第41章 绝人之路
李嬷嬷一家本是必死无疑,奈何御安长公主离去后,李嬷嬷的三弟深夜入府,叩头请罪。
“她胆敢以下犯上,实属罪该万死,只是我、兄长战死,无嗣而终,属下早年伤了根基,难以后继有人,只有长姐一脉尚存。家中早已商量,将长姐家中幼子更名改姓,延续家中香火。”
“将军曾在兄长死后承诺,日后若有灾祸,可免李家后代一死。长姐死不足惜,但还请将军看在过世兄长的颜面能够网开一面,留下一名幼子。属下愿以命相抵!”
李老三重重磕了两个头,八尺壮汉泪流满面。
李嬷嬷在府上之所以能如此得脸,自然少不了依仗两位武功
盖世的兄弟缘故。李老二李老三自幼得赏识,跟随薛将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李老二五年前因救薛将军而惨死敌军手下,对薛将军情深义重。
他可以蔑视亲女,但不能不顾及他在军中的威望。若是真不顾昔年承诺,对李家赶尽杀绝,以后还会有将士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吗?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他打心底厌恶亲女,更加不将亲女所遭受的凌辱放在心上,更甚至李嬷嬷等人的行迹就是在他的默许和放纵中进行。
所以,看着嚎哭不已的李老三,他心软了。
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薛将军亲自将人扶起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李老三将李嬷嬷幼子带离府上。
纵使时隔久远,但净奴仍旧清晰记得她那时满腔的愤懑。纵使早有预料,可看着感恩戴德的李老三和面露仁慈的薛将军,她还是克制不住的握紧拳头,只想冲上去问问薛将军,你怜惜属下,却全然视亲女如草芥吗?!
但想起娘子的那句话——“没有主人将绳子撒开,他们怎么可能扑上来咬人?”,她麻木的沉默下来。
暗中打听清楚李老三家在何地,她欲要追去斩草除根,却被娘子拦下。面容稚嫩的娘子神色淡漠,隐隐带着嘲讽:“不必,哪里需要我们动手?”
“薛将军已然网开一面,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却仍不依不饶,不肯放过我们!”
步辉的咆哮在密室中回荡,声嘶力竭数着薛溶月的罪行:“不仅是我,你连舅父一家都能举起屠刀,他们又何时得罪于你,你要如此赶尽杀绝!?”
眼皮狠狠抽搐,净奴先是一愣,随即大怒:“事到如今,你还敢血口喷人,污蔑——”
话音未落,一道难以自抑的笑声忽而响起,打断了净奴未完的话。
“你笑什么?!”
步辉脸色涨红,怒瞪着笑的花枝乱颤的薛溶月。
“我笑你愚蠢。”
薛溶月揩去眼角笑出来的泪珠,毫不留情道:“你竟然真的以为李老三一家的死与我有关?”
“我当年尚且年幼,若真有举手投足覆灭一户人家的本事,还至于被你们这些宵小之辈欺压?”
“事发之后,我便被接入皇宫之中暂居,哪里有功夫对你们动手?”
步辉面露嘲意,沉声道:“敢做不敢当,你觉得我会听信你的鬼话?当年之事我已调查清楚,分明就是薛家的护卫”
“你也说了是薛家的护卫。”薛溶月径直打断他,“那时的薛家护卫听谁的?听我的吗?!”
步辉猛然愣住,心思百转,嘴唇不禁颤抖起来。
“你以为只有我想要你死,想要李家死吗?”
眼底淬了一层厚厚的寒冰,薛溶月唇边却噙着笑,一阵见血道:“你活着,于他而言,就多一人知晓他曾蓄意杀女的恶行,他又怎么会愿意将这么大一个把柄送到你一个无知小儿手上?至于你舅父”
对上步辉血色尽失的面容,薛溶月冷笑两声:“从他下定决心救你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他会有这么个结局。”
几番安静的喘息后,薛溶月站起身来,平静看着他:“我既然已经认出来了你,自然也将你这些年的经历调查了个一清二楚。你已经娶妻生子,若想要你妻子儿女活命,那就吐露干净。只要你肯说,我会禀明御安长公主,将她们带去长公主府,保她们平安无事。”
“若是你对我的恨全然大过妻子儿女的性命,那你可以什么都不说,我会送你们一家去地府团聚。”
薛溶月目光移到一旁徐徐点燃的香:“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去考虑。”
踏出密室,骆震清扫出一间屋子供薛溶月暂歇。
净奴奉上一盏热茶,见她心绪不佳,便没有再打扰,默默的退了出来。
骆震候在外面,见净奴出来,面色踌躇,欲言又止几番后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问道:“当年娘子真的将李嬷嬷千刀万剐了?”
当年娘子才几岁啊!
净奴苦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我跟娘子哪里有将人千刀万剐的本事,一人捅了她一刀,待她归西后,就放了一把火烧掉了事。”
净奴隐下部分没说。
娘子当时手颤抖极了,面色苍白的将刀浅浅捅进去了一寸,便在慌乱间,手中的刀落了地。
骆震了然的点点头。
确实。
千刀万剐也是需要技巧的,除行刑多年的刽子手不可为之,要是娘子与净奴两个孩童能够做下此事,那还真是天赋异禀。
想清楚了此事,骆震刚欲再问娘子真的会将步辉的妻子儿女杀死吗,只是话到嘴边,便又止住了。
怎么会呢。
娘子虽嘴上不饶人,却也绝非心狠手辣之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步辉听到身前渐进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他面如死灰,淡声道:“动手吧,杀了我。”
净奴气急,冷冷讽刺道:“也是,像你们这些人又怎么可能会去在意妻儿的性命!”
