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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小饭馆 借晴光 29870 字 6个月前

侍琴赶到京畿道的时候,里面三司的合议已经初有定论。

刘尚德认为按《大安律》应判陆如冈杖刑,夺其官身,禁科举,永不录用。

大理寺卿不说话,少卿宋玉宇斟酌着说:“会不会太严苛了?虽然都在律法范围之内,但……皇上爱才,这陆如冈是一篇鉴古怀今的律诗得到皇上嘉奖的。我建议酌情轻判,禁科举就算了。”

“诗文又富不了国,我同意刘尚书意见,遵《大安律》量刑。”冯平忠轻轻揭过,“既对其罪责认定无误,那便请刘尚书宣判吧,外面也久等了。”

几人互相碰了碰视线,无声地站起,又从那道门鱼贯出去。

坐定后,刘尚德宣读判决,在念道“永不录用”时,陆如冈身子颤了颤,眼看就要直挺挺向后砸去,被差役一棍子顶回去。

“拖下去行刑!”一支令箭扔到地上。

陆如冈陷入了绝望。

浑身奔突的血液仿佛要挣脱这具身子的束缚,他咬紧牙关免得自己叫唤出声,他想发了狂地大吼,还想破坏点什么,哪怕只是啃咬自己的皮肉。

这是在做噩梦吧?!

他寒窗苦读二十载,从南方的小渔村走到天子脚下,一切的一切,因为退婚化作乌有!

陆如冈觉得自己眼前阵阵发黑。

直到一道轻柔温和的女声飘过来,让他恢复些许清明,又升起些希冀:“禀大人,民女还有一桩请求。”

“说。”

“陆如冈进京赶考前住我家三年,另借了我家银两作盘缠。”莫玲珑口吃清晰得让陆如冈想死,她呈上一张纸,“这笔银子,他也一五一十给我写过欠条,民女现在需要这笔钱,能否让他还我?”

“自然应当。通知陆家在京族人,如无,则委派其宗族,将银钱足额交还至金安府莫家,限期年底!”刘尚德交代下属将这一点记入最后的结案题本。

陆如冈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莫玲珑不看一旁瘫软在地的前男友,她看着大堂背面肃穆的“明镜高悬”四字,对审案的几位官员分别行礼,然后看着冯平忠:“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民女想问,本案的状纸,是如何递交到都察院的?”

既然不是京兆府,那又会是哪里?

总不成是金安府衙吧?

冯平忠的眼前浮现出贺琛的双眼,那晚他同贺琛谈及卢常案时,灯火下那双清俊又深不可测的黑眸里跃动的火光。

这女子的双眼,有着和他近乎一样的深邃,令人探

不到底。

也难怪,会让那孩子生出不一样的怜惜吧?

思及此,他浅浅抿了下唇角:“本官可以答你,这个案子由本府直递。”

莫玲珑微微一怔,居然是都察院直接上递的,可会是谁呢?

怔愣间一声鸣锣,几个官员起身,从小门离开审讯大堂。

自有差役来架了陆如冈下去,并引她离开。

莫玲珑转身,迈开久站有些僵硬的双腿走到院中,才发现外面天色阴沉沉的。

一阵焦雷炸响,干燥的地面砸下一个个雨点子,卷起的风带了些许久违的凉意。

隔着连廊,雨声砸在头顶的廊檐上,她有一种重新回到人间的真实感。

终于结束了。她想。

走出这道门后,以后就只是她自己了。

“师父!”霍娇踮起脚看到莫玲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可是迟迟不过来,有些急了,大着胆子叫她。

莫玲珑走快几步:“你怎么没跟东家她们回去?”

霍娇不答话,只上下看着她,尤其是手指。

莫玲珑感受到她的视线,将她一拉:“走,我们回去。”

“师父,我刚在门房听到你的案子赢了,哪你……要回金安吗?”霍娇鼓起勇气仰头问。

“自然要回。我的路引最多只能待到年底。”

听见这句话,霍娇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来。

她就知道,不会有那么多幸运接二连三发生。

被捡回茶楼,洗干净有得吃,还有了附籍的身份。

她怎么敢奢望真的有人会选择自己,要自己?

京畿道地处城西,两人回城东便要穿过乞儿密集的区域,那是莫玲珑曾找乞儿搜罗消息的地方,也是霍娇生存过的地方。

如果那些人认出她来,看到她现在过得好,一定会把她过去做过的事说出来,比如把偷她饼子的人打得浑身是血,被人认出女儿身时,差点踢残了人的下半身……

师父要是知道了,还敢留她在身边吗?

霍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呼吸都安静。

她想求师父,要不就不要附籍的身份了,她如果还是流民,可以趁乱跟着去金安……

胡思乱想之间,她接着又听到,“所以到时候还要给你办路引,跟我去金安重新办附籍。”

恍惚中,霍娇反复确认了一下自己听到的话,猛然抬头:“真的吗?”

“嗯。不过我尊重你个人意见,你要是喜欢上京就留下。”

前方就是乞儿住的巷口了,霍娇脚步一顿,没来得及答话,被莫玲珑拉着快步走进了对面的巷子:“你听,是不是有鸡叫?”

内城住的都是官身或富户,鲜少有人养鸡养鸭,这鸡叫声听起来还不少只。

霍娇恍恍惚惚地听,真有鸡叫。

“走,去看看!”

她们很快看到了鸡叫声的来源。

巷口墙根下蹲坐着一个老人,正呆呆看着自己身前的竹编鸡笼,里面挨挨挤挤的全是鸡。

莫玲珑一看鸡的品相,眼睛亮了一下:“老伯,你这些鸡可卖啊?”

老人看了看她,颇为谨慎地摆摆手,驱赶来人。

内城不让摆摊卖东西,引来巡城的官差就麻烦了。

他特意找了条小巷,就想悄悄卖给大户人家的灶房,一只一只地卖,卖到什么时候去?。

但接着,这看起来被娇养不通俗务的年轻姑娘笑着说:“您说个价,我全要。”

老人还是不信,轻忽地用手比了个5的数字。

“500文?可以。”莫玲珑爽快掏钱,跟他商量,“不过得麻烦你帮我背一段路。”

老人拿到了钱,有些不敢置信。

现在粮价涨了,连带着糠皮也涨了价,鸡日日出去觅食也觅不到多少——能吃的,人早都薅来吃了,鸡还吃什么?

鸡虽然也涨价,但远远跟不上粮价的涨幅。

毕竟人必须吃米面,却不是必须吃鸡。

养鸡为生的他日益艰难。

家里逼着他卖鸡,说哪怕便宜点卖也好过砸手里饿死。

这年轻姑娘却一口气全要了?!

看着掌心里的铜钱,他终于有了些真实感,激动地确定:“真买啊?”

“买。您的鸡还有吗?如果都是这种鸡,我可以订。”

这种鸡很像她上辈子做菜爱用的清远麻鸡,后背羽毛有麻点,腿肌发达,骨头纤细,啼叫声尖细。

吃起来肉质鲜嫩多汁,非常美味。

“有,有!”老人眼睛有些发直。

莫玲珑蹲下看鸡,甚为满意:“远不远?不远的话,能去看看吗?”

“不远不远!走着去也就一刻多钟时辰。”老人说着就要起身。

霍娇不做声,上前一把拎起鸡笼垮在肩上,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把莫玲珑护在身后。

老人家住得有点远,一来一回去了半个时辰,莫玲珑给了留下二两银子和茶楼地址,让老人明日起隔日送五只鸡。

霍娇肩扛着鸡笼,想了想还是说:“师父,这边乱,以后可不要随便跟人走。”

“我知道。有你在嘛!”莫玲珑摸了摸她发顶,“我们霍娇可是打遍城西无敌手的霹雳娇娃啊,谁都不敢惹的!”

霍娇只觉得自己浑身一凉,又紧接着一热。

师父知道,师父居然都知道……

“师父,你不怕我吗?”霍娇嗫嚅着问。

她在城西乞丐堆里名声不好,打起架太不要命了,连很多男乞丐见她都绕道走。

“我为什么要怕?女孩儿有力气能自我防卫这是很好的事,多少人羡慕你呢!”

要知道,她上辈子很多朋友每天花时间撸铁,就为了增肌塑形,为了身上出现肌肉线条,吃斋一样吃白水煮鸡胸啊!

“真的吗?”

霍娇有些茫然。

怎么她被旁人,甚至是……她曾经的家人所诟病的弊处,在师父眼里却都是听起来了不得的好处?

“是真的。”

霍娇一下子心里满满的,仿佛肩上的笼子都没了分量,那心里刚才没来得及说的,也怕说不好的话,忽然能从口中说出来:“师父,你去哪我就去哪,只要你愿意带着我,我一辈子都跟着你。”

她才十二岁,但她说话算数。

“好。”

听着叽叽喳喳的鸡鸣,霍娇很想再听师父说点什么,就晕晕地问:“师父,买这么多鸡是做什么?这鸡好像不便宜,你给银子的时候,那老爷爷的儿子眼睛都亮了。”

“是不便宜,但还是比猪肉便宜,而且他的鸡养的很好,算是值。”

叉烧包用的猪肉都得是上好五花,如今涨价太快,且难保证供应。

莫玲珑算了算,每日能保证的出品量不过一两百个,真要卖起来是不太够的。

今天看到这么好的鸡,价格还不算贵得离谱,她就想做做一款鸡包仔作为补充。

回到茶楼,京兆府的那三辆馒头车送来了一辆,但绣着“京兆府赞助”的遮阳伞却已经都送了来,看来沈府尹对平价馒头的名声实在迫切。

莫玲珑牵了牵唇角,带着霍娇两人换了白色罩衫,摊开了阵仗杀鸡剔肉。

霍娇眼睁睁看着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师父,手起刀落鸡头落地,剖肚掏蛋行云流水。

她的刀只是寻常的厨刀,但在她手里仿佛长了眼睛,走入筋骨皮膜之间,轻而易举分离出鸡肉和鸡骨。

霍娇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只觉她师父杀鸡的动作,好看过醉仙楼头牌姑娘跳舞。

“把鸡架子拿去洗干净,再准备好最大的那个陶

锅。”

“是!”

