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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给女人做狗 雀来 19337 字 6个月前

卫臻自个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果然,两个斗都长在左手上。

手心被他轻轻挠了下,她忙把右手从他掌心抽回来,恼羞成怒道:“我自己的手,我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她脸颊旁的碎发毛茸茸地翘着,瞳仁黝黑,亮闪闪的,但是秀气的眉毛紧蹙着,嘴角也往下耷拉着。从燕策的角度看,卫臻此刻的表情凶巴巴的。

他躬下|身,歪着头凑到她眼前,放低了身量改为从下往上看她。

换了角度,卫臻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因为他的动作变得清澈,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挺翘小巧的鼻尖微微泛红,没有丝毫威慑力。

他为这可爱的反差轻笑出声。

“又犯什么混?”卫臻不懂他笑什么,但是读出他眼神里明晃晃的戏谑,她打他一下,扭头朝里间走。

这一顿折腾,时辰已经不早,也没去厅堂摆膳,直接让人上了两碗清淡易克化的三刀面,并几碟爽口的小菜,俩人一齐在里间桌案上用了。

漱口净过齿二人就躺在榻上看各自的睡前读物,时不时低语一两句,伴着窗外窸窸窣窣的雨。

卫臻看的是话本子,燕策看的是一本游记。卫臻并不觉得看话本子这种闲书就是浪费时间,都是消遣,看什么不是看,书没有什么高低贵|贱——

不,还是有一点点的,她的书平日里必须搁在燕策的书上面。

燕策翻了两页,发现游记中间夹着张皱皱巴巴的纸,打开一看正是自己早上出门上值前给卫臻留下的那张。

“怎么把这个揉皱了。”燕策在被子底下用膝盖晃晃她。

卫臻一听,把话本子倒扣在被面上跟他咕哝着抱怨:“你还说,我早上一醒来,身上穿的什么啊,你怎么连衣裳都分不清,昨晚给我穿的是衬裙不是寝衣。”

“不是分不清,那个好看。”

“那也不行,衬裙就不是睡觉时候该穿的衣裳。”

卫臻翻了个身背对着燕策躺下,又看了没几页,眼皮就开始打架,睡前折腾了太久,这晚睡意来得格外快,一夜好眠到天亮。

翌日醒来问了问侍女,知道昨夜燕敏和卫舒云一齐在西耳房睡的,俩人叽里呱啦聊到大半夜,卫臻找过去时她们还在榻上睡得歪七扭八。

几人用膳时,吠星叼着卫臻给它新买的帛玩在一旁玩,帛玩缝制得很精巧,外层是耐咬的粗麻布,里边装着响条,狗咬的时候会发出响声。

见卫臻用完膳了,它把帛玩扔到卫臻跟前,卫臻刚吃饱正犯懒,冲吠星摆摆手。它又叼着扔到卫舒云面前,两只前爪岔开,往前趴|得很低,后面尾巴撅|得高高的。

“什么意思?”卫舒云摸了一把它头上的毛。

“想让你去追它玩,玩到它玩不起翻脸为止。”

卫舒云了然,就陪吠星玩了一会儿,但还没等狗翻脸,人就累了,卫臻见状喊她喊过去打叶子牌。

燕敏输得最快,在一旁随手捏橙子皮玩,“橙皮好香啊,比熏香还好闻。”

“有没有香是橙皮味的呢?”

“可能有吧,大姐姐会调香,她平日里用的香都是自己调制的,明儿我问问她。”燕敏这话里说的是燕姝。

卫臻想起她昨夜在街上闻见的太子身上的香气,会是燕姝调制的吗。

**

中午四太太用膳时四老爷过来了。

四太太“呦”了声,没拿正眼瞧他,“鬼混回来了,今个怎么舍得来我这屋。"

四老爷在椅子上坐下,紧接着就质问:“你是不是又去搬弄六郎那新妇的口舌了,”

“不过是昨日在大嫂那闲聊时说了句,哪家新媳妇不被催”四太太话未说完就被四老爷打断。

“上头突然查我督办的旧档,硬是挑出几处纰漏,我废了好大的劲才问明白,是六郎授意的。”

“六郎一个带兵的还能管着光禄寺?”

“他带的是随随便便的兵吗?那是圣上潜邸时的亲兵!光禄寺是不归他管,可他要想找我的麻烦,自然有人愿意帮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四老爷靠祖上荫庇讨了个闲散文职,平日里也没人敢给他使绊子,没想到今日冷不丁被自己的子侄给下了面子,这会子正不痛快,说话也顾不上什么夫妻情分,“你以后给我消停点!”

**

下午履坊送来几双新做的靴子,祝余一边帮卫臻试穿一边道:“过几日春狩,夫人正好穿这个。”

靴子做得很漂亮,针脚细密,还坠着小银铃,也都是能调整消音的款式。鞋头前端还有道不起眼的尖刺,是用来防身的,用手划过去不觉得尖锐,但是祝余讲这个踢人的时候很方便,只用很轻的力道就能让对方疼。

卫臻按照祝余说的,踢出去比量着,又问:“什么春狩,我们也要去吗?”

燕敏咬了一口蓼花糖,嚼得“嘎嘣”响,她用手兜住掉下来的酥渣,道:“自然要去,是圣上组织的春狩,最近几年好像都是太子殿下|操|办。说是狩猎,其实也就是去劭山逛逛,官眷们都会在那边的别院住几日。”

“那我该上手规制规制箱笼了。”卫臻往年没去过,她猜大概只有品衔高的官员才可以带家眷一起,或者只有武将可以。

“是呢,中午我回了母亲院里一趟,母亲和郝嬷嬷已经在忙活着收拾衣裳了。”

卫臻一听,眼下就开始收拾,虽然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从何开始下手,但要收拾行囊去外边儿住一阵子,让人莫名有股子兴奋劲儿。

今天日头好,平时收起来的褥子也被拿去院里晾晒,而后再装进箱子里带过去。吠星跟着跳起来去够被子角,一下一下地,够不着急得汪汪叫。

侍女还在犄角旮旯找到一小堆吠星藏起来的东西,有它没舍得一口气吃完的肉干、不知道从哪里找的小团线头、还有木棍。

屋内打扫得很勤,吠星藏的东西几乎很快就会被找到,因此它颇废了一些心思寻找新的藏匿窝|点,眼见着自己的宝藏又一次被人发现了,它趴在一旁眼神躲闪,耳朵都耷拉下去了。

卫臻最近添了许多新衣裳,好多喜欢的,她站在穿衣镜前朝身上比划着,实在难以筛选,不同的外裙要搭配不同的披帛和衬裙,每一件她都想带过去。

而给燕策规制衣裳就轻松多了。

他身条好,平日里只觉得他穿什么衣裳都好看,不会觉得颜色有多单调。今日专门一收拾才发现,橱里他的衣裳几乎全都是黑色或者暗红色,压根没什么好挑选的,随便捡一些料子适宜这个时节的装进去就好。