头颅无力垂下,步辉眼神黯淡,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从喉咙处呛出厚厚一层血沫:“你们护不住我的妻儿,况且我知晓的并不多,告知你们也是无济于事,反而会让妻儿饱受折磨,更加生不如死。”
薛溶月对于这个回答早有预料:“这些年,你并非不曾猜到当年派去李家杀人灭口的护卫不是听我指挥,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死到临头,步辉倒也坦荡点头,自嘲道:“先开始太蠢,倒是信了。可人总不能蠢上一辈子,等到惊醒时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在他人的操控下,哪里会有回头的余地?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薛溶月转身走了出去,骆震紧跟在后,低声询问:“娘子,这么杀了他岂不可惜,要不再给属下一些时间,属下想办法去撬开他的嘴。”
薛溶月摇了摇头:“他是看中妻儿的。”
骆震明白她话外之意。
妻儿的性命都无法撬开他的嘴,更不用再提其他。
只是明白归明白,却仍觉得可惜,刚欲再说些什么,便听薛溶月道:“你去找钟愿,让她以那夜竹林一事,绑了步辉前去报官。”
骆震一愣,薛溶月道:“若能引蛇出洞,便也不是绝人之路。”
骆震皱眉,低声问道:“若是玄衣人不为所动呢?”
“那便说明他确实只是一个小喽啰,不足以玄衣人为他费心思。”薛溶月叹气道,“既然如此,便真如他所说那般,就算是费尽心思问出来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步辉是个引子,既可能引出玄衣人,也可能会成为让她引火上身的危险,她不能去赌。
薛溶月吩咐道:“待步辉被送去衙门后,你务必将此处打扫干干净净,密室也要尽快掩埋,不要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风平浪静后,将这处宅子尽快转手卖出去。”
骆震心神一凛:“娘子是怕玄衣人拿步辉做鱼饵,引我们上钩。”
这一趟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
步辉宁愿舍去一家性命也不敢吐露半字,再有那最后一句的感叹,便已露出端倪。
玄衣人一定位高权重,才会让步辉如此畏惧。哪怕有背靠御安长公主的将军之女的担保,他仍然觉得,保不住他的妻儿。
当年李老三被杀人灭口时,步辉才多大,一个形单影只的孤儿去哪里调查清楚前去灭门的是薛府护卫?
只能是玄衣人。
玄衣人带走了与薛家有深仇大恨的孤儿,悉心栽培,在不日前将人安排进宴会,想要将她溺毙在湖水中。
她是薛家独女,赴的是御安长公主举办的盛宴,一旦她真的死在宴会上,即便她不得喜爱,薛父并不在意她的生死,可天子呢?天子还会继续信任这位战功赫赫、封无可封的大将军会继续效忠他吗?
薛溶月站立在原地,任由
温和的春风拂动她的鬓发,金黄日色挥洒下来,她却感不到丝毫的温暖。
早已是危机四伏。
“想什么呢?”
直到一道高大身影笼罩在她的身前,薛溶月才堪堪回过神来。
秦津双手抱怀,下颌线条紧绷,面容可见冷峻:“薛娘子,你还记得今日,约我共进午膳这件事吗?”
他将“共进午膳”四个字咬得很重。
第42章 为何这样
这些时日,薛溶月秉持着原著册子给予她的启发,奈何能顺理成章将秦津约出来的借口并不多,薛溶月尝试几次都惨遭拒绝,险些要咬牙坚持不下去时,昨夜,秦津忽而同意了。
只是未成想,她昨夜辗转反侧一宿,今早起身的便晚了些,加之审讯步辉耽搁了不少时辰,硬生生将午时错过。
更重要的是,她早已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乍一看到秦津,她险些反应不过来。
烈日骄阳下,温暖光晕浮动在柳枝上,秦津眼眸微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峻面容好似万年不化的冰山。
薛溶月莫名打了个冷颤,早先被步辉勾起的过往伤痛被震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遮掩的心虚。
她小声问净奴:“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觑了一眼秦津的神色,净奴嘴唇嗫嚅,声音压得更低:“已经是未时末刻了。”
两人相约的时辰是午时。
薛溶月眼皮一颤,错愕地看向秦津:“世子等了我一个时辰,怎么不派人寻我?”
双手抱怀,秦津冷淡目光落在薛溶月心虚的眉眼处,几瞬后,他忽而冷笑出声:“薛娘子行踪不定,我应当派人去何处寻你?”
薛溶月这才想起,今早出府时,她刻意向长公主府的人隐瞒了行踪,不由有些气虚,小声嘟囔道:“可你不是知道来此处寻我吗?”
秦津扯了扯嘴角,溢出一道短促的轻嗤,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双狭长眼眸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哎、哎!”
薛溶月提着裙摆追了上去:“你别走啊!那家食肆过了午时也不会歇业,我们可以现下去吃!”
秦津步伐迈的更大了一些。
薛溶月裙摆长,行走间本就不便,小跑也追不上龙骧虎步的秦津,累的气喘吁吁。最终只得停下,她愤愤的跺了跺脚:“秦津,你站住!”
秦津身形微顿,却仍旧没有停下脚步。
“啊!蛇!”
薛溶月眼珠子一转,指着一旁的随风摇曳的翠绿柳树枝条,装模做样的惊呼一声。
秦津根本不为所动。
眼见他即将行出院落,薛溶月一咬牙,只得拔高声音,使出了杀手锏:“秦津,你别忘了,你冤枉过我,两次!”
这话一出,秦津额角不由自主地抽动,阔步果然渐渐停下。
薛溶月见状,提着裙摆追上来,趾高气扬道:“是,今日午时是我没有如约而至,可你还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我呢!”
净奴摇着脑袋,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她家娘子完全没有要遵循“好钢使在刀刃上”的原则,只要秦世子举止不合心意,娘子便会将这句话挂在嘴边,试图勾起秦世子的愧疚之心。
偏偏这招还确实好使,秦世子次次上钩,娘子可谓屡试不爽。
见秦津冷着一张脸不说话,薛溶月自知理亏,倒也没有继续胡搅蛮缠,笑眯眯地近前去:“世子,你生气了?”