鸡架子汤熬起来的时候,何望兰闻着味儿来了:“莫姨姨,你在做什么?”

“准备明天茶楼要卖的包子。”她顺势安排,“望兰,去写明天的点心牌子,叉烧包30文三个,鸡肉包25文三个。就用你现在练的字写。”

“好!我这就去!”

何芷大概也没想到,何望兰字练得最认真的字,居然是替茶楼写的点心牌子。

大到门面半幅尺寸的大字,小到桌上的小纸幅,因要展示给客人看,她怕丢脸,写得格外用心。

当鸡汤开始慢慢散出肉香时,莫玲珑让霍娇在一旁看着自己调肉馅。

她准备做的这款鸡肉包,实则由粤式茶楼的经典鸡包仔变化而来,虽然不如叉烧包名气大,但清淡可口,尤为适合在夏秋燥热的季节吃。

鸡肉的嫩滑,加上香蕈的鲜香,很难令人不爱上。

霍娇在一旁看着,记得了调料,就记不住步骤,有些发急:“师父,我记不住怎么办?”

“让你看你就只是看,你基本功还未打好基础,看什么都很难。去,先把面团揉光。”

鸡包仔的面皮,比叉烧包的要微韧一些,她在舀粉的瓢里画了线条,好让出品保持一致的口感。

这些,她都已经教会霍娇,孩子已经能按她说的调出面皮的配比,面团比她揉得都要好。

有了助手,果然轻松许多。

等何芷办完事回来,灶房已经蒸开始包。

新鲜的鸡肉、干制的香蕈,都是天然的味精,互相调和后,散发出的香味,幽幽传出灶房,惹得老茶客纷纷探头。

“东家,什么点心这么香?”

何芷错愕片刻,见闺女正在练大字,弯腰看了眼露出笑容:“是明儿准备卖的点心,您要是有兴趣,可要来捧场啊!”

“就冲这味儿,明天一定来!”

“太香了,今天不能卖吗?”

何望兰抬头,爽利作答:“这位伯伯,今天只是‘试验品’,明天才是正式的!您准备好铜板,叉烧包30文三个,鸡肉包25文三个。”

“好!我还以为多贵呢,我小老儿也吃得起!”

“可不,除了荷风茶楼的平价馒头,人家馒头也得10文一个!”

“……”

李明杰走进茶楼时,看到的便是茶客围绕中,谈笑自若的何芷,和娇憨可爱的何望兰。

他脚步顿在原地,一月多未见,对母女俩竟然有些陌生。

大概真的很久没好好看她们了。

上次过来,还是因为夫人动气,说何芷不守规矩跑到沈府尹家去做茶仆,在公主面前出风头,还害得她打赏!

不知什么时候起,何芷变成这样的逢迎得体,也这样的俗气。

不再是那样婉约忧郁,不得已抛头露面,而让他做梦都牵挂的女子。

李明杰忽然转身走了。

灶房里,鸡肉包出炉了。

鸡肉特有的鲜香融合了滋味浓郁的香蕈和腊肉,勾动起蓄谋已久的口水。

莫玲珑先试吃过满意,接着让霍娇试吃:“用你的舌头,回想馅料的配比,和我做的每一个步骤。”

“是!”

霍娇接过来,学着师父吹凉,才轻轻咬开松软而光滑的包子皮。

面皮是她揉的,比叉烧包的面少一些米粉多一些面粉,有淡淡的面香味。

咬下第一口就能吃到里面的馅料,鸡肉连着鸡皮剁碎,先用了盐糖和香油腌,香蕈切得碎碎的,跟腊肉拌匀,最后才混合到一起,拌进泡香菇的水。

师父的每一个动作,随着口中的丰富滋味,慢慢重现在脑海里。

霍娇吃得很认真。

灶间的潮气热乎乎地往脸上扑,但比不过她心里此时的热烈。

师父在教她,毫无保留地教她。

“好吃吗?”

霍娇回过神,抬头看着师父,咧开嘴:“好吃!”

“那吃完把这三个打包好的提篮送出去,地址我写给你。”莫玲珑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掏出围裙里的碳条。

霍娇拿着半只包子愣住:“师父你不考我吗?”

“这有什么好考的!让你尝是为了教会你一点,当你穿上围裙上了灶,就不能像食客一样只是吃味道,而要学会记学手法跟技巧。”

她说完便也写完,三张纸条递给霍娇:“去外面看看周大有没有空,让他陪你去。”

三个地址霍娇都很熟,做乞儿的时候为了拿莫玲珑的赏银蹲守过。

“我自己去就行了!”说完噔噔噔上楼去换茶楼跑堂的衣服。

她不会问师父为什么要收集这三家的消息,师父做什么都是对的,有用的。

莫玲珑让霍娇送的,分别是沈府、章府和公主府。

三份都是一样的,十个叉烧包,十个鸡肉包,外加一份老火鸡架汤。

送到章府的时候,章萱仪正被母亲唤去前厅。

母亲让婢女传话让她打扮一下。

她这个月清减了有十几斤,正好能穿上新裁的衣裙,雪青色的缎子轻柔贴合身形,系上腰带束出了腰部的曲线。

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章萱仪很满意自己现在的样子,连带对莫玲珑的不自在也消减了几分。

“走吧。”章萱仪看着镜中的自己,挺直了肩背。

她先前因熊大,总含着胸,现在背薄了以后,显得前面的起伏也玲珑了许多。

从连廊去前厅路上,碰上院中洒扫的粗使婆子,提着个提篮给章萱仪行礼:“小姐,有个莫娘子命人送来给小姐的提篮。”

“侍琴,看看是什么?”章萱仪指了指。

她还在继续吃莫玲珑每日做的纤体餐,今日已经送过餐食,为何又送?

侍琴应声上前,打开一看露出惊喜:“小姐,是荷风茶楼新出的包子,闻起来好香啊!”

叉烧包的裂口露出香润的内馅,鸡肉包里的肉汁沁在荷叶褶上,两种肉香交织在一起,让人蠢蠢欲动。

见里面还有油纸封起的信,侍琴拿出来递给章萱仪。

「新研尚未市售的包点,叉烧包和鸡肉包,一款丰腴,一款清淡,另配了鸡汤,请章小姐阖府品赏。玲珑。」

她还在禁口期,不怎吃米面,这包点又长得还算别致,便说:“拿去给灶房,给爸妈哥嫂他们尝尝。”

正说着,母亲身边的大丫鬟珍珠远远过来,向她行礼:“夫人叫我来迎小姐。”

笑着问,“小姐要给大厨房添菜吗?都知道小姐这里有好吃的,”

她看向提篮。

章府上下都知道,这位嫡小姐吃自己小厨房做的拌菜,那料汁儿贼香。

珍珠是章夫人姑娘时就伴在身边的婢女,章萱仪不能不给面子,让侍琴开了提篮:“是外面茶楼给我送的点心,据说还没在店里卖。”

珍珠早已闻到提篮往外飘的肉香味儿。

因灾年的关系,章大人命府上禁鱼肉享受,阖府上下不怎吃肉,这肉包子闻起来实在香得紧。

再一看样子,又如此别致,便说:“小姐这里人脉广,这包子新鲜得很。夫人让我去厨房挑糕点招待客人,我看就拿这个去吧!”

章萱仪本就没打算自己吃,自然顺着她话同意。

前厅。

章夫人坐在主位,次座上是一身雍容的杜老夫人。

两人虚谈着闲话,杜老夫人喝着茶,见一个身姿虽称不上苗条,但颇有几分曼妙韵味的少女从屏风外款款走来,眼前一亮。

心道传言果不可信。

都说章家这位千金养在闺中甚少出来,只因长得肥胖为人粗笨,如今一看,完全是富态佳人嘛!

这些人,攀附不上章府的关系,就要抹黑!

“怎的这么慢!快来见过杜老夫人。”章夫人微微皱眉。

自家这个闺女还是没眼力界,不知道眼前这位老妇人在京中贵妇圈里的分量。

章萱仪心下微恼,见过礼后窘迫地说:“有人给女儿送了一提篮点心,过来路上碰到耽搁了一下,杜

老夫人见谅。”

一旁的珍珠闻弦歌而知雅意,上前说:“小姐看这点心别致,说送来给杜老夫人尝尝!”

两个题着“荷风茶楼”的素碟摆上茶台,各三个小小的包点还散发着微微热气,香气顿时溢满了整个前厅。

“这是……”杜老夫人是个爱吃的,却没见过这种裂口露馅的包子,竟直接用手拿起来端详。

章萱仪:“老夫人手里这个叫……叉烧包,说是刚做出来外面还没得卖。”

“我就说没见过呢!”杜老夫人拿出帕子擦了口脂,一口咬下去。

还未咀嚼,叉烧包咸中微甜,肥瘦相间的独特口感,就让她拖着尾音,发出长长的一声嗯。

当下心里顿时拿定了主意。

先前靖远王妃说,自家小儿子性子散漫只爱吃,也不指望他顶起门楣,需得找个心善的,会吃的,且能跟他吃到一块儿去的女子。

她看到抵报上章府千金捐米面给平价馒头摊,先前就来章府打了个前站,如今一看姑娘本人,长得讨喜富态不说,还有这等外面买不到的点心门路,可见是个会吃的,完全适合嘛!

第28章

一个叉烧包下肚,杜老夫人意犹未尽又吃了个鸡肉包,吃完连夸两个包子:“要说味儿,我喜欢叉烧包,可萱仪说得对,鸡肉包要清淡点儿,更合我这老婆子的身体。”

再喝了一盅顺带送来的鸡汤后,老夫人肚里熨帖满足得比吃了一顿山珍海味都强。

“这汤炖得也对!”杜老夫人拉着章萱仪的手,“好闺女,你知道这汤怎么炖的吗?我一喝就知道炖这汤的人懂!”