去库房里收拾时,卫臻瞧见两匹月白色的料子,上手摸着极顺滑,有淡淡的鹤纹,“这个拿出去吧,给燕策做衣裳应当适合。”

收拾中途,卫臻又在一个柜子里瞧见个小箱子,堆在角落里神神秘秘的。不是她的东西,也没有上锁,但又在她的卧房里,卫臻就顺手打开来看,红云霎时间从脖颈漫上脸颊。

这不是那天被弄脏的那条衬裙吗,燕策怎么没丢掉。

卫臻展开衬裙端详几眼,倒是被洗干净了,只是留着这个做什么。

衬裙底下还搁着一只耳坠,一颗珠子。

耳坠卫臻觉得眼熟,给兰怀看过,兰怀也讲这是卫臻的。

珠子她却不认得,就这么一颗光|溜|溜的珠子,什么都没有,实在无法辨识出来。

燕策晚上回来发现这个箱子被大喇喇摆在桌案上,心里“咯噔”一声。

明明不是多大的事,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心虚。

东西都是她的,他只不过是搁在箱子里,也没做什么坏事——

只做|过那么几次。

可能心虚正来源于此。

但他没舍得把珠子和耳坠弄脏过,只是看着。

况且跟她成婚后也没有过了,因为他身边有了更多属于她的痕迹可以看。

思及此处,燕策底气又足了,他跟在卫臻身后,像她的大尾巴。

卫臻想拿什么东西时,甭管她能不能够得着,都会被燕策先一步取下来。

“累不累?”他问道。

卫臻摇摇头,几个侍女一齐收拾,其实不用她出多大的力,多是别人收整出来她看一眼,决定要不要带去劭山。

“别老跟着我呀。”

她穿着条藕粉色百迭裙,走动时裙摆像烟波一样摇晃,声音软甜甜的,语调也比平日里温柔。

燕策看着卫臻几次路过那个箱子,又忐忑起来,她此刻温柔的忽视比对他耍横更让人心虚。

她分明发现了这个箱子,还搁在外面显眼的地方,摆明了是给他看的,为何不来问他。

燕策不想被她知道自己偷偷藏她的物件儿。

被她发现后却又着急她怎么不问他。

这份矛盾着实折磨人。

行至桌案前,卫臻突然停下,“对了——”

燕策看着她探出手,伸向那个箱子,

旁边的布料。

“你的衣裳好像都是黑色和暗红色,这个颜色鲜亮,你穿着肯定也好看的。”

燕策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料子,月白色,鹤纹,是好料子,但他却不喜欢。

因为这种颜色,兄长生前最喜欢穿。

出于某些很难宣之于口的心态,燕策从小就不喜欢穿与兄长相同颜色款式的衣裳。

小时候大抵是想通过与兄长的差异来获得母亲的关注与认同。

又加上曾经两次被卫臻认错成兄长,他虽然并不在意——

有那么一点点在意。

罢了,他现在已经是她的夫婿,不需要再计较这些小事,

燕策这样说服的自己。

但月白色他是不可能穿的。

“愣着做什么,低一下呀,我比划比划。”

见燕策半晌没有反应,卫臻不满地咕哝几句,上手勾|住他脖颈间露出来的绳子往|下|扯,想让他弯一下|腰。

被她这般拉|扯着,燕策的肢|体本|能在此刻更快一步盖过了,心里的一长串“不喜欢”。

听见卫臻催促,他下意识顺着她的话,放低身量,让她拿着布料往他身前比划。

第27章

“就说这个颜色很衬你。”卫臻比划了几下感觉正合适,就把料子交给侍女,好送去绣坊里裁制衣裳。

“还没量|体。”燕策欺|身靠近,抓住她手腕。

卫臻拧他一下,挣脱开,“绣坊那里有你的身量尺寸。”

“人的身量会变的。”

“少来,你都十九了还在长个吗?”

燕策刚要说话,就见她手随意搭在旁边的箱子上,“哒哒”叩了两下,他立即噤声,缓慢地移开视线。

卫臻当然知道燕策在心虚,方才就察觉到了。

他此刻更是和吠星白日里心虚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鲜少见他吃瘪,她忍不住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怎么跟狗一样喜欢藏人的东西,什么时候偷的?”

“没有偷。”燕策往后靠着旁边的桌案,在考虑措辞。

这桌案很高,平日里拿来摆放花瓶一类观赏器物,那日卫臻被他抱到桌子上亲时,她坐的就是这张桌子,此刻他斜斜倚着,桌面也才刚好卡在他腰线下。

很窄的一截腰,被革带紧紧收束着,劲瘦有|力,卫臻有点想|摸一下,又怕他顺杆爬,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质问他:“怎么不说话了,在忙着编谎吗?”

“冤枉我,衬裙你知道,耳坠是两月前。”

他这一说,卫臻就知道是哪天了,她揉了揉耳垂没说话。

燕策继续道:“那日你的耳坠勾在我衣服上了,我晚上回去才发现,但是只找到了这一只,不知道另一只是不是丢了。”

卫臻听完又觉得好笑,他好像只否认了偷,没否认跟狗一样。

再加上很少见燕策这样支支吾吾,她在他跟前低下头,无声偷笑了几|下,等唇边笑意收敛了才抬起头,故作严肃,“噢,那就丢了呗。”

其实另一只压根没丢,正好好躺在她的妆匣里。

卫臻说完就步履轻松地朝外间走去,并唤了声:“过来。”

燕策下意识直起身子望过去,却见卫臻蹲下把吠星抱了起来。

原来是在唤狗,不是在叫他。

不是说他跟狗一样吗,为什么不能是叫他。

**

卫臻留卫舒云在这边小住了几天,期间燕敏还邀了她的几个手帕交来玩了半日。一连几天卫臻院里都热闹,倒像是仍在闺中。燕敏和卫舒云两个人闹出来的动静顶四五个人,直到卫府大太太遣人来催卫舒云回府去相看郎君,俩人才收敛几分。

“舒云还小呢,大伯母哪就这么急了。”卫舒云只比燕敏大一个多月,现在就像看夫婿,卫臻觉得实在太早了。

卫舒云叹了口气,“母亲说要从今科举子里选一个,已经让叔父给我多留意着了。”这说的是卫臻的父亲。

燕敏在一旁含着块葱糖,帮着出主意:“舒云干脆跟着我嫂嫂去劭山吧,咱们还能继续一道玩。”

