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另一头,莫玲珑赶在平价馒头该出车的时辰之前,到了京兆府。
这两天她没跟着车出来,竟不知如今上京的府衙犹如菜市场一样,里里外外人声鼎沸。
这些人除了京兆府的各级差役官吏,便是惹了口角官司的乡邻。
都是来找父母官拿主意,给说法的。
——这流民咱们城门口堵不住,要堵您给调军来堵。
——他家多占了我家一分地,那一分地上还有我五棵苞谷,我要他赔我苞谷!
——我没地方去,府衙至少有片瓦遮风挡雨……
看情况,今天很难见到沈府尹本人了,莫玲珑想。
“莫娘子,您怎么过来了?还没到咱摆馒头车的时辰吧?”相熟的差役拨开人群挤到她跟前,即便已经是秋天,他也满头是汗。
莫玲珑福了福:“正要来找府尹大人说这件事,我家馒头车出不了
巷子。”
就跟眼前的场景差不多。
“嗐,我说昨儿说好了还有第二批,哥几个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影。”
书吏也挤过来,把两人的交谈听了个囫囵:“刚沈府尹还提起馒头车,莫娘子你等等,我去跟府尹大人说一声。”
他挤过人群,进了里面值房。
里头的沈府尹正为流民变饥民焦头烂额,听莫娘子来了,忙让人请进来。
她被一路左右护送往里。
拥塞的大堂里,在众多艳羡视线中走入了沈译之的值房。
莫玲珑瞥了眼沈府尹青黑的眼窝,收回视线福了福:“民女见过府尹大人,今日过来是想报一下平价馒头的事。”
沈译之烦躁地一摆手:“别行虚礼了,我问你,你那馒头还有多少余粮可卖?”
“先前沈大人个人和京兆府捐赠的米面已经用完,两日前起,用的是公主府捐的。”
莫玲珑把准备好的总账双手呈上。
沈译之翻到最后一页,其实不用看他心里也有数。
她前阵子用那些他捐的物资时,隔几日会送一次账过来,他虽自己不看,但手下的通判三不五时会报给他听。
他伸手在桌案上叩了叩,心里把账一盘,抬眼看向她。
这姑娘的平价馒头,让他上朝时被皇上夸了几句,还得了赏赐,冲淡了许多流民涌入带来的风评。
他的夫人多次夸她七窍玲珑,偏又心善宽达,让他不禁有了更多想法。
“若我有办法让米粮可持续供应,莫娘子你可愿意替衙门分忧?”
莫玲珑微怔,随即淡淡一笑:“民女谢过府尹大人赏识,不敢说分忧,今日来正是有个请求。”
“请说。”沈译之心里一宽,往后一靠。
如果吃的问题能解决,他所困扰的流民入城问题也就随之而解了。
“说请求前,民女有个拙见。眼下靠我们小商户卖低价馒头解决不了流民涌入带来的问题,如今还有余钱买吃食的,都是城中百姓。而流民吃不饱只能往城里挤,进了城还能想办法偷抢,昨日荷风茶楼的馒头车就被抢了。所以民女斗胆认为,先前城外施粥的粥棚,大可继续,府尹大人不如动员各方大户,群策群力。”
“继续!”
“但光施粥,流民还是得不到安置,会影响城中秩序。民女想起儿时的游戏,奶奶给我一箩豆子,剥干净分好可以给一块糖。府尹大人何不把城外的荒地给流民开垦?按劳动成果,给吃用给报酬,说不定等水患过去,他们也都攒够回程的盘缠……”
还未说完,沈译之猛然一拍桌子:“好!”
他怎么没想到?
这满府衙的官吏怎么没想到?!
上京城里大户多得是,拿点银子出来,回头衙门给他们减免点税什么都有了。
那城外荒地若是开垦好了,可以分给农户耕种收税银,也是一桩政绩!
沈译之看向莫玲珑,目光中带了激赏之意。
见他已经想明白这个建议能带来的好处。
莫玲珑又说:“荷风茶楼的平价馒头,已无法出行,民女和东家商量了,准备在茶楼门前开一扇窗户卖,到时能不能麻烦大人拨两个差役过来维持秩序?如此一来,我们还能尽量多做点。”
“允了!”
听听这堂厅外乌泱泱的人声,不都为了流民吃不饱饭抢掠么?
这下治标治本齐下了。
沈译之大手一挥,把人叫进来给她点了四人,供她差遣安排。
被点中的差役,喜形于色。
谁不知道莫娘子为人大方?
同样是上值,给馒头车做护卫总能得几个馒头,这要是去茶楼,说不定还能吃上那大名鼎鼎的叉烧包啊!
其实莫玲珑并不懂赈灾策略,她只是依葫芦画瓢,将现代世界里救灾的新闻总结出来套用罢了。
但达到了目的——京兆府出面帮忙卖馒头。
如今荷风茶楼的名声已经有了,但平价馒头不是可持续发展的路子。
等做完这一批,灾情退去后,茶楼的生意不出意外可以上个台阶。
而她也就可以,脱身回金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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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风茶楼众人得知这个好消息,纷纷松了口气。
当下开了两扇窗,挂出何望兰新鲜写好的点心海报,和大大的平价馒头招牌。
小姑娘现在已经不用莫玲珑指点,可以写出各种憨态字体,比如这平价馒头四个字下面,肥肥圆圆的馒头冒着热气,看着叫人安心而欢喜。
霍娇的伤口结了痂,莫玲珑给她剪了刘海盖住,瞧不出异样。
她躺了两天,实在不肯再歇,接过自家师父的活儿,把她从灶房赶出去,和面,揉面,动作利落得像多年的白案师傅。
莫玲珑一下子闲下来,跟何芷两人去买肉。
肉铺掌柜一见两人,长长叹气,说今日没有肉,只有点板油和猪脚。
“怎的突然没有?那可怎么办?”她下意识地看向莫玲珑。
“你们要不去其他铺子问问。”掌柜也头疼得厉害,“城外送猪进来的时候,被流民抢了,这不,城东的铺子今天都没肉。这些板油什么的还是昨儿剩下的。”
何芷不敢去其他地方买。
听说其他地方肉已经价比黄金,因为买的人少,有价无市。
“那把板油都卖给我们吧。”莫玲珑说。
掌柜见她爽快,给了个好价,还帮两人送货到家。
“买这么多板油做什么?”何芷不解。
“既然做不成叉烧包,今日就做葱油饼吧。”
莫玲珑在集市上买了一大摞鲜葱,又买了几尾活鱼,那鱼贩认出两人,感念茶楼大义,又送了几尾小鱼。
回到茶楼,霍娇已经蒸完馒头,正在包鸡肉包。
内馅是前一晚就腌好了等入味的,用冰镇过,带汤冻的馅料很好包。
霍娇包得慢,但她学得认真仔细,已经包得颇有些样子。
当然,跟莫玲珑包的还有很大差距。
但食客不嫌弃。
因为今日点心海报上写了,新手包包,特价优惠。
包子难看点,关味道什么事?反正老百姓只要实惠。
听见门响,她抬头:“师父回来了?”
“回来了。”莫玲珑看向她手里的包子,忍俊不禁,“你是不是在数褶子?”
教的时候,提过一嘴这个包子的标准包法是23道褶,看她手里的包子收口多出了个小揪揪,就猜到是在数褶。
“啊。”
“不用那么刻板,捏漂亮就行了。”
“跟师父一样捏23道才漂亮。”霍娇对她教的东西,有一股执拗。
莫玲珑便笑笑随她,把鱼拿给仆妇先处理干净。
今天买到了大花鲢鱼,她打算鱼头给贺郎君做剁椒鱼头——再配点手擀面,阿竹从诏狱带回的信儿说以后带面就行。
剩下的鱼肚子和划水,则做一锅红烧,热热乎乎的好下饭。
阿竹敲开后院的门。
小小的院子里,何望兰坐在廊下,跟几只鸡一起围着仆妇看杀鱼,伸长了脖子争抢着啄鱼的内脏。
灶房炊烟袅袅,鸡肉包的香味随着蒸汽弥散在整个院子里。
——如果不是一眼就能看到窗户那一头的霍娇就更好了。
这死丫头昨天给他好一顿白眼,说他脸皮厚,眼里没活,还白吃她师父的饭……
这不,他来干活了。
“莫娘子,我来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阿竹高声喊道,用小眼神瞅着霍娇。
莫玲珑也没跟他客气,让他切完葱,再去前门帮忙卖馒头。
而她则熬猪油准备做葱油饼。
雪白的板油切丁,加进添了水的锅里,火舌均匀舔着锅底,渐渐发出气泡样的吱吱声,逼出丰沛的油水。
熬油的同时,她喊来霍娇看着学烫面。
用画过刻度的水瓢量了滚水,匀匀倒进面粉里,筷子快速搅散的同时,准备好另一半常温水,揉匀就成了饼胚。
做完这些,猪油便熬好了。
她捞出油渣吹凉后蘸了点白糖,塞进孩子嘴里:“尝尝香不香?”
怎么能不香?
霍娇咬开香甜的猪油渣,失去了油分的肉渣咬起来柔韧酥脆,一咬开还有滋滋的油,香香的。
莫玲珑调油酥的时候,让霍娇记下油和粉的配比,然后手把手教她做了几个。
“学会了吗?”
霍娇回想一番步骤,老老实实点点头:“记下了,但还得做几遍才算学会。”
“慢慢来,等你学会我就可以偷懒只管数钱了。”
“我一定好好学!”霍娇严肃保证。
不多时后,贺琛在狱里吃到了这辈子吃过最大的鱼头。
腌制过的鲜红辣椒铺满,一丝腥味都无,咸香热辣,汤汁鲜美无比。
“喂,你吃的这是啥?”狱卒没离开,忍着口水问。
要不是这犯人他们不敢动,送餐的提篮也动不得,这顿饭早就被黑下来分掉。
吃得恁好,馋死个人了。
“不知道。”贺琛面无表情,微微移动挡住狱卒的视线。
他在面条里找到了阿竹做两个绳结记号:已回,欠钱。
已回,自然指的是糖宝已经返程,把他传出的金怀远的消息送回主上手里。
这“欠钱”指的是什么?
贺琛的筷子一顿,难道阿竹欠着莫娘子的银子?
随即端起喝完顿顿都有的鸡汤,视线落到油纸包着的一小份猪油渣上。
猪油渣,母亲喜欢用来炒萝卜丝。
小时候,从南方刚到武峰落脚时,他不习惯冬天没绿色的菜吃,娘就用熬过油的猪油渣,切碎了跟萝卜丝炒,告诉他这是家乡的味道。
多出来的,会给他蘸白糖当零嘴。
他拿起一颗猪油渣,放进嘴里。
香甜的糖粉融化在舌尖,轻轻一抿滋出点点油水,他想起母亲,也就……更恨金怀远了。
贺琛用饭的时候,荷风茶楼早已经用完饭。
今日是周大轮值,他吃过回了家,茶楼里便只剩下何芷母女和莫玲珑师徒。
隔着两道门,街上的人声变得遥远,只偶尔能听见一两记高声的争吵,在不停的脚步声中,制造紧张的气氛。
雅间无人使用,四人两两对坐,何芷拿出好茶泡了一壶,给每人分茶。
霍娇用何望兰的纸,在灯烛下细细记录今天新学的葱油饼步骤。
偶尔停下,向莫玲珑确认。
何望兰抿着一小块葱油饼,小脸露出忧虑:“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像以前一样啊?我不想每日在院子里待着。”
“不知道啊。”何芷皱着眉,“好像三年前安麓地动那会儿,也没那么多灾患流民。”
听到安麓这两个字,霍娇手里的笔突然脱手。
整个人泥塑一样僵住。
何望兰看过来,她慌忙地垂下眼睛。
莫玲珑把她失态收在眼中,不动声色地侧身拿起笔递回给她,轻轻拍了下孩子的手背。
“等衙门把流民往城外引出去就好了。”她调转话题,“应该快了。”
“是啊,今天在街上听说,赈灾粮从灾区拨了一些到沿途波及的州府,除了灾民,缺粮的百姓也不少啊。”
要不然也不会有人因为买不到三文钱的馒头而大打出手。
她顿了顿,“所以,等卖完公主府捐的粮食,我就该回去了。”
空气仿佛倏然凝固。
烛火发出哔啵一声,灯花炸开。
其余三人都睁大了眼看着她,只不过霍娇先前就有心理准备,睁得略小些。
何芷胸口发堵,即便早就听她提过,可再听依然心里慌得难受。
“不能留下吗?就像你说的,现在茶楼名声也起来了……你若想开饭馆,那就改好了!我跟你一人一半。”
莫玲珑笑笑:“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名声,改什么饭馆?再说我哪租得起这么大的门面,起步阶段我家传下来的铺子就够了。等这段时间过去,你就安安稳稳赚钱吧!”