她细细地说鸡汤要如何炖才香。

绝不是白水下锅就行了,而是该新鲜的鸡用油煎过面,再加上一小块猪肉,水一次加满了慢慢炖。

“哎,多少年了,我还以为除了我们府上,外头不见这种炖法了。”

杜老夫人生出了一些知音的心心相惜,也记住了荷风茶楼四个字。

一顿点心吃完,杜老夫人口中,“章小姐”已然成了“萱仪”。

章夫人从旁陪着渐渐看不懂,也不知从哪一步开始的,一老一少就这么唠上了。

但也暗暗心惊,好像自从闺女苗条下来之后,说话都胆大了不少,要早知道,她一定会逼着闺女瘦。

杜老夫人离开后马不停蹄往靖远王府去,章夫人这才把她这位稀客突然来府上的用意说给章萱仪听:“最近,你可要多注意着,别又胖回去了。”

“是,娘。”章萱仪听完后已是满脸羞红。

靖远王府的门第,自然大大好过陆如冈了。

虽然爹说,招赘婿她就还是家里的大小姐,可一想到成亲以后她要用自己嫁妆贴补夫君的人情往来,就不是滋味。

她为什么就不能像嫂嫂那样,被婆家敬着捧着?嫁妆花用在自己身上,不好吗?

这么一比较,心里那点对莫玲珑的不自在倏地一下子就散了。

章炳光下了值回家,得知杜老夫人今天上门表达了明确的做媒意向后,心情大好,一连用了三个包子。

故而,当章萱仪提出想出门一趟去答谢友人赠包时爽快同意了:“请你嫂嫂陪着同去便是!”

“是,父亲!”

金岚心讶异地看了眼小姑子。

陆如冈的事,家里虽然闭口不谈,但都心知肚明:一向精明的公爹,心比天高的小姑,全都看走了眼。

却没想到,这段时间这位小姑子竟然脱胎换骨,不仅不为此事所困,还走运得了杜老夫人的眼。

说来,也巧在她能这么快瘦下来,不禁有些好奇起她的机缘来。

两日后,章府的马车停在了东四巷口,姑嫂俩下了马车,顺着人潮走进生意红火的荷风茶楼。

自从北方灾情断了上京粮食供应后,本地米面粮油飞涨,百姓口粮受了很大影响。

别说酒楼生意日渐萧条,一般人家连肉禽都难上桌了。

可这里却令人恍如置身岁月正好的光景,每桌茶水包点俱全,一派兴旺。

“这家茶楼,生意怎的这般好?”金岚心十分不解。

见自家姑娘不答,侍琴用眼神请示,得她首肯后,爽利地答:“这我知道!这家茶楼的莫娘子早就囤了米面,她说不赚国难财,所以现在茶楼卖的叉烧包和鸡肉包,也就跟外头的馒头一个价!”

金岚心从婆婆那里听得,小姑能入杜老夫人的眼,是因她捐粮给人做平价馒头,于是问:“可是萱仪捐粮的那家?”

“正是!”侍琴已经跟店里的小二十分熟稔,说完上前去要包间,却得知今日生意太好,所有雅间都已有客。

她们自然不可能跟旁人挤散桌,正要离开,周大上前把一行人迎上二楼:“莫娘子说,两位要是不嫌弃,用她和东家的小茶室,可行?”

来都来了,金岚心非要知道这家店奥妙不可,先点头应了。

看茶室里陈设简单,她坐下后微有介意:“小妹,你捐的米面,该不会都叫人拿来做生意了吧?”

其实,章萱仪又何尝不这样想过?

只是对她们这样的身份来说,一些米面实在算不上什么,更不值得拿来搁嘴上说道。

侍琴快人快语:“不会不会!莫娘子有一份捐粮的账本,就贴在茶楼门口,捐赠者是谁,捐了多少,用去多少,赚银多少,都清清楚楚的。不看不知道,现在什么都涨价,三文钱一个馒头真赚不了什么钱!”

金岚心更讶异:“这莫娘子这般能干,为何不自己开店?”

侍琴又说:“禀夫人,这我也稀奇问过,莫娘子不是上京人,再说她没本钱。”

若不然,也不会坚持要回陆探花那一百多两银子嘛。

莫玲珑隔着门,听见了这番对话。

等门里调换成了其他话题,才轻轻敲响:“民女见过章小姐,章夫人。”

“进!”金岚心出声。

推开门,莫玲珑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两碟还散发热气的包点,一小碗红糖蜂蜜凉粉,并两杯蛋白杏汁,一杯温热的祛湿薏米汤。

“我自作主张拿了点吃的,请夫人和小姐不要见怪,若有不够的,玲珑再添。”莫玲珑在桌上放下,站到一边。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章萱仪。

已经有挺长时间没见了,对方明显得清减了许多,看来减脂餐卓有成效。

“哪里会?莫娘子费心。”金岚心净过了手拿起个叉烧包,掰下一小块吃。

那日家里收到的包子,她没好意思多吃,只吃了个鸡肉包,从自家夫君手里掰了一点点叉烧包,一口惊为天人。

可再想吃时,却已没有了。

这包子松软得不像包子,能保持吃相优雅。

再配上杏汁——她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圆:“这杏汁怎的这般香浓?”

莫玲珑福了福:“民女加了些自己做的炼乳进去。”

原来是有秘方。

金岚心忍不住喝了又喝,对自己婢女说:“去买上几杯,再多买些包子带回府,让郎君和老爷夫人都尝尝。”

“是。”

那杯祛湿汤被放在章萱仪面前。

章萱仪的手在袖中攥紧了自己的裙摆。

她一眼就注意到了莫玲珑特意给她准备的点心和饮品。

无论怎么样,她都讨厌不起莫玲珑来,是她令自己纤体紧致,穿上过去怎么都没奢望能穿上的衣裙。

可越是这样,就越无法接受对方处心积虑的接近——她曾那么天真地将莫娘子引为知己。

她们近日来往的书信,越来越简单了。

她回得字越来越少,莫玲珑便也越写越少,只写她每日三餐的搭配和需要做的锻炼。

见她不动,莫玲珑微微一笑:“章小姐上次捐的米面,我有一份单独的账本,想请章小姐移步到我的书房看看,可好?”

章萱仪看了眼嫂嫂,见她没有反对的表情,便点点头。

莫玲珑哪有什么书房,带章萱仪进了自己的卧室,拿出账本递过去。

章萱仪见内容跟侍琴说的,也没甚差别,却听她说:“章小姐是不是

怪我为了陆如冈有心接近?或者,你还心悦这个男人?”

“你……”章萱仪顿时脸红,她怎能如此直接?!婚配之事不该听父母的吗,何谈心悦这两个字?

“我的确是因为陆如冈才想接近你。但给你设计食谱,看你一点点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却只是因为你本人值得更好的。”

莫玲珑说完,收回账本,往后退开一步,“如果觉得冒犯,我向你道歉。”

她的卧室十分简朴,比那个小茶室更要不如,甚至没有可以坐下的榻。

莫玲珑站在后窗前,容颜俏丽,声音温和,说出的话却极致的冷静。

退开的那一步,就像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鸿沟一般。

章萱仪耳中回响着“你本人值得更好的”,不禁心里揪起来,那点介意彻底动摇。

无论如何,不想从此与之陌路。

她往前一步:“我……是有点不高兴,任谁全心对别人却发现别有用心,都会不高兴。可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其实真要细说,杜老夫人若是真为她做媒,还得谢谢莫玲珑。

思及此,她问:“你米面还够吗?”

“够。除了你,沈府尹也捐了不少。”

章萱仪又脸红,她爹捐的被她拦下了,便说:“那我再拿10石米面给你!”

“那我就多谢你咯!”莫玲珑笑着一福身。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

重回小茶室时,章萱仪脸上已雨过天晴,兴冲冲对何芷正在施展的一招“高山流水”冲泡技艺赞叹打赏。

莫玲珑不会问章萱仪为何忽然疏远,又为何忽然亲近。

人跟人之间的缘分都是有定数的,彼此有价值,才能长久。

太计较的人,就没办法从身边人借到势。

临走时,金岚心买了很多包子和杏汁,装满三个大提篮。

店里本来每人限量了只得买6个包子,莫玲珑破例让小二下去备,她另多做一锅补上店里的供应。

一路送到巷口拐角,等马车走远,远远看见东四巷口的申明亭,正在张贴告示。

邋遢潦倒的东伯,拦着差役不让贴,哭天抢地地坐在亭前地上撒泼。

何芷看了眼莫玲珑:“大概是那位陆探花的案子。”

申明亭贴有各种告示,赋役条文,科举榜文,要案通缉,甚至灾情通告。

以陆如冈这种违反《大安律》,且身份敏感的案子,被贴出作为警示很正常。

具体的情况,这几日街坊邻里之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嗯。”莫玲珑淡淡收回视线,没有再看东伯一眼,转身回茶楼。

何芷跟在她身后,进了小茶室,里头已经收拾干净,恢复成两人办公的朴素样子。

她泡了一壶茶,分出茶汤推到莫玲珑面前:“现在案子定了,你不能继续留在上京吗?回去恐怕流言蜚语也不少。”

流言蜚语的可怕,何芷深有体会。

她至今都不敢回忆没入教坊司的日子,也不敢回故土看看,爹娘的坟她没能修,默默葬在京郊荒地里。

“陆如冈的事不算什么。京城的地太贵了,我恐怕要攒很久。”莫玲珑看向窗外。

这里任何一个屋檐底下的地皮,都值上千两银子,如果临街的好铺位,更是价值千金。

何芷嗫嚅了一会儿,继续争取:“你可以留下来,就住后院的厢房……”

莫玲珑微微一笑:“何姐,我谢谢你的赏识和信任。上京有上京的好,但金安也有金安的好,我可以直接按自己想法开一家店。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做点心不算特别在行。”