她仍觉不可置信,歪着头,好奇地问:“你真的在食肆中,坐等了我一个时辰?”
秦津垂眸,看着凑上前来的薛溶月。
她绑在云鬓间,绣着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绸带被春风扬起,顺着他的下颌慢悠悠飘过。薛溶月那双明亮如星的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面如芙蕖,优越的眉眼可见姿色妍丽无双。
薛溶月离得近,秦津能清晰闻到她身上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淡淡梨花香气,乃至于将她细腻平滑的肌肤尽收于眼底。
喉结上下轻轻一滚,秦津薄唇轻抿,漫不经心的沉思道:薛溶月怎么生得这样白?肤色白的像是落在枝头上的一簇新雪。
薛溶月见他不语,还以为他是默认了,不禁大吃一惊:“这可不像是世子的做事风格。”
能让秦津坐等她一个时辰,薛溶月暗暗地“嘶”了一声,也不禁陷入沉思:看来能那家食肆的饭菜是真的很合秦津的胃口,以后她可以多邀请秦津去那家食肆用膳,想来他不会再拒绝。
秦津闻言蓦地回过神来,身子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懒懒的嗤了一声:“想得美。”
薛溶月问:“那是?”
秦津垂眸看着脚下的落叶,语气随意慵懒:“昨夜宿醉,起身到食肆时已然未时三刻了。”
薛溶月:“好吧。”
“那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又没有等多长时间。”薛溶月“嘁”了一声,打消了向秦津道歉的念头。
但到底理亏,这话她只在嘴边小声嘟囔,沉吟片刻,又将脸凑了过去:“那想来世子还没有用过午膳,此处离那间食肆并不远,正好可以顺路前去品尝。”
秦津毫不犹豫地拒绝:“我还有事”
“你才没有事!”薛溶月直截了当的打断了秦津未完的拒绝话语,上前拽着他的手臂,“你若是有事,头一天夜里才不会饮酒宿醉。”
猝不及防被薛溶月握着手臂,春衫单薄,根本无法隔绝掌心的温热,秦津眼皮猝然一跳,被拽住行出两步方才回过神来,将手抽了出来,皱眉道:“我是真的有事”
薛溶月不依不饶的再次抓住他的手臂:“你有什么事?”
秦津张了张口,一时语塞,平日张口就来的谎话如今竟是一个字音都编不出来。
薛溶月勾了勾唇,拽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哼道:“就知道你在骗我!”
秦津不欲承认:“事情不方便透露给你罢了。”
薛溶月点点头,一副“好了好了我相信了”的神情,手上却不松:“这家食肆在我名下经营,里面的厨子都是经过我的长久栽培,每人的拿手菜都是秦世子爱吃的花样,世子真的不愿赏脸去品尝一二吗?只是一顿饭而已,不会耽搁世子太久的。”
秦津脚步猛地顿住。
他愣愣地看着薛溶月:“你、你特意栽培厨子,去学做我爱吃的饭菜?”
付出了就要大声说出来。
薛溶月装模做样低下头:“我为此花费了不少的银钱和心思,还聘请了世子常去那几家的食肆厨子。世子若是不去,我的心思就全白费了。”
若不是担心太过夸张离奇,秦津会产生质疑,薛溶月恨不得说自己也跟那厨子学了两手。
呼吸出现一瞬的停滞,秦津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神色复杂,他忽而抬手反禁锢住薛溶月的手腕,指节用力,手背青筋突起:“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他的目光直直钉在薛溶月的眉眼处,哑着声音,沉声问道:“别忘了,前不久你我还是势同水火的两人,你还曾提剑披雪上山要杀我,为何会突然转了性子?”
纵使广晟的言论在先,也确实言之有理,可秦津心底还是存着不少的惊疑。
他不敢去相信。
为何会这么做?
觑了一眼秦津的神色,薛溶月感受到手腕处被握紧的力道,倒是没有尝试挣脱,反而立马敏锐的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她不能马虎或者随意糊弄过去,否则随时会面临秦津的好感度猛烈下跌,好不
容易因结盟而缓和的关系也有可能会再次碎裂。
可是该怎么回答呢?
系统、攻略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难不成还要打兄长的感情牌?
可是兄长逝去不是一两日,她俩的针锋相对也不是一两日,这张牌显然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最优解。
那还有什么牌可以用?
难不成说觉得你现在很像我的兄长,所以忍不住想要亲近你?
恐怕这句话说完,秦津的疑心是打消了,但攻略这辈子也别想完成了。
薛溶月绞尽脑汁,最终决定刨除系统的部分,实话实说:“因为我觉得你现在也不是那么令我讨厌,我现在不讨厌你了。”
她低下头,扣着衣裙上的绣花:“其实我也清楚,过往你看在兄长的面子上,与我针锋相对时也会处处留手。”
这个回答在秦津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不、讨、厌、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
秦津不知为何忽而只觉天气热了起来,脸像是被火烧了一般,有些无处躲藏的滚烫,烫到他甚至无法立刻理解这五个字的意思,只能在脑海中不断的回味这五个字,再反复的咀嚼。
从嗓子眼里哼唧出这几句话后,薛溶月埋着头,也不知这个回答秦津满不满意,只能闷声问道:“世子,还要一同去用午膳吗?”
移开视线,秦津迟疑片刻开口说道:“去吧。”
薛溶月下意识又去拉他:“那走吧。”
秦津掩唇轻咳一声,躲过薛溶月伸过来的手,率先转身:“你、你去上马车吧,我骑马来的。”
说罢,火急火燎的往前走,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薛溶月“哦”了一声,埋着头上了马车。
广晟牵着骏马远远看见秦津的身影快步走来,还以为是他家世子又与薛娘子拌嘴起了争执,刚收了散漫的姿态站好,便见他家世子脸红的仿佛烧起来一般,顿时错愕不已,小跑上前:“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他担心道:“可是发烧了?”