卫臻觉得这个法子好,于是特意陪卫舒云回了卫府一趟,跟卫府大太太说了这事。

转眼间就到了动身去劭山这日,卫臻心里一直惦记着,特意起得很早,燕策还在睡的时候她就醒了。

春狩在即,他连日忙于布防,增派禁卫,加强邵山周边戒备,这几日每天都往返于邵山与城里,有那么一两次卫臻迷迷糊糊要睡着了他才回来。

卫臻觉得他有些辛苦,决定等他睡醒再起身,省得把他吵醒了。

在榻上躺着等了一刻钟,燕策一直没醒,卫臻等不了了,忍不住翻过他,轻手轻脚从塌上往下挪。

但人刚挨过去,就被燕策拦腰捞住了。

卫臻被他抱得不舒|坦,嗯嗯唧|唧着要往帐子外挪,“你装睡。”

“没装睡。”

只是在等着消|下|去,但她醒了后实在不消|停,翻|来覆|去的,他忍不住一直注意她那边的动静,越注意它就越难消|停,好像没什么办法,只能任其愈演愈烈。

早上她整个人软|趴趴的,往外挪的动作格外慢,燕策等卫臻趴|在他肩上挪了一半,才把她往上抱。

卫臻这几日太熟悉他这幅架|势了,抬手不让他|咬。

燕策手又摸|索到她颈后,被她打了一下也没作罢,指节像往常一样勾|住她颈后的系|带,顺手轻轻一|扯——

但这次没扯动。

他昨晚给她系的结没系好,经过一晚上领口的挨|蹭|成了个死结。

卫臻也发觉了,她睡前根本不是这个样儿,“你是不是又趁我不知道的时候乱忙活了。”

燕策贴着她应了声,他对自己做的混事一向供认不讳。

卫臻懒得跟他继续掰扯,只想早点下去收拾洗漱,“快点给我重新系一下,还有腰后边,好像也没系好。”

燕策依言照做。

卫臻坐在他怀里,白|皙的下巴垫在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我需要跟太太坐一辆马车吗?”

“不必,若你愿意,出城门前可以去母亲马车上略待一会儿。”解开后颈的结,他把手探在她后腰开始慢慢解,“我把周回跟周流都留下,送你们去劭山,待出了城门,你回自己马车上安心休息就行。”

卫臻“嗯嗯”两声,又道:“周回跟周流一起出现我就分不清他俩谁是谁了,他们应当和你差不多年岁吧,这么大的双生子为何还要穿一样的衣裳。”

“一会儿我出门前让他俩换不一样的。”

她揪着他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捻着,“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时间有点来不及,我得骑马先过去。”

“今日起得早,一会儿我们也早些动身就是了,哪就那么赶了。”卫臻这个时候还不懂他说的来不及是为什么。

下一瞬,软|红的料子被拿出来,卫臻整张脸都涨|红了,“谁让你解|开了。”

她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为什么说来不及,起这么早腾出来的时间他要犯浑。

卫臻拿他方才的话堵他:“时间来不及,你别忙活了。”

“你不拦我就来得及。”燕策亲了亲她的脸颊,抱着她翻了个身。

卫臻脸颊被迫贴|上软枕,讲话声音闷闷的:“你自己有胳膊有手的,做什么非要折腾人。”

“不一样。”

他净做些自相矛盾的事,明明赶时间,却先来为难她,“猜我的手指,猜对了就听你的。”

突然出现的难题让卫臻不太能说出话,她咬|唇凭着感觉抓住他放在枕|畔的右手,扯了扯他最中间的手指,卫臻就这样选了一个自己认为对的。

燕策又故意使坏,恶劣地不揭晓答案,过了好一会子才把左手给她看。

几缕光从帐子缝|隙照进来,是她难|捱时攥着床|帐引来的光。晨光斜跨|过他的手掌,整只手像块温润的玉雕,骨节分明,线条利舒展流畅,亮闪闪的,无名指是工匠最用心雕刻的部分,最为透亮,悬着有别于其它手指的光。

“怎么第一局就输了。”他一直在说时间紧|俏,逗弄她时语调却又慢悠悠地荡着股子懒劲儿,仿佛看她恼羞成怒就是当下一等一的大事。

她哼唧着回过头去够他的手,想抹除自己输掉的证据,被燕策轻而易举钳|制住,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把证物据|为己|有。

卫臻瞳仁震了震,眼眸瞬间瞪大,怎么能这样

燕策漆黑的眸睨向她,很坦荡地由着她打量,“输一局也够了。”对他已经足够有利。

卫臻以为这个话题翻篇了,没想到下一瞬听见他说:“猜错了就要换一个。”

新换的并不是手,卫臻朝枕头上跌过去,前额快要碰到床头的木雕,被燕策及时用手挡住了。

他三催四请地,她才肯勉强同意,但依旧和上|次一样,无法全盘接受,燕策说得越多,她的眼泪就越来越不讲道理地润|湿他的掌心。

眼泪带来的湿|意同她呼吸间喷|洒|出的温|热气息混在一处,偶尔还夹|杂着卫臻在他手上留下的牙|印。

他身量骨架上的优势全拿来欺|负她,卫臻咬|他的时候用了十成十的力,却也只换来他更|重|的低|喘。

不能完全遂意,燕策试图用别的方式弥补,他躬身用齿尖去咬|开她的盘扣,卫臻更不同意,她坚持要穿着寝衣。

“为什么寝衣不能动。”

“跟别人的不一样”

说话间隙,风有片刻的静,卫臻得以分神用指甲抠了抠浅粉色的绵被,柔|软的粉色绵布面被她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很|小的粉,还藏了一半,掩在过盛的绵里,这在卫臻的审美里是极不相称的,她觉得很是别扭,自然不能袒|露心声。

“别人跟我没关系。”

“不好看。”卫臻依旧摇摇头拒绝,微微汗|湿的鬓发摇|曳在晨间的风里,她成了片薄薄的云,被风推着飘过来,飘过去。

燕策开始不|停地说她漂亮。

他当然知道漂亮,一次次解系带又不是为了练习打死结。

这个话题也让燕策意识到,她一定要穿着,其中一部分缘由是她怕“出丑”,哪怕是在他面前。

这不太好。

他想要她在他面前完全放松下来,

又顺着发散,想知道卫臻有没有在分神,在他面前刻意控制表情。

窗外的花|影藤风顺着帐子不停地往|里|吹,一番试探之后,燕策得到了答案:确实没有。

她就是无论做什么表情都好看。

眸光涣|散,挺翘的鼻尖泛|着红,这样子哭的时候依旧漂亮。

故意耍横,倒在枕头上哼唧着骂他时也很可爱。

燕策亲了亲她柔|软的唇,他要很努力才能控|制自己不惹她更生气。

第28章

卫臻醒的时候窗外不过天光乍泄,等到收拾完传膳时日头已高悬。

燕策没来得及用早膳就走了,卫臻望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皱着鼻尖骂了他一句“活该”。

