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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津坐在屋顶的正脊上,锦袍被夜风吹的猎猎作响,高大挺拔的身姿一轮硕大的圆月笼罩。月色将他的身影拉长,与婆娑的树影一静一动,一疏一密,遥遥相望。

身侧摆放着几只酒坛,秦津眸中映着一簇火光,静静注视着手中的信纸被火折燃烧殆尽,闻言神色平静,只低低应了一声。

广晟识趣退下,待灰烬被夜风吹散,秦津随手捞起一只酒坛,吞了两口酒,不禁皱起眉头。

他并不爱饮酒,尤其是烈酒,纵使这些年必须要沉溺于花天酒地中,依旧没有熟悉烈酒入喉的滋味。

将酒搁置在身旁,他一手托着腮,转过身遥遥望着那一轮挂在长安城上空的圆月。

愣生生看了一刻钟。

肿胀的额角一阵阵抽痛,他垂首,双眸湿漉漉的,修长的脖颈弯的很深,头抵在清瘦的手腕处,手腕重重压着眼皮,克制着喘息声。

月色如同一件春衫,薄薄的披在他的身上,那道被拉长的身影孤零零的十分清晰,莫名有些可怜,有股说不出来的颓丧。

薛溶月被下人迎进来时,抬眸间,一眼便瞧见屋脊上那道犹如丧家之犬的身影。

引她进来的下人刚刚站定,广晟便听到动静快步从屋内行出,不由愣住:“薛娘子?”

侯府下人回道:“薛娘子说有要事寻世子,侯爷吩咐奴为薛娘子引路。”

说罢,便福身行礼退下。

广晟一脸无措,望了一眼屋脊上的世子,刚欲硬着头皮请薛溶月改日再来,回头却发现找不到薛溶月的人影。

他连忙东张西望,最终竟在攀爬屋脊的梯子上寻到了薛溶月,不由错愕,脱口而出一声惊呼:“薛娘子,不可,那梯子——!”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一截木梯应声断裂,薛溶月身子猛地往后仰去,下滑数寸,幸好她眼疾手快抓住了身后的一截榆树枝,这才没有跌下去。

薛溶月惊魂未定地握紧树枝,忽而高喊一声:“秦津!”

紧实宽厚的脊背线条僵住,秦津将头从手臂上抬起,素来盛着玩世不恭的眼眸泛红,眉宇拧起,可见迟疑。

——他怎么好像听到了薛溶月的声音,做梦了不成?

直到薛溶月气急败坏又喊了一声:“秦津,别装死,快过来救我!”

听到身后檐下传来的动静,秦津指节微微收拢,待几道急促的喘息声落下,他方才僵硬的迈动步伐。在咯吱作响的瓦檐声中,居高临下的看着一手抓着木梯边缘,一手攥着榆树枝的薛溶月。

月色偏爱,独揽他身。

他逆着明月,眉眼低垂,清冷的月色融化在眼底,成了晦暗不明的情绪。

薛溶月抬头望去,明明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却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

她本来是想偷偷摸摸爬上去,吓秦津一大跳的,不成想被这该死的木梯吓了自己一跳不说,她还卡在木梯上,进退两难。

勉强稳住身形,朝秦津伸出手,薛溶月的脸色有些难看:“愣着干什么,赶紧拉我上去。”

这话说完,薛溶月顿时想起这股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上元节那夜,她披雪上山,在与秦津的打斗中不幸跌下山崖,在千钧一发之际,幸好她手中紧紧拽着一截红绸才得以保全性命。

那时,秦津站在山崖边,也是这般居高临下看着她,对她在性命攸关时的挣扎置若罔闻。

眼看手中紧攥的树枝已经摇摇欲坠,担心秦津会再次无动于衷,或者说些试探、讥讽的话语,薛溶月刚欲使出她的我有要事相商、你冤枉过我以及兄长的三套屡试不爽小妙招。

秦津却已经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

没有想到会这般容易,薛溶月赶紧握上他的手。

柔软细腻的触感挤在掌心处,秦津喉结猝然一滚,目光慌乱移开,他险些又将手松开。

这一下可把薛溶月人都吓清醒了,为了稳住身子,手中的翠枝都要被她拽秃了,她急道:“秦津,你干什么!”

秦津回过神来,指节用力,将薛溶月拉了上来。

底下急得团团转广晟见状不由松了一口气,见世子没有驱赶薛娘子,虽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事,再次悄无声息的退下。

薛溶月手腕都红了,她瞪着秦津,气鼓鼓道:“你故意的是吧,心肠真是歹毒,我今夜要是真的摔死在这里,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好啊,做鬼也别放过我。”静谧的夜风拂过枝叶,沉默片刻,低垂眼睫遮挡住眸底的深色复杂,秦津复又坐在屋脊上,捞起一旁的烈酒漫不经心地饮下一口。

薛溶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心情不好?”

“没有。”

秦津不承认。

“少来。”薛溶月轻嗤道,“你从小到大心情不好时,都是这副德行。别忘记了,这法子还是我教给你的。”

小时候,她喜欢看外面卖的杂书,尤其是一些才子杜撰的故事。可母亲兄长虽宠爱,却也不愿她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她只能拜托秦津在外行走时,帮她捎带几本。

投桃报李,她将在杂书中学到的技巧无偿传授给秦津——

“就是这样,那些书上都是这么写的,要在寂寥的深夜坐在屋脊,感受着微凉的夜风,看着天边那一轮明月,然后陷入沉思。枯坐一夜后,再痛苦、难以抉择的问题都能想明白的,真的!”

于是,隆冬时节,六七岁的她与秦津爬上垒满厚厚积雪的屋脊,一屁股坐在积雪中,还险些随着落雪滑下去。只可惜天公不作美,那夜阴云连绵数百里,根本望不到星月。

深夜,呼啸的东风一吹,冷得秦津裹紧大氅,浑身直打哆嗦,哭丧着脸道:“真、真的吗?可我、我我我我我屁股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完全没有精力去思考了”

其实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手中的袖炉都冻成铁疙瘩了,但是自己说的话,硬着头皮也要坚持到底:“没没没没错!书上就是这么写的,这是磨练,你你你你你你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退缩!”