秦津同手同脚的翻身上马,只是一味的不语——
作者有话说:广晟激动拍桌:不讨厌?那不就是喜欢!!
这两天咳嗽+上火,刚想说怎么感觉夏天老是生病,后来一想春秋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哈[化了]
第43章 保护你的
净奴坐在马车一侧,不动声色地觑了一眼靠着马车壁沿的薛溶月,见她面色尚佳,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不怕娘子生气,不怕娘子跳脚,唯独担心娘子平静着面容,说话的语气像一滩无波的死水。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是将万般情绪压在心底,往往没过几日,就要大病一场。
审问步辉时,她明显察觉出娘子情绪不对,便知她又深深陷入过往痛苦的沼泽中,正在思索怎么将娘子拽出来时,秦世子出现的恰当好处,将娘子的注意力全都拉走了。
指节撑着下巴,净奴若有所思。
若论起来,她在娘子身边伺候的最久,对娘子的脾性倒也了解一二。娘子并不是一个能轻易为旁人分去心神的人,而秦世子却无疑是个例外。
柔和春风荡起层层轻薄的帷裳,在艳阳下扬起曼妙的弧度,新鲜出炉的栗子糕随着流转漂泊的桃花,被春风一同送入马车内。
初次见到秦世子的记忆,不由浮现在净奴眼前——
娘子获封永安县主出宫后,便被守在宫门口的御安长公主接到了长公主府邸暂居。
正值驸马亡故,御安长公主面容憔悴,短短数日未见,便已消瘦许多,连带着眉眼处都染上了几分哀愁。
面对娘子的拘谨,御安长公主强打起精神宽慰两句,便吩咐丫鬟将娘子领去安排好的庭院处。
行过海棠游廊时,一只肥硕的狸猫忽而从旁侧栽种的海棠树上窜了出来,惹得春红作雨,洋洋洒洒铺满了脚边的青灰石砖。
丫鬟怕猫,惊呼一声,猝然停下脚步。
她与娘子齐齐回过神来,清风扬起少女走动时的裙摆,娘子绣鞋踩在娇艳的海棠花瓣上,似有所感,忽而抬头,映着一圈圈明亮的光晕,朝翠红相间的树梢看去。
她顺着娘子的目光看去,口齿微张,初见秦世子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真是一位好生俊朗的小郎君。
她在崔家当差,也曾有幸得见过几位崔家的小郎君,已是龙章凤姿,颇为出众,可与眼前的小郎君相比,仍觉失之一筹。
一身银珠红攒珠绣金吉祥团云纹圆领锦袍,墨发用镶红玉金冠束起,已显峥嵘的高峻身形可见少年蓬勃的意气风发,他吊儿郎当的翘着二郎腿,头枕着手,另一只手懒洋洋的握着一卷书,眉清目朗,下颌清晰流畅,面容虽还略带稚气,可骨相却极为优越出众。
虽然举手投足间并没有世家大族出身的郎君那般规矩儒雅,但刻入骨子里的矜贵难以被磨灭。
她几乎是在第一眼就下了判断,这位小郎君一定出身高贵。果然,下一刻,丫鬟便规规矩矩的敛目请安:“秦世子安好。”
世子。
她在心底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暗道这可真是含着金汤勺出生。
然而尚未感概完,便被娘子忽而开口的话语打断。娘子语气不善道:“秦津,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被吓了一跳。
一是未曾料到,娘子与眼前这位世子爷竟还认识,二来忧心娘子直呼世子的名讳,会遭到训斥,三来惊讶于娘子此时的神情神态。
入府侍奉多日,亲眼见到的都是娘子的步步为营,沉稳冷静,还是头一次见娘子这般
这般算不上活泼,但绝对符合年纪的骄纵。
被直呼名讳,秦世子并没有她预想的那般动怒,翻身坐起,抖了抖手中的书卷,不可一世道:“没有看到吗,我在看书。”
娘子冷哼道:“看书为何要跑到树枝上?”
她离得近,还听到娘子小声的嘟囔了一句:“又装起来了,装什么装?”
听着这娴熟的语气,她终于反应过来,看来娘子与秦世子是相识已久,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秦世子双手抱怀,轻薄的眼皮微垂,冷淡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娘子,别说是娘子,她都有些不自在了。
沉默须臾后,秦世子忽而发问:“你这几日府中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奴大欺主毕竟不光彩,这件事也只闹到了御安长公主跟前,秦世子不知晓也是理所当然。
娘子垂下眼眸,平静地答道:“无事。”
头顶传来一道短促的轻嗤,秦世子道:“少来,你这副模样还叫无事,糊弄谁呢?”
娘子道:“说了没事就没事!”
秦世子道:“又骗人,薛溶月你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娘子被逼问的不耐烦了,蹙起眉头:“有没有事与你何干?多管闲事,有这功夫还是先将你手中的诗经拿正了再说吧!”
说罢,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甩袖离开。
她连忙跟上娘子,许是见娘子走了,身后的秦世子顿时急了,与仆人乱成一团。
“哎呀世子,可不能往下跳,这棵树下都是石子,您会摔的!”
“那还不赶紧将树后的梯子搬出来,她都走远了!还有,到底是谁说的在树枝上看书会有风流倜傥的英姿,这破树枝躺的我背疼!”
“奴都劝过您多少次了,让您少看点杂书,您非不听”
“好了好了你先别啰嗦我了,我拿着这本诗经凹了一炷香的功夫,你眼睁睁看着我将书拿反了怎么一声不吭?”
“奴这不是也没有注意”
丫鬟抿嘴笑了一下,低声对忽而怒气冲冲的娘子说道:“前不久是秦世子生辰,奴陪殿下前去赴宴,发现世子搬了一张凳子在府门口,眼巴巴在宾客中寻您的身影,说是之前约好了,您今日一定会来,却一直没有等到娘子您的身影。”
“世子在府门前孤零零等到宵禁,若非着了风寒,恐怕早就跑到娘子跟前兴师问罪了。”
“或许,也能早些处置了那群恶奴,不叫娘子蒙受苦楚。”丫鬟缓缓叹了一口气,试探地问道,“要不奴去告
知一声世子事情的原委,好叫世子知晓娘子并非是有意爽约的,澄清了这场误会?”