怕路上不舒|坦,她吃得很少,很快用完早膳往外走。垂花门前,卫臻与燕敏一道上了韦夫人的马车,陪着略微闲聊几句。

燕姝和小元也在韦夫人车上,进去后卫臻和燕敏挨着坐一块,只觉得燕敏身|上热|乎乎的。

“入了四月眼瞅着就热起来了,刚成婚那两日还觉得冷呢。”卫臻靠着微微摇晃的车厢不禁想,这兄妹俩不知道怎么长的,身上都好|热。

“京里的春秋都短,”韦夫人道,“再过个十来日,敏姐儿就该嚷嚷着用冰了。”

正闲聊着,马车驶过一道石子路,车厢一晃,小元没坐稳,额头要往车厢壁上磕,卫臻下意识伸手挡在小元脸前垫了一下。

小元没磕着,但是卫臻手背擦破皮了,她觉得没什么,这伤口很小也很浅,三两日就会好。

到底是小辈在自己眼前磕着碰着了,韦夫人让燕敏找出马车里的药箱给卫臻包扎一下。

燕姝在一边对小元道:“可要记得舅母对你的好。”小元不会说太复杂的话,轻轻拉着卫臻的手要给她呼呼。

燕敏一边给卫臻擦药,一边道:“她才这么小,能记得什么,过几日就该忘光了。”

“怎么不记得,元姐儿记事可多了。”

“我就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上完药,燕敏拿棉布给卫臻的手轻轻缠了一圈,继续道:“我腿上有个疤,总觉得是母亲给我掐的,可嬷嬷说是我在元姐儿这么大的时候自己磕的。”

韦夫人当下就要去拧她的嘴,一车人跟着笑了起来。

去劭山别院要两个时辰,卫臻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后,卫舒云已经和吠星一道在角落里睡着了,卫臻也斜靠着车厢睡了一觉。下车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上别的,先用了午膳,一家子一齐用的,但是没见着燕策的影儿。

过了晌午,官员们都带着家眷奔赴劭山脚下的围场,卫臻跟着韦夫人,遇到不少与韦夫人交好的高门贵妇,这些夫人们见了卫臻就说她模样好,要么就是身条顺、与六郎如何如何般配,互相奉承的吉祥话说了一路子。

围场周边,身穿轻甲、手持长矛的虎贲护卫站了一大圈。围场中央,太子正和梁王各领着一群人打马球,卫臻看了一会子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她虽不懂官场上的事,却也看出来两拨人暗流涌动的架势。

一旁卫舒云和燕敏也觉得无聊,俩人坐在那翻花绳,输了的就打手心。俩人又怕互相打手心会翻脸,就让卫臻给她们做这个恶人。卫臻手劲儿并不大,打人也不疼。

燕敏揉了揉刚被打完的手掌心,视线四处乱飘着,“嫂嫂,那个是不是我六哥哥?”

卫臻顺着燕敏的手望过去,围场一侧有面崖壁,望上去比两层房子要高一些,崖壁上的空地站着几道人影,其中一个确实是燕策。

他正侧对着这边,一边注意着底下的马球场,一边跟身前人交谈。

高马尾,文武袖,腰侧别刀,仪态松弛流畅,好看得很直观。

场上马球赛正值高|潮,当太子手持球杆,策马冲向落球时,梁王突然从侧方挥杆逼近,借着两马交错的瞬间,假装无意,用球杆缠|绞太子的缰绳,同时猛扯自己的马头。

太子的坐骑受惊,前蹄扬起,几乎将他甩下马背,失控的马匹甩着蹄子冲向场边围栏,倘若太子连人带马撞上去,非死即残。

同时梁王忽然厉声大叫起来,整个人在马背上剧烈颠簸,像是也要摔下来。

燕策一直在上方巡视,时刻关注底下动向,他察觉到梁王的小动作,在太子马匹失控的刹那,从崖壁空地上一跃而下。

落地前一刻,燕策与太子迅速对视一眼,旋身落在梁王马前,伸手|扣住马辔,借全身的力道狠狠压向马颈,硬生生将受惊的马勒停。同时另一手扶住梁王肩膀,强行帮他稳住身形。

另一边太子的马也被他自己稳住了,梁王脸色铁青,深深看了燕策一眼。

燕策直直迎上他的打量,不卑不亢道:“王爷,当心。”

韦夫人眼看着燕策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又一顿折腾,也不知道有没有摔着,还有那马,比一般人都要高,踢在身上也不是闹着玩的。

她心都要揪起来,顾不上旁的了,立即就带着卫臻过去瞧燕策。

韦夫人身量高,步子走得又急又稳,一路上也不用人搀着,卫臻跟在她后面追得不容易,两回差点被路上的石头绊到。

一直到看见燕策好端端地,没受伤,只有衣服擦破了一些,韦夫人心才落回肚子里。等燕策收拾完换了身衣裳,她又忍不住数落他不该像方才那般冒进。

卫臻站在韦夫人身后,看着燕策吃瘪。

她一路走得急,披帛耷拉下来一半,软趴趴垂着。

韦夫人每说燕策一句,卫臻就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几下头,头上的蝴蝶簪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等到韦夫人离开了,燕策就把卫臻整个人揽在怀里,给她把披帛往上拨了拨,半边身|子的力道都压在她肩上:“手怎么了,我看看。”

被他压|得腰|软,卫臻抬手往他腰|腹|部肘击一下。

燕策闷|哼一声,下颌从她肩窝处离开了,但仍把她困在怀里,卫臻抬头瞪他一眼:“你别看了,就随便擦破了一点,伤口很浅,还没你咬的疼。”

“什么时候咬你了。”他依旧没松开她手。

卫臻今日戴了对羊脂玉镯子,她胳膊生得纤长,镯子圈口也正好。但她骨架小,软|肉多,穿着衣裳不显,摸上去才知道软软的。

方才抬手打他时,镯子从手腕滑至小臂,正好卡在那,卫臻自己没留意,燕策的手指直接顺着她袖口探|进去,轻轻给她把镯子顺了下来。

简直狗一样黏人,卫臻被他磨|得没法,只能道:“晚上再给你看,我现在不想拆开了,拆开重新上药比擦伤还疼呢。”燕策这才作罢。

这会子日头挺|晒,除了故意凶他的时候,卫臻仰着头眼睫有些睁不开,弯成两道小月牙。燕策跟她换了个方向,英挺的眉骨直接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使得他迎着光也能完全睁开眼。

卫臻眼睛舒|服了,又开始给他看她的靴子,“这个上山穿着方便,祝余还教我怎么用靴子前面的尖刺踢人了,说我很厉害呢!”