秦津眼睫上够挂着冰霜,闻言咬了咬牙,严肃着一张脸,低垂着眉眼作思考状,愣是没有再吭一声。到最后,她自己都受不了冷,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离开,但见秦津仍旧闭目凝思,出于仗义,她还是咬牙坚持着。

一直到后半夜,秦津猛然站起来,一脸严肃的说困扰自己的问题想开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一同下了屋檐,双双喜提三日的高烧不退,十日的卧病在床。

薛溶月忆起往昔,还不禁有些得意:“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书上都是这么写的。自从那年你雪中悟道后,一有伤心事就躲在屋脊上,那次你与侯爷吵架,挨了打,还是我头一个找到的你。”

“明明就是躲在这上面哭,还非不承认,说是在这上面看书,那书你都拿反了。”

双手叉腰,薛溶月上下打量着秦津,故意拿从前的事嘲笑羞辱他:“这次哭了没?”

眼睫微颤,秦津垂首望着手中的酒坛。

清澈的酒水被皎洁的月色照亮,在荡起的细微涟漪下,是薛溶月那张生动鲜活的脸。

见他半晌沉默不语,薛溶月又不禁有些怯怯,担心嘲笑的太过,秦津翻脸。

眉心微蹙,她刚想说些什么找补一二,忽听秦津冷嗤一声:“你还好意思提那年冬夜。”

“为何不好意思提?”薛溶月不满。

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大刺刺张开伸直,秦津放下酒坛,抬眸看她:“那年可是长安城百年间遇到的最冷的一场冬,险些没有将我冻死。”

薛溶月嘴硬道:“冷是冷了些,但你那夜思考的多认真了。”

闻言,秦津是真的被气笑了:“那是思考的认真吗?我那明明是被冻晕过去了!”

那夜冷得出奇,他又极其畏寒,若非薛溶月敲门说要带他去个好地方,他是万万不会出门的。

结果,薛溶月将他领到屋脊上,头顶是凛冽的寒风,屁股下面是刺骨的寒雪。

他硬着头皮往那一坐,魂魄都险些出窍了!

偏偏薛溶月还不让走,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

辰被冻晕了过去,若不是打更声将他忽然惊醒,他那夜估计就要被活生生给冻死了!

他躺在病床上,正在感慨自己的福大命大,刚想派下人前去寻那夜的打更人万金酬谢时,薛溶月还屁颠颠跑来:“我的法子好吧,你能想通多亏了我,不是我,估计十天半个月你都要因压在心底的事烦恼!”

望着薛溶月那张得意邀功的脸,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苦恼倒也确实是想通了,毕竟那时他已经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事能想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柿子:险些被冻成冰雕

小月观察,小月满意:思考的真是很认真呢[害羞][让我康康]

第47章 月下醉酒

月色如银,万缕银辉毫不吝啬,垂洒在翠绿如洗的榆树叶上,在轻轻摇曳间,树叶发出沙沙响声。

柔和的夜风下,一轮硕大的圆月笼罩着并肩而坐的二人,默默无闻的裁出两道纠缠交融的剪影。

薛溶月将鬓边作乱的碎发别在耳后,终是没忍住再次确定:“你那时真的是被冻晕了?”

秦津手中捧着酒坛,斜斜觑她一眼,冷笑:“不然呢?事后病都没有养好,你还好意思跑来找我邀功,开口就要西域进贡来的红宝石头面。”

“我这不是不知道吗”薛溶月小声嘟囔,“那你不还是帮我讨要到了头面。”

一片翠叶飘落在秦津眼前,秦津伸手抓住它。闻言眼皮轻颤,漫不经心把玩着那片叶子,只当作没有听见。

那年秦津还养在太后膝下,天子对他也很是关怀,在一次春猎中,见他小小年纪便能拉弓射箭,百步穿杨,顿时龙颜大悦,应允秦津可开口讨要一物,不论是何。

天子许诺不易,秦津回去思索许久,决定讨要那杆由西域玄铁铸造的长枪。天子也早有预料,早将那柄长枪备好,不成想,御安长公主与皇后相视一笑,都持了反对意见。

三人各持己见,还因此打了赌。

待约定日期到时,在天子期许的目光中,秦津嘴唇嗫嚅片刻,哼唧道:“听说西域进贡了一件巧夺天工、华美异常的红宝石头面,臣想要。”

在御安长公主放肆大声的嘲笑下,天子傻眼了:“你又不是女儿家,要什么红宝石头面?!”

秦津脖颈都红了,却愣是嘴硬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陛下只管赐给臣便是了。”

御安长公主上前附耳几句,天子听得半惊讶半茫然,摇头失笑道:“他们两人才多大啊,罢了罢了。”

斜觑秦津,他还是没忍住骂道:“你个不争气的,白白叫朕赌输了一坛好酒。”

而薛溶月则如一只得胜的孔雀,戴着那套红宝石头面频频在长乐县主跟前炫耀,气得长乐县主眼眶都红了,一路哭着跑回去骂兄长无用。

见秦津沉默不语,薛溶月撇了撇嘴,随手捞起一坛酒打开:“今日一笑泯恩仇。我自罚三口,向你赔罪。”

说完,便抬手撞向秦津手中的酒坛,随即毫不犹豫豪饮下三口。

剑眉微挑,秦津好心提醒:“这可是烈酒。”

“区区梨花白而已,不在话下。我酒量可是很好的!”薛溶月浑不在意。

无所谓的耸耸肩,秦津不再劝。两人一时无话,一个专心致志的把玩着手中的树叶子,一个百无聊赖的小口抿着酒,倒是难得的和谐。

半晌后,薛溶月忽而低声问道:“你今夜为什么不开心啊?”

秦津的目光仍落在那片树叶上,闻言短促哼一声:“又来。”

薛溶月不解:“什么又来?”