她不会跟人合伙开店,再好的朋友都不行。
而且两地比较来说,上京达官贵人多,但阶层显化,商人地位低,而金安富庶,相对而言更自由,说起来营商环境还要更好点。
更何况她在金安还薄有家资呢?
她不过一介草民,过得舒服是首要的,不想动不动给人跪下。
两相一比较,当然是回金安啊。
“可我舍不得你,莫姨姨!”何望兰眼眶红了,跳下椅子朝她扑过来。
“那等你长大了来看我吧。”莫玲珑刮了刮她发红的小鼻子,“这段时间就乖乖听你娘的话,在家里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
世道要乱。
这一点上,她对她们有所隐瞒,不想让她们有无谓的惶恐。
阿竹从诏狱回来后,拿来一锭银子,还了她付给客栈的银钱,多余的算作感谢。
还给她带了贺郎君的话,让她尽快离开上京。
“我家主子说,过段时间要乱,虽然不影响百姓,但莫娘子你要是不走,可能得挺长时间动不了。”
“我家主子还说,让我送你们一段,等安全了再分开。”
她不方便向别人透露贺琛的身份。
人家特意托来的话,相信与否只能自己判断。
她信阿竹。
上回也是他提了一句,她提前囤粮避过了第一波粮食飞涨。
何芷还在尝试挽留:“可……你也看到了,流民这么多,路上多不安全!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行?就算要回也等过段时间嘛,你也说了衙门会把流民引到城外去。”
“我会保护师父!”一直没说话的霍娇突然出声,“师父在哪我在哪!我有力气!”
莫玲珑:“还有阿竹同行,你们就放心吧!”
“说不定等我赚大钱以后,还会把店开到上京呢,到时候又能见面了。”
何望兰对此深信不疑:“那莫姨姨你快点赚大钱!”
听莫玲珑描绘的两家店红红火火的前景,何芷心头的不安消散了一些。
说完正事又聊了会儿闲话,夜已经深了。
四人便各自回房。
躺下后,霍娇辗转反侧,在黑暗中小声问:“师父,你睡了吗?”
莫玲珑心里有事,还在推算日子:“还没。”
“师父你没有话……想问我吗?”霍娇惴惴不安。
其实霍娇当时的反应一目了然,一猜就能猜到,莫玲珑没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也有嘛。
听懂她的话,霍娇眨了眨酸涩的眼皮,忽然说:“师父,我骗了你。其实我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我,我是安麓的……”
“哦。”莫玲珑打了个哈欠,“知道了。”
霍娇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小声说:“其实我……我在户籍簿上应该已经没有了。我和弟弟被一根梁压在下面,别人对我娘说,只能救一个,要她选救谁,我听到我娘说救弟弟……所以我后来从坑里爬出来,就跟着流民跑了,跑来了上京。”
她说得语无伦次,中间几度哽咽。
然而说完好半天,都没听到回应。
霍娇忐忑地下床探头看去,原来另一张床上,莫玲珑已经睡着,连呼吸都已绵长。
她抱着棉被在师父床脚躺下来,挨着她,让人心里踏实——求求你,别不要我。
莫玲珑半夜被份量压醒,睁开半眼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她坐起身,在黑沉沉中看到霍娇那傻孩子缩着身子睡在自己脚跟,而那被子一多半都盖在自己身上,她身上只搭了个角。
于是她相当于盖了两床厚厚的棉被。
莫玲珑无奈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习惯性拉开帘子看了眼窗外,却意外看到对面同福客栈的屋脊上,有两道凌厉的身影,利落翻身进了某一间客房。
她有些惊愕。
看来上京真的乱了,流民已经发展到飞檐走壁入宅偷窃的程度。
翻进阿竹屋里的“流民”夜焰,嫌弃地看了眼床上呈大字型,流着哈喇子,睡得毫无戒备的半大小子,在他桌上放下一个荷包,然后转身又翻上屋脊。
几个起落,他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往内城最森严的那一处府宅方向跃去。
第二日,霍娇起晚了。
一睁开眼,屋里已经大亮。
她猛地坐起,见师父人已经不
在床上。
忙叠好两张床的被子,匆匆忙忙换好上灶的白色外罩衫。
冲到灶房门口,却踌躇地顿住脚步。
师父昨晚听到她说的话了没?
如果听到了,会不会不要她?
如果不要她,该怎么办?
她居然有些不敢推开。
“娘子,衙门的差役大哥已经来了,咱们开始卖吗?”周二一路大声说着跑过来,见霍娇站在门口,好心地替她推门。
门里蒸汽氤氲,温暖的,带着微微酸气的面香味儿扑面而来。
莫玲珑站在灶前左右开弓,一只手捏着松饼的饼胚,另一只手还要分出功夫测试包子胚的发酵程度。
余光里看到霍娇的人影轮廓,莫玲珑没回头,勾勾手:“快来,这些包子馒头都交给你,我要烤饼了。”
跟之前的每天一样。
“哦。”霍娇恍然惊醒一般,净了手上前接过发面缸。
莫玲珑一边做饼,一边给她讲要领:“你看,这种抹茶的松饼,茶粉易坏,添进去之前需得尝一下,若是发涩了就弃掉。”
跟之前也一样。
“是,我记住了。”霍娇记下。
莫玲珑烤了三种曲奇,抹茶,坚果,和最经典的葱油。
自从粮价飞涨后,茶楼就暂停了松饼的供应,只偶尔范氏遣了青翠过来买。
何芷说什么也不肯收她的方子,等她回金安去后,上京可能短时间都没人能复刻出来。
她烤了满满三个提篮,出门赁了一顶轿子先到沈府。
门子对她脸熟,进里面禀了之后,白霜匆匆而来:“莫娘子,今儿怎么有空来?”
莫玲珑今天进了花厅,打量着沈府的下人个个愁容,此时见白霜面有憔悴,心里清楚,整个沈府可能最近都不好过。
她说明来意,自己很快要回金安,然后送上一个提篮:“我想着小少爷可能会惦记这松饼,做了点送来。”
白霜觉她得体,进去禀了话,带了范氏亲手给的一根金钗出来:“夫人这会儿走不开,她说谢你心里记挂着,她会给舅老爷去封信,你回了金安,有事也可上范府找大爷。”
这是个人情。
虽然不一定用上,但范氏这样说,值得好好感谢。
莫玲珑收下金钗,又谢了一回。
第二家去了章府。
跟沈府不一样,章府上下都透着喜气。
在杜老夫人撮合下,章萱仪的婚事定下,如今婚期定在次年八月。
侍琴和云墨如今在府里的身价水涨船高,在章府下人里,已是极为得脸的婢女。
听门子报来莫玲珑的名字,侍琴疾步出来迎。
她正想找莫娘子要个主意。
天气凉后,章萱仪不怎么吃凉拌菜了,可一旦吃正常饭菜,她就又有些隐隐反弹的趋势。
一觉得裙腰紧,就不吃饭,可下一顿偏偏吃得更多。
但章萱仪不肯舍下面子,再找莫玲珑。
因为陆如冈的事,她心里还有些别扭。
虽然心知肚明,从头到尾都是陆探花攀高枝惹出来的官司。
可一想到她仰望才华的优秀男子,曾爱慕过莫玲珑,甚至定了亲。
即使她已直言过歉意,依然有微妙的尴尬。
侍琴替她着急——只有主子过得如意,才有她们下人的好日子。
小姐不肯找,她来找。
听侍琴说完章萱仪的状况,莫玲珑笑起来:“我就是来送方子的。这里有两张方子,一个是热卤的方子,荤素都能卤,另一个是拌汁,凉拌和热拌我各有调整,看看合不合章小姐的口味。”
惊喜来得太突然,侍琴有些愣住。
上次沈府的赏荷宴她也陪着去了,知道常月公主买过莫娘子的方子,经打听得知花了十两金。
可今日……她居然就这样送了?
“这可怎么使得?我也做不得主。”侍琴推回去。
“拿着吧!”莫玲珑笑意未收,“我要回金安了,来道个别,顺带谢谢章小姐看顾我生意,我也没别的东西拿得出手,这提松饼就当个心意。”
说完,她转身要走,被侍琴强留下来:“莫娘子,你等等,好歹等我回禀了小姐!”
她捉着裙摆不顾形象地往内院奔去。
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若是让莫娘子这样离开上京,会是自家小姐无法弥补的遗憾。
第32章
“什么?!你说她要走了?”章萱仪从账本中抬起头。
侍琴连连点头:“是!小姐你快看——”
她递上那张记着方子的纸,“莫娘子给了两种方子的汁儿,连做法都有。”
对依靠手艺为生的人来说,给出方子,意味着自断财路。
章萱仪不免有些动容。
她刚刚在看自己嫁妆铺子的账本,其中有一家酒楼,每年光付给卤料店都要好几十两银子。
见自家小姐不说话,侍琴又说:“听说常月公主买她一个方子,花了十两金呢,可莫娘子给这方子,不是为了小姐的银子。”
“那……”
“小姐,就算不给银两,小姐不如给莫娘子回个礼,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呀?”侍琴小声补充,“而且奴婢听说靖远王府二少爷小时候在南方的外祖家长大,那里离金安不远,他又爱吃……”
说不准以后还要再联系的呢!
章萱仪脸一红:“那你开我妆奁,取那套我娘新给我打的翡翠耳环出来,跟她说我没戴过是新的。”
“哎!”
侍琴用荷包装起耳环,匆匆跑回门房,将东西往莫玲珑手里一塞,“莫娘子,我家小姐说,你回去了可要记得她,别忘了她!”
这话她替小姐编的,但她知道没问题!
“不会。”
莫玲珑上了轿子,摸到荷包里的东西不是银稞子,而是首饰。
章府千金的首饰,自然不菲。
她想通了?
想通都该怨陆如冈了?
莫玲珑微微疑惑,把荷包收起。
从章府到公主府很近,她刚把东西收进袖袋,轿夫就报说到了。
在侧门跟门子报了梅姑姑的名后,很快见到了人。
梅姑姑带着小丫鬟远远而来,听莫玲珑说明来意后,收下提篮,进内院请示过后,把她带进去。
公主府的园林即使在深秋,依然绿意芳菲,点缀着红枫和银杏,优雅精致,错落有致。
莫玲珑踏进后院时,常月正倚在榻上,隔着一道蜿蜒的的曲桥,看对面水台上的男舞。
气温骤降后,表演的舞者无法穿露胸露腹的舞衣。
尚衣局便制了些紧身的衣服,束缚着肌体舞动起来也颇为悦目。
甚至那些包裹起来的胸膛看起来更为伟岸。
常月看得颇为满意,一边看一边喝着温热的美白露,十分惬意。
她瞥到了来人,手一招:“来,坐下看。”
自有人搬来坐墩摆在榻下,莫玲珑坐下,看台上的猛男两两做出高难度的动作,眼睫一抖。
看了一会儿,在舞男换服装的间隙,常月冷不丁问:“你要离开上京?”