“翘翘练武奇才。”他在她耳边笑了声,语调很轻,有些抓耳。

不知道是方才晒的,还是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卫臻脸颊红扑扑的,她低下头随意去戳|弄路边的喝呼草。

燕策学着她去拨|弄那些翠绿的叶片,指节贴|着叶片滑|动|几|下,深青的叶柄下垂,小小的叶片卷着他手指蜷|缩,他一边跟她说话,一边无意识反复拨|弄着合|拢的叶片。

卫臻突然觉得他的手不正经,“你别戳了。”

“叶子也不让戳啊。”

“你不是正经戳。”

燕策笑了下,手离开喝呼草,转而从袖袋里掏出个物件攥在掌心,让卫臻猜在哪只手。

“你手里有什么东西?我怎么没瞧见?”

他不说,只是让她猜在哪,卫臻便点了点他的左手,但手指展开后里边什么都没有,她不高兴了:“怎么不让着我。”

燕策笑了下,让她闭上眼,卫臻眼睫阖上了还在问他:“你要换一下吗,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尾音骤然消失,因为他让她闭眼并非要换手里的东西,只是想亲她。

卫臻似惊弓之鸟,猛地睁开眼,揉|了揉被亲的半边脸颊,紧*张兮兮地左右看了看,还好没有人过来,而后骂他一声去把他两只手都掰|开,“怎么两个手都没有!你故意骗人。”

“只是让你猜,没说有。”他理所应当地说着浑话,在卫臻打他的前一瞬,从袖袋里掏出个匕首,“翘翘武学奇才,该佩个刀。”

匕首精致小巧,比卫臻的手长一点点,她接过来握|住刀鞘和刀柄,用力|拔|了两下没拔动。

燕策就着她的手,指节探过去轻轻拨动刀柄上一处凸|起的雕花,伴随着“啪嗒”声响,刀柄灵活地弹出。

雕花的机关设计得很顺手,拔刀时半点不费劲,又能保证平日里不会被锋利的刀刃误伤。

卫臻握|住刀柄往外抽|出一截,锋利的冷光映在她白|嫩的下巴上,刀身颜色很罕见,隐约能看出很浅的金属蓝,纤长指节握住做工精巧的匕首,很漂亮。又摁住机关反复多试了几次,等她用得顺手了,燕策勾住匕首上的丝绦,三两下利落地在她腰间系了个结。

“我拿着这个有用吗?能不能威慑到坏人啊?”

他躬身靠近给她系丝绦时,身后的头发垂下来,落在她手边,拂得手背有些痒。

“当然能,”燕策屈指弹了下那个结,他觉得自己给她系得很好看,下次要给她小衣也系成这样。

“哪怕是元姐儿持着个匕首,一般大人也不敢直接上去夺,刀在手里就都有用。”

卫臻顺手拽住一缕他的头发,缠在指尖转着圈,想象了一下小元持刀的画面,觉得他讲的有道理,跟着点了点头。

每次亲她时,她都会扯他的头发,导致燕策一被她摸头发就会联想到亲吻。

此刻被拉扯出痛意,燕策下意识凑上去亲|她唇瓣。

卫臻偏头躲了躲,燕策的唇贴着她脸颊擦过去。

其实本来只是想亲一下,被她这么一躲,燕策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卫臻往他怀里钻,用他的手臂挡住脸,嗯嗯唧|唧着再次躲开了:“还在外面呢!你给我消|停点。”

“回去就可以随便做了吗?”

**

这边燕姝一直惦记着太子被马摔那一下,离了人群悄悄往太子的营帐走。

周边搭了一些供显贵们更衣和小憩的帐子,但眼下刚搭好,尚且没人过来使用,她独自一人穿梭于帐子之间,很是隐蔽。

燕姝提裙拐过一道小路,迎面撞上一个人。

永安侯薛家三郎,薛衡。

她的上一任夫婿。

他脸上斜斜一道疤,像是没有正儿八经涂过祛疤的药,颜色比最初伤到时还要|深|一些。

被燕姝伤到,留下的疤。

第29章

当初小元刚生下来六个月,燕姝看见薛衡在小元睡|觉时盯着她,眼神阴沉沉的。

他喝醉了酒,步子不稳,摇摇晃晃,眼看着要撞上摇篮,燕姝本能地抄起手边的花瓶冲他头砸过去,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人。

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薛衡的耳际到侧脸,当场被划了一道口子,醉意霎时间退去。

他捂着满脸的|血,被剧痛支配着,回头的动作很迟钝,望向燕姝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平日里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竟然会为了孩子对他下这么狠的手。

薛衡疼得发抖,还在对她说:“我不是要害她,我只是想,看看她。

“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

不知道是疼得无法大声讲话,还是旁的原因,总之他的语气过分平静了。

兴许其中有几分真意,但燕姝半分都不能赌。

不能拿她的女儿赌。

于是她毅然和离归家。

薛衡此刻又说出了和当时一样的话:“我会和你一起好好待元姐儿的。”

脸上的疤使得原本面相斯文的一个人,变得有些狰|狞,“他月底就要选妃了,你跟着他不清不楚的,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燕姝半句话都不愿意跟他讲,扭头想离开却被他更快一步追上来。

卫臻跟燕策分开后,带着兰怀七绕八绕地在帐子周边走,刚拐过来就看见燕姝被一个男子堵在小道上。

“我们重来好不好,”

薛衡攥着燕姝的手腕不让她走,声音压得很低,

“若是早知道与你和离后会这般痛苦,当初我就该装作全然不知。”

正说着,倏然间后膝弯结结实实遭了一记狠踹。

尖锐的痛传来,像被铁锤生生砸进骨缝里,他闷哼一声,左腿似被抽了筋,瞬间失了力气,整个人往前摔在地上,只微微一动便扯出腿上更难忍的痛来,激得他颈后沁出一层冷汗。

见那人被踢得爬不起来了,卫臻拉着燕姝就往前跑。

跑的间隙她还在想:祝余果然没讲大话,这靴子前面的尖刺踢人确实很厉害。

经了这么一遭,燕姝心里也惴惴,没再去太子的营帐。直到晚上,她翻来覆去躺在别院里榻上睡不着时,窗边倏然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窗扇被人打开,有人自窗外跃入屋内,紧接着是火折子擦亮的声音,清隽矜贵的面容在微弱光源下浮现。

果然如她所感,是他。

吹着夜风一路过来,他朗星般的眸中无半点暖意,似含着霜雪。

还不等燕姝说话,段修先一步开口质问:“为什么我受伤了你都没有来看我?”

“既是受伤了,那就该好生歇着,大半夜翻墙过来做什么?”