秦津:“都说了不准再探听我的私隐,把我的警告当耳旁风。”

“嘶”了一声,薛溶月恨铁不成钢道:“秦津、秦世子!你对我的防备心怎么这么重,真的不能暂时放下对我的偏见吗?我这是探听你的私隐吗,我这明明是在关心你!”

薄唇微翘,秦津好整以暇地问:“那薛娘子为何要关心我?”

薛溶月抿一口酒,侧目看向秦津,坏心眼地反问:“你想知道?”

沉默须臾,秦津转头看向她,四目相对中,他出乎意料的点点头,坦诚道:“我想知道。”

这下薛溶月是真的愣住了:“这是干嘛,怎么这会突然不嘴硬了?”

秦津失笑:“所以你到底说不说。”

薛溶月才不愿意这么听话,扬首示意秦津:“那你喝一大口酒。”

闻言,秦津收敛起唇边的笑,不紧不慢转过头:“好吧,突然又不想知道了。”

薛溶月满脸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担心喝不过我,一会耍酒疯吧。”

对上薛溶月赤裸裸的挑衅目光,秦津挑眉问:“激将法?”

薛溶月跟着挑眉:“有用吗?”

拿起酒坛碰向薛溶月手中的酒坛,秦津面无表情饮下一大口酒:“有用。”

薛溶月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

正堂内,广晟一手拿着扫把,整个上半身都趴在窗边,聚精会神的偷听着屋脊上两人的对话,唯恐二人一言不合打起来,却被这猝不及防的笑声吓了一跳。

他刚被派到世子身边伺候不久,他的兄长三令五申说将军府的薛家娘子与世子是死敌,叫他务必小心提防,可是如今瞧薛娘子与世子的相处做派,哪里像是死敌?

他现在深刻怀疑,兄长是在驴他。

“卖够关子了就赶紧说。”秦津别过脸去,一脸冷漠。

垂首看着手中的酒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坛壁,薛溶月沉默片刻,终将那句话说出了口:“秦津,我们和好吧。”

秦津一愣,清澈的酒水随着颤抖的手臂挥洒出来,沁湿他单薄的春衫。潮湿与温热的肌肤相触,催生出一股越演越烈的炽热,从手臂,到心头,再到眉心。

薛溶月一鼓作气:“这段时日我想了很多,既然当初的决裂源自一场误会,如今误会解除,我们又何苦再斗得不可开交?”

她看向秦津,杏眸盛着清浅的月色:“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好不好?”

指节缓缓收拢,秦津仓促地移开目光,眸底泄露出一两分无法掩饰的情绪,抓住酒坛的手十分用力,以至于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却难以克制颤抖。

在静谧的沉默中,某一刻,他忽而咬紧牙关,仰头灌了一口酒。

在这一刻,薛溶月显得十分有耐心,不紧不慢喝着酒。秦津喝完一坛,她跟一坛,两人脚边渐渐多了好几个空酒坛,终于,薛溶月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秦津!男子汉大丈夫,我都主动低头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薛溶月“噌”的一声站起来,双手叉腰,怒瞪着秦津。

秦津不语,依旧沉默着低下头。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薛溶月跺了跺脚,索性蹲下身子,眯着眼探究:“你这么犹豫,难不成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隔阂矛盾没有解决?”

她将脸直接伸到秦津跟前,两人的鼻尖只隔了一只手指的距离,温热的呼吸瞬间交融:“若是有你就只管说,说不定还是误会呢!”

猝不及防之下,秦津被吓了一跳,还不待他拉开距离,便被薛溶月醉眼迷离的斗鸡眼和海棠红的双颊惊住,错愕地转头看向她方才坐下的空地,发现好几个酒坛:“你、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薛溶月蹙起眉头,一脸“你怎么这样”表情:“看你小气的,喝了多少你记帐,我明日还你还不成?”

说罢,便撑着摇摇欲

坠的身子,去数酒坛子。

这是在屋脊上,瓦片层层叠叠,本就难行。薛溶月一步一踉跄,脚下一滑,人险些栽倒过去。

秦津眼疾手快拉住她,揉了揉太阳穴,讥讽道:“就这也好意思说酒量好?”

薛溶月一只胳膊被秦津禁锢住,但这并不妨碍她跳脚:“我酒量就是很好,若不是来之前在食肆中与净奴对饮了几坛,我现在还能继续!”

秦津颇觉好笑,瞥了她一眼:“怎么,与净奴没有喝够,又跑到我这里还讨酒喝?”

他声调扬高:“广晟。”

广晟连忙跑出来:“世子,怎么了?”

秦津吩咐道:“叫净奴过来搀扶她家娘子,你亲自将她们送上马车,护送回府。”

广晟为难道:“世子,净奴今夜没有跟随薛娘子前来,府门前也没有薛府的马车,薛娘子是自己走来的。”

秦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不待开口,薛溶月已经再次神秘兮兮凑过来,跟秦津炫耀道:“净奴酒量不行,被我灌醉了,这会正躺在府上睡大觉呢。”

秦津一手握腰,被气笑了:“你还得意上了?”

薛溶月挑眉:“当然了,我都说了我酒量好。为了来找你,净奴醉了之后,我又灌了自己许多酒。”

秦津微愣:“来找我为何要灌自己酒?”

“因为有些话,只有喝醉了我才能对你说出口啊。”薛溶月理直气壮道。

卷翘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秦津迅速移开目光,直到薛溶月开始挣扎:“轻点,你捏疼我了。”他才恍然回过神来,狼狈地松开手。

广晟也看出薛溶月喝醉了酒,低声提醒道:“世子,再有一刻钟便宵禁了。”

无奈地叹口气,秦津道:“把旁边的客院打扫干净,再拨两个小丫鬟过去伺候她。”

也只能这样了。

广深应了一句好,快步出去安排。

一阵鸡飞狗跳后,好不容易才将薛溶月从屋脊挪去客院,秦津本来也有些醉意,愣是在这一通折腾下清醒了。

见薛溶月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进到屋内,秦津松了一口气,抬步刚欲离开,广晟眼疾手快捡起地上遗落的小狼布偶,递给秦津:“好像是从薛娘子身上带下来的。”

秦津接过布偶垂眸一扫,顿时瞳孔猛缩。

这时,派去伺候薛溶月的小丫鬟脚步匆匆跑出来,迟疑着在秦津身前站定:“薛娘子一直不肯喝醒酒汤,非要跑出来问您,说是您还没有给她答案。”

广晟诧异:“什么答案?”