听她这么说,何芷有些错愕。

叉烧包和鸡肉包卖第三天,已经创下茶楼点心最快卖空的记录。

前两日才卖一个时辰,已经卖完了全天的分量。

加上莫玲珑在今天出去的馒头车上,加了一小条横幅:「荷风茶楼叉烧包、鸡肉包新品上市!」

估计,明天还要再加量。

何芷心旌动摇,如果茶楼改成饭馆,这生意……

但她清楚,莫玲珑既然说了要按自己想法开店,就不会接受这个提议。

她讷讷地寻找挽留的理由,却发现自己对她了解十分有限。

莫玲珑对茶楼的每个人都温和可亲,其实又和每个人都保持着距离。

如果不是陆如冈的案子,都察院拿人拿到茶楼,可能他们连这件事都不可能知道。

她还在挖空心思地想,莫玲珑淡淡出声:“何姐,我愿意把包子的方子教给你,或者其他点心你可以选一样。别误会,不是不想都教给你,而是贪多嚼不烂。”

“不不不!”何芷像被尾巴踩住的猫一样惊慌,“我不能要你的方子。我就是……哎,舍不得你走。你来了以后,茶楼生意好了许多。”

如果不是莫玲珑做的点心,就这波灾情能让茶楼彻底停业。

何芷也是第一次手里看见这么多钱。

莫玲珑点头:“方子没什么稀奇的,等这次灾情过去,荷风茶楼的名声就彻底打响了,你守着茶楼好好做生意,给自己和望兰多攒点银钱傍身,至于其他都是虚的。”

她很想直说不要去争一个平庸的男人。

而且她现在有钱,有生意,有女儿,没有窝囊男人碍眼,其实比很多深宅妇人过得好。

“至于我,等灾情过去,把答应了沈府尹的平价馒头卖完,回金安正好过年。”

原本一个人难以成行,现在多了个霍娇,倒是安全感满满。

见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何芷只能把挽留的话咽回去,这时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接着门响:“娘,莫姨姨,你们在里面吗?沈府的青翠姑娘来了。”

两人碰了下目光,应道:“快,把她请进来!”

青翠一进茶楼就惊了。

这般生意鼎沸的样子,哪里像受灾患影响?

待见到人,青翠开门见山:“姑娘好,我们夫人打发我来买那叉烧包。不会没了吧?”

莫玲珑笑了笑:“今天的包子已经不够卖了,你等我再做了送去府上,来得及吗?”

啊,有就行。

青翠捂嘴笑:“行!你前两天送来那些,大少爷一口气吃了六个,小少爷吃了三个,大小姐都吃了俩。夫人说,辛苦你一定给几个,我家老爷在同僚面前拍胸脯说别人买不着,他肯定能买着。”

“这是自然。京兆府现在可是荷风茶楼的金主,捐了粮给我们做平价馒头呢!缺了谁的,都不能少掉沈大人。”

莫玲珑一边说,一边披上她进灶房穿的白色罩衣和头巾,想起来一件事,“青翠,我上次拜托送去金安的银子,送到了吗?”

“送到了!舅老爷送到上京的东西前几日刚到。”青翠想到什么笑起来,“听说那姑娘怕是歹人,死活不肯拿,最后还是看到你的信才将信将疑收下的。不过好叫你知道,金安没什么灾民,一切都好。”

何芷从旁看着,心里暗暗纳罕。

府尹夫人的贴身婢女,即使一般的小官见了都不敢怠慢轻忽。

上次在沈府见着,也不过是略显比旁人亲近,可如今的态度,已经有些近似“逢迎”了。

见两人还有话说,识眼色地带了闺女出去。

小茶室只剩下两人,青翠才露出担忧的神情,“其实夫人本来没说一定要买叉烧包,但老爷最近实在焦头烂额,灾民越来越多,粮食又涨了,现在百姓买不到肉,也买不起肉,日子还不知道能太平多久,听说最近有什么大事,闹得人心惶惶……你这‘平价馒头’真是大好事一件啊……我听府里的小厮说,好多人家里都在喝稀粥了。”

青翠吐露的忧虑,让莫玲珑有些心惊。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拨弄风云雷霆。

而粮价的暴涨,不过是最早显露的端倪。

青翠留下银子就走了,莫玲珑正要下楼去灶房,却见周大慌慌张张地上楼来,见了她眼睛一亮:

“莫

娘子,快!快快!公主府来人了!”

茶楼门口聚着一圈人。

处于中间的来人是公主府的传话太监,站姿挺拔而高傲。

莫玲珑没顾上换衣服,穿着自制的厨师服装上前见礼。

“你就是莫玲珑?”

“民女便是。”

“洒家是来替公主传话的,请莫娘子各做20个叉烧包和鸡肉包,记住,这些是要送进宫去的,可要好好做!”

太监尖细的声调穿透力极强,将这句话传遍了整个茶楼。

正在茶楼吃点心的茶客们,交头接耳起来:

“听见没,宫里也点了这儿的包子!”

“哟,那咱岂不是跟陛下吃同一种点心?”

“你要死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

莫玲珑不卑不亢地应下:“是,民女这就做。”

传话太监留了个小太监下来,便轻飘飘走了。

茶楼里的议论声却更激烈了几分。

灶房门口,何芷贴墙站着,脸色发白。

离开教坊司很多年了,但看见太监还是会头皮发麻。

怕下一秒就会叫她出去跳舞一样。

莫玲珑过来,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上前:“怎么会让我们的包子送去宫里呢?不会出什么事吧?”

跟何芷不同,其实这个消息,冲淡了莫玲珑心头隐隐的不安。

她送出去的三份包子,都有了回馈。

想到这里,她唇角带了点笑:“没事。应该是公主觉得包子吃起来不错,想送点给宫里,你不要害怕,这是好事情。这段时间茶楼的生意会更好的,何姐不如帮我在肉铺那里多订些肉来。”

“好。我现在就去!”何芷匆匆忙忙地从后门走了。

现在肉有价无市,肉铺的周转非常不好,除非先付定金,才有可能订到好肉。

莫玲珑猜得不错,这包子正是常月公主尝了觉得新颖别致,决定给她的皇帝亲兄送点去。

提篮是公主府的,她便用了荷风茶楼的碟子,迅速盛装好包子后交给小太监带走。

而沈府的包子,她亲自去送——如今茶楼里一个清闲人都没有,连何望兰今天都跟着霍娇一起出去卖馒头了。

莫玲珑提着提篮,走到巷口准备赁一顶轿子,却在那里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阿竹?”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她有些不敢确定。

那背影听见熟悉的声音,反应极大,猛然转过身。

看清他的脸,莫玲珑吃了一惊:“真的是你……阿竹你怎么了?”

阿竹拿袖子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扯扯嘴角露出难看至极的笑容:“莫娘子,我就是忽然想起来,房子我们离开前已经退给东家了。现在有点不知道该去哪……”

他掏遍了口袋,找不到钥匙。

站在门口才想起来,他们离开上京前,房子已经退了。

从巷子出来,他竟然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该往哪里去。

怎么办三个字跃上心头时,他就忍不住想哭。

看他如此茫然,莫玲珑生出了一些关切:“那贺郎君呢?”

她又想起那一手狂放的笔迹。

谁知说到这个“贺”字,阿竹彻底绷不住哭了出来:“主子……主子被抓紧诏狱了,我该怎么办啊?”

诏狱?

在上京的人都知道,那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莫玲珑神色一凝。

从范氏的态度不难看出,这位贺郎君应该也是京官,且颇有前途,怎么会被下诏狱呢?

“贺郎君遇到什么事了?”

阿竹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主子在做的事一般都不告诉我,他明明只是奉命去卢常公干的,怎么就……”

从年龄看,阿竹还只是个孩子啊。

莫玲珑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已晚了,你明日再去。既然是差事,不如先去衙门找他上峰问问,总能问到点蛛丝马迹,也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这句话让他茫然的双眼有了一丝神采,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对,莫娘子你说得对,我明日去都察院问问!”

“都察院?”莫玲珑眉间一蹙。

“我家主子是都察院的巡按御史。我明天找他上峰去,那冯总宪总知道的!”

听到冯总宪,莫玲珑不免想到自己那桩案子,心里跳了一下。

看阿竹潦倒失神的样子,她先让他在同福客栈住下,等明日再想办法。

“可是莫娘子,我一路回来,把银钱丢了。”他耷拉着脑袋,不知所措。

莫玲珑失笑:“我替你垫上,小事一桩。”

安顿好阿竹,她继续往沈府赶去。

一路上心里颇不安静,无法将那个颀长冷肃的侧影,和诏狱联系到一起。

沈府的门子照例把她迎到门房里等,她等了不一会儿,白霜过来了,接过提篮请她入内:“夫人说,她正好想见你,过几日是老爷生辰,想跟你讨个主意商量一下怎么办。”

“好。”

既如此,莫玲珑跟着进去。

沈府的后花园很大,穿过长长的回廊再过一段照壁才是内院。

内院十分清幽不见下人。

假山的对面有另一侧回廊,隔着崇崇石山和竹影,一前一后两个人疾步而行,其中一人姿态恭谦,而另一人气势迫人。

莫玲珑目不斜视跟在白霜身后,便听一道苍劲的声音正低低地训斥,而姿态恭谦的那个唯唯诺诺,不敢顶嘴。

只是,当“卢常县”这个词闯入耳朵时,她脚下乱了一步。

第29章

白霜突然注意到对面的人,飞快拉着她退进最近的一间房,掩上门。

只听对面的人还在继续训斥:

“让你拦住他,为何不拦住?除了这桩事,他还干了什么?”

“其他的……学生只知道他参了章大人看中的寒门婿,其实这桩我也拦了,没成想最后还是到了三司会审那一步。”

“这是小事。既如此,我立刻进宫去求皇上,先把他放出来!”

“老师——”

再接着,一阵脚步声渐远后,便彻底安静了。

窗棂筛下日光,空气中微尘飘浮。

仿佛有万千看不见的端倪涌动其中。

莫玲珑黑白分明的眸子映着点点微光,微怔之后,头脑中迅速将前后串了起来。

如果没猜错,他们口中的人应该是贺琛,也……就是那个替她将案子递上去的人?

“好险!”白霜靠在墙上,拍拍心口。

她只是偷了个懒从这里走,险些叫老爷看到。

莫玲珑垂下视线:“没事吧?”