娘子闻言脚步微顿,面上闪过几丝迟疑,最终还是低下头道:“算了,随便他怎么想,生辰礼过几日我会补给他的。”
可秦世子还是知晓了。
娘子将自己关在房屋中几日,连她也不许入内,她担心娘子郁结堵心,每日偷偷趴在窗边,将纸窗捅出一个小洞,往里头看。
秦世子过来时,以为她是哪个胆大包天敢偷窥主子行迹的恶奴,还抬腿踹了她一脚。
好在娘子听到动静,快步打开窗户,这才解救她一命。
一句“你来干什么?”还未说完,娘子愣愣地看着秦世子的脸:“你的脸怎么了?”
秦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混不在意道:“不小心磕到了。”
“少来。”娘子神色复杂,“你是不是跟谁打架了?”
秦世子摇头不承认:“没有。”
“还说我满嘴谎话,你不也一样?”
娘子从屋内拿出一瓶药膏,递给秦世子。
接过药膏,秦世子也不反驳。见他笨手笨脚,涂个药膏涂得呲牙咧嘴的,娘子白了他一眼,将药膏夺过来,抹在秦世子脸上的伤口处。
然而娘子手上也没有个分寸,照样疼得秦世子呲牙咧嘴,刚喊了两句“轻点”“能不能轻一点啊”又被娘子朝背上拍了两巴掌,只能蔫头耷脑的忍着。
“薛溶月。”秦世子低着脑袋,忽而开口,“你受委屈了也可以跟我说,我可以保护你的。”
娘子手上动作顿住,叹气道:“你果然是去打架了。”
秦世子怒气冲冲道:“殿下说那些恶奴毕竟是薛府的下人,她身为长公主惩治了罪魁便也罢,不好僭越再去审问薛府下人,将那些欺负过你的奴仆都搜罗起来。”
“殿下身不由己,我却无所顾忌!”
他不无得意道:“我将那李辉锤得连尿过几次床都招了,顺着他交代出来的名字,跑去大闹你府上,三两下便将那几个刁奴打得满地找牙。”
娘子手上一用力,秦世子顿时又“哎呦”一声,捂住红肿的嘴角直抽气:“你怎么恩将仇报!”
娘子冷哼道:“若是你真这般厉害,你这嘴角的伤又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打李辉的时候,李老三冲了出来,趁乱才受的伤。”秦世子不服气的说道。
娘子笑他:“不嘴硬说是不小心磕到了?”
秦世子气呼呼从娘子手上夺过药膏,站起身来:“我走了,这十日内我们两个都不要再说话了!”
娘子跟着站起身:“你等等。”
说罢,快步进屋从中拿出一只绣的歪七扭八的布偶小狼,递给秦世子:“答应你的生辰礼。”
秦世子惊喜接过,本冷着的脸瞬间回春,又别扭的哼唧道:“长得真丑,你的绣工跟伯母真是差得远——”
话说到一半,秦世子自知失言,猛地闭上嘴,慌乱道:“我、不是”
娘子倒是没有因此陷入伤感,看着那只布偶小狼,点头笑道:“是有点丑,等我绣工练好后,再给你绣一只。”
马车缓缓停在食肆门前,净奴从回忆中脱身,忽而叹气一声——
后来娘子的绣工是练好了,可与秦世子的关系却再不复从前。
净奴按下心头的怅然若失。
在净奴的搀扶中下了马车,薛溶月刚刚站稳身子,秦津后脚便到了,翻身下马,两人面上还有些不自然,一前一后沉默着被店家迎进食肆。
在雅阁坐下,薛溶月抬手倒了盏茶,随口问道:“世子在这里等了我多久,可想好饮什么酒吗?”
不待秦津开口,一旁的店家闻言连忙回话:“世子不到午时便来了,在这里等了娘子快一个半时辰,未曾言明要饮什么酒。”
薛溶月:“啊?”
不是说未时三刻才到酒肆吗?
秦津:“”
秦津:“”
对上薛溶月疑惑的眼神,秦津额上青筋凸起,险些拔腿就走——
作者有话说:世子打小就爱凹造型,爱装[狗头]
第44章 尽兴而归
月牙白缠枝牡丹幔帘轻轻拂过旁侧绘梅映雪的屏风,合起的窗户隔绝外头经久不止的喧闹,静谧的雅阁内,一缕袅袅升起的熏烟飘荡在对座用膳的二人中间,又在日色下慢慢消散。
薛溶月率先打破沉默,故意问道:“世子,饭菜可合口味吗?”
秦津额上青筋跳了又跳,明知她是不怀好意,强撑着面上的冷淡神色,只当作没有听见。
薛溶月哪里肯就这般放过他,坏心眼的皱眉道:“世子不语,难道是哪些菜真的不合口味吗?”
深吸一口气,秦津僵着脸,硬生生挤出来一句:“没有。”
薛溶月没忍住翘起了嘴角:“没有便好。没有世子可要多用一些,毕竟可是等了一个多时辰,想必早就饿坏了。”
果然!
秦津闭了闭眼,忽而语气平静道:“薛溶月。”
薛溶月正在偷笑,乍一听秦津直呼她的姓名,不免有些心虚:“怎、怎么了?”
秦津抬眸看向她:“我早早赴约,是为了等你。”
薛溶月对上秦津的视线,歪头一愣:“等我?”
秦津颔首:“我有要事与你相商。”
手托着下巴,薛溶月好整以暇道:“世子也终于有要事要与我相商了?”