指尖紧紧攥着那只狼形布偶,耳畔陡然响起刺耳的嗡鸣声,秦津咬紧牙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呼吸在这一刻陷入凝滞

小丫鬟脚步匆匆出去又脚步匆匆回来,对趴在床上也不安生的薛溶月低声回禀道:“世子说,好。”

薛溶月得意地勾起唇,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趁着两名小丫鬟去端醒酒汤的功夫,她顺着半敞的窗户朝外看去,却不由一愣——

秦津立在梨花树下,半边身子落入昏暗,手里拿着方才拉扯间她故意丢下的布偶,神色却不止是她预料中的动容,反而如同一座僵硬的木偶,在朗朗月色下,他眼底是清晰的、难以压抑的痛苦和妥协——

作者有话说:小月:略施小计[害羞]

柿子:每日一当,当当不一样[化了]

呜呜呜呜呜,宝子们看看我的预收呀,有没有喜欢的,或者有什么喜欢的题材人设,欢迎砸向我,能写我就开~

第48章 酒后清醒

破晓时分,东方远山之巅泄露出一丝曙光,弥漫的雾色随之渐渐稀薄,点点露珠在耸动的花叶间倾斜滚动,闪烁着晶莹的光晕,静谧的晨风卷动着廊下挂起的红穗,正在无声摇曳。

广晟在院落前来回踱步。

赵夫人昨夜忽然昏厥,府上一时半刻竟连个出面照料贵客的女眷都没有,只得他硬着头皮来。

昨夜被拨去侍奉薛溶月的丫鬟轻步行来,对广晟摇头道:“娘子还未醒。”

广晟不禁感到为难。

薛娘子近些年鲜少到过府上做客,府上的厨子并不清楚薛娘子的忌口,他本想前来询问,奈何薛娘子仍未起身,他总不能将人吵醒。

踌躇之际,便见世子自远处行来。

墨发用银冠束起,秦津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攒珠绣金银云鹤的窄袖劲袍,腰系白玉带,裁剪得体的衣袍将他宽肩窄腰的优越身形暴露的一览无余,高大的身量紧实匀称,阔步昂首行走间,溢满少年意气风发的蓬勃气息。

广晟赶紧迎上前去:“世子,您这么早便起身了?”

他记得,今日两更天时,正堂内的烛火还亮着,世子在内来回不停地踱步,三更天时,世子依旧尚未入睡,还推开窗户吹了一会冷风,神色据说异常的苍白僵冷,守夜的下人乍一看还以为撞鬼了,被吓得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广晟趁势试探地询问:“薛娘子还未起身,厨子们正在为难,也不知薛娘子在膳食上可有什么忌口。”

秦津淡声道:“她不食葱姜、不喜蜜枣粥、不喜桂花米糕和糯米团子,切记,她不能食枇杷桑葚和栗子,一碰身上便会起红疹。旁的倒也没有什么需要避讳,膳食不要太过甜腻便是。”

世子竟然真的知晓,还如此如数家珍。谁家死敌会这般?兄长果然是在骗他!可恶!

广晟低下头,强忍心头的愤愤:“那奴这便去吩咐厨子备膳。”

广晟脚步匆匆离去,秦津却并未离开,立在院落门前的那棵石榴树下,悍拔身躯靠着粗壮的树干,背脊线条勃发流畅,他垂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铺在树下的鹅暖石。

随着时辰的推移,旭日东升,朝霞取代忽浓忽淡的白雾,自远山之巅开始往外蔓延晕染桃红色,将重重叠叠的青山都涂抹上胭脂色。

院落的瓦檐上洒落一片金黄,燕雀在飞檐旁跃跃欲试,在翅膀扑动间,猛然啄向青铜铃。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院落开始嘈杂起来,秦津自回忆中脱身,后知后觉道:薛溶月醒了。

在意识到这一刻时,他唇角绷紧,忽而站直身子,在剧烈起伏的心跳声中埋头挪动两步,复又骤然停下。

神色变幻莫测,秦津垂首片刻,最终还是迟疑着站回树下。

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薛溶月一夜好眠,起身时得知秦津正在院外等候,便马不停蹄的梳洗妆扮,跑了出去:“秦津!”

“在这。”

秦津声音沙哑,打断了薛溶月的东张西望。

薛溶月循声辩位,转身走过来:“听说你早早就过来了,怎么醒这般早,昨夜没有睡好吗?”

秦津抬眸看了她一眼:“看来薛娘子昨夜睡得很好。”

“还不错。”

薛溶月道:“我喝了酒,总是很快便能安睡。”

秦津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薛溶月歪头试探地问:“你这么早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指节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秦津移开视线,若无其事说:“广晟不清楚你的口味喜好,将我叫来的。”

薛溶月不疑有他,好奇地问:“那世子便知晓我的口味喜好?”

秦津面色一僵,稍纵即逝,低头,又开始踢地上的鹅暖石。

薛溶月见状冷笑一声,双手抱怀,故意学着他从前的语气:“薛溶月,不~准~你~以~后~再~去~窥~探~我~的~私~隐~!”

她阴阳怪气的语调实在是太惟妙惟肖,秦津冷淡的面色顿时没有绷住,偏头失笑:“我可没有窥探你的私隐。”

薛溶月不信:“那世子为何会知晓,还是说世子是在胡编乱造?”

秦津看着她:“我们好歹也在皇宫中同吃同住几年,清楚这些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薛溶月撇了撇嘴:“你敷衍也不要这么明显好不好。那时你我才几岁,如何能记得这些?”