“没看到我们就没事,走吧,现在外面没人了。”白霜讳莫如深地揭过这个话题,已经伸出去的脚又收回来,低声叮嘱道,“可别提我们从这儿走的。”

莫玲珑失笑:“自然。其实我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

白霜整了整脸色,把她带去前面的院子。

张师傅已经在里面等着,见了她好一阵嘘寒问暖,又请教了一番给沈小爷调整菜品的建议。

两人聊了片刻,范氏款款才来。

莫玲珑将她脸上的愁思收入眼中,开门见山:“夫人好,白霜说府里要给沈大人过生辰?”

“可不是?年年都是老样子,我想着今年给他弄点新鲜的。我想你主意多,听听你有什么好建议。”

范氏像是没休息好,眼下有些青黑,连露出的笑容都显得疲惫。

“承蒙您看得起。那我先问问沈大人的喜好,才好推荐。”

莫玲珑细细问了沈府尹的年纪,口味,日常作息,往来朋党的年岁,脑中拼凑

出一个性子佻达,交游广阔,同时偏心思细腻的画像。

那,刚才姿态恭谦的便是沈府尹了。

能让三品大员如此低姿态的,可能会是谁呢?

想必朝中寥寥无几。

可贺琛的官职不过是七品的巡按御史,为何能让这位大人物如此挂心,甚至要为了他去求皇上?

不可思议。

莫玲珑一心两用,顺着范氏的话开始建议:“那我建议不如不用圆桌,我看上次赏荷宴的地方清雅别致,不如安排几张小桌,沿着池塘边摆开,吃食随意,中间可以安排些年轻人喜欢的游艺玩乐,说说话聊聊天,也比较放松。”

“这倒是好!厨房安排也容易!”范氏让张师傅记下来,末了临走又让白霜递上打赏荷包。

莫玲珑从偏门出来,上轿说了句:“去荷风茶楼。”

有些事,从阿竹那里确认一下就知道了。

已是暮色四合时分,霍娇翘首等在巷口,见她从轿子上下来,立刻迎上前:“师父,你怎么才回?”

“在沈府耽搁了一会儿,你先回去等我。”她看了眼同福客栈,抬脚往左。

霍娇拉住她,面色焦虑,分毫不让;“我不!最近不太平,内城多了很多流民乞丐,我得跟着你才行!”

她一无所有,唯一想要依靠和保护的,现在只有莫玲珑。

她无法想象,得到之后再次失去这样的支柱,她该怎么办。

莫玲珑拗不过,便带上了她。

同福客栈里,阿竹正在跟掌柜商量挂账吃饭:“我有钱!我只是掉了,到时候一起结不就行了?”

“看看我这后面写的啥?”掌柜竖着眉伸手往后一指,白墙上挂着“概不赊账”四个大字。

僵持间,一道淡淡的女声打断:“挂吧,我来结。”

掌柜一抬头见是她,立刻笑成一朵菊花:“嗐,要莫娘子这么说,那没问题!”

随即又啧道,“你早说啊,要是莫娘子的人,我会不给你挂?”

阿竹臊眉耷眼地嘀咕:“什么话都叫你说尽了……”

虽然有了落脚之处,但他还是满脸低落失意,给莫玲珑问了声好后,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警惕地盯着他,盯得他心里毛毛的。

阿竹瑟缩地往莫玲珑身边靠了靠。

此时正是饭点,客栈大堂里有人在用饭。

“饿了?”莫玲珑问。

阿竹点点头:“进城的时候没注意,荷包不见了,就一直没吃上饭。”

听到此处,霍娇露出“你可真是废物”的眼神。

阿竹被这眼神刺痛,躲到莫玲珑身后。

莫玲珑没注意到两人交锋,介绍完各自名字后,熟门熟路地点了两个菜。

然后开门见山:“阿竹,贺郎君跟沈大人很熟?”

“不算多熟,我家主子跟谁都不会很熟,不过那沈大人为人热情,常去我家主子值房找他,也来过家里。”

莫玲珑又问:“那贺郎君在朝中有没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来往密切,甚为欣赏他的?”

阿竹迟疑地摇了摇头:“我家主子真的从不交际。莫娘子你为何这么问?”

好奇怪。

那位大人物语气如此焦灼,让人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无比亲密才对。

可身为贺琛贴身侍从的阿竹,却对此一无所知?

即便没有他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这份情谊在,莫玲珑都对此生出了好奇。

“没什么。”

莫玲珑调转话题,“你明日去找贺郎君的上峰,顺便问问诏狱里能不能送饭?”

阿竹呆住:“啊?”

莫玲珑微笑:“如果没猜错,贺郎君就是把我案子递上去的巡按大人,我无以为报,也帮不上太多忙,但每天做顿饭给他是我力所能及的。”

“啊对,这我知道。”

他也是傻了,满脑子都是自家主子的事,见了面都还未问过她案子情况:“那莫娘子,你那案子办下来了吗?”

“办下来了,对方被剥了官身,欠我的银钱也勒令他还。”

“那就好,那就好。”

说话间菜陆续上来,阿竹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饭。

莫玲珑让他明日有去茶楼吃饭,便带着霍娇离开。

阿竹目送她远去的背影,感激涕零地想:“得亏夜鸢这缺心眼的在那信封上留了主子的名啊……”

**

第二日是四辆平价馒头车同时开始售卖的第一天,莫玲珑也跟着霍娇的车出去帮忙。

果然像她说的那样,连内城都聚着三三两两的流民乞丐,整个上京弥漫着一股颓然的气息。

那种没来由的心惊充塞心田,让莫玲珑有一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每辆馒头车带500个馒头,四辆车一天供应2000个。

现在用的面粉都是捐来的,茶楼只贴人工,勉强还有些盈余。

但这些馒头面对乌泱泱的排队人群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

朝廷再不出手干预,乱只是时间问题。莫玲珑想。

正卖着,京兆府的差役驱赶队伍尾端的百姓,让出府门前的空地:

“让开让开!”

随即两列差役鱼贯地列了队,形成一条宽阔的道路。

一抬轿子缓缓而来。

较普通轿子大了一圈,乌木制成,远望去犹如乌金泛着凝光。

黑色厚厚轿帘将门挡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

除了一眼即知轿中人身份不凡,看不出来历。

排队的都是普通百姓,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谁啊,派头真大!”

“甭管谁,比里头三品的大,否则也不敢这样。”

“……”

那顶轿子一路抬进府衙门口,方才咚一声落下。

虽然毫无根据,但莫玲珑相信,轿子里坐着的正是昨天沈府后院碰到的那个人。

昨天两人见过,想必进宫后又有进展?

也不知诏狱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莫娘子何在?”

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打断她的思考。

众人自动分开,那日来荷风茶楼的传话太监缓缓走到馒头车前。

莫玲珑见了个礼,只听头顶传来:“别行礼了,洒家是来送公主赏赐的。”

话音落下,一把契牌递到她眼前,“常月公主感念莫娘子的善心,从皇庄拨了30石米面,请莫娘子收下。”

“民女谢公主赏!”

莫玲珑接过契牌,见跟普通粮店的不一样,是红木牌子上雕刻着一朵牡丹,上头只一个仪字。

“这是公主皇庄的专用牌子,这段日子自有人送粮上门,到时将这牌子给他们就行了。”

“多谢公公。”

目送传话太监离开,排队的百姓兴奋起来:

“莫娘子,那你们这馒头车是不是还能继续摆啊?”

“摆!”

莫玲珑笑笑。

排队的百姓有的哭出声来:

“要没有你们茶楼,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荷风茶楼的平价馒头配享太庙!”

“说得好!等这阵过去,我老太要来你们茶楼多花点儿!”

“对,不能叫茶楼亏了钱!”

虽然萤火幽微,也能照亮一点点前路吧。

霍娇看着自家师父,满心满眼都是骄傲。

500个馒头很快卖完,等在队伍最后的百姓不免失望。

但想在明天还有,就无人抱怨,各自散了。

馒头车悉数回到茶楼,所有人又忙起来。

午时过后,才是茶楼生意最忙的时候。

莫玲珑带着霍娇做出两大锅叉烧包和鸡肉包后,茶楼已经坐了不少客人。

“莫娘子,莫娘子!”周大一叠声冲进灶房,“外面有个叫阿竹的,说要见你,我看他快急哭了。”

莫玲珑把围裙一脱,交给霍娇:“让他去楼上小茶室等我。”

她推开门便看到,阿竹捏着店小二给他的茶杯,正在浑身发抖。

“阿竹?怎么了?”

那孩子转身,满脸都是眼泪:“莫娘子,诏狱不让我进!”

阿竹抽噎着告诉她,冯平忠进去见过了,贺琛受过刑,状况不怎么好。

他想送点吃的穿的进去,对方却告诉他,送可以,不保证送达。

贺琛。

莫玲珑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脑海中又浮现那道修长结实的背影。

他到底是为何下诏狱?

无论什么原因,他都是好人。

对她而言,仅凭他不在乎得罪章尚书,上递她的诉状,就当得“好人”这个称谓。

她不该让好人,尤其是帮过自己的好人,连一碗饭都吃不上。

莫玲珑的手指,轻轻摸了摸袖囊中,那几片红木契牌。

次日,公主府。

“公主,莫娘子求见。”

随侍宫女来传话时,常月正倚靠在榻上,看戏台上的表演。

光着半身的精壮汉子,露出虬结的肌肉舞动石锤,汗液滴滴顺着块垒蜿蜒流淌,实在动人。

她懒懒应声:“让她进来。”

莫玲珑穿过九曲回廊,进到公主府那得天独厚依山而建的戏台,看到的便是一台猛男秀。

——即使搁现代,尺度都有些大的猛男秀。

真是……好久没见过了。

公主喜欢的款好直接,她不太一样,喜欢薄肌一点的。

莫玲珑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宫女身后,没好意思继续看。

“民女参见公主。”她行了个礼。

“平身吧。找我有事?”

“是。”莫玲珑用余光观察着她的细微表情,趁台上猛男稍息的时候,开口说:“民女想向公主求个恩典。”

常月心情很好。

这次司礼监的人办事颇为上路,给她找的舞男表演很合心意。

“说吧。”

莫玲珑言简意赅:“民女想求公主赐一样印信,用于诏狱里送饭。”

“诏狱?”常月的神思回笼了一些,“你要去诏狱看犯人?”