莫玲珑要起身,常月让她免礼,“坐着说话。”
经过几个月的内调外敷,她如今肤色白了不少,将莫玲珑视为功臣。
“是,民女准备回金安了。等公主赏赐捐的米面卖完后动身。”
提到她一时兴起的赐粮,常月心情更好了几分。
梅姑姑让礼部的人写进抵报,她得了个皇家典范的好名声,也得了皇兄好多赏赐,早已远超她捐出的价值。
“为何要回?”
“民女家在金安。”
“罢了,你若想留,有难处可以说。”
常月虽不常出门,但梅姑姑总能把墙外发生的新鲜事一一汇报给她。
她知道那茶楼经营得风生水起,是城里很少能在灾患后还赚钱的食店。
在她看来,人往高处走才对。
莫玲珑好不容易在上京闯出点名堂,就这么离开太可惜了。
皇兄说,灾患虽然可恶,但却是一块试金石。
这次水患,叫他看清了身边人
也不是那么替他着想。
比如,连家底都能放心托付的掌印太监,背着他敛财无度。
国库空虚至此,他却背地里赚得盆满钵满。
而他他最为信任倚重的首辅金大人,居然可能跟前废太子有关系。
令他想到自己卧榻一侧,始终被人窥伺着,实在不寒而栗。
相比这些人,莫玲珑得了美名,赚了银钱。
在她看来,巾帼不让须眉,比那些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强多了,留在上京不愁没有更好的发展。
“谢公主。”
见她心意已决,常月喊来梅姑姑拿给她一张行路笺,上面盖有公主府的印。
莫玲珑眼睛一亮,露出笑容。
这可太有用了。
如今城门戒严,听说进出的往来盘查比以往严了许多,有这封笺在手里,可以省却不少功夫。
办妥了离开前的送礼,日子一日日似乎快了起来。
茶楼的存粮一天天减少,离莫玲珑离开的日子也一天近过一天。
终于,到了摘下“平价馒头”招贴的这一天。
何望兰看着自己写的海报,上面的字是学着莫姨姨的样子写的,笔画圆圆胖胖的,还配着带笑脸的馒头图。
很多老客说,一看到这幅字,就知道茶楼有啥新鲜东西了。
她日日练字,现在除了楷字写得好,这样圆溜溜的字也写得很有趣了。
莫姨姨说要回家,她已经每天每天跟自己说,每个人都要回家的。
可为什么她还是好难过?
茶楼的众伙计都沉默,而何芷更是眼眶泛红。
但所有人明白,人要回家是留不住的。
莫玲珑回金安还是走水路。
京兆府的差役得知她要回去,主动替她打听到最新下水的一艘漕船,还提前帮忙买了上房的船票。
阿竹的行李只一个很小的包袱,接过莫玲珑的两个包袱正要往肩上挎,被霍娇掠走。
“你可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师父的东西当然由我保管。你连银子都能丢,万一丢了怎么办?”霍娇白他一眼,抬脚跟上。
莫玲珑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旁走过去,停住了回头问:“要不我们换一趟?你们俩好分开。”
“不要!”
“算了!”
两人同时拒绝,又很看不过对方地扭头。
霍娇忍了忍:“算了,路上还是有个公的比较好。”
她见过太多腌臜事。
她算是姑娘中力气大的,但要真对上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体格上还是吃亏。
“你说谁是公的?”阿竹气急。
霍娇面露惊奇:“难道你不是?”
莫玲珑把斗鸡一样的两人赶进船舱,自己则踏上甲板,踮起脚看向码头上送行的人群。
何芷跟何望兰眼泪汪汪,小姑娘已经抽噎得说不出话来,周大和周二挎着肩正在对她们挥手,而京兆府那几个帮忙卖馒头的差役和青翠,也远远向她挥别。
“别忘了我们……”
“有空可要再来看我们啊!”
“一路平安!”
“再见!”她站在船边挥手,直到再也看不清岸上的人。
她不是容易伤感的人,但这番告别也让她心里沉沉的。
两间舱房挨隔壁,莫玲珑和霍娇住一间,阿竹一个人住。
“上回从金安回京,我们挨着,这回也挨着,真巧啊。”
阿竹感慨着,难免想起贺琛。
莫玲珑也想起了那道侧影:“阿竹你不在上京,贺郎君在诏狱有得吃吗?”
阿竹摆摆手:“嗐,没事,他也住不了多久了。”
前几日夜鸢来给他送钱的时候留信儿了,就这几日吧,上京马上要天翻地覆。
什么都不吃也饿不死他,再说他本来就不怎么惦记吃喝享受。
回程顺流,行得比她们去上京要快。
这艘船每站必停,也只需十九日就能抵达金安。
莫玲珑很快发现,离开上京越远,灾情的影响就越是轻。
沿程的码头,只最近的季个县还能见到流民,物价明显高出一截之外,越离金安近,就越是太平。
霍娇也发现了:“师父,我没怎么见这里有流民。”
街上生意欣欣向荣,人潮如织,看百姓脸上也没什么忧虑之色。
“是啊。”
仿佛无形中有一双手,仅仅拨弄上京的局势。
为了精简行李,莫玲珑没让霍娇带锅灶,而是每到一站就下船坐了马车去当地的馆子吃。
她穿来这么长时间,还未上过馆子呐。
邵虞的酥炸鹅脯,曲墩的肉酿田螺,马札的金焖鱼柳……
有些虽然不是那么合她本人的口味,但观察食客表情,也有可取之处。
她都细细记下来,说不准什么时候用得着。
只是,每每到了付银钱的时候,阿竹总能抢在她们之前,付钱付得飞快。
她过意不去:“你之前欠的,早已还清了。”
阿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都是我家郎君吩咐的!我若是没做到,他可要扒了我的皮!”
贺琛自然没可能在那碗底的印子里,添上这么多内容。
只不过,他平白得了主子埋在旧宅的一份银子,又拿到夜鸢送来的银子。
——银子多了烫手,他要不花点在莫玲珑师徒俩身上,回头交代不过去,挨呲的还是他自己。
见莫玲珑目有狐疑,他红着脸解释:“上回是我丢了银子,其实主子给了我不少银子的。再说到下个县府码头,咱就要分开了,莫娘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丢银子还不傻?”霍娇小声。
“你才傻!”
“好了别吵。”莫玲珑叫住街上卖糖画的小贩,给两人挑。
霍娇属狗,她先买了个狗字延伸出狗尾巴的糖画,又问,“阿竹你属什么?”
“主子属虎,我属蛇。”阿竹大大咧咧地说,“老爷说我俩八字合,特意挑了我给主子当随侍。”
原来贺郎君还有家人。
说不上为什么,他总给人一种很特别的孤寂感。
大概是个人气质吧。
莫玲珑又从小贩手里的,挑了个蛇字的糖画递给阿竹。
“我又不是小孩儿……”阿竹小声嘟囔,接过来却咔嚓一口。
“没到18就都还是孩子。”莫玲珑笑笑。
霍娇悄悄地瞪阿竹,重重咬了一口糖。
小贩捧着笑:“看阿姊给别人也买,小妹妹吃醋了!没事儿,瞧你阿姊只记得你的属相,对不?”
霍娇一时愣住,随即满脸滚烫,有些结巴:“你怎么说我们是……是姐妹?”
她怎么敢这么想啊!
“不是吗?瞧你阿姊连衣服都给你买的一样的不同色儿。”小贩笑眯眯,收了莫玲珑递来的铜钱。
“我们是师徒,比姐妹还要好的!”霍娇说完,也不瞪阿竹了,无比满足地伴在莫玲珑另一侧。
船行到浦安的码头,阿竹下船,从陆路往西,而莫玲珑她们则继续顺流南下。
漕船按时在第十九日的黄昏,靠上金安的码头。
正值腊月伊始,江南的风阴冷刺骨。
码头上尤其冷,路人包得严实,步履匆匆。
相形之下,她们二人走得实在很慢。
莫玲珑走快两步,谈妥价格赁了辆马车,上车后看小姑娘捏着棉袄下摆站在下面不动:“嗯?”
“师父,我跟你回去,到底行不行啊?要不你先给我找个客栈住两天,等家里人同意了你再把我……”
“我家里没有别的人了。”莫玲珑淡淡打断她,“上来。”
霍娇错愕地愣住,上车后没敢抬头看师父。
她以为,像师父那样厉害又待人好的人,一定有一个很好的家。
先前因为瞒着自己逃家的来历,根本没敢提“家”这个字。
后来好不容易和盘托出,师父那时却又睡着了,她再没勇气提过,自然也就没敢问师父家里怎么样。
听她说家里没别的人了。
霍娇又想起她一个人走进京畿道那两扇厚厚大门的背影,想起她对峙那负心的陆如冈时眼神冷淡,心里难受坏了。
比看自己可怜都难受。
“师父,对不住,我不知道你……”
“没事,也没提过这一点。不知者不罪。”
莫玲珑撩起马车帘子看向街上,金安的街市依然热闹,暮色四合下有些食铺还点着灯在营业。
街上的行人神色安乐,没有上京百姓的忧虑。
也不知道林巧怎么样了。
她继续说,“我父母都去世得早,给我留了个杂货铺子,家里还有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婢女。”
“我想着慢慢把杂货铺子改成饭馆,你跟着我上灶,以后也给你发月银。”
霍娇一听银子急了:“师父,我不要银子!你肯带着我,还教我手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我怎么能还要你的银子?”
“林巧也有。”莫玲珑摇摇头,终止了这个争论。
不多时,马车停下,车夫报:“到了!”
城东,四方街。
两人先后从马车上下来,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莫家杂货铺的招牌在一众特色鲜明的店铺中,属实不太起眼。
林巧瑟缩着脖子,迎着冷风将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往上安。
忽然,一只手从她身侧越过,替她撑住那块木板的分量,稳稳嵌到了固定的槽里。
“多谢——”林巧侧过脸,看到莫玲珑“啊”地叫出声来,转身抱住她,随即一双眼瞬间泛了红,“姑娘,你回来了!太好了,你回来了!我正想呢,再个把月就要过年了……”
她松开莫玲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她穿得暖和得体,气色也好,顿时开心地拉着手往里,往后一看,才注意到后边还站着个丫头。
这丫头看着不过十岁出头,睁大了眼看着她,那眼神看得她心里发毛,她怯怯地问,“姑娘,这是……”
莫玲珑笑了下,把小姑娘拉过来:“这是我收的徒弟霍娇。外面太冷,进去说吧。”
“哎!”林巧嘴上应着,心里却狐疑不已——
姑娘,收的徒弟?
莫家的宅子跟荷风茶楼格局一样,院子后面是生活区。
过去莫家爹爹和娘亲还在世时住正房,莫玲珑住厢房,他们去世后,莫玲珑搬去了正房,而林巧则住旁边的耳房。
林巧把正房的碳炉点了,正要拿出抹布擦灰,被霍娇接过去:“我来。”
林巧便开了柜子拿出被子,霍娇又接过去:“我来,师父的床都是我铺的,我知道该怎么铺。”
林巧错愕地想,她从小到大的床还是我铺得咧。
但奈何霍娇动作实在麻利抢不过,她力气还大,抖起棉花褥子飒飒响。
莫玲珑只是转个身,把东西一样样从包袱里拿出来归置好的功夫,两人你追我赶地已经把床收拾好,柜子擦了一遍灰,连浴房里那只半人高的浴桶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把两人喊过来坐下:“先别忙了,今晚先将就睡下,明天再好好归置。”
“好。”
林巧暗暗打量着莫玲珑。
半年不见,自家姑娘举手投足之间都变了,变得那么……有主见。
还有些别的说不上来的气度。
“你累了一天先去睡吧,我再收拾收拾东西。”莫玲珑的声音打断她。
林巧心里有一堆话要说,可当着霍娇又说不出来,她有些堵:“那霍娇去我那挤挤吧?”