灯下,她的眉眼极温柔,乌发散在肩头,浸着暖黄|的光,连影子都柔|软。

“上上个月你一面都没见我,上个月只见了两回还都是我去找的你。”

她从不对他说重话,也从不罚他,只要冷落他一阵子,他就无可奈何。

燕姝耐心解释道:“上上个月元姐儿害了场风寒,你是知道的。”

那阵子她不见他,他就让太医每隔两日去一回。府上人见太医来得来殷勤,问起来,燕姝也只敢说是用祖母的名义请的太医。老太太和韦夫人都是一品诰命,除了国公,府上唯有她们二人有资格主动请太医。她扯了这么个谎,也不知祖母是否察觉到她的事情。

“上个月六郎成婚,更是一堆事。”

他们二人,单看面容,段修像是那个冷冰冰不可攀的,燕姝生得温吞,整个人似没脾气。

但其实,她才是那个永远理智冷静的。而他看似强硬,实则没招,甚至连强硬,都装不了半刻钟。

“都比我重要。”冰雪消融,他语气里有几分颓然。

她永远这样,温柔,也冷漠。任何事都能语气平静地讲道理,听不出来他只是想让她哄他。

颇有几分幽怨地抱着她胡搅蛮缠一阵子,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燕姝开始催他快些离开,免得被人发现。

“伤口疼,别赶我走了。”他径自去了榻上,躺在她躺|过的位置,好像确实受伤了,动|作较平日里迟缓一些,“这床榻好|硬,不如你私宅里的舒坦,也不如你在燕府的房间,明晚你去我那边吧。”

他比她小两岁,在她跟前就像变了个人,全然不见平日里在外面的理智与骄恣,对着她彻底袒露出幼稚、不讲理的一面,想一出是一出:“我去向父皇求旨,请封你为太子妃,好不好。”

他再一次提起了这个话题,语气像问她晚膳吃了什么一样自然。

燕姝也再一次略过,权当没听见:“我看看你伤在哪儿了。”

“好不好。”他固执地又问了一遍。

二人在灯下无声对峙了一会子,燕姝叹了口气,他这样跟她犟,有什么意义呢。

梁王与太子势同水火,她不能这个时候拉着整个燕家去站队。

况且,她与他之间并不是寻常人家说亲,嘴皮子一碰的事。

燕姝幼失怙恃,早慧过人,也比寻常人更早见识到天家无情,当年燕明远被贬时,燕姝已经开始明事理了。

段修如今才二十,她信他此刻对她有情,可帝王家的真情又能保持多久。

与薛家和离已是不易,若她真的成了太子妃,日后吃了亏都只能自己默默咽下去。

燕姝轻轻贴上他,段修再次闻见了她身上淡淡的香。他与她用着一样的香,他却总觉得这味道在她身上要更好闻。

她用很温柔的力气揉着他手背上磕出来的淤青,也用很温柔地语气拒绝他:“别欺|负我了,我父母都不在,没人能给我撑腰了。”

**

别院不比府上,就算铺了两层柔|软的绵褥子,床板也还是睡着不舒坦,卫臻半夜醒了好久都没睡着。

觉得木板硌得慌,浑身刺挠,又觉得肚子瘪瘪的,怎么都不得劲儿。

再次尝试着阖上眼酝酿了一刻钟,还是寻不到睡意,反而越来越清醒,卫臻忍不住开始往床榻外侧挪。

她刚睁开眼,视线还不甚明晰,往外挪的时候用脑袋撞了燕策一下,好像撞到他鼻梁了。

燕策醒得很快,下意识抬手把她往身上抱:“睡不着吗。”他声线里睡意很|浓,眼睛也还没睁开。

卫臻用很轻的气音朝他喊,语调却急促:“我好饿!”

燕策拖长调子应了声,过了几瞬才继续开口讲话:“晚上是不是又吃太少了。”

他没来得及回来用晚膳,不知道卫臻吃了什么,眼下他隔着衣裳按了按她的肚子,确实有些过于平坦了。

“别按了,都饿扁了!”依旧是凶巴巴的气音。

燕策轻轻笑了声,揉了揉眉心醒过神来,拥着她从榻上坐起来,“穿|衣裳。”

二人简单穿了外袍就往小厨房走,山里月亮大,但今晚有大片大片的云彩,吠星在前面探路,燕策怕她晚上磕着,步子放慢了些。

卫臻踩着绣鞋,提着个小灯笼走在他旁边,吸了吸鼻子:“好像要落雨了,走快点呀。”

今日才刚住进来,小厨房收拾得干净,但并没有人轮流值夜,若现下要吃东西只能找人来现做,折腾底下人,也不撵趟,卫臻已经饿得等不及了。

燕策提着灯在架子上翻了翻,找到些时令青蔬和鸡蛋。他行军在外时会引火,但并不会炒菜,就问卫臻煮鸡蛋能不能吃,这个眼下最为便捷。

卫臻在一边点着头“嗯嗯”两下,她饿得没力气,坐在小杌子上的样子堪称乖顺。

燕策往锅里搁了几枚鸡蛋,生火的架势很利落,灶台里的火苗燃得旺,卫臻的影子被烘得很|大,纸老虎一样罩在燕策身上。

豆萁燃烧出“噼啪”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明显,两人一狗齐齐盯着雀跃的火苗,颇有几分温情,风沿着大开的窗子钻|进|来,又悄悄退|出去。

很快锅里的水就“咕嘟咕嘟”响起来,统共用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几枚鸡蛋就熟了。

燕策把鸡蛋捞出来过凉水、剥壳的功夫,卫臻倒了小碟子米醋,撒了一撮咸盐进去,用鸡蛋蘸着吃,“这还是兰怀教我的法子呢,不费事又好吃。”

平日里不觉得煮鸡蛋有多可口,这会子半夜,吃着不腻口,又热乎乎的,下肚后肠胃一片熨帖。一共五个鸡蛋,卫臻吃了两个,剩下三个她剥了壳,把蛋清给燕策吃了,蛋黄进了吠星肚子里。

回到卧房,卫臻揉着肚子消食,就见吠星“吧嗒吧嗒”从门外跑进来,嘴里叼着一小团黑色的东西,一甩一甩的。

“你又找到什么了呀。”卫臻举着蜡烛弯腰去瞧,原来是只老鼠?!

怎么是老鼠!

卫臻惊呼着跳起来,像被鬼撵了,她往后倒退着撞到燕策,整个人直接跳到他身上挂着,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吠星把老鼠扔到地上,它蹲坐在老鼠旁边,尾巴拍打着地面,豆子般的眼睛黑亮亮,满脸期待。

好不容易才抓到的!