莫玲珑摇摇头:“不是民女要去,但民女曾受此人恩惠,不忍他在诏狱吃不饱饭。所以,想求公主的印信,好让他的小厮可以日日送饭进去。”

常月一边给舞台上的壮汉舞男扔银锞子,一边想起自己这次得的赏,也跟这莫娘子做的叉烧包离不开干系。

皇兄说,上京流民激增,巡防压力很大。

赈灾出了问题,几个世家也不过是不痛不痒地在城外开粥棚施粥。

这莫娘子不过一介平民,尚有兼济天下的胸襟,也不枉自己拨给她30石米面。

她所求的东西,实在微不足道。

但常月说出的话,却透着冷意:“你当我答应你的一诺,如此轻贱吗?”

皇室子女从小耳濡目染雷霆气势,这句话压下来仿佛带有千钧分量。

莫玲珑顶着这股无形的压力,心跳了下,却不改面色:“公主的一诺自然珍贵如千金,所以民女没拿公主赐的金簪来换。所以……民女还能求公主恩典吗?”

好个聪明的女子!

她若拿上次自己给的金簪来求,还真要轻看她了。

常月哼了一声,起身:“起来吧!念你卖平价馒头有功,这次就当赏你的!”

她唤来梅姑姑,“给莫娘子准备公主府的赐印。”

“谢公主!”莫玲珑垂着头谢恩,随后跟着缓缓退开。

梅姑姑给莫玲珑准备了一个公主府的提篮,上面贴黄绫封条,写着“常月公主府赐”,并盖有“大安公主之印”的红章。

“拿去吧,有这个相当于御赐之物,诏狱的狱卒不敢动手脚。”梅姑姑说,“若有损毁,也有不敬之罪。”

莫玲珑恭敬接过,露出笑容:“是,民女一定小心使用。”

送走她后,梅姑姑进去回话,有些不解:“公主为何对她这般恩荣?”

“你知我为何让太监偏偏挑她在京兆府卖馒头的时候,去赏米面吗?”常月早已收起刚才看猛男舞时的轻佻。

梅姑姑一滞:“公主是想替皇上……”她自然而然掐了话。

“对。”常月赞赏地看她一眼,“她做这平价馒头,即便是为了打响名声,也存了善心的。我给她赏点东西,自有百姓交口相传,也替皇兄消解些压力。”

“而且你不觉得,她一介平明能提早囤粮,这份眼光胆识实在不俗吗?我有预感,她将来说不定有大造化。”

“公主圣明。”

莫玲珑也对自己拿到的东西很意外。

其实当时,她已经捏住袖囊里的金簪。

如果常月没讽刺她轻贱那个诺的话,她可能已经拿了出来。

皇家的人正话非要反着说,好在当时她听出意思来,应变还算快。

还好,有惊无险。

莫玲珑回到东四巷,直接拎着提篮去同福客栈。

阿竹看到这个富丽堂皇,雕饰极尽考究的提篮,待看清上面黄绫封签上的字和印后,扑通一声给她跪下,本来收干了的双眼又一下子盈满,语无伦次地说:“莫娘子,这……这怎么使得?!”

“快别哭了,你随我回茶楼去拿点吃的,趁天还亮送一顿进去。”

阿竹擦干眼泪,仿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是!”

茶楼的生意也接近尾声,莫玲珑去厨房装了两碟包子,又从日日煨着的瓦煲里舀了一罐鸡汤,飞快地汆烫了一把青菜,用猪油炸香蒜米和虾米,刺啦一声滚在酱油上,顿时香气扑鼻。

这么一餐不算多丰盛,但能让他吃饱,补充点营养。

“他爱吃面条,今天来不及准备,只能用包子将就,明天我给他做鸡汤面试试。”

莫玲珑还记得自己在船上做的饭,贺琛似乎不挑食,每次一大碗都吃得很干净。

“没事,你做的,主子都吃。”

阿竹又有些想哭,但这次是激动的。

好像雪夜里走了太久的黑路,茫然中看到不远的木屋透出可亲灯火,即便这灯火不能依偎,也让人觉得踏实。

有了带有公主印鉴的提篮,这次的饭总算是送了进去。

狱卒不敢克扣,一直送到最里面的牢房里。

贺琛在诏狱已经住了三天。

这里暗无天日,他只能从隔壁牢房定时的审讯,和狱卒的换班推测出流逝的时间。

他受了些罪,但能承受。

就像他所估计的那样,金怀远动作很快,狱中给他上刑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也几乎能同步推演出外面狗咬狗的局面,一定是……精彩极了。

隔着一方小小孔洞,外面墙上用以照明的火把稀薄地透进来,在他眼底跃动疯狂。

“逆贼,吃饭!”

一声喝骂打断他的思考。

贺琛转过头去,见那方孔洞里呈过来以个托盘,里面包点和汤羹俱全。

金怀远手伸得够长,也不怕司礼监剁了他。

贺琛这么想着,冷漠地说:“我怕里面有毒。”

虽然这么说,但他很清楚,眼下自己牵动着皇帝、司礼监,和金怀远的视线。

事情没水落石出之前,没人敢在他吃食上动手脚。

“老子倒是想下毒!快点!”狱卒不甚耐烦地催促。

贺琛慢吞吞起身,锁链在他动作间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防备地接过托盘,借着孔洞的幽光看清上面的东西时,一时怔愣。

先看到包子,一共10个包子,每个都小小的,其中一半开了口,露出湿润喷香的馅料,另一半的包子油汤沁染了皮子,甚至能叫人看到里面切碎的香蕈粒。

接着才看到油光碧绿的青菜和清淡的,泛着鲜鸡特有香味的汤水。

这种备菜的方式,令他莫名熟悉。

“谁送来的?”

狱卒被这透着冷厉的声音摄住,一时竟有些气短:“除了你那小厮,还能有谁?!快点吃,老子要下值!”

诏狱的托盘不太干净,但他的手更脏,贺琛端起汤罐喝了一口。

熟悉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温热的鸡汤抚慰了他空乏而疲累的脾胃,一寸寸熨帖到末梢。

是莫娘子。

她炖的鸡汤才是这个味道。

鸡味交织香蕈的鲜浓,但汤色清淡如水,表面只留点点金黄鸡油,缀一点点香葱。

阿竹怎的麻烦人家炖汤?

她的案子结了吗?

一边想着,鸡汤只剩一个底儿在罐里。

他捉起筷子在残汤里涮了涮,夹起个包子。

一口咬下,肥瘦相间的肉裹着松软的外皮,入口化渣,毫

不费力吃了五个后,贺琛终于感觉到腹中有了底,放慢速度将浸透了香蒜的青菜细细咀嚼,最后以两个鸡肉包收尾。

吃饱的感觉已经久违,贺琛十分生疏地背靠着牢房的墙壁享受这罕有的片刻。

但这份安宁很快被打破。

一串脚步声渐渐逼近,在深邃的牢房里发出阵阵回响。

狱卒打开牢房门,让到一边,沈译之出现在门口。

贺琛动作飞快地把印有荷风茶楼字样的碟子藏到稻草下。

沈府尹熟练地在人手里塞了点银子:“差爷喝点茶,给我一刻钟。”

狱卒颠了颠分量,语气稍缓:“到时候别磨磨叽叽啊!咱也为难。”

“是是是。”

沈译之一身黑色常服,几乎融合在过道深处的阴影里。

进了门后,迅速收起脸上程式化的笑容,疾步走到贺琛面前蹲下,上下扫视了一番,确认他只受了皮外伤后,压低了声:“你到底是咋回事?!你说你去查案就查案,非要揪着那个锦衣卫千户算什么?”

“职责所在。”

诏狱深深,贺琛所在的牢房,是最深处的一间,四处皆无人。

沈译之急躁:“你不知道锦衣卫原本已经投了老师吗?你这么一逼,人家转投司礼监,你瞧你弄得!”

“职责所在。”贺琛再次淡淡地说

沈译之气急:“就因为你这狗屁职责所在,打乱老师所有的布置,现在司礼监稳压内阁一头,你知道人家现在攀咬你什么吗?说你跟前朝余孽有牵扯,因为你,他们断了锦衣卫和东厂搜寻余孽的线索!”

贺琛唇角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当然知道。

这还是他有意引导锦衣卫这么向上告状的,否则怎么会捉他进诏狱?

见他冥顽不灵,沈译之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老师为了你,跟司礼监撕破脸,暴露了多少埋在朝里的钉子吗?”

这样吗?

那真的好极了。

“你听我的,接下去什么都别签,老师在想办法了!”沈译之见他不给回应,心都凉了,最后努力一把,“你有什么话要让我带出去的?”

贺琛转过脸看着他,面无表情:“那就麻烦沈府尹,给我侍从带句话,让他把甜鸟找到。”

沈译之自然不会将一句如此寻常的话放在心上,应下后正要站起,忽然注意到他身侧的托盘。

饭菜都已经吃完,但残留的肉香十分诱人,不可能是狱里的伙食。

他抬眉,敏感地问:“谁给你送过饭?”

第30章

贺琛眨了下幽深的黑眸,缓缓勾起唇角:“如果我说是司礼监送来的,你信吗?”

“我再管你我就是狗!”沈译之气急败坏,但忍了忍还是把话带到,“老师问,你可有什么话跟他说?”

沉默片刻。

贺琛黑眸看向他,在幽暗的灯火下叫人捉摸不透其中的情绪,他淡淡道:“无。”

“你……”沈译之无言以对,一撩袍角走了。

想到威严的恩师几日之间头发白了一半,在期待他带回关于这家伙的只言片语,心里就跟堵住了一般。

他的身后,贺琛缓缓收起嘴角,眼底掠过一丝残忍暴戾。

不知过了多久,狱卒粗暴敲门:“托盘餐碟拿出来!”