莫玲珑瞥了眼碳炉:“算了,她怕冷,今天晚上先让她在我房里榻上睡。等明天再把另一边耳房收拾出来给她用。”
“哦。”林巧有些失望,但还是顺从地离开了。
霍娇则暗暗开心。
瞧,师父知道她怕冷,让她留在有碳炉的屋子里睡。
她从小陪着师父长大又怎么样,她肯定没跟师父一个屋子睡过!
第二日,林巧一早起床,先不开张,准备去灶房拿个竹篮出去买早饭。
她自己吃得简单,泡饭配点咸菜就行,但想着,听说上京的豆腐花是甜的,自家姑娘上一定很久没吃咸豆花了,再买几个小笼包回来……
然而,一进灶房却见霍娇一身白色罩衫,风风火火地在揉面。
看她进来,颇有些嫌弃地说:“你这灶房可真够脏的,案板我洗了好几遍!锅延都起壳了!”
林巧张张嘴,气有点不足:“我一个人吃,当然简单,又用不着这些……”
这些案板擀面杖,还是莫爹爹给自家姑娘小时候当玩具的呢,家里又不常吃面食。
至于锅灶,那是天冷了不好洗。
还没等她打好腹稿,一眨眼的功夫,霍娇已经开始擀面条,动作娴熟得像街口那家面馆大师傅一样。
见林巧瞠目结舌,霍娇心里有些暗暗的得意。
瞧,还是自己能干。
“你,你,你多大?”林巧打量她豆芽菜似的身条,实在想不通她怎么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十二。”
霍娇手脚利落地把面条抖松,指使道,“林巧姐,你去烧火。”
“……哦。”林巧坐到灶前,点火添柴,忍不住偷偷打量,“你怎么小小年纪就会做面条啊?”
“师父教的,我还会做包子,做饼。”
“可是……姑娘又不会做饭。”林巧露出迷惘的表情。
她想破了脑袋没想出自家姑娘下厨会是什么样子。
霍娇冷笑:“你不了解师父!”
师父即使在外面下馆子,都在琢磨对方招牌菜用的料,烹饪的步骤。
锅里水热得快,“咕嘟咕嘟”冒起泡来,霍娇站在小凳子上,先洒了一把青菜下去烫熟,随即抖松了面条放下去,轻轻搅动,面汤冒起大泡。
她也没让另一口锅闲着,洗干净了下入猪油,“刺啦”两声打入三个鸡蛋,待稍稍定型加入热水,汤一会儿就白了起来。
闻到陌生的香味,林巧稀奇不已:“你加了什么?”
“胡椒粉。”霍娇瞥她一眼,“师父把它焙熟了磨成粉,用起来方便。”
胡椒,是那价比黄金的胡椒吗?
“那我怎么还闻到一些……鲜鲜的味道?”
霍娇爱答不理地:“师父烤的虾皮,也磨成粉来着。”
很快,汤面好了。
热气腾腾中,霍娇手起汤落,三碗汤面出现在灶台上。
“我去打热水,叫师父起床。”霍娇边说边脱下自己身上的白色罩衫和束头巾,推门往外去。
走到一半,见林巧没跟上的意思,嫌弃地说,“林巧姐,你把桌子擦擦,把炉膛里的火灭掉。”
就这,也好意思说是照顾师父的婢女?
霍娇撇撇嘴,加快脚步往正房去。
林巧使劲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三碗面条有些不敢相信。
纯白色汤底里,面条均匀细滑,根根分明,荷包蛋像清晨被云雾遮住的太阳一样黄白分明,且鸡蛋黄不散不乱,青菜碧绿诱人。
明明汤里没肉没荤的,可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鲜味儿,被辛香的胡椒一压,格外鲜明。
林巧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
可随即脑海中浮现的问题就更让她迷糊了,自家姑娘是什么时候学的,怎么没见她做过?
她不禁想到姑娘去上京前,家里久久不散的那股子香味。
后来蹲守了好久,都没见卖什么葱油松饼的大婶路过。
难道,姑娘一直藏着手艺?
莫玲珑睡了个很长很长的觉。
她一向生物钟稳定,也不知是因为回到这具身体熟悉的环境里,一下子松弛下来还是怎的,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直到霍娇打了热热的洗脸水来喊她。
“师父,我做了早饭,咱们今天吃鸡蛋面。我看灶房里啥也没有,面粉都瞧着有些陈了。”
林巧是地道南方人,只吃米饭,这面粉可能还是自己离开前留下的。
莫玲珑看她一眼,点破:“林巧还要看店的,她不是灶娘。”
“……哦。”霍娇垂下头,手不安地搓着衣角,心里有些慌,是不是惹了师父的厌?
莫玲珑摸摸她的头:“走吧,去尝尝你做的早饭。”
师父的手暖暖的,应该是,没有讨厌吧?
霍娇心事重重地跟着,只听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儿,你以后是要学了我的手艺,当灶房主管的,林巧就是我的大堂主管,你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谁也缺不了对方。”
霍娇猛然抬起头,看着前面莫玲珑的背影。
师父说,以后要学她其他的手艺。
师父还说,自己以后要当灶房主管……
她胸口涨涨的,眼睛也有些胀胀的,应道:“嗯。我知道错了,师父。”
莫玲珑推开灶房门,林巧正端坐在小桌边,呆呆看着三碗面条。
听门响,才恍恍然惊醒一样。
“林巧,先吃早饭,吃完你陪我去看看我爹娘。”
“……哦。”
莫玲珑先喝了口汤,然后用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面容平静地咀嚼。
霍娇紧张的等待中,她开口说:“面团可以少擀一道,南方人对面条的要求是爽滑,不是那么要求筋道。汤底可以加上咱们带回来的葱头油酥,平衡一下口味。”
“是。”小姑娘松了口气。
林巧讷讷:“姑娘你真是她师父啊。”
莫玲珑早已做好准备:“是我去上京路上学会的,其实也不难,你看霍娇学了才个把月,做的包子和饼已经能开店卖了。”
“哦。”林巧懵懵地点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
霍娇翻出来一个小瓷瓶,往林巧碗里倒了点:“林巧姐,这是师父做的葱头酥,可香了。”
第33章
吃完早饭,莫玲珑带林巧去扫墓,留了霍娇看店。
杂货铺看店没什么难度,铺子里的柜子分门别类很容易找,而价格又有一本册子,照着收钱便不会错。
林巧说完一遍,霍娇就记住了。
她从铺子里拿了香烛元宝,而莫玲珑则带上了一个包袱。
莫家爹娘葬在城外山上,坟前有一块墓碑。
墓碑上的字还是陆如冈写了刻的,甚至为了表达忠贞和情谊,以女婿的身份落了款。
林巧见自家姑娘看到墓碑只有嫌弃的神情,心里一松。
“姑娘,要不回头把碑换了吧?”她问。
当然要换。
莫玲珑嗯了一声,低头拔掉坟头荒草,将墓碑擦拭干净。
这些事,奶奶去世后,每年清明冬至,她烦恼时,压力大时,都会做的。
如今做起来娴熟无比。
然后取下背上的包袱,从里掏出一把小铁锹,在二老的坟旁边,挖出个坑。
林巧吃了一惊,按住铁锹:“姑娘,你要干什么?”
她抖开包袱,露出原主亲手缝制的大红嫁衣:“把这埋下,替我陪着爹娘。”
林巧心头有些毛毛的,心想,把嫁衣埋了多不吉利,便劝:“可是小姐,你还要嫁的……”
结婚,从来不是莫玲珑的必选项。
连血浓于水的父亲都会丢下她,她又怎么会相信脆弱的爱情?
她笑笑:“可我也不能穿着给别人准备的嫁衣嫁人吧。”
“哦,姑娘说得也有道理。”林巧恍然大悟。
埋完嫁衣,她低声说:“摆上吧。”
林巧点起香烛让到一旁,莫玲珑举杯洒下酒水,看着墓碑心中默默说:
我占了你们女儿的身体,替她找渣男报了仇,现在把她生前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嫁衣埋在两位旁边,代替她陪伴你们。
我定会替她好好活下去,对了,我打算把二老留下的铺子,拿来做饭馆。
作为报答,我也会年年来扫墓,供奉香火。
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点头说好。
燃尽后,林巧收拾东西,心里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有机会问:“姑娘,你快说说是怎么告赢陆郎君……陆如冈的?
咱们府衙的差役,带着陆家宗族的人来赔礼道歉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昨儿那银子也还没来得及给你呢!”
在京畿道会审的场景,仿佛已经过去很久。
莫玲珑淡淡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京兆府不管,我就天天去京兆府衙门督办,最后三司会审裁决,他被罢官,永不录用。”
“审得好!恶有恶报,真不是东西!”林巧佩服地看着莫玲珑,“当时我还劝姑娘算了,幸好姑娘坚持去上京,现在不光告赢讨回了银子,还学了手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拿了爹娘留下来的东西,如果赔不起,刑部也会让他宗族赔。”
莫玲珑看着林巧,“对了林巧,我打算把店改成饭馆。”
“开……开饭馆?”林巧眼睛睁圆,“姑娘你要自己做厨子吗?”
金安小富之家的女儿从小娇养长大。
别说很少有抛头露面做饭馆生意的,即便有,也只是管着店,具体灶上的活都聘人来做。
“是的。”莫玲珑语气淡,但笃定,“刚才敬香的时候,跟我爹娘也说过了。”
林巧咬着唇:“这些我也不懂,反正姑娘你想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要是以前,林巧多半要好好劝。
可现在,姑娘一个人从金安去上京,办成这么大一件事,还学会了手艺。
她觉得姑娘比自己想象得能干多了。
“别说老爷和夫人那么疼你,就算大爷当家,也会同意的。”
林巧口中的“大爷”,是原主的亲哥哥。
小时候几次三番落水差点死掉,被爹娘带去庙里请灯安魂时,被高僧一眼看中说有佛缘,后来就被送进了空门。
在大安朝,僧人享有很高的地位,皈依佛门,除了要断亲,某种意义上跟科举一样,也是一条很好的路。
原主那时太小,对他印象淡漠。
如果不是林巧提起,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莫玲珑嗯了一声:“回吧。”
两人回城路上,林巧看到守门的卫兵,想起家里那个银锭,凑近了小声问:“差点忘了问,姑娘你怎么认识范将军府上的人?我那会儿正在铺子里收拾东西,一个脸黑的兵头问我这里是不是莫家铺子,我是不是叫林巧,就掏出个大银元宝塞过来……吓了我一跳,我哪敢收啊?问了好半天说是你叫人给一路托过来的才收,一点儿没敢花,藏了起来。”
范家是金安大族,大将军一直驻守边疆,近两年才轮换回江南。
在本地很低调,但再低调也是林巧认知中的高门大户。
莫玲珑把上京流民涌入后粮价飞涨的情况简单一说:“我那时怕你身上就十几两银子不够花,也不知道金安粮价会不会涨,就托人给你送点银子回来傍身。”
姑娘惦记着自己呢!
托人带银子也是一桩人情,姑娘脸皮薄,这人情欠得肯定挺大。
林巧眼里很是动容:“是涨了一阵儿,胖婶她们还想办法去乡下买呢。但你知道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家里也有些存粮,我就没着急买,还好粮价很快就下来了。可是姑娘,你怎么有这么多银子?”
她昨晚上就想问了,就是当着霍娇不好开口。
那可是二十五两的大元宝!林巧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银锭。
莫玲珑:“我在上京赚的,翻修铺子的银子我也攒够了。”
“啊?!”
两人说着走到家门前的街口,见铺子门前聚着好几个人。
互相视线碰了碰,不约而同加快脚步。
只听叽叽喳喳,都在问陆如冈的事:
“那你说说,那个陆如冈最后是怎么判的来着?”