秦津漫不经心道:“那是你记性不好。”

“装、装、又装起来了。”

薛溶月冷笑,反唇相讥道:“世子你我从小一起长大,都是在上书房里隔三岔五被太傅罚抄打手心的人,谁还不清楚谁的德行?这话骗骗外人也就罢了。”

秦津郑重澄清:“我被罚

抄打手心是因为顽劣、逃学、不听教诲,可不是因为记性不好,背不出来文章。”

薛溶月顿时有些恼怒:“我那是、那是没有用心思去背,太傅都说了,我很是聪慧,只是没有将心思用在读书上!”

秦津无情拆穿:“太傅对谁都是这么说,哪怕是溪南王府的嫡次子。”

溪南王妃因生产时遭受到了惊吓,一度难产,生了两天两夜,诞下的嫡次子谢途安因此生来痴傻,生活难以自理。

薛溶月听得脸都绿了:“你胡说八道!”

秦津怜悯地看着她:“薛娘子,现在能将三字经完整背出来了吗?”

“我当然可以——”

话说到一半,薛溶月终于反应过来秦津这话是在嘲讽她,而非真的询问,勃然大怒:“秦津,你个王八蛋!”

归来的广晟见状都蒙了。

怎么好端端的,世子与薛娘子忽而又吵起来了?难不成兄长其实并没有骗他?

可为什么世子明明被骂了,却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的样子?没有了前段时日心事重重,苦大仇深的压抑。

薄唇微翘,秦津侧身躲过薛溶月砸过来的石子,广晟也连忙上前,分隔战局:“世子、薛娘子,早膳备好了,可要移步正厅?”

愤愤瞪了秦津一眼,薛溶月将脚步踩得很重,气冲冲地走在前头。

秦津没忍住又笑了一下,慢悠悠跟在她后面。

毕竟是贵客,府上的厨子得了信儿,准备的膳食应有尽有,尽善尽美,还特意煮了两碗醒酒的粥,里面竟然还放了薛溶月最爱的酸脯。广晟道:“这粥是世子昨夜便吩咐厨房熬上的。”

薛溶月喝了两口,配着酸甜的果脯果然浓稠开胃:“你竟然真的这般清楚”

她目光生疑,似真似假地感叹:“世子这样清楚,令我很是不安啊。”

秦津闻言剑眉微挑:“为何不安?怕我在你的膳食里面放巴豆还是毒?”

这些手段,都是薛溶月曾经用在秦津身上的。

她闻言不免有些讪讪:“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们不都说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世子你昨夜可是答应我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会反悔的对吧。”

秦津搅动着碗里的粥。

见他不语,薛溶月急了,刚欲开口质问他是不是要说话不算数,便听秦津低低应了一声,复又问道:“昨夜为何来找我?”

薛溶月神色自若。

来找秦津,本是源于系统的特殊任务,不过来之前她也意识到了此行的唐突,早早便想好了说辞。

她抬眸看了眼左右,秦津挑了挑眉,随即令在正厅伺候侍奉的下人退下。

薛溶月这才开口:“世子应当知晓长安城的书斋中正在售卖一本名为《霸道世子轻点宠》的书?”

汤勺砸进碗中,秦津眉心狠狠一跳,反应过来后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我我我为何会应当知晓?!你别血口喷人,我不清楚、我没有买过、更没有看过!”

薛溶月一愣。

之前烧书时,净奴不是说秦津看到了这本书,难不成是他已经忘记了?那为何又会如此激动,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压下心头的狐疑,薛溶月将锅甩在净奴身上:“这本书是我听净奴说,不论是里面的内容还是人名都与你我二人大为相似,这才买回来一观,果真有许多地方极为相似。”

“是、是吗?”

秦津佯装不知,又没有忍住开口确认道:“你买这本书只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薛溶月果断点头,转移话题:“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与世子通个气,看是否是身边的下人编造而出,毕竟里面的一些行径一看便是有迹可循。”

秦津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薛溶月见他兴致缺缺的样子,也不知这到底算不算是糊弄了过去,正在踌躇之际,忽而又听秦津不死心地确认:“果真吗?”

“什么?”薛溶月微愣,还以为他是在说身边下人编造一事,刚想点头,便见秦津目光直直望过来,抿唇说道:“你买这本书只是因为净奴提及与你我相似而已?”

“对、对啊。”薛溶月见他执着这个问题,不禁有些心虚,“那那那那不然呢!”

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秦津攥着汤勺的手用力搅动着碗中的粥,愣是将好好的一碗米粥搅拌成了浆糊。

薛溶月咽了咽口水: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是猜出了她买书的真实用途?

秦津纠结:真的只是因为相似,买回来作对比吗,之前都是他想多了吗?

秦津不死心,迟疑片刻后问道:“为何那夜你命净奴烧书时说,自己再也不会研究这些书了?”

薛溶月:“”

薛溶月:“你都听见了?”

秦津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心如死灰地闭上眼,薛溶月沉默须臾,终是没能平复住心绪,突然“蹭”的一声站起来,撒腿就走:“净奴今日好像要出生了,我去帮她挑个产婆,先行一步。”

待薛溶月快要行出正厅时,秦津才从这番话带来的震惊中脱身:“薛溶月。”

薛溶月脚步不停,闻言跑得更快了,直到——

秦津抿了抿唇,低声说:“我后日便要离开长安了,至少两个月不能回长安。”——

作者有话说:不必担心,小情侣不会真的分离的,作者自有妙招[让我康康][狗头]

第49章 长亭送别

“娘子,钟愿已经带着步辉前去报官,那座宅子骆震已经带人里里外外清扫干净,绝无遗漏。”

净奴上前奉上一盏热茶,言辞间不免有些但心:“步辉毕竟与我们有旧怨,真的不会将我们供出来吗?”