贺琛抽出稻草下的起身交还给狱卒,从那方孔洞中,见狱卒骂骂咧咧地收到一个颇为奢华的提篮里。

“那提篮是谁的?为何餐碟可以回收?”他隔着门厉声问。

因巡按的职责,他经常下各府牢房,重刑犯即便允许探视送饭,为免麻烦,那些餐碗一般都做砸碎处理。

断不会让家属收回。

堂堂北镇抚司掌管之下的诏狱,竟然允许餐盘回收?

狱卒烦躁,但手底下动作不敢粗暴:“老子想收吗?你小子来头大啊,都用这种御赐之物送餐了,咱敢不收?”

“御赐之物?”他看不到东西。

狱卒啐了一口:“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呸,最烦你们这种有背景的犯人了!”

脚步声远后,贺琛闭眼沉思。

阿竹为何有御赐之物?

饭是莫娘子做的,这其中又有什么关联?

从诏狱出来,阿竹收到了贺琛让他召唤糖宝的信儿,一路抱着提篮,小心警惕地回到东四巷。

他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却没在餐碟上找到他们常用的暗记。

喃喃自语道:“主子是不是不相信饭是我送的进去的?还是诏狱管得严?”

跟在船上一样,他洗干净了才把碟子送回茶楼。

“莫娘子,主子都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

莫玲珑正在做面点,洗掉手上沾的面粉后,把他带到一楼的雅间,拿出何望兰练字的纸,问道:

“他可有什么爱吃的东西?我每日做了他吃,换换花样胃口也好些。”

在诏狱这种地方,想必皮肉受伤难免,多吃些肉菜荤腥人才撑得住。

阿竹又是一番感激涕零。

仔细地回忆这么多年,贺琛吃东西的习惯,他不太确定地说:“主子不怎么挑食,他爱吃肉,爱吃鱼,口重。菜不怎么爱吃,但莫娘子你做的今天都吃完了。”

爱吃鱼啊,这好办。

如今唯一还能在市面上买到,且价格还未离谱的荤腥,可能就是鱼了。

莫玲珑用碳条落笔:“那明天给他炖鱼汤,如果能买到虾,再做个蒜蓉蒸虾,配上菜饭,这样菜也有了。”

“现在肉不好买,但是我这里有鸡,他要是口重,那鸡公煲应该爱吃……”

此刻茶楼人很少,雅间能隐隐听到后院传来的鸡鸣声。

如果忽略掉外面零星的议论实事的人声,几乎让人有种平安喜乐的错觉。

但阿竹知道,世道马上要不太平了。

虽然他们议事的时候都关着门,但他毕竟日日伺候着,即便主子滴水不漏,但夜鸢和夜焰他们几个偶尔说漏只言片语,也能让他猜到——

他们在做一件很厉害,又有些危险的事,比如上京很快就要天翻地覆。

莫玲珑写完张菜单,递给阿竹:“你瞧瞧有什么他不吃的,我好调整……”

“莫娘子!莫娘子在哪?”周大急促的喊声传来,打断她的话,“霍娇伤着了!”

她一下子站起身推开门,见周大背上的小姑娘蔫蔫的,额头碰了个大口子,血正在滴滴地往下流。

阿竹唬了一跳,冲上前搭手相帮。

莫玲珑快步迎上去,茶楼里零星的客人也已见到,不免唏嘘:

“那帮人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这是馒头车被抢了吧?”

“好人难当,三文钱的馒头现在外边没见了,逮着明抢动手了……”

“别说人家三文钱的馒头车,你看咱们东四巷的食摊儿,都快关门了,谁惹得起这些不穿鞋的?”

莫玲珑皱眉:“你们帮我把她送到楼上,让她躺下。”

霍娇抬头,血糊在她一只眼睛里,但还是眨都不眨地看着莫玲珑,急切地说:“不要,会把床弄脏的!”

“弄脏就换。”

她没有包扎的东西,请来何芷给孩子收拾伤口。

好在虽然看起来吓人,但擦干净后创口不大,用上药之后就止住了流血。

莫玲珑拉上帘子好让她休息,小姑娘伸手拉住她:“师父,我不怕,我还可以继续干的!”

室内光线晦暗,霍娇脸上很急。

“有些事,换个法子也能做。”她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发顶,“不要紧。”

出房门,何芷站在外面,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神里都是慌张失措。

“走,我们商量一下。”

楼上没有客人,两人就近在一张茶桌坐下。

阿竹还没看完那张菜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便挑了个远远的

座位也坐下。

莫玲珑看着她发白的脸色,轻声:“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何芷被一言说中,抬起眼睫,惭愧地点头:“是,这几天都没睡好。”

好几个夜里,她听到巷子里还有吵闹喧哗声,就觉得害怕。

这种喧嚷声,总是让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那场半夜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悸难眠。

她陷入一种矛盾。

一面感受到了莫玲珑描绘的那种“名声”。

她现在出门颇受尊敬,肉铺老板,茶行掌柜,都说她菩萨心肠。

就连很久未见的李郎,这两日都差人送信过来,关心她吃用是否无忧,言语之外较之前多了几分看重。

一面她又觉得自己不配。

偶有噩梦,梦里她重新经历了一夜失去所有,而那些称她女菩萨的人,发现她曾是教坊司乐户,冷箭背刺,让她抬不起头来。

莫玲珑平静地看着她:“如果害怕,就把茶楼生意暂停,开个窗户只做点心外卖。”

她们都清楚,这是相比茶水而言利润更高的东西。

“点心外卖?”何芷抬起头。

“对,客人不进店里,在窗口买了带走。至于馒头……”莫玲珑微微停顿,“我们也做外卖。”

如果这样,就不会有人流血。

何芷眼里瞬间有了些神采,可又有些惴惴:“真能这样吗?可沈府尹不是说要咱们在四个坊卖吗?”

莫玲珑微微一笑:“可他也没做到上京城里无流民啊,再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明天去京兆府谈谈。”

旁边的阿竹探头看着窗外,分了一只耳朵听她们商量茶楼的生意,不禁有些奇怪,怎么何娘子等莫娘子拿主意,到底谁是东家?

两人说完,何芷心里大石落下,去催晚饭。

莫玲珑见阿竹还在,问道:“阿竹,菜单有没有要改的?”

“没,莫娘子你定的菜一看就好吃!我都想吃……”阿竹想起船上吃过的美味,口水就分泌出来。

同福客栈的饭做得实在一般,米饭干硬都是陈米,荤腥不见,咸菜一股鸭毛臭。

“那晚上留下来吃饭,晚上有香蕈鸡架汤。”

只要卖鸡肉包,就有汤喝。

“这怎么好意思……”话虽如此,阿竹已经含着口水站起来跟上了。

饭桌上,何芷看着莫玲珑,将后续的计划说给茶楼伙计听。

众人听了都觉好,特别是,当何芷说工钱不减,大家轮值上工之后。

第二日,莫玲珑早早起床。得做完包点馒头,才能空出时间来去京兆府。

听见床板响动,霍娇醒了也跟着起床,被一把按回去。

“师父,我只是一点皮外伤,又不在手上,有什么影响?!”她急道。

普通馒头容易学,她手劲又大,现在三文钱的平价馒头基本都是她来做的。

有很多老客说馒头嚼劲大好吃呢!

莫玲珑束好头巾,看着她说:“小孩子受了伤,生了病,好好休息才能好得快。待会儿再给你派活,现在睡觉。”

说完,掩上门出去了。

屋内黑沉沉的,霍娇愣了很久,连眨动眼皮都觉得干涩。

师父说,她是小孩子。

师父说,她可以休息。

可她不是得有用,才能不被放弃吗?

而有用,不是得像大人一样吗?

要是当时多报两岁就好了,她想,十四岁就听起来大很多,不至于被照顾。

楼下灶房。

今天要做的面食很多,莫玲珑分批和面,调馅。

趁发面的空档时间,处理配菜准备做鸡公煲。

昨天送去的饭菜,那位贺郎君都能吃完,想必胃口还好。

虽然求得了公主的提篮可以送饭进去,但一天只能送一次,做些味道重的饭菜,能让人吃多些。

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谋出路。

这是奶奶常说给她听的话。

莫玲珑切完配菜,去院子抓鸡。

这些鸡缺食少粮已久,在老伯手里练就了一副野地觅食的好眼力,躲起人来灵巧非凡。

每次捉鸡都要上演一番鸡飞狗跳的戏码。

莫玲珑半弯腰,准备好了扑鸡的动作,盯住其中最笨的一只,缓慢地接近。

院子另一侧,二楼正房的窗户后,何望兰揉着还有些迷瞪的睡眼,正准备出声加油。

忽然,院子上空掠过一阵风,尖利的鸣叫声随着一道阴影自上而下传来,打断了她张嘴的动作。

院子里那些鸡嗖地一下,挤到院墙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一只掉队的眼看挤不进去,扑楞了一下翅膀反向扑进莫玲珑的怀里。

莫玲珑抱着鸡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一只臂展超过两米的大鸟悬停半空,眨眨眼跟她对视上,又看向她怀里那只没出息正兀自发抖不敢眨眼的公鸡,像是在品评是否值得入口一样,打量完倏然调整方向,旱地拔葱飞过屋脊,只留下挥翅的杳杳余音。

这只鸟我曾见过的,莫玲珑想。

“娘,那是什么?”何望兰眼睛瞪得溜圆。

何芷小时候随父亲在边关小镇住过,认出这种经过训练后,军中常用作传递消息的珍禽:“应该是雕吧,比海东青大好多,你见了可得千万躲远点儿,这种雕连羊都抓得起来,凶残得很。”

她皱眉,“怎的出现在上京,难道是要打仗了吗?”

这只莫玲珑见过的金雕,飞过茶楼打了个漂亮的飞旋,停在对面同福客栈的屋脊上。

巡视一番后,选中了一扇窗户,擦擦擦,磨了磨它的喙。

阿竹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床上翻身而起,打开窗户看到大鸟,惊喜地喊:“糖宝!”

他不计前嫌(上一回见面时,还被鸟啄过手)地掏出从茶楼拿的核桃,敲开了捧在手心奉上,“你居然真能找着我!真厉害!”