秦津淡声道:“薛将军不日便要回长安了。”
一瞬间,万千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薛溶月唇边的笑意微敛:“我知道。”
她狐疑地反问:“世子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秦津继续说道:“我不日便要出长安,玄衣人一事只能交付与你调查,可你身在薛府,难免被薛将军掣肘。”
薛溶月了然:“世子是不想我搬回薛府。”
秦津没有否认:“不论你如何谨慎,有薛将军在府上,难免会被察觉行踪,容易横生枝节。”
薛溶月心下微沉。
秦津这话说的直白坦荡。他是在警告她,不要将调查王金虎一案的行踪透露给父亲,否则难保会发生意外。
秦津在提防父亲,如今薛府的处境可想而知。
不知该不该庆幸,早年闹了那么一遭,叫秦津与天子知晓,她与薛将军父女离心多年,如今对她倒还没有升起那么多的戒备。
只是长此以往下去,在天子与太后一党的矛盾激化下,不知这样的情形还能持续多久。
若再不想出法子解决眼前的困境,她早晚会走上前世的结局。
薛溶月心中顿生无力之感。
作为一名不允许去建功立业的女子,在父权的压迫下,她无法越过战功赫赫的将军父亲替薛府作出选择,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也不会轻易相信她。
她能用以改变命运的筹码并不多,这是她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坊市中,骤然响起的吹拉弹唱勾去薛溶月的目光。她站起身,行到窗边,朝下看去。
今日是宜婚嫁的黄道吉日,这已经是第二支经过坊市的送亲队伍。
身着红色喜袍的侍从喜气洋洋,朝不断簇拥过来的百姓撒着喜糖铜板,在欢喜的奏乐声中,围观的百姓齐齐道贺,新郎高坐大马,拱手间笑得春风得意。
薛溶月忽而升起一个念头,上一世她为何会在落水被人救起后,落得了个名声尽毁的下场——
有人不愿促成薛柳两家联姻,故而在落水救人时动了手脚。
可即便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脚,却也不容易。
毕竟是长公主的宴席,下手之人不敢明目张胆,她身份贵重,落水后跳下来救人的丫鬟侍卫绝对不止一人,哪怕其中一位举止不当,也会立刻被旁的救人者打断,绝不会任其为所欲为。
更不用说,
这种行为本就充斥不少的变数,只要她反抗不配合,可成性微乎其微。
那么变动,只能出现在她身上。
上一世的她保留着穿书前的完整记忆,不愿妥协,只会更加抵触与柳家的定亲。
呼吸出现一瞬的凝滞,薛溶月近乎悲哀的意识到,或许上一世的名誉尽毁,本就是她的将计就计,或者是一手策划。
更甚至,她早就与父亲离心,相看两厌,又如何会因父亲过度宠爱养女而心生嫉妒,处处针对?
联想到后续她因名誉尽毁而被柳家退婚,又因刁难女主得了个德行有亏的评价被父亲逐出家门,从而逃过抄家灭族的惨案,薛溶月不由心口一窒。
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或好或不好,最终导致她能够改变惨死在禁军刀下的命运。可这到底是意外,还是上一世的她早早发现端倪,有心为之,故意促成的结果?
“是淮阳侯府二房的庶子成亲。”
秦津顺着薛溶月的目光看去,忽而开口说道:“娶得是平洲刘氏的千金。”
薛溶月回过神来。
她倒是知晓此事,吩咐府上的管家耿翁送去一份贺礼。淮阳侯府一向深入浅出,与将军府并无往来,又是二房的庶子成亲,故而礼至人未到。
压下千头万绪的思路,薛溶月奇道:“刘氏与淮阳侯府素有恩怨,为何会突然结亲?”
当年,刘家郎君与淮阳侯府大房的郎君闹了龃龉,甚至出手打断了淮阳侯府郎君的一条腿,这桩官司当时还闹到了陛下跟前,最终各打了五十大板揭过,两家从此再不往来。
不成想,仅仅过去了五年,两家忽而结亲了。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秦津声音平静,“结了亲便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只要有利可图,便没有什么化不开的恩怨。”
薛溶月心弦微动,回头看向秦津,与他平直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忽而开口问道:“世子呢?”
仰起头,秦津素来锐利的目光在日色下略显平和。
漆黑的眼珠微动,他似真的不解,反问:“什么?”
薛溶月失笑,身子转过来正对着他,靠着窗沿,指尖漫不经心的玩弄着插在瓷瓶中的花枝,目光并未移动分毫:“世子可有心仪的娘子?”
她这话问的直白,竟无半分委婉之意。
秦津下颚出现一瞬绷紧,圆润突出的喉结在斑驳日色下十分清晰明显,神色露出两分愕然,不过须臾便在眼睫轻颤中收敛。
他还未答,薛溶月下一句已经幽幽问出口:“世子就要及冠,难道还不曾考虑过婚事?”
秦津的眉眼生得极为优越,剑眉干净锋利,眉骨突出,眼皮轻薄,没有一丝多余的粘腻厚重之感,在不刻意展露锋芒时,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深邃如幽谭,将情绪都淹没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下,哪怕目光定定的落在身上,也无法从中窥探出一二。
明媚日色被窗户分割,斜斜照在身前。他的目光迎着重重日色不避不让:“薛娘子呢?”
他不答反问:“你与柳家的姻缘算是彻底的断了,可有想过以后吗?”
薛溶月缓步走过来,叹息道:“所以,应该谁先回答呢?”
四目相对,好似是在较量,谁也不想在这一刻落了下风。任由外头熙攘喧闹,雅阁内静的落尘可闻,唯有挤进来的春风正在孜孜不倦浮动着幔帘。
直到广晟敲响了雅阁的门,在门外低声回禀道:“郎君,夫人回长安了,召您回府叙话。”
两人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秦津嗓音低沉的应了一声。
薛溶月退后一步:“看来今日,谁也得不到答案了。”
秦津脚步一顿,偏过头去看她:“薛娘子若是想好了答案,可以随时告知我。”
薛溶月心神微动,沉默须臾后,柳眉一挑,反问道:“告知世子做什么,世子是想帮我考察一下未婚夫婿的品行不成?”