薛溶月接过热茶:“他是个聪明人,一旦将我们供出来,玄衣人也会暴露在曹明煜眼前,我们或许拿他没有办法,可曹明煜却不会善罢甘休,届时,玄衣人也不会放过他,他身上的麻烦只会更大。”

“倒不如识相一些,按照事先串好的说辞,能够省去彼此不少麻烦。放心,他即便不怕我,总也见识过曹明煜与玄衣人的手段,比我们更清楚其中的利害。”

净奴闻言反倒有些不甘心了:“早知如此,不如真的捅到执卫司,由曹大人雷霆办案,不信玄衣人还能隐藏住踪迹。”

“哎。”

薛溶月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惜人不能未卜先知。事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若是真捅到执卫司,怕是你家娘子我也要自身难保了。”

动用私刑、竹夜杀人,不论缘由为何,执卫司都能名正言顺定她的罪。更不必提还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玄衣人,对她虎视眈眈。

她不能去赌,也不敢去赌。

除去玄衣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因素,若是能够早些知晓,步辉设计害她是源自幼时的恩怨,在那时或许还有机会可以让执卫司插手调查此事。

可还是那句话,人不能未卜先知,她当时满心满脑都是系统阐述将军府会被满门抄斩的结局,唯恐落水背后酝酿着更大的阴谋。万一真的查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岂不是白白害了自己,故而完全没有考虑过要借用官府的力量。

净奴也跟着叹了口气,沮丧道:“如今算是陷入两难之地,进退不得。”

氤氲的茶气缓缓上升,遮挡住薛溶月的眉眼,静默一瞬,薛溶月垂下眼,语调还算平静:“总会有路的。”

正说话间,薛府管家耿翁派人通传过后走进来:“娘子,碧玉庭院已经打扫收拾好,一应器具物什都依照您的要求,用最好的,您可要去瞧瞧?”

净奴面上神色一僵。

碧玉庭院是府上最大、布局最好的一间院落,院中种了数百株娇兰,原是崔夫人所居,与薛将军和离后,这间庭院便空了下来。

薛将军早早派人回长安传话,要准备最好的一应住食与养女,府上下人便马不停蹄将这座庭院收拾出来,虽

是人之常情,净奴心中却莫名发闷堵塞。

她尚且如此,自然更加担心薛溶月,于是主动开口说道:“娘子,左右奴闲着无事,不如由奴前去吧。”

薛溶月心中却是没有太多的波澜。

或许是孩童时的记忆缺失,令她对这段白得的亲缘看淡许多,又或许是出现了系统,得知了上一世的遭遇和命运的安排,如今再面对这些恩怨,她不再执着于此,不会因此满腔愤恨幽怨,倒是自如许多。

不过她确实也懒得因为这件事去走动费心,闻言颔首道:“你去吧,若是有不妥之处,吩咐他们整改便是,记得早些回来。”

知道今夜还有重要的事情,净奴连忙应了一声,随着耿翁离去。

薛溶月慢悠悠饮下一盏热茶,方才站起身来,朝内室的衣橱行去。

她此番住在御安长公主府,虽说也拿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和佩戴的钗环,但到底不够齐全,若非如此,今日也不会特意回府。

纵使薛父对她不闻不问,但生母离府之后,将十里红妆的嫁妆都留给了她,连同一些水田庄子店铺宅院,这些年经过她的经营,赚了不少的银钱,她自然不会吝啬自己。

但凡是长安城里时兴的衣裙首饰,便没有她得不到的。光是春衫,便摆满了三个衣橱,可如今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衣裙,她左选右挑,总觉得不尽人意。

直到净奴回来时,她仍没有选出心仪的。

回首瞥了一眼,见净奴气冲冲走进来,面容上难掩郁结,便知方才定然不顺,薛溶月随口问道:“怎么了?”

净奴张了张嘴,本怕惹薛溶月生气不想说,但转念一想,此事定然也瞒不住,便还是说了:“那几个老奴,仗着曾经伺候过老夫人,越发会装腔作势,竟还管到娘子院子里了,我看她们是忘了几年前李嬷嬷一家的教训!”

“她们说府上库房中一时半刻没有好的衣橱,若重新打又要耗费不少时日不说,木材还都没有娘子用的好,便拐弯抹角想要讨娘子小库房里还未用上的那几个,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一群老货,这是向那养女示好,打量着以后府上会有新的靠山呢!”

薛溶月笑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净奴闻言大吃一惊:“娘子,您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心性了?”

“啧。”薛溶月白了她一眼,“她们是觉得父亲要回来了,又可以凭借脸面张扬起来,可如今府上到底还是我在当家作主,你去知会耿翁,将这几人掌嘴二十,撵到乡下的庄子里便是了。”

净奴顿时雀跃起来:“奴这就去!”

她一溜烟小跑出去,耿翁到底是聪明人,闻言没有半分迟疑,领命后便立刻吩咐人将那几个婆子捆起来,打完之后塞进马车,送到最为偏远的庄子里。

这一通忙活,连半个时辰都没有用到。

净奴看得畅快,喜滋滋回来时,见薛溶月还立在衣橱前纠结,说道:“娘子近日太忙,确实有一阵子没有裁剪新衣了,今日是来不及了,奴明日便叫绣娘来。”

最终两人选了一件粉红绣蝶上衣,下身为青绿色织锦攒珠花柳裙,再系一条粉红披帛。换好衣裙后,净奴重新为薛溶月梳妆:“娘子,今夜真的要去送世子吗?”

今夜,秦津便要出城,离开长安了。

薛溶月肯定道:“当然了,不然我重新梳妆是为了什么?”

净奴拿着木梳的手一顿,心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好不好!你俩是离别时,精心梳妆打扮后相送的关系吗?你俩明明应该是一个想尽办法遮掩行踪,一个想尽办法让对方死在外面才对啊,现在当着她的面演都不演了是吗!?

净奴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句话:“若是被郑娘子知晓您依依不舍去送别秦世子,恐怕会气得晕过去。”

这位郑娘子是她家娘子为数不多的密友,自然与她家娘子同仇敌忾,常常以对付秦世子与姬郎君为己任,回外祖家小住前与娘子告别时很是担心,拉着娘子再三叮嘱,唯恐娘子二对一会吃亏,好在没过多久姬郎君有了差事,离开长安,这才勉强维持住战局的平衡。

结果这才过去了多久,她家娘子竟然与秦世子握手言和了,两人前夜把酒言欢,今夜竟然还要相送。

净奴一时不禁有些好奇,待郑娘子与姬郎君二人回到长安后,得知此事后不知会作出何种反应。

“首先我并没有依依不舍的相送,我只是为了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听见净奴提起郑舒曼,薛溶月这下是真的有些心虚了,沉思片刻后道:“要不,我给她写封信,先通通气,等她回来之后,就算是再大的气也应该消了。”

净奴表示怀疑:“确定郑娘子不会越想越气,回来的时候拎着把刀来见您?”