糖宝傲慢地瞅他一眼,低头叼起核桃仁,嚼嚼嚼,一仰脖咽下,然后才纡尊降贵地伸出爪子蹭蹭他。

另一边,莫玲珑已经按次序开始蒸包子,同时开锅做鸡公煲。

鸡块在铁锅上滋滋煎出油脂,淋入花雕一激,酱料的香味随着火候升腾,瞬间像拉响了警报一样蔓延开来。

煎熟后莫玲珑把鸡块快速盛出,洒下一把姜蒜,用底下煎出的油脂爆香后加入豆瓣酱和干辣椒,很快,浓郁的酱香中,多了一份诱人的辛香。

何望兰咽了咽口水,扒着灶房门:“莫姨姨,你在做什么呀?好香啊!”

“鸡公煲,中午咱们用这个烫锅子吃,所以你快去写你娘安排的功课,别耽误了吃饭,哦,先写一张今天暂停堂食的告示吧!”

“哎!我这就去!”小姑娘噔噔噔上楼去。

莫玲珑调好味,加水炖到鸡肉酥软,再加入土豆,青椒,和香蕈小火慢炖。

然后掀开小灶的锅盖,温和的鲜味随着水蒸气的氤氲蒸腾,在浓郁的酱香中突围而出。

鸡汤是她睡前炖下的。

炉膛灭了火,用一点点余炭保持极为微弱的火候,慢炖一晚上,汤鲜而清,只用一点点盐调味,就是打耳光也不肯松手的极品清鸡汤。

这时候,要是煮上一小把银丝面,洒一点点青葱,便是好吃的鸡汤面。

最为适合体弱的人吃。

莫玲珑给霍娇煮了这样一小碗鸡汤面,然后端上去给她吃。

“师父,我真的没事!”她一下子坐起,拿着筷子急得手足无措,“我只是磕了个口子,怎么就成病秧子了?!”

“没把你当病号,楼下在做鸡公煲,太香了我怕你走不动。”莫玲珑笑吟吟:“先吃点儿垫垫,然后去对面把阿竹喊过来吃饭,吃完他得给他主子送饭去。”

霍娇听到阿竹的名字有些顿了下筷子,但还是高高兴兴吃完了面条。

这是师父给她单做的!

霍娇吃完面,扯下额头的布条自己上了药,然后就这么敞着伤口去对面客栈。

阿竹开门看见她一哆嗦,防备地往门后躲了躲,问:“你想干嘛?”

“师父说让你过去吃饭,吃饱了快去送饭。”霍娇心里开心,对“傻子”也颇有耐心。

“哦。”

阿竹窝囊地应下。

门关上时,霍娇看到一片白色鸟羽,似乎还有一双凌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不禁有些奇怪。

门里,阿竹等到霍娇脚步声远了,才蹲下跟金雕糖宝小声商量:“你别乱跑,等我见完主子带信儿回来给你带松子仁儿。”

也不知糖宝能否听明白

他的利诱,昂着傲慢的小脑袋,吱了一声,像是允他出门一样。

等到了茶楼,才发现门口挂了暂停堂食的告示。

但依然有人排队。

仔细一看,原来是面朝大街的门面开了一扇窗,周大正站在窗户里头卖包子。

排队的秩序虽然挺井然,只是都在窃窃私语。

“什么味儿这么香?”队伍后头有人问。

“闻着也忒香了,像是烧鸡啊!”

“我觉着也像,哎哟,我都多久没吃过鸡了,只能靠你们茶楼的鸡肉包解馋……”

周大憨憨地笑:“咱也不知道,可能是别人家在做饭吧。”

莫娘子刚说了,咱自己吃好吃的可以,就是得“低调”。

他咂摸着,这“低调”就是别到处嚷嚷的意思。

“阿竹小兄弟来啦?”周大看到阿竹,喊来周二开门让他进去。

后院摆了张大桌子,桌上摆着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儿,散发香味。

锅里,红润的酱汁裹满了鸡块,土豆块焖酥了表面呈现沙沙的质感,青椒和香蕈一看就炖得软烂入味,这一大锅热辣滚烫,辛香诱人。

何望兰在摆碗筷,霍娇在搬椅子,周二在端汤。

“阿竹,你米饭要大碗还是小碗?”何娘子问。

“……啊,大碗。”阿竹有些恍恍然的不真实感,怔愣在原地。

“可以开饭了!”莫玲珑从灶房出来,对阿竹说,“贺郎君的饭菜我都温在锅上,你吃完饭立刻送过去,他还能吃上热乎的。何姐买了鲫鱼回来,明天我做鱼汤给你带过去。”

阿竹依然怔愣着,此刻院子里平凡的烟火气,叫人恍如隔世。

直到霍娇把饭放在他面前,duang的一声,他收回茫然,咽了咽口水坐下,连霍娇的白眼都没注意,只在心里想,吃上这么好吃的饭菜,主子一定能化险为夷。

鸡公煲炖了很久,连鸡骨头缝隙里都滋味很足。

刚才还闲闲攀谈的众人,坐下捧起碗之后,便只剩下咀嚼声,随即而来的,是鸡骨头纷纷落在桌面上的声音。

阿竹只觉这肉酥而不烂,鸡皮软软糯糯,一抿就化开,不知不觉眼前就攒了一堆骨头。

更妙的是,一点点的微辣,让人在秋意渐深的时节里起了层薄汗,酣畅淋漓。

锅里的配菜渐渐见底,莫玲珑起身,从灶房里拿出一盆筋道的手擀面:“刚给贺郎君搓了点面条,剩下的我们吃。”

面条筋道,裹着浓稠的汤汁,叫人恨不得把舌头也一块儿咽下去。

周大率先放下碗,满足地喟叹了好长一声:“太好吃了,莫娘子,这菜叫什么?”

“我知道,这叫鸡公煲。”何望兰抢答,“莫姨姨说,劳动人民最喜欢这种菜,下饭!”

“真下饭,我吃了得有三碗!大家都别动,剩下的放着我周大来弄!”

阿竹抢不过周大,吃完去厨房装提篮。

莫玲珑把鸡公煲装在一个小瓦煲里,摸起来还热乎乎的,另一个小瓦煲里装的鸡汤,里面有香蕈和白菜,闻起来喷香,另准备了一碗饭和一碗面。

他看了眼院子里众人都在忙,飞快用面条编了个记号出来——

贺琛说他小孩子别掺和正事,但是他还是学会了很多记号。

不知道吧?他悄悄努力,惊艳死主子!

也算时间刚刚好,糖宝赶在他送饭之前送消息过来。

阿竹紧赶慢赶到诏狱,狱卒却说要稍等会儿,现在牢里有人。

他等了会儿,有个清瘦的老头,抿着唇一脸阴沉地从里出来,扫过来的眼神让人心生畏惧。

阿竹避开视线,心里突突了一下。

这老头,不就是那个深夜一身黑色常服来过他们先前住处的大官儿么?

他那时就觉得这老头很不好惹,如今一看更是了。

他是来找主子的?

“哎,登记摁手印,可以送饭了!”狱卒的喝问打断了他。

阿竹回过神:“好嘞官爷!”

他把提篮递过去,那人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御赐之物,送进里面去。

“犯人贺琛,有饭!”提篮交接到最后一个狱卒,高声唱了一句。

贺琛抬起眼睫,看着牢门上的小空洞打开,递过来一个托盘。

跟他身旁精雕细琢的花梨木托盘不同,就是普普通通一个掉漆的木托盘。

他闻到隐隐的诱人辛香和肉香,起身站起接过。

上面一个无釉瓦煲,一个白瓷瓦罐,并一碗饭,一碗面。

他视线落在手擀面上。

牢房幽暗的光线下,那面条表面有薄薄一层油,面条呈现无白芯而有韧性的样子,看起来很有嚼劲。

男人的眸光倏然温和。

贺琛还记得,小时候刚跟母亲刚搬到那个叫武峰的小地方时,家里的晚饭经常是这样一碗面条,撒上红油和醋,就是他和母亲简简单单的一餐。

而那时,金怀远容光焕发迎娶高门新妇,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回忆片片带刺,让牢房里另一盘珍馐佳肴,也显得无比刺眼。

贺琛推远花梨木餐盘,把饭菜放下。

瓦煲和瓦罐还都温热着,揭开盖子,鲜香和辛香交织在一起,令人食欲大增。

照例先检查了一遍,没在碗碟上发现任何痕迹,正要准备吃面的时候,搅了搅发现里面有成结的面条。

他用筷子挑起,发现了两个绳结。

绳结是师父教的,一共七组,每一组有十来种变化,组合起来就有了千变万化的意思。

今天送进来的这个结,意思是:假的,就位。

看来给金怀远准备的第二波惊喜,已经到位。

贺琛抿了抿薄唇,冷笑出声。

随即拿起那罐鸡汤,鲜美的鸡汤沿着唇顺喉而下,零星有几滴顺着嘴角,流过一上一下的喉结,已经有些缺水的肺腑一下子得到抚慰。

鸡汤喝完,口中留有鲜醇的余香,但腹中空空的感觉也随之强烈起来。

他视线落在托盘那两个小碗上。

莫娘子同时准备了米饭和面条,琢磨起来,那意思大概是拌着米饭或者面条都可以。

如今流民奔袭入京,而金怀远赈灾的米粮只一小半抵达灾患所在区域,想必上京的粮价已经涨上天。

这两碗米面可能价值颇高。

也不知阿竹有没有付足银钱给莫娘子……

念及此,贺琛不浪费一丝一毫,分了一半拌进面条,另一半拌米饭。

瓦煲里的鸡块味汁浓稠,鸡肉轻轻一抿就脱骨,而那骨头都入了酱香味,裹上酱汁的米饭让人不知不觉就吃下肚去。

贺琛吃了格外满足的一顿饭,然后面无表情地砸扁花梨木餐盘上的银器餐碟,用锋锐的尖角,在粗陶的瓦煲底下,磕上几道不起眼的痕迹。

诏狱深处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就像雷霆风暴的中央风平浪静一样。

不会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