霍娇的声音:“这些抵报里都有,几位婶婶还是看抵报来得好。我只知道他被罢了官,不许再考了。”
“哟,那看来上次来的,还真是陆家宗族的人。”
“这能有假?衙门差爷把人带来的,那陆家的族人从南岭颠颠儿来到金安,还给了林巧那丫头银子,说是不够的,等年底送过来。瞧着怪可怜的!”
“这有什么可可怜的?人家退婚逼死莫家丫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可怜?”这是胖婶的声音。
“那不是也没死吗?再说了,只是成不了夫妻罢了,可她毁了陆郎君一辈子啊。读书人一辈子容易吗?!”
一阵“擦擦擦”的扫地声,那人惊呼:“干什么呀这是?”
霍娇阴阳怪气:“大娘你
脚底下都是垃圾,我们开门做生意,要紧的是干净敞亮,我把垃圾扫扫干净。”
“……哎你这小丫头,算莫家什么人啊?还赶起客了?”
莫玲珑拨开人群,似笑非笑地接话:“卢家大娘,她是我家的。您要问什么,问我就行了。”
那姓卢的大娘被她一噎,讪讪地笑:“这不是跟孩子逗着玩嘛,没别的意思,也没想问啥。”
她把莫玲珑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果然跟别人昨晚上说的那样,莫家的姑娘变漂亮,变出息了,不敢当着面说什么,可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什么徒弟啊……也不知道去上京干啥呢……”
不过是娇生惯养的小女子,有什么本事可以教别人?
霍娇把算盘拨弄得啪啪响,绷着腮帮子,恨不得把这碎嘴又刀嘴的大娘打两拳出气。
可这是师父的铺子,师父的乡邻,她忍住。
见隔壁几家都在,莫玲珑落落大方地朝众人行了个礼:
“这半年我出了趟远门,多亏大家看顾我家铺子和林巧,过阵子我们铺子重新开张,各位街坊邻居可要来捧场啊!”
胖婶上下看了看,不觉得有需要装潢的必要:“玲珑啊,其实你家铺子一直收拾得挺好,不显旧,卖杂货也不需要多体面的装潢不是?”
“胖婶说的是,但新年有个新气象,而且我打算做点别的试试。”
莫玲珑转身从里面拿出从上京带回来的鸡仔饼招待众人:“大家尝尝我从上京带回来的糕点。”
回金安前,肉铺那里只有猪板油卖。
她熬了猪油做葱油饼,剩下的便试着做了些鸡仔饼。
用油纸一包就能在茶楼窗口卖,特别方便。
鸡仔饼芯子里是用糖和酒处理过的肥膘,混上坚果碎,增加香味和咀嚼感的层次,面粉里掺入南乳蒜蓉,中和肥膘的油腻,也增加风味。
高温烘烤下,滋滋油脂从肥膘中透出,渗入松脆的饼皮里,晾凉后一口咬下,松脆的,带着一丝咸味的饼子里夹着油润香甜的内馅,口感脆韧过渡,咸甜滋味皆有,美妙极了。
何望兰特别喜欢,刚烤完一连吃了好几块。
还是莫玲珑说,吃得多了会胖,她那件为了过年新买的镶毛领红色洒金斗篷穿起来就不好看了,小姑娘才罢手。
鸡仔饼是粤式小点,街坊们自然没吃过,纷纷拿来尝。
胖婶一尝之下惊为天人:“这饼太好吃了!外面脆脆的,里头……里头是猪油吧?真香!”
见众人吃得不吱声,卢大娘浑水摸鱼也拿了一块:“不过是块饼罢了……”
她小声叨叨着,猪八戒偷吃人参果一样囫囵塞进嘴里,当松脆的饼化在舌尖上,咬到香甜油润的内馅时,她明显加快了咀嚼。
“真香哎!”
“我嘴笨,这饼可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了!叫啥来着?”
莫玲珑:“这是鸡仔饼,南方那边的做法。”
“到底是上京,连南方的饼都有!玲珑啊,我厚脸皮给我家小胖带一个尝尝去!”胖婶回味了一番,这滋味实在好,就又拿了一块。
“我也想给我家丫头带一块儿……”
莫玲珑给霍娇使了个眼色,小姑娘从里面拿出裁好的油纸,一份份利索地包起来。
见人人有份,卢大娘伸出手也凑过去。
哪知霍娇认出她那只手上的戒指,偏偏漏过她,最后只剩她伸着手,尴尬地遮着脸跑了。
送走众人后,林巧拍了下霍娇的肩:“刚才干得漂亮!”
那卢大娘平时也爱没事找事找茬,她忍了多次拉不下脸,今天看她吃瘪又不敢嚷嚷,别提多爽快了!
霍娇撇撇嘴,可一想到莫玲珑说的话,嘴角一翘:“下回有这种人来,你喊我。”
莫玲珑给两人嘴里也各塞了块鸡仔饼,打断霍娇的揍人经分享。
“……唔,师父做的鸡仔饼真好吃!”
林巧尝着口中香酥的饼,终于对自家姑娘会手艺有了点真实感,偏过头问:“姑娘,那你是打算咱们铺子以后做点心卖吗?”
莫玲珑笑着看过来:“不,我要开饭馆,开大酒楼!”
跟做点心相比,她更喜欢做菜。
一道点心多次实验出最佳手法和配比之后,就是重复,并努力保持标准的流水线式操作。
但做菜不一样,哪怕是照着方子和步骤来,每一次出菜可能都有些微差异,还可以根据口味偏好做微调。
看着霍娇一副“师父说得对”那理所当然的样子,林巧刚刚调整完的心态,又受到了冲击。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真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大酒楼哪是她们三个弱女子能撑起来的?
此时已近午时,霍娇趁她们出城扫墓,蒸了几个包子准备当午饭。
林巧一咬,包子里淌出肉汤,她忙往嘴里吸,烫得惊呼出声。
怎么有人连吃肉包子都会烫到?
霍娇瞥着她,提眉冷笑。
“这包子好多汁儿啊,唔,鲜!”林巧小口地咬,尝到了里面酥软化渣的肉馅,忍不住夸霍娇,“你做的真好吃!”
哪知霍娇撇了下唇角:“这就好吃啦?那你是没尝过师父做的叉烧包,可惜我还没学会。”
肉包子简单,想要汁多,加点儿皮冻进去就行,可厨房里啥也没,她就偷懒只打了葱姜水。
“……叉烧包?”又是林巧没听过的点心。
莫玲珑:“也是南方的一种点心,做起来有点麻烦,回头我做给你吃。”
她上辈子的师父是粤菜名厨,虽然后来她自己学了不少东西,但真要说拿手,还是粤菜派系。
林巧:“……”
继她相信自家姑娘有点手艺之后,现在有点相信自家姑娘能开饭馆这件事了。
修整片刻,莫玲珑看了下自家铺子里的账本和库存,然后带霍娇去官府办手续。
她更新了户贴,给霍娇办了附籍。
看自己名字写在了莫玲珑的户贴上,霍娇露出难得的,属于12岁小姑娘的笑容:“师父你看!”她指着自己名字后面的学徒二字。
“看到了。”莫玲珑也笑。
“你家这样的学徒倒是难得。”衙门官差说。
他们办差见多了互相扯皮的师徒,很少见这样关系和睦的。
莫玲珑顺便问了开饭馆需要的手续,和城里泥瓦匠、油漆工所在,带着欢天喜地的孩子找过去。
按差役给的地址,这些工匠多在城南的四方街上。
一路过去,果然密密麻麻的幌子,什么工种的匠人都有。
找到泥瓦匠和木匠,对方听她描述翻修的要求,又建议让她再找个专门的油漆工。
已近年底,匠人们要价不便宜,霍娇拉了拉莫玲珑衣袖暗暗着急,但她笑笑一一允了。
出了四方街,霍娇有些气鼓鼓:“那些人要的工钱也忒高了,比上京还高!”
她过去几年长期混迹街头,对这些活计工价很清楚。
师父赚的都是辛苦钱,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花去七八十两?
“是不是觉得贵?”
小姑娘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
莫玲珑从袖囊里拿出块阿胶糕,拆了油纸塞到她嘴里:“我也知道不便宜,可是你瞧下个月就过年了,过年前家家户户要买年菜,咱们要是能赶上,就能多赚一笔,另外啊,金安是整个州府最大的城市,好多匠人要回乡过年的,不到十五回不来,如果我们年前就能把铺子装修好,元宵灯节是不是又能
赶上啦?”
总之就是,多出的工钱,有的是赚回来的法子。
霍娇听着听着,耷拉下去的唇角缓缓翘了起来:“我懂了师父。就是你一直说的,该花花,该省省。”
“对了。”
两人说话间,行过青云桥。
桥头一株腊梅开得正浓,芬芳逼人。
桥下有几人拾级而上,本来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忘情咏梅,忽地有人嘘了声,让众人噤声。
韩元在同窗的嘘声中,看向桥头的姑娘。
她长得很美。
一身素净的秋香色衣裳,如云的乌发盘成双螺髻,明眸皓齿,顾盼神飞。让人一看就过目难忘。
是她啊。
那年他唯一羡慕同窗的,便是这双灵动的,眼里只有他一人的双眼。
认出故人,韩元不免多看了一眼,却感觉到一束不甚友好的目光。
他忙移开视线,却正对上一双愤怒的眼。
韩元察觉到自己的失仪,慌忙瞥开。
双方交错而过。
霍娇扭头狠狠又盯了孟浪的男子几眼,小声说:“师父,你以后可不要一个人出门!”
哪有男子这般盯着姑娘家瞧的?
“没关系,他们不是无礼,是怕我。”莫玲珑顿了顿,尽量用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他们是陆如冈的同窗,故而知道我被退婚,可能也知道我把他告得前途尽毁。”
陆如冈在金安待了有三年,这三年间,他拜入金安本地最好的鹤梅书院。
一甲中第后,教过他的老师、和他同窗的学子,想必与有荣焉,鸡犬升天。
但被她告发退婚丑闻后,一切化为泡影。
所以,他们估计对她又恨又怕吧。
青云桥的另一头,她们的身后,刚才倏然噤声的几个学子交头接耳起来。
“人心不可测啊……”
“就是,之前看她天真烂漫,只当她对陆兄情根深种,怎能因为婚事不成,就毁了陆兄的前程呢?!”
“最毒妇人心啊,咱们可要引以为戒,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要贪图美色!”
韩元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扫了一眼众人:“慎言!”
他是书院山长之子,自有威严,嘈嘈切切声一下子停了下来。
“是是是……韩兄说得对,莫要堕了书院的名头。还是少说这晦气的人!”
“我的意思是,陆如冈行得不正,就不要怪别人追究。”韩元扔下话,抬步丢下众人独自往前。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敢追上前。
“这是咋了?当年韩兄跟陆兄不是挺要好的么?并称鹤梅双杰呢……”
“是啊……”
“你们不懂,就因为是知己,才会气愤!这叫爱之深责之切!”
“那韩兄一定是最恨那莫家姑娘的人了……”
众人纷纷点头。
莫玲珑定完硬装,又去铁匠铺定了一些刀具、锅铲,再去木匠铺定了几套桌椅。
杂货铺有锅碗瓢盆,但家用的锅用不上,必须定专门的尺寸。
这也是开杂货铺的便利之处,供应商比较齐全。
忙完这些,带在霍娇身上的一百两银子花了个干干净净。
“师父,咱们一下子花这么多钱……还有钱吗?”
即便自从跟了莫玲珑后,没在为生计发过愁,但霍娇还是对花钱有着本能的抗拒。
“有啊。”莫玲珑笑了,“你忘了陆如冈还得还我一百多两吗?”
算算时间,也该还剩下的了。
所以,她现在可是小有资产呢。
路过肉铺,她让掌柜按不同部位割了点牛羊肉,又买了条上好五花,眼一瞥看到旁边大木桶里成堆的鸭掌鸭脖和鸭胗鸭肠这些下水。
莫玲珑眼睛一亮:“掌柜,这些怎么卖?”