“怎么会呢,舒曼为人最是温柔内向,她不敢拿刀的。”薛溶月笑着说完,想起郑舒曼曾经为了帮她出谋划策对付秦津,鞠躬尽瘁,几宿都未能安睡,又不免气虚了,“应该不会吧?”

净奴白了她一眼:“您问奴,奴哪里会知晓?”

薛溶月开始坐立不安:“这些时日烦心事太多,都忘了上次寄给舒曼的信她至近还没有回信,不会是已经知晓了,不想再理我了吧?可那时候我还没有与秦津握手言和啊。”

“罢了罢了,待梳妆完毕后,我再写封信去探探口风。”

入夜,薛府挂起了灯,檐下的烛火将一团团光晕投落在纸窗上,薛溶月绞尽脑汁几个时辰,废纸写了一箩筐,也未能想好如何向为自己掏心掏肺的密友解释。

眼看秦津出城的时辰临近,薛溶月只得暂时作罢,先顾好眼前的事情。

马车已经备好,夜里凉寒,薛溶月披了一件斗篷,带着净奴一道出府。

虽不知秦津此行要去何处,但只要出城,便必不可少会经过芳草亭附近,由骆震驾车,到亭子时,距离秦津早先所说的出城时辰还有一刻钟。

薛溶月吩咐骆震:“你去城门处守着,待见到秦津,便说我正在此处等他。”

骆震应了一声刚欲退下,不远处便响起了马匹奔腾的声音,骆震眼尖,一眼便认出了马背上那道高大的身影:“娘子,秦世子来了!”

薛溶月连忙抓住净奴问:“我的脸够红吗?”

她上妆时特意吩咐净奴为她上了许多胭脂。

净奴点点头,又不解:“您这是为何?”

薛溶月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让秦津对她稍稍放下戒心,前日夜里也与他达成共识握手言和,本应当乘胜追击,奈何他突然要离开长安,至少两个月方归,这其中说不准会出现多少的变数。

没有办法,她只能趁着送别时,给秦津来一计猛攻——

作者有话说:来个什么猛攻呢[让我康康][狗头]

第50章 会想你的

夜凉如水,笼罩着苍劲竹林,风过处,林波阵阵宛如浪涛。一轮明月挂在竹林上方,岑寂的银辉落在重重叠叠的翠绿枝头,似冬日凝结起的一层冷清寒霜。

飞驰的骏马上,秦津一身玄衣墨冠,身躯劲拔如柏如松,宽阔双肩披着一弯清浅的月色,在渐近时,深邃如渊的眉眼越发清晰,不待薛溶月快步出长亭挥手,他已及时勒马。

骏马躁动,在长亭边不安踱步,秦津握紧缰绳,在沙沙作响的连绵林稍下垂首,静静注视着马下带着幕笠,亭亭玉立的少女。

夜幕低垂,幕笠皂纱下的眉眼时隐时现,隔着几星飘落的竹叶,两人凝着彼此,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骆震与净奴识趣离开,几道马蹄声落下,秦津率先开口:“薛娘子为何会在此处?”

“世子为何非要明知故问?”

朦胧皂纱下,薛溶月的目光落在秦津的眉眼处,不曾挪动分毫,她歪了歪头:“我在此处,自然是为了等人。”

秦津翻身下马,与她一同踏入长亭中

:“那薛娘子是在等谁?”

来了。

薛溶月不动声色地走在后方,握紧手帕,垂首深吸一口气,用力酝酿出情绪:“世子分明还是在明知故问。”

两人在长亭中齐齐止步,风过林稍,三两枝翠绿探进亭中,挂着一段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红绸。石桌上的提灯晕出温黄的光线,映着在夜风中缓缓浮动的皂纱。

指尖掐进掌心,愣是挤出一双水盈盈的含情眉眼,薛溶月趁势取下幕笠,露出那张涂着桃粉胭脂,状似羞红脸的精致面容。

薛溶月眉眼含情,面带羞涩:“我在等世子。”

闻言,秦津眉心微动,转过身,深邃目光扫向薛溶月,喉结轻轻一滚,刚想说些什么,却顿时被她红的发紫的面色惊住。

芙蓉面容上不仅红得发紫,且晕染的整个脸颊上都是,连至于下巴处都流淌着红晕。

秦津被骇得退后两步,瞳孔地震:“薛溶月,你被鬼附身了?!”

虽然她确实很少会露出这样含情脉脉的神色,但秦津也不用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吧?

什么鬼附身,说的话一点情调都没有。

薛溶月低着头,看不见秦津的神色,闻言微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表面仍维持着含羞带笑的做派:“世子何出此言,我在这里自然是为了等世子。”

似是终于鼓足勇气袒露心声,她说着,声音却越来越轻,羞答答的红着一张脸:“这一别,与世子就要数月不能相见,我心中甚是不舍”

自从知晓秦津要离开长安至少两个月后,她便开始苦思冥想。

攻略任务如今进行的如火如荼,不能因为这次的分离而被迫中止冷却,若想令秦津这两个月都记挂着她,离别前必须发生一桩令秦津难以忘怀的震撼事情,让他这几个月都牵肠挂肚。

之前已经铺垫了这么多,这时她想适当的表露出她的“心意”,引导秦津将二人的关系从简单的同盟往更深处的男女之情方面联想。

此举确实有些唐突,但是眼下这个局势的最优解。

可她话尚未说完,秦津忽而迈动脚步行来。

他步子迈的大,吓了薛溶月一跳。薛溶月在错愕中抬起头,不禁有些戒备。

难道是她说的太恶心了,秦津要过来揍她?