卫臻一手揽着燕策的肩又往上靠了靠,另一手捞着裙角,生怕掉到地上,

“你快弄走!不准用手拿那个东西,也不要再让吠星碰到了。”

燕策就这么抱着她去院里折了根很长的树枝,挑着老鼠远远扔到墙外后山上,

“不可以再给她送死老鼠。”扔完老鼠,燕策低头对吠星道。

“活的更不行!”卫臻坐在他手臂上凶巴巴补充。

惊魂未定地回到屋里,卫臻又催燕策去洗漱,“明日得让人仔仔细细给吠星洗个澡。”

燕策洗漱完出来时,卫臻正趴|在窗台前赏雨,

“你看,我就说会下雨。”她神情有些得意,因为前些日子卫臻意识到好像只有她能闻到要下雨的味道,卫舒云和燕敏都闻不见。

燕策朝她走近,带来一阵子沐浴后的清冽香,皂块的味道混着山间夜雨的气息,让人闻着心里舒坦。

但他整个人依旧热烘烘的,燕策靠过来时卫臻往小榻里边躲了,又像是顺|势给他腾出一半位置。

等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坦的位|处靠着,卫臻又忍不住揪着他头发瓮声抱怨,“吠星干嘛要吓唬我。”

“不是吓你,大概是为了感谢你给它吃蛋黄。”他低下头来顺着她的脸颊轻轻啄|吻。

“对狗好还不如对我好,我从没给你送过老鼠。”

卫臻嘟哝了声“讨厌”,也不知道是在说狗还是说他,因为他和窗外的雨一样并不|消|停。

唇|瓣被他亲得麻|酥|酥的,卫臻趴在他肩上哼|唧着,“做什么呀,把你叫醒不是让你欺|负人的。”

夜雨很快把整座别院都濡|出潮|意,远远瞧着,对面屋子上排列整齐的青砖瓦片上映着不成型的月亮,卫臻轻|咬|唇瓣,撑在窗沿上望向外边的雨幕,听风带走枝叶的碎影,又把檐下水|柱吹得歪斜,打|在墙壁上,雨雾漫开,窗棂挨上去有些冰,裙摆堆叠也挡不住夜间的凉意,燕策给她递了个软枕。

起初风并不大,窗扇大开着,也无需担心潲雨。卫臻以为是和前几日一样的,下一场毛毛雨,并不会带来太|大的烦难。不|急不|躁的雨丝迎面拂在脸上,凉津津的。直到夜风骤起,雨势前所未有的汹|涌,整串树枝被风刮着尽|数从雕花窗棂缝|隙入|了屋内,完完全全。花瓣扑簌着落入卫臻视线里,影影绰绰。

梦|呓似的音被卫臻用指尖碾|碎,这不对。软枕的绒布面在她手底下被被攥褶,乌黑柔|顺的长发被风卷着往眼前飘,遮了视线,卫臻也顾不上梳理。今时不同往日,雨横风狂,桌案上青瓷窄瓶里的花枝横斜打|晃,屋内浮动着闷|钝的响和香。

他没同她打商量,窗外的闪电和她的质问一同来到。却又算不得质问,因为卫臻被闷雷吓到了,整个人一|缩,回首时腕子上戴的羊脂玉叮当镯打在燕策喉结上。

脖颈处霎时红了,燕策有些|疼,闷|哼一声,下颌抵|在她肩窝。

卫臻瞳仁颤了颤,不知是谁碰倒了一旁桌案上的茶盏,清脆的瓷裂声在屋内响起,天青色杯盏四分五裂。

闪电与惊雷在天幕褪去,滂沱的山间夜雨就这么停了,只落了半刻钟。他方才给她倒的酽茶从碎瓷片|缝|隙间流|淌|出,尽|数倾|泻|到地面上。

卫臻不明所以,迷迷瞪瞪去看竹席上散落的碎瓷片,又看他泛红的下颌,心头怨怼尽消。

怎怎么就,

把他打疼了吗?

第30章

夜雨骤停,天地间一片静,唯余窗外虫鸣窸窣。

长长的裙摆拖拽至地面,杏色的软|滑料子,颜色纹样极漂亮,月光倾|泻|在上面,顺着布料纹理往|下,与地面的茶水汇到一处,茶水里也添了一汪碎月的影。

卫臻以为山里的雨会落很久,就像她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

但好像,她想岔了。

在灯下拢了拢头发,用指尖重新理顺,原来几月前她无不|适,其中另有缘由。先前他讲未曾久处,大抵也是能力使然。

燕策并不是能游刃有余地应对所有事情,当然会遇到令他措手不及的情况,严格意义上今日与先前都不一样,意外来临时他自己也有些不可置信。

他十五时就能拉开四钧的弓弩,且最善久|战,十七岁对阵敌营三拨精锐,刀刃卷|了也无疲|态,燕策不信自己会栽跟头。

如此,两人各怀心思安静了几瞬,夜幕被撕开个口子,外边又一道闪,打破了寂静。

燕策下意识抬手捂住卫臻的耳朵,把她往怀里抱。

被削弱的闷雷声响起时,卫臻回头望了他一眼。

他眼尾泛着红,细密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叫人看不出情绪。

但平日里一直张扬的眉眼此刻正往下耷|拉着。

接触到她的视线,燕策也未曾讲话,只有凸|起的喉结在夜里缓慢|滑|动|几下。

莫名显出几分微妙的,脆弱感。

卫臻想到他半夜被叫醒了也没生气,还带她去小厨房。

凭心而论,如果她被半夜吵醒,是绝对会生气的。

于是卫臻破天荒地主动亲了亲他线条流畅的下颌,柔声安慰:“我没有不高兴。”

除了刚成婚时被他哄骗着亲,这是卫臻头|一回主动亲他。

甚至,她还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用很温柔的力|道,带着阵属于她的甜香,像摸狗一样,

一边摸一边夸他,“这样已经很好啦。”

燕策:“”

更不对了。

一切都乱糟糟的,小榻上的竹席散落着碎瓷片,怕被瓷片伤到,卫臻也不敢轻举妄动,想拿帕子擦一下。

燕策直接抱着她去了另一扇窗前,那边没有能坐下的椅子或者小榻,只能站着。又折腾什么,再好的夜景也用不着大半夜赏,卫臻下意识想阻止,但一想到压根呆不了多久,又应了。

方才短暂的夜雨也着实来势汹汹,落了不少雨水。俩人一直挨着,卫臻趴在他肩头朝后望了眼,月光洒落在裙角,柔软布料披上层清辉,冷白的月光也随裙角蜿蜒往|下,三三两两顺着两人走过的方向淌了一路,微风自窗外拂过,凉津津的,送来阵泥土腥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慢慢走过去,窗外竟再次开始落雨,动静不小,裙角被踩了下,卫臻一个趔趄,这个时候摸黑摔了是极狼狈的,她回头想扇他脸。

燕策喘|着气,贴|了贴她柔|软的脸颊,“别打。”

碎发被|蹭|得翘起,卫臻脸颊痒|痒的,平日里经常打他,她自认下手一点都不重,很多时候甚至都算不上打。

可他现在却在阻止她,卫臻有些不解:

“是我方才把你打疼了吗?”