幔帘轻飘飘扬起,拂过秦津挺直的鼻梁。秦津薄唇微勾,似是而非的散漫一笑:“是啊,我帮薛娘子把把关。省的薛将军识人不清,再遇到如同柳如玉那般品行不端、心思不正之人,耽误了薛娘子的终生。”
“如此,”薛溶月装模做样的福身一礼,“就多谢世子替我费心了。”
“想来有世子替我细心考察,我不日定能觅得一位品行出众、相貌堂堂的如意郎君。”
秦津神色不咸不淡,微微颔首,算是承了她的谢意。
待秦津拾阶而下,走出食肆后,净奴推门进来,见薛溶月正站在窗边往下望,不由走过去问道:“娘子在看什么?”
食肆门前,秦津行云流水得翻身上马,勒起缰绳,高大宽阔的身形在如流水般熙攘的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
他勒马掉头,似有所感,微微抬眼,与薛溶月的目光相对。
薛溶月没有任何要闪躲的意思,对他勾唇一笑,算是回应。
握着缰绳的指节用力发白,秦津耷拉下眉眼,马鞭轻轻一挥,身影渐渐远去。
打开窗户,隐隐还能听到远处的送亲队伍在吹拉弹唱,直到净奴又问了一遍,薛溶月方才收回目光,语气轻飘飘的也算不上遗憾:“可惜了。”
净奴不解:“可惜什么?”
可惜什么?
薛溶月坐下,抬手倒了一盏酒:“可惜了我这坛上好的梨花白。”
净奴闻言,还以为是秦世子未能陪娘子对酌便匆匆离开的缘故,当即喜滋滋坐下:“世子没有这个口福,我来陪娘子对饮,保准娘子今日能尽兴而归。”——
作者有话说:一句“世子可有心仪的娘子?”,柿子回去又要琢磨个半宿。一对非常会明知故问,懂装不懂得小情侣。外加一个大馋丫头净奴
这是第一更,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晚上十点半左右还有第二更,有意外的话大家就当我没有说哈[狗头]
第45章 秦津身世
“你舅舅膝下有一庶女名唤郗芙,与你年纪相仿,你可称她为表妹。”
青烟自鎏金麒麟香炉中蜿蜒升起,缓缓掠过烛台,蔓延至宝相庄严的佛像前,被穿堂风惊扰,小佛堂里的长灯明灭摇晃。
供案前的蒲团上,跪着定安侯府赵夫人如不胜衣的身形,她跪的笔直,岁月在她的眉眼间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面容是经久不退的苍白,尚存几分憔悴病气。
她古井无波的拨弄着一串佛珠,声音低沉平静:“郗芙生得貌美,性情乖巧懂事,略通诗书,是位通情达理的小娘子,又是你舅舅家的亲生女儿,算是知根知底,你若是愿意”
“我不愿意。”
不待赵夫人将话说完,秦津便毫不犹豫开口拒绝。
拨弄佛珠的细微响声停止,赵夫人缓缓睁开双眼,一双细扁寡淡的长眉不悦皱起:“为何?”
秦津立在窗边,满堂的香火气熏得他几欲喘不过来气,他抬手将窗户的缝隙推大一些,任由寂白的月色挥洒在他的眉眼处:“没有为何,我的婚事就不劳烦赵夫人操心了。”
佛珠在掌心重重滚动,赵夫人呼吸一沉:“郗芙虽是庶女,但品行相貌样样出挑,你有何处不满?要知你虽有世子之名,可长安城的高门大户有哪个不清楚你的顽劣,如何肯嫁女?若非你舅舅顾及昔日兄妹情谊,不愿看你孤苦伶仃至死,也不会心软主动低下头。”
她加重语气:“依我看,郗芙堪与你相配。我与你舅舅这般筹谋,全然是为了你好,你不要为了赌一时之气,最终害了自个儿!”
秦津面色平静冷漠,似未听到这番锥心之言,只道:“无关嫡庶、也无关品行样貌,至于顽劣的名声,还要多谢赵夫人的费心经营。”
秦津平直的声调不曾有半分起伏,赵夫人却忽而恼怒站起身:“你还是在怪我!你也不
想想,太后娘娘这些年对你步步紧逼,若非这个纨绔的名声,她岂能容你活到现在?!”
“如今你舅舅有意将郗芙许配给你,你与她成了亲,也能与赵家重修旧好,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好事?”
秦津水波不兴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浮动,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与赵家沾边的岂会是好事?”
“秦津!”
赵夫人勃然大怒:“你你!即便你厌恶赵家、厌恶我,可别忘了,你母亲也曾是赵家女!赵德兴我的兄长,难道就不是你母亲的兄长吗!?”
“赵夫人也说了是曾。”秦津冷声道,“当年那桩事发,赵家迫不及待将母亲除名,如今我又哪里来的舅舅?”
赵夫人脸色一会青一会白,最终双肩无力的耷拉下来:“那桩事如此不光彩,又有太后虎视眈眈,赵家也是、也是为了自保而已。”
“不光彩?”秦津口齿间忽而溢出一道轻嗤,在赵夫人惊恐哀求的目光中冷笑,“原来赵夫人也知晓不光彩。”
“我母亲原是先帝膝下九皇子的正妃,却在九皇子去世后,被自己的亲妹妹设计,被强迫委身于先帝,成了先帝养在宫外一位见不得人的嫔妃,又生下了我,最终郁郁寡欢而亡。”
“然而事发后,她的亲妹妹却将一切都推到她的身上,害得她死后仍旧背负骂名,魂魄不安。而多年受她恩惠,依仗着她在先帝面前出人头地的母家也全然不顾昔日旧情,拿她的尸骨去向太后投诚,令她死后险些没有一个埋骨之地!”