应当不至于吧?

下一瞬,一个绣满佛经的香囊丢进薛溶月的怀中,秦津震惊到声音都在颤抖:“不管你是谁,赶紧从薛溶月身上下来!”

薛溶月:“?”

真的不至于如此吧!

薛溶月先是被秦津脸上的慌乱惊到,随后瞪着秦津:“你这样也太过分了!”

走近了再看,薛溶月脸上大片的红晕更加清晰,刺的秦津眼睛一阵阵发疼。

在这漆黑的长夜中,昏黄的光晕照在薛溶月大红大紫的脸上,风过林稍响起的沙沙声在此刻也染上一丝惊惧的意味,月色不知何时变得凄冷无比,配着呼啸而过的长风,莫名有种鬼戏开场的感觉。

秦津眼皮一跳,没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

不光是秦津,守在长亭外的骆震在无意中的回首一瞥,向来不敬鬼神的他,吓得几欲魂飞魄散。双腿一软,他险些原地跪下:“净净净净净奴、净奴!你快回头看看,就在那那那那里!你能看到那个女人吗!不会只有我能看到吧!”

“这是哪里来的女鬼,怎么跟娘子穿的一模一样!”

净奴心不在焉顺着骆震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瞪大,口中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娘子!”

随即迈开步子,她快步朝长亭中跑去。

骆震踉跄着步子,跟着跑过去。

净奴这一声实在是太过尖利了,别说是秦津了,薛溶月都被惊得缩了缩脖,还不待她开口询问,净奴已经冲到了跟前,着急忙慌的将幕笠罩在薛溶月头上:“娘子,您的妆花了!!”

说罢,便不由分说拉着薛溶月朝马车行去。

薛溶月本来还未当回事,直到上了马车,净奴将铜镜取出来往薛溶月眼前一放。

看着铜镜中不亚于惨死女鬼的脸,薛溶月静默一瞬,静默两瞬,静默三瞬

终于,她捂住脸,发出一道比净奴更加凄厉,更加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啊——!”

外头,骆震骤然停下脚步,秦津修长挺拔的身子依靠着朱红栏杆,薄唇勾起,随着薛溶月的尖叫声,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无法克制,爆发出放肆的大笑。

净奴小心为薛溶月擦拭脸上的妆:“方才妆还好好的,可是有露水滴到了脸上?”

薛溶月气到浑身都在发抖:“这是哪家店铺的胭脂?!”

妆面已经不成样子,只能将妆都卸掉,净奴哄道:“奴回去看一看,下次再也不买这家铺子的。”

怪不得秦津会是这个反应!

听着外面的大笑声,薛溶月难以平复心中的颤动,手中还死死捏着秦津扔过来的香囊,气得脸一会青一会白。

净奴察言观色,将妆清洗干净后,低声问道:“娘子,我们还要下去吗?”

一想到自己顶着这张脸在秦津面前装含情羞涩,薛溶月就恨不得立刻驾着马车逃离此地,可思起系统和攻略任务,却只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下去。

秦津已经行到骏马旁边准备上马,见她又从马车中下来,诧异道:“薛娘子还有事?”

“当然有事,我话还未说完。”

薛溶月青着一张脸走过来,也懒得再装情意绵绵,将那只香囊递过来:“还给你。”

秦津没有接,摸着骏马随意说道:“送你了。”

薛溶月额上青筋凸起,想起他方才的笑声,臭着脸回道:“我不需要驱邪。”

秦津没忍住再次勾起唇:“我知道,这个香囊本来也不是用以驱邪的。”

薛溶月一愣,一时之间竟有些理不清这番话的意思,她刚想发问,秦津却已经翻身上马:“临近宵禁的时辰,你早些回城。”

“秦津!”薛溶月急忙叫住他,嘴唇蠕动两下,想说什么却又止住。

秦津抬头看了一眼夜色,时辰已经不早了,不远处的山坡上,红绸正在不停的朝这边催促示意,广晟估计都要将胳膊摇断了。

他掉转马头向前踏了两步,却还是回头看过来。

薛溶月直直地看着他,素净的小脸上不见平日的嘲弄,反倒带着平静的认真:“一路顺风,我等你平安回来。”

握着缰绳的手猝然收紧,秦津漆黑深邃的眉眼落入一片浅浅的月色,夜风不断掠过他桀骜的眉眼,吹乱了他的衣襟。

他停顿片刻,缓声答道:“好。”

马鞭扬起,骏马嘶鸣一声,骏马如同雷电般急速狂奔起来。

薛溶月下意识跟着往前追了两步,眼见马背上的身影越行越远,薛溶月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香囊,闭上眼,终于咬牙喊出那句:“秦津,我会想你的——!”

骤起的长风将这句话吹散,空旷的山野间不见人际,只有一轮明月久久伫立在枝头。

薛溶月停下脚步,看着那道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躯,不由叹了一口气。

——这句话才是点睛之笔,也不知秦津到底有没有听到她喊出来的这句话。早知道他走的匆忙,她那会便不再耽搁。

净奴震惊地看着薛溶月,口齿半晌都无法闭合,缓了许久方才上前,小声说道:“娘子,世子已经走远了,我们也回去吧,再晚片刻就真的进不了城。”

说罢,却见薛溶月正在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

她守在长亭外,自然不清楚这枚香囊的来历,见状凑上前去,细细打量了一番后说道:“这是普明寺中用以祈福的香囊,娘子何时爬了普明寺后山,求得了香囊?”

只有爬上普明寺后山,见到了素来行踪不定的惠驮大师,才能有幸讨得这据说十分灵验的祈福香囊,只是娘子一直嫌后山太高,

常常行至半道便归。

是啊,这是用以祈福的香囊。

指尖摩挲着香囊上绣的佛经,薛溶月眼底涌现出复杂。

所以,秦津为何会如此?——

作者有话说:我对不起大家,定错时了!![害怕]定成今天晚上十点更新啦[心碎]

都直接想到亲了,怎么回事[拍桌][狗头]

不要担心,想看的都会有的,也不用担心分别,作者有时间大法的![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