“不是。”

他否认得|快,但没同她讲缘由。

山中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水|声渐|密,虫鸣鸟啼,花叶窸窣,还伴着铃铛的响,一切都被掩在雨里。

卫臻望着窗外小石潭里里的一圈圈涟漪,起初很是掉以轻心,后来越发觉得不对劲,这阵子的雨好像和方才不一样,下个没完。明日山路定然泥|泞难行。

山顶夜色原比山下更为浓|重,风一阵阵吹,卫臻前额几次碰到窗棂,总觉得离山顶的月亮越来越近,若不是有窗沿拦着,手几乎可摘揽星辰。

月亮也比平日里大,雨雾都遮|挡|不住,大片皎洁的月光穿过雨幕,尽数落在窗外小石潭里,夜风疏狂,水面亦不宁,月光碎碎的影子被池水|推|挤|着,要满|溢|出来,卫臻探|手伸向窗外,想捞一把月亮,却也只接了一捧雨水。

乱风飘絮,水打浮萍,小石潭数遇新雨。这般被雨声吵嚷着,一直到天亮了卫臻才堪堪睡下。

燕策没让侍女进来,晨起时独自给她收拾完,也没|睡觉,就那么出门上值了。他前脚刚出门,后脚燕敏和卫舒云就过来了,俩人叽叽喳喳着来喊卫臻去林里捡菌子。

祝余正在院子里给吠星洗|澡,拿竹瓢舀了好几瓢水,却也只打湿|了它表面一层。

吠星并不是很喜欢洗|澡,它有一身厚厚的毛,无助且防水。

知道两人来意后,祝余把人拦了,讲卫臻还在休息呢。

燕敏来之前还想吧吠星带上,一道去采菌子,她觉得狗的鼻子肯定好使,但是看见吠星在洗|澡就作罢了。

在这件事情上所有人都有默契:狗刚洗完澡的当日不可以把它带出去踩泥巴。

卫臻这一睡就是几个时辰,睡得很沉。

昨夜这边的床帐不知怎的坏了,兰怀进里间轻手轻脚挂了个新的,期间卫臻也没被吵醒。

兰怀数了数时辰,怕她饿坏了,把人喊醒吃了点东西。

燕策中午回来时卫臻正睡着,问过侍女知道她用过膳便没叫醒她。

她蜷着身|子睡在最里边,整张脸埋进毯子里,怕她闷坏,燕策给她把毯子往外扯了扯,露出张睡得酡|红的脸。

一直到过了晌午卫臻才转醒,躺在那醒了会子神。

也不知道怎么能好几个时辰,明明一开始很是匆匆,她想不通。

卫臻一边思索着,一边手|探|到颈后想给系带打个结,好起来洗漱。

睡前不舒|坦,她自个把系带解开了,这样能觉得松快些。

但现下摸索过去,却已然是系着的。

不需要细想卫臻也知道是谁,兰怀不可能多此一举突然做这个。

烦人。

穿外裙时又发现手上的镯子换了,不是她睡前戴的。

现下腕上是一对没有任何雕花的粉玉镯子,圈口正合适,细腻通透,触感温润,卫臻忍不住多摩挲了几下。

极好的料子,任何雕饰反而都是多余的,这漂亮的浅粉色就足以让人爱不释手。

先前被兰怀叫醒吃饭的时候还没有这个镯子,该是燕策在她第二次睡着后给她戴上的。

他虽然没有把她叫醒,但是仍给她留下这种小痕迹,让她一醒来就知道他回来过。

白日里天阴沉沉的,但没再下雨,山风拂面很是凉爽,沈明秀过来找卫臻喝茶。别院里每家每户都是挨着住的,医官程家的住处就在隔壁,卫臻又让人把程娘子也请来,程若蘅曾给卫臻把过几次脉,二人也算熟识了。这般连带着燕姝,四人一齐在院子里打牌。

刚打了两三把,就听见院门口一阵吵嚷,是卫舒云和燕敏带着人回来了,俩人叽叽喳喳吵闹出十个人的动静,还一人背着一个竹编小背篓,颇有几分野趣,有别于她们平日在京城里大家闺秀的样子。

“你们就这么两个人带着侍女上的山啊?”卫臻问道。

“没呢,六哥哥留了护卫,我喊了几个人跟着的。”燕敏把自己背篓里的菌子一股脑儿倒在院里,上面还沾着泥,“你们瞧,我捡的菌子是不是比舒云的多!”

“分明是我的多,你还趁我不注意从我背篓里偷了几朵大的。”

还不等俩人争辩出个高下,一旁的程若蘅就变了脸色:“神天菩萨,你们俩这手,真是不能要了。”

“怎么了?”

“这里边半数以上都是有毒的,快去备水和皂块来,让两位女郎仔细净手。”程若蘅虽专医妇人之症,但常见草木菌子的药性她都是很熟识的,一眼就能瞧出来哪些有毒。

卫舒云二人一时间紧张得说不出话,听见程娘子又问她们采菌子时有没有吃东西了,俩人连连摇头,幸亏手上全是泥巴,脏兮兮的,顾不上吃。

等水送来了,俩人凑一块反复洗手,一直搓洗到指腹发白才作罢,“我明明特意只采那些长得丑的,怎么还是会有毒!”

程娘子又开了个解毒的方子并嘱咐二人,三日之内切记不要用手接触食物。

“那我们怎么用膳啊!”

“可用筷子,但最好是让侍从帮你们,防止一个不防备用手碰了吃食。”

卫臻不放心,干脆让侍女拿棉布把俩人的手松松裹了起来。

燕策回来时,就见卫臻正坐在玫瑰椅上看话本子,卫舒云和燕敏一左一右靠着她肩,卫臻吃了一口樱桃煎,顺带着给左右俩人嘴里各塞一块

他都没有过这个待遇。

用晚膳时,卫臻看着卫舒云和燕敏被侍女一勺一勺喂着药,苦哈哈的。她突然想到,连解菌子之毒都有专门的药方,那是不是也有能助人|强|身的药。

燕策是不是瞒着她吃药了啊?

卫臻曾在话本子里看到过类似的情节,先前看的时候还不懂,眼下一联想到他,忽然间就想明白了。

等到晚上屋里只剩下两人,卫臻忍不住问他:“你昨日是吃药了吗?”

燕策点点头,自然吃了。

这种事没个定数,因此他每日都会吃避|子|药,有备无患。

卫臻心下了然,果然。她体贴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望向燕策的眼神颇为复杂。

燕策低头对上她视线,有些不明就里。

不懂她视线里的——

怜悯?

怎么会是怜悯。

他确实喜欢对着卫臻装可怜,但她此刻的眼神分明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