寒声震落瓦檐上的积水,佛堂内点燃的烛火忽地熄灭两支,两缕无力青烟被寂寥的夜风吹散,转眼便消弭在天地间。
赵夫人面容惨白无色,被这重如雷霆的千言万语压得几欲喘不过来气,身子不可控制的跌坐在地,泪如雨下:“他是天子、是天子啊!我那时已有孩儿,如何敢违抗他的命令,放任全家去死吗!?”
痛苦地趴在地上,她再无余力去支撑端庄肃穆的仪态:“我只是、只是不敢违抗天子之令啊!”
“事发之后,长姐已逝,我终究还是要顾念着活着的人,难不成坦白一切,落得个自尽而亡的下场吗?”赵夫人握住心口,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哭得声嘶力竭,又不禁开口质问,“是、我是有愧你的母亲,可你呢!”
“这么多年来,我难道不曾保全了你,你如今所顶的世子之名从何而来?你的锦衣玉食又从何而来?”
“我对不起你的母亲,可我总归对得起你!”
秦津冷眼看着赵夫人呼天抢地,忽而开口:“当年揭发此事的人是我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她将我掳走,关了好几日。”
赵夫人的哭喊声明显一滞,神色飞快闪过一抹虚色,不清楚他为何会突然说起此事。
“她那时已然神智不清,又被禁军追赶,不用费吹灰之力,我从她身上得了许多东西。”
眼皮狠狠一跳,赵夫人心猛然揪起,愣愣地看向秦津,手指不自觉用力攥紧佛珠。
秦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和一枚玉佩:“这封信通篇都是赵夫人的字迹,一字一句详细地交代那名丫鬟应当如何躲过禁军搜查,如何通过你名下的私宅暗道,将我带出长安城,并”
在赵夫人颤抖的目光中,秦津语气一直维持平静:“并杀了我,毁尸灭迹。”
赵夫人的抽泣声彻底止住,她拭去眼角的泪痕,神色几乎在瞬间变得冷漠,几番喘息后,淡声道:“你都知道了。”
“我自幼被送进宫中,得太后看重,可以养在她膝下。你应当也未曾料到过,太后当年会如此喜爱我,甚至想要越过定安侯府的嫡长子,让我承袭定安侯府的世子之位。”
“是啊。”赵夫人恼恨的咬牙道,“你母亲去世后,先帝就仿佛忘记了你这么个儿子,不久之后也驾崩了。彼时,太后扶持天子登基,我将你送入宫中,本是好意,想让你博得一个好的前程,却万万没有想到,你还真是有出息。”
轻嗤一声,赵夫人语气加重,神色不由露出愤懑:“你竟然真的得了太后娘娘的看重,还想转过头来抢我儿子的前程!这定安侯府的世子与你有何干系?我儿尚存,凭什么由你来继承世子之位!”
“那丫鬟对你母亲还真是忠心,与我周旋良久,我还真以为她痛恨先帝,痛恨你,能替我冒灭九族之祸杀了你,不成想,她竟然只是想要将你的身世告知你。”
“可她怎么也不想想,有些事若能深埋地底便也罢,一旦揭露出来,便是不可挽回的动荡变数。”
赵夫人说着,嘴角不由微勾起来,可转瞬间又不禁想到自己战死沙场的儿子,顿时心如绞疼,捂住心口险些晕厥过去。
万般皆是命啊!
她心痛难言,垂泪半晌不语,缓了许久,方才淡声道:“你想恨我便恨吧,如今在这世间我已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你得天子信赖,即便想要天子杀了我也未尝不可,我死后,自当会亲自去向你母亲请罪。”
“或者,等你建功立业以后,身世能再度被揭晓,想要由我开口重提当年一事,助你获亲王之尊后再将我千刀万剐,我也悉听尊便。”
秦津垂目看向她,语气冷淡:“我会去建功立业,但不需要你提及当年一事。”
赵夫人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由愕然:“你如今还不想身世能够得到公开,获封亲王吗?你可是先帝的儿子!”
“我母亲落得郁郁寡欢而亡的结局,你罪不可恕,然而如你所言,先帝才是真的始作俑者。我不会在世人面前揭开母亲的伤痕,换得所谓的亲王尊荣。当年不会,以后更不会。”
赵夫人怔愣在原地,一为秦津的大胆言辞,二为秦津的决心。
当今天子是位心怀宽广,海纳百川的圣明君王,在事发之后,得知了秦津身世,头一次出言忤逆嫡母太后,不愿处死秦津,反而力保他性命,欲要下旨宣告臣民秦津的身份。
僵持许久后,依靠先帝留下一道遗诏得以保全秦津的性命,就在天子与太后为是否要公开秦津身世一事争执时,秦津强撑一口气,跪下磕头,婉拒天子。
赵夫人那时以为只是因形式所迫,秦津不得以而为之,不成想时至如今,秦津经历了太后一党这么多年的刁难与磋磨,竟仍不改此志。
外面起风了。
涌动的寒风将枝头上的梨花吹落,洋洋洒洒间,飘落在幽暗的佛堂中,像是一场经久不化的霜雪。
“只要你不再生事,我不会杀你。”
秦津将窗户合上,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去:“母亲临终前也曾留给那名丫鬟一封信,信上嘱咐你只是迫于天子威压,身不由己,不要因此迁怒于你。”
“她、她竟知道”
赵夫人错愕地望向秦津。
秦津没有再言语,阔步行出祠堂,高大的身形渐渐远去,与夜色融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又要小月来找柿子啦[狗头]
第46章 屋脊望月
“世子,夫人晕倒在小佛堂中,侯爷与大夫已急匆匆赶去。”广晟小心翼翼上前,低声回禀。
今夜月明星稀,东风微凉,庭院游廊一侧栽种一排榆树,正是枝繁叶茂的季节,郁郁葱葱的枝叶盛着
一弯清亮的月色,在夜风的撩拨下,不紧不慢的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