掌柜瞅了眼,见是望春楼买去做烤鸭的鸭子剩下的边角料。
偶尔也有人买回去烧,只是伺候起来倒要搭进去不少贵价的香料,加上没多少肉,因而价格低贱。
他漫不经心地说:“你买了这么多肉,自己抓点儿,白送你。”
这些散卖也不过几文钱一斤,卖不上价。
他手松,经常当做搭头送熟客。
“您开个价,这些我全要了。”
掌柜瞅她一眼,叼在嘴里的烟抖了抖,好心规劝:“全……全要了?这玩意儿要做好吃了费柴火,也费佐料,姑娘你还不如买点儿翅膀啥的,好歹有点儿肉。”
要的就是费功夫,一般人不愿意在家做呀。
莫玲珑笑笑:“您放心卖给我,我还想搭点牛筋,鸭翅鹅翅什么的一起要。”
“真的?”掌柜觑着她。
“认真。”
“那好,你给一百文拿走,其他的写个单子给我,留一百文定金,明儿就有。”
这么大一桶,总有好几十斤。
能赚一百文,也比随便送人强。
莫玲珑看他铺子里的肉按部位分得清清楚楚,铺子也整洁,有心作为以后长期合作的渠道,便十分爽快地留银子写下单子给他。
掌柜见两人都是姑娘家,便从后头叫出来个学徒:“你帮着送送。”
“不用!”
霍娇拦住掌柜,“能借您店里的扁担和箩筐吗?”
掌柜一愣:“行是行,记得还回来。”
“一定还您!”
霍娇让莫玲珑在一旁站着别动,她一个弯腰起身,稳稳担了起来。
掌柜看她走路丝毫不费力,点头道:“这姑娘有点儿力气,倒是杀猪的好苗子。”
“哪有姑娘家杀猪的……”学徒小声嘀咕。
两人回到家,林巧见状吓了一跳:“买这么多鸭货?”
“师父说做好吃的。”霍娇对莫玲珑说的话,总是深信不疑。
师父说做好吃的,那就一定是特别好吃的东西。
毋庸置疑。
“你先看铺子,晚一点就有得吃了。”莫玲珑笑着说。
霍娇去还扁担,莫玲珑烧了一大锅热水。
等人回来,两人坐在院子里,慢慢将买回来的鸭货处理干净,又将牛羊肉冻上。
“师父,咱们买这些是做什么呀?”霍娇好奇地问。
“鸭货用来做卤味,这些肉咱们今天就烫火锅吃。”
新鲜的热气牛羊肉啊,清水涮都是绝品美味。
霍娇都没吃过,但是听描述就馋了。
“趁今天吃火锅,你好好练一下刀工。”
“是!”
霍娇神色一凛。
师父说上灶台前先要学好基本功,路上耽搁这么多天,已经有些荒废了。
一大框鸭货处理干净后,那些肉也已冻得半硬,莫玲珑让霍娇切肉薄片,自己则开锅炒火锅底料。
金安地处江南,但位于南北水路交通要塞,菜系的口味很杂糅,比如不少人口重爱吃酸麻。
莫玲珑也一样,火锅至少得吃鸳鸯锅,有点辣才够滋味。
她的火锅底料炒法是找川菜名厨学的,只是自己吃不会放太辣。
牛板油切成小粒,在锅里慢慢融化,很快熬出了小半锅清亮的牛油。
熬油的同时,她也没闲着,配了一份香料出来用水泡着。
等牛油熬差不多了,下葱姜蒜去腥,而调料就简单极了,杂货铺里应有尽有。
豆酱用白酒调匀,豆豉泡软,一起投进去炒,炒香之后把香料投进去逼出香味。
最后淋一圈高度白酒,等水分蒸发,只余下金橙色底油封面,底下酱料融成一体。
炒完一锅底料,莫玲珑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用筷子尖尝了下味道,香!
在大安朝,没有郫县豆瓣酱这样的调料,辣椒也还跟跟胡椒一样,属于刚从外传入的香料,价比黄金。
这锅底料她只用了一点点辣椒,其余辣味都由茱萸替代,倒也勉强凑合。
“好香啊,师父!”霍娇切完肉从外面进来,闻着强烈的香味,眼有些发直。
她刚才就想进来看看,可手上的肉会软,就一直忍着。
还未回过神,就听林巧的声音从前面响起:“姑娘……姑娘……”
她抵着门,不让外面的人进来,进来可就糟了,铺子里的东西都要乱套!
霍娇过去替下她,把门索性拴上:“怎么了?外面都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后院门外也有人在拍门:“林巧,莫娘子,你们家在做什么好吃的?”
“怎么这么香啊?”
“别关着门啊!”
第34章
前后来的都是街坊四邻。
本来离各家做晚饭还有点时间,但莫玲珑怕油烟
太大,开着灶房窗户炒火锅底料,生生把这条街上的人给吸引过来了。
她无奈表示只是自家做晚饭,堵不住乡邻们怀疑的目光:
“是不是从上京带回来的新鲜吃食啊?”胖婶痴迷地嗅着空气中辛香十足的味儿,问道。
霍娇快人快语:“不是,刚炒的。”
“能不能让婶娘看看?”
实在太香了,胖婶觉得自己口水都快兜不住了。
胖婶对原主一直不错,先前那么多人在背后嘲讽她的时候,替她挡过不少刻薄话。
莫玲珑便答应让胖婶随她进去看。
霍娇眼疾手快,干脆利落地把其他人,尤其是卢大娘给拦在了外面。
进了院子,越往里那股勾人的味儿越香。
等进了灶房,胖婶见果然没别的,只有一锅子红灿灿,香喷喷的油料在锅里,还在冒咕嘟嘟的小泡。
那勾人的香味,就来源于此。
胖婶咽了口口水:“玲珑啊,这是啥?”
“是吃暖锅用的锅底。”
这里的火锅被称为暖锅,一般都用清汤做底,还没火锅底料这种东西。
胖婶闻着香味,馋得眼睛发直:“能不能给婶娘盛点儿啊?婶娘也回去吃锅子,用这蘸着吃,就算是烫个鞋底子都香啊!”
莫玲珑:“这些还不够好。”
这一锅只是初次的实验品,还得多试几次,调整出最合适本地百姓口味的配比。
“这还不好?!”胖婶眉毛一竖,“这都可以开店了!”
自己的确是有想卖火锅的想法咧。
盛情之下,莫玲珑只好说:“这锅子是外边传来的吃法,那婶娘你等着,我待会儿做好了给您送去。”
“哎呀呀,这怎么行?!可你要说这是外边的吃法,那我可就厚着脸皮等着尝尝了!”
虽然嘴里说着推辞的话,但胖婶兴高采烈地自问自答完成了闭环。
她也不让莫玲珑送,风风火火地把堵在前后门的街坊四邻都赶了个干净,临走留下话,“玲珑啊,有事就来找婶娘,别客气,听见没?”
胖婶是这条街上的意见领袖,爱吃也会吃,要是她说好吃,至少在这条街上能替她招徕第一批食客。
小院前后清空了人后,莫玲珑把底料盛进陶罐里,放在窗户外面冻上。
锁上院门,然后带着霍娇出去买卤料汤底还需要的材料。
原主养得娇,但毕竟从小生活在此地,对腌货在哪里买轻车熟路。
莫玲珑去的是城东最大的腌腊行,名叫廖记。
正是年前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铺里挤满了顾客。
铺子里的许多东西霍娇都没见过,她看得目不转睛,却没打扰自家师父,而是竖起耳朵地听店里伙计口中给其他顾客的介绍。
莫玲珑拉过她,给她细细介绍火腿的等级,部位之间的口感差异:“等以后每种尝过就知道了。”
“每种都尝,这得多贵啊……”她刚才听伙计报价了,一块儿腿肉就卖400文,简直是抢钱!
莫玲珑已经挑好了自己要的部位西:“不同部位的肉口感不一样,不尝过你怎么知道怎么做?”
“姑娘好学问!”两人身后一个老者摸摸胡须点头赞道,扫了一眼她挑选的部位,“今儿是买回去炖汤?外加蜜蒸?”
“老伯好眼力!”
莫玲珑今天买了两副火腿棒骨用来熬汤底,和一块上方准备留着做年菜蜜汁火方。
此时恰好轮到她过称,等付完银钱,正在等伙计给她用油纸包扎时,一旁的老伯说:“给这位姑娘各添两片腰峰、琥珀脂,外加一对火爪。”
莫玲珑一惊,便听伙计恭恭敬敬地应道:“是,东家。”
然后比划着位置,从旁边大块的火腿上片下不同部位的肉片,分别用油纸包起,一起递给莫玲珑。
廖记腌腊行是老字号,东家姓廖,有自己的火腿工场。
听伙计的称呼,莫玲珑行了个礼:“原来是廖东家,这怎么好意思?”
上方是最贵的部位,但能称为“腰峰”的中方因为贴骨,肉更香,而“琥珀脂”作为整只火腿最下面的部位,味最浓,价格也都不便宜。
“知己难得,姑娘对火腿如数家珍,老朽就当给姑娘提供点教资,无妨无妨。”
“……那玲珑就却之不恭了。”莫玲珑谢着收下。
“吃得好下次再来。”
“一定!”
廖老伯笑容可掬地送客,但等莫玲珑两人离开后,转身虎着脸训起伙计,“你们吃这碗饭的,还不如人家懂得多!都给我好好学,明日我要考你们!”
伙计们:“……”
有了火腿棒骨,莫玲珑的卤汁底汤便有了灵魂。
她上辈子最早出师的,便是卤水。
虽然现在一时间手头材料很难凑齐,但博采众长,因地制宜,也能做出好滋味。
顺路又买了鸡和今晚吃火锅会用到的配菜,跟霍娇两人满载而归。
回到家,霍娇抢着收拾菜,她便进饭堂准备起晚上吃火锅用的锅。
杂货铺子有小碳锅,架着铜锅煮就跟现代的火锅一样。
莫玲珑从铺子楼上的库房里,翻出来一个带分隔的铜锅,洗干净架起来。
霍娇动作很快,洗完菜过来,看莫玲珑教她吊汤。
汤里用老母鸡,火腿棒骨做底,大火煮开小火慢炖。
当香味慢慢逸散出来,盛出一些用来今晚做锅底,剩下的,则加入卤水香料和调料,盖上盖子让它炖出味。
趁这时间,莫玲珑让霍娇把那些鸭货汆水过凉,等她们晚上慢慢吃火锅的时候,就可以卤起来了。
铺子前面,林巧正站在梯子上从高处给客人拿火石。
那客人嗅了嗅鼻子:“什么味儿,这么香?姑娘,你们隔壁有卖卤货的吗?”
林巧是闻着味儿慢慢变浓的,听人这么问心里怦怦跳。
看来是真的香啊,不是她自己一个人这么觉得!
虽然自家姑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但她看这架势是准备卖鸭货,便大着胆子说,“是我们家在做,不过还没好,要不请您尝尝。”
客人闭上眼深深闻了一口:“真香啊,要不你家开卤货店算了,这味儿我闻着比祥云楼卖的卤货都香!”
林巧笑:“您真会夸,要是哪天真卖吃的,您可要来捧场啊!”
她好想去灶房看看自家姑娘在做什么,都把几个街坊勾得跑来好几趟了!
一个时辰过去,莫玲珑的卤水够了火候,汆过水的鸭货分批地下锅。
她特地把鸭头和鸭脖留下来,分了一小锅卤水里加上辣味的锅底,试着卤一小锅辣味的鸭货出来。
霍娇在旁边咽了下口水:“师父,好香啊。这一定很好卖!”
“那你说说,为什么好卖?”
霍娇看着莫玲珑温和的侧脸,回想师父今天带自己走过的路,教自己的东西,大着胆子说:
“师父教过我要多观察。今天师父带我走了周边的三条街,咱们看过虽然有几家饭馆面摊,但没见单卖卤货的店,所以,咱们要是卖鸭货应该比较特别。”
“师父还教我,咱们厨子要时时刻刻心里惦记着客人的口味。周围这些店的招牌菜看得出来,金安这里的百姓的口味,按师父说的就是多样化,卖什么的都有。所以,咱们要是卖鸭货总有人好奇想试试。”
学得真快啊!
莫玲珑摸摸孩子的发顶:“说得很对,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卤水的香味是最好的招牌。”
虽然不是初来乍到,但改开饭馆如何能尽快让顾客知道?
没有比香味更好的宣传了!
“嗯!”霍娇得了夸奖,只觉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师父我来看着锅,不会叫它沾底的,你快去休息!”
有个小徒弟就是好啊,这么多鸭货靠她一个人做,真得累掉一层皮。
霍娇守着锅灶,还不忘给她盛一碗鸡汤,盯着她喝下去。
莫玲珑喝得暖洋洋:“哪里就这么弱了?”
小姑娘嘟哝:“师父说过,女孩儿家小日子来了要好好休息注意保暖,你小日子快来了也得注意嘛,外面这么冷,你带着我走那么多路呢!”
莫玲珑一愣,这孩子居然连她小日子都注意到了。
相比刚捡到她那会儿,霍娇真的变了很多。
那时候的她像只小刺猬,沉
默寡言,充满了防备。
现在,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十来岁女孩儿的样子了。
何芷问过她为何要把霍娇留下来。
她当时想着,这小姑娘有点像自己,不过是不幸版本的自己。
当年爸爸放弃了她,如果不是奶奶排除万难地把她带在身边养大,可能她也会像霍娇一样流着浪讨生活。
就那个瞬间,她动了恻隐之心。
霍娇围着灶台忙活,嘴里低低地哼唱不知名的歌谣,抬头看着莫玲珑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师父,你说得对,还是回来好。”
莫玲珑收回思绪:“哦?好在哪?”
“我觉得师父笑多了啊。师父你以前虽然也会笑,但是你笑的时候是动这里……”
她指着自己的嘴角,然后说,“现在师父笑起来,动的是这里。”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
莫玲珑微微错愕:“这样吗?”
她为了研究顾客心理,特意去看过这方面心理学的书。
还记得书里写,人发自内心笑的时候,眼眶肌肉用力,假笑时则是唇周肌肉发力。
原来都被霍娇看在眼里。
是啊,她的心境的确发生了变化。
回金安,对于她而言就像个开关。
关掉了属于原主的过去,也关掉了她的上辈子,开的则是她自己的人生。
她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她现在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里。
上辈子奶奶的去世,好像抽掉了她的精气神,她没了自己在乎的人,活得很虚无。
她时常觉得,自己能重新活一遍,是奶奶替她求来的。
奶奶要她按自己意愿,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
喜欢琢磨好吃的,那就做!
她又有了自己的店,那就把上辈子没做完的没做够的继续做下去!
灶房门响了一下,林巧探头进来,吸溜着口水:“姑娘,我们打烊吧?”
其实天色还没暗,但是她真的受不住了,每个客人都要问在做啥好吃的,当然她也馋了。
“收工,我们准备吃饭!”莫玲珑笑了下,“阿娇,把炉灶的火灭了,让它继续焖。”
“好咧!”
“好!”
俩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三人之中,只霍娇没吃过锅子。
莫玲珑说完吃法后,她一下子掌握了涮肉烫菜的要诀,让自家师父坐下,由她来张罗。
“还是先准备给胖婶的吧。”
她拿出家里的提篮,先把自己调的几个味碟放进去,那后拿出两个大碗,分别添上麻辣的锅底,和鸡汤锅底。
等霍娇烫完一批出来,莫玲珑装进两个碗里。
这样,勉强能还原现吃火锅的感觉。
“我先把给胖婶的东西送去,你俩先吃。
林巧有些等不及看胖婶的表情:“姑娘,我跟你一起去。”
说着,她上前拎起提篮,却没想到沉得很。
另一只手伸过来:“还是我来吧。”霍娇轻松接过去。
天上下着细盐一样的雪籽,云层灰扑扑地低垂,添了层冷意。
巷子里烟火气渐浓。
三人穿暖了从后院门出去,拐过一个弯就是胖婶家。
胖婶家里。
她正站在饭桌前骂男人孩子:“一个个吃个饭还得请,你们是大爷啊?!”
“娘,实在是咱家做的饭不好吃……”儿子小胖小声抗议。
她男人张掌柜坐下,拿筷子戳了戳也埋怨:“就是,你瞅瞅这肘子炖得,又老又没味儿。”
胖婶家里颇为宽裕,也有仆妇,但她家的晚饭一向由她掌勺。
桌上这些菜都出自她手,一碗炖肘子,一碗素烧白菜,还有一大盆酱豆腐。
“我做得不好吃把你们一个个吃得膘肥体胖?昧良心!”
“笃笃笃”,莫玲珑抬手敲了敲,门内的声音顿时收起。
“谁啊?”
小胖假模假样地来应门,逃离娘亲的火药味。
开门见是莫玲珑一行三人,忙高声喊:“娘,是隔壁莫姐姐!”
他闻到一股强烈的香味儿,四下找寻,发现了她身后那陌生姑娘手里的提篮,正往外散发热气。
胖婶骂骂咧咧解下围裙,收整表情露出笑容,可出来一看,自家儿子很没出息地弯腰正闻人家手里的提篮。
她脚步顿时加快,一把拉过丢脸的儿子拽到身后:“外边冷,快快快进来……”
正把几人请进门,带进堂屋,边说着,一股辛香麻辣的香味幽幽传来,直冲脑门,她顺着味道视线直直落在提篮上。
她脚步一停,鼻子翕动,“这是……”
林巧和霍娇相视一笑,霍娇把提篮递上去。
“婶娘,这就是我说的暖锅,两种味道,所以叫鸳鸯锅。”莫玲珑接过提篮,放在桌上,打开一样一样取出来:“胖婶,你瞧这一碗就是先前你问我熬的那锅料用来做的汤底,另一碗是鸡汤底,我配的小料碟用来蘸着吃里头的菜和肉。”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几个小料碟,“婶子你看,这是麻酱韭菜花,蘸牛羊肉片吃起来嫩滑,芝麻香油碟,适合蘸黄喉毛肚这些下水,剩下那个特制酱油碟,看个人口味选着蘸。”
“怎么能这么香啊……”胖婶难以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这红艳艳香喷喷的汤,散发出的香味闻所未闻,透着辛香麻辣和浓浓的肉香。
“婶子,你们趁热快吃吧!”说完,莫玲珑笑吟吟收起提篮,后退一步,向闻香而来的小胖父子俩行了个礼:“张伯,那我们就先回去啦,你们慢吃。”
父子俩被桌上琳琅满目的碗给吸引过去,胖婶怒其不争地瞪了眼父子俩不值钱的样子,一路把她们送出门去,脸上很是不好意思:“我竟不知这么铺张,哪好意思问你要这么多!”
这满满的两大碗,真是够给他们家当晚饭吃了。
“没事,也是我在外面看了学来做的。”莫玲珑拦住胖婶,“外面冷,婶子快回去吧!”
胖婶想着那股味儿,脚的确挪不动步子了,站在门口送走三个姑娘:“那些碗明儿我送过来嗷!”
莫玲珑点点头,转身一手一个拉着走了。
胖婶关上门,忙拧身回屋,却发现父子俩已经坐下,正在分吃那碗鸡汤锅子。
她气得上前劈手把碗一夺,对着小胖一顿骂:“吃吃吃,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等我就敢吃?这东西怎么吃都不会还吃?再说你哥还没下来呢!”
“你吓着孩子了……”张掌柜讷讷地让小儿子去喊大儿子,“再说这有啥吃法可说的?”
说着,他喝了口汤,“真鲜呐,莫小娘子手艺居然这么好?!”
“这叫鸳鸯锅,玲珑说了,一样一个味儿,里头的东西还得蘸小料吃。”
“我觉着不蘸就挺好的……”他小声叨叨。
胖婶白了他一眼,恰好此时大儿子进门,她把几个小料一摆,将莫玲珑说的依样画葫芦说给他们听:“好了,吃吧!”
胖婶和大儿子张闯不怕辣,先吃的麻辣味。
依莫玲珑说的,教儿子用麻酱韭菜花蘸了肉再吃。
麻辣鲜香的汁儿挂在肉片上,又裹上浓稠的麻酱韭菜花降,香味直冲天灵盖,勾出了腹中馋虫。
母子俩不约而同地加快速度,连米饭都忘记吃。
太好吃了!
还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热乎乎,香喷喷,吃着手脚都暖和起来。
看着挺大一碗,但肉片一分也没几片。
胖婶夹住一片毛肚,对儿子说:“玲珑说,这用芝麻香油来蘸着吃,尝尝?”
看书看得眼睛有些无神的大儿子此时炯炯有神,盯着娘筷子上油汪汪香喷喷的毛肚,咽了口口水:“好!”
这毛肚烫得刚刚好,入口爽脆弹牙
,麻辣的香料完全盖住了毛肚本身的味,被芝麻油一裹,香极了!
“娘,这个好吃!”
“快吃!”胖婶盯着碗,生怕那父子俩吃得快,把筷子伸过来。
张掌柜和小胖则盯着鸡汤碗里的肉,各自守着碗,分毫不让。
无论是烫熟了的薄薄牛肉片,滑溜香嫩的白菇子,还是新鲜脆嫩的莴笋,和酥软入味的白菜帮子,蘸上美味的小料碟,成倍地激发出本身的鲜美滋味。
小胖伸手护着大碗:“爹,我还长身体呢,我得多吃点儿,你去吃娘炖的肘子!”
他哪拦得住人高马大的爹啊?
美食面前人人平等,亲父子的情分仅限于平分秋色,要想一人独占,没门!
实在抢不过的小胖,怒从心底起,捞过一把调羹舀了一勺辣锅的汤,伸到他面前:“爹,你再这样,我可要加辣进去了!”
张掌柜什么都吃,唯独不吃辣。
悻悻然地松手,剩下全归了小儿子,恋恋不舍地说:“那你把汤给我留点儿。”
这汤炖得好,再添了这么多荤素一起煮过,好味儿极了。
用来泡饭也行!
几人就着这两大碗锅子,吃了极其满足的一餐,吃完四个人搂着肚子,感受着浑身暖洋洋的感觉。
美得没边了。
“老婆子,玲珑这手艺,开店都行啊!你快给那孩子好好出出主意,别浪费了。”张掌柜剔着牙,慢悠悠说。
胖婶打了个嗝,回味着香辣滋味:“人家玲珑要你出主意啊?我看她早就想好了,我今儿过去,她在熬汤料,说是还在试味道,那一大锅子,可不像只是自己家吃。”
小胖眼睛一亮:“那岂不是咱家以后可以不用做饭,天天去吃?”
胖婶赏了他个爆栗:“你当你爹娘的铺子会生金子啊,天天吃不要银子?”
“莫娘子这锅子做得是好,天天吃太铺张,每旬去吃一回倒也不算靡费。”一向很少提要求的张闯结束了这场争执。
莫玲珑几人还浑不知胖婶一家四口,连她开店以后保持什么频率去光顾都想好了,正全身心投入到美味中呢。
三人之中,只林巧纯不太能吃辣,守着鸡汤那一边涮。
但闻着辣锅的香味也会馋,便从辣锅里捞一小片肉,裹上厚厚的麻酱中和掉辣味,再送进嘴里。
“姑娘,这锅子也太好吃了,比咱以前自己做的好吃多了啊!”
能不好吃么?
这可是最有代表性的火锅——川味麻辣火锅,让全中国为之倾倒的锅底啊!
纵使缺了辣椒,但她用茱萸和紫苏等好几样香料替代,综合口味可以说有九成以上水准。
“师父做的,当然好吃!”霍娇也埋头吃,吃得额头都冒了汗。
自从跟着莫玲珑,她没饿过肚子。
但在上京那会儿缺粮缺肉,没敞开吃过肉。
可今天不一样啊,师父让她片了足足四斤的牛羊肉,说是一人至少吃一斤。
再加上还有这么多别的菜,吃得太满足了。
“都在长身体呢,多吃点,我们女孩儿就是要多吃肉。”莫玲珑笑着说。
“还长身体啊?我都多大了!”
林巧有些害臊,她去年刚来了癸水,按别人的说法,姑娘家来了癸水就是女人了。
霍娇抢答:“师父说,有的人十八了还在长呢。师父还说,人得吃肉才能长肉。你这样能干什么活?要是跟人抢,指定抢不过别人。”
“我干嘛要跟别人抢东西?”林巧不解。
霍娇一愣。
她不自觉把自己心里话说了出来。
在上京流浪的时候,她是城西乞儿堆里最狠的一个。
她很早就知道要是自己不争不抢,就要饿肚子。
莫玲珑给两人各捞了一筷子肉:“人这一辈子都要靠抢啊,抢时间别浪费在不值当的地方,抢机会不要错过最佳的时机,不抢就让给别人了嘛。所以我们接下去要做的,就是抢在别人会做之前,先赚一笔。”
锅子源源不断冒着热腾腾的蒸汽,透过蒸汽,林巧看着莫玲珑,觉得姑娘哪里变得很不一样,却又有说不出的高兴和欢喜。
她问:“姑娘,那你想开店做的,就是锅子吗?”
“姑且可以这么说吧,但不光是锅子。”
火锅在金安只能做季节性的招牌,而且很容易被模仿。
再说,她擅长做的还有很多别的呢。
她会把她上辈子走过许多路才得出的经验,用在这家铺子上。
她要在金安,重开玲珑记,并超越玲珑记!
“快吃吧,等吃完了,我们开个员工大会!”
第35章
跟上辈子相比,她的初创团队庞大了许多,足足有三个人呢!
三人吃完,霍娇洗碗,林巧收拾,莫玲珑则去厢房拿了纸笔过来。
她的软笔写得依然不像样,但不重要,自己能看懂就行。
用米饭团子把白纸粘在门框背后,她先写下了定位、计划和预算三个词。
林巧泡来一壶茶,她喝了润过嗓后,问:“你们觉得,要是咱们卖这种锅子,有人捧场吗?”
“有!咱们金安西城就有专门做暖锅的食店,听说生意也不错。”林巧说,“虽然没姑娘这种辣锅,但听说各种菜新鲜,还有傀儡戏看,挺热闹的。”
霍娇听完,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好吃就有人来花银子!”
莫玲珑笑笑:“你们说的都对。刚才你们同我一起去过胖婶家了,从胖婶一家的反应来看,这麻辣锅应该是有人喜欢的。”
她特地按火锅该有的样子配齐了,再送去胖婶家,除了有她自己的完美主义作祟,和乡邻的情分在,也想通过胖婶来测试顾客的反应。
胖婶一家是非常完美的测试样本。
家有四口人,张掌柜是外来落户的,胖婶则是本地土著,两个儿子一个爱吃,一个挑食。
如果都能接受,那说明大有可为——这一切,等明早他们来还碗碟的时候,就知道详细情况了。
“但这锅子是季节性的,所以也就还有其他可以卖全年的菜品作为主线。卤味作为试水,会优先开始卖。”
卤味,卤味也香啊!
林巧和霍娇眼里露出激动的神采。
“接下来说计划。”莫玲珑画了一道横线作时间轴。
“既要开饭馆,那店铺就要重新装修一下。楼上雅座,楼下堂食,灶房需要翻修得再宽敞点,保证至少两口灶能同时出菜,后院一间厢房划出一半改成仓库,用来存放各种食材和餐具……”
林巧听着,渐渐目瞪口呆:“姑娘,你是咋学来的,怎么懂这么多啊!”
她在杂货铺子日常打交道的,不是各家主母,就是大户人家的管家和采买。
都是有点儿年纪阅历的人,可全都不如她家姑娘此时展现出的游刃有余,周全详实。
“师父当然也是慢慢学的!”
霍娇听不得一点点质疑自家师父的话,这些话从林巧嘴里说出来,更听不得。
——显得她很不称职。
莫玲珑打断对掐:“好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接下来的分工。”
两人收回乌眼鸡,看向她,乖乖听着。
“新店要等装修完亮相,锅子也得等那时候再隆重推出。但这段时间刚好是年前生意好的时候,错过了可惜。”
“所以我的想法是,楼上先装修,楼下杂货铺子辟出一个角落,先卖卤味,等卖到过年,差不多装修也就结束了。你俩有什么建议吗?”
两人齐刷刷摇头。
她俩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些东西。
莫玲珑把时间轴上的几个节点一
标,进入下一个议题:“下面说说我们的预算。”
“我带回来一共二百多两……”
听到这里,林巧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二百两!
她虽然能猜到姑娘去上京学了手艺,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也比以前的好,还能托了范将军府里的人给她捎银子……想必是得了机缘。
可怎么都不敢想,她家姑娘能带回二百两啊!
霍娇拽了她一把,示意她认真听。
“昨天找工匠订桌椅锅灶花了一百两。家里还有多少银子?”莫玲珑看着林巧。
林巧还未从震惊中回神,结结巴巴:“姑娘你捎回来的25两,和陆家送回来的50两都没动,铺子里这半年多利银有五十二两,但有一些押在铁匠铺和瓷匠铺子,柜子里还能有个二十几两碎银。我,我去都拿来交给姑娘。”
她家姑娘真的变了。
以前对钱没数,每每月底了盘完账,姑娘只记个大数,把整数的银子收好,其余就丢在铺子柜子里让她管。
可这样多好!
帐门清,她跟着干活都有劲!
“先不急,那他们年底前还会还100两,这样的话,我们就还有两百多两银子供周转。”
莫玲珑点了下头,这笔银子对一家规模不大的饭馆来说,足够所需了。
何芷那么大一间茶楼,账上的流动资金也只百来两。
“那接下去,我给你们画个饼吧。”
莫玲珑看着她们,轻声说,“你们俩是我的初创伙伴,所以,以后除了每月的月银之外,每年年底给你俩分红,分红比例暂时按这个来。”
她写下数字一,“每年的纯利,拿出一成作为分红,具体的分配,年底再定。”
林巧听着忙摆手:“姑娘,可不能这样!我已经有月银了……”
虽然她不知道一家饭馆一年能挣多少钱,但听莫爹说,饭馆挣得比杂货店多多了,当然也辛苦得多。
她看了半年多杂货店,利银都有五十多两,可见一年能有一百来两。
一百两的一成,有十两,两百两的一成,有二十两……
她吃穿用度都是莫家的,怎么敢想啊?!
霍娇也两眼瞪圆,有些回不过神来,只讷讷地:“师父,我就不要了。我还是学徒……”
多的是学徒不光没有月银,还得伺候师父一家老小的呢。
“不用说了,都有。所以大家要好好干,一起挣大钱!”
画饼不是一日之功。
她们现在还没感觉,等以后知道女人就得有钱,银子就得揣自己兜里才叫钱,那时才算闭环,算画成了。
莫玲珑画完饼,最后做了分工,让林巧负责接下来装修的活儿,霍娇就跟着她好好学做卤味,炒底料。
至于卖卤味,三个人得轮班上。
莫玲珑开了本新账簿,把林巧送过来的银子,和这两天的支出都登记上去。
一起放进莫爹找人打的暗格里。
她这家小馆子,就算正式启动了。
第二日,匠人按时来铺子里丈量尺寸,商量具体细节。
因已商量好明确分工,林巧负责招待,喊来莫玲珑。
莫玲珑带着几个匠人从店铺到厢房一一看过:
“铺子整体要白色墙面和天花板,地面结实耐看即可,要紧的是得防滑。门窗俱都换成窗棂格子的,刷浅色的漆,楼上铺子隔成小间,中间的隔断也用一样的格子,麻烦木匠师傅给设计耐看的款……”
泥瓦匠有些皱眉:“你这楼上要想分出雅间,有点儿难啊,别个都是沿街那一面,或者你中庭有景给做成雅间。你瞧瞧你这儿,就一统间,最多外面带窗户的做成两小间。”
木匠也赞同:“就是,要按姑娘你说的楼上不成鸽子笼了?且不是老汉自吹,春风楼,迁善居都是我做的工,没这样的……”
莫玲珑却只笑笑:“不能算雅间,只是小包厢,这样食客能自在些。”
她的楼下是走经济实惠的快餐模式,一个个小方桌,跟某麦和某肯类似。
楼上是大一些的桌子,每一桌中间略作隔断,其实不占多少地方,但看起来会雅不少——她也想要雅间,但条件还不允许嘛,只能一步一步来。
“林巧,把师傅们的意见记下来。”
“是。”林巧慌忙奔回去柜子里拿出个新账本来用。
这时她才仔细观察来的匠人。
三个匠人分别是泥瓦匠,木作匠和漆匠,听他们自报家门,都是金安出了名的老师傅。
个个年纪不小,派头也不小,出门都有徒弟伺候着。
可自家姑娘面对这么多大老爷们,神情自若,侃侃而谈。
那种隐隐的陌生感令她心驰神往。
可转念又一想,自家姑娘出去这么大半年,学了手艺挣了钱,经历的事儿多了,应该也正常。
跟以前总担心她要寻死觅活相比,还是现在好,好极了!
三个匠人见莫玲珑坚持自己的想法,不为他们苦口婆心的劝说所动,便也无奈接受了。
谁让她出的工钱高?工期紧些也没什么抱怨。
当下约定了下午开始进场开工,先从厢房改造开始,好将库房里的东西挪地方。
送走匠人后,莫玲珑盘了一下杂货铺的库存,把后续开店用得着的东西先挪到一边。
剩下的就要清仓了。
“林巧,写一张清仓的纸贴在门口,我们把库存卖了!”
“是!”林巧也觉自己跟霍娇似的,浑身灌满了牛劲。
这一日,莫家杂货铺门口贴了张写着“清仓”二字的大红纸,路过采买年货的行人,很难不注意到。
但源源不断前来的客人,却有大半是顺着那股破空而来的浓浓卤香而来。
只见莫家杂货铺子的档口前,摆了两口碳炉,底下留一小豆火苗,上面各坐着一个敞口陶锅。
在腊月的长街上,锅子滋滋冒着热气,将这醇厚浓烈的卤香悄悄送到远处。
“哟,杂货铺今儿卖卤味了?这味儿香啊!”
“卤的什么我瞅瞅?正想买点儿打打牙祭呢……”
林巧眉眼弯弯,按莫玲珑教的话术,一口干脆爽利的金安话招呼客人:
“卤的都是鸭货,大娘先尝尝味儿,喜欢可以切点带回去。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旁边备着纯白色瓷盘,盘上是已经切成小块的鸭货,鸭掌、鸭胗、鸭肠、鸭膀、鸭脖……
分辣的不辣的,底下坐着一口锅,也徐徐用碳炉温着。
几个大娘各自瞅了眼,口水都要流下来:“都尝尝。”
“哎!”林巧用小瓷碟分给客人的时候,还热乎乎的呢!
捧着精致的小碟,用细竹签叉进嘴一抿,她们眼睛瞬间同步地亮了起来。
香!
鲜!
透骨的酥!
这味儿绝了!
“好吃!”
“好吃!”
正在吃鸭脖的大娘哎哟高呼一声,其余几人都朝她看去,她飞快抿了抿嘴,看到了陶锅前写着价格的小牌儿:“乖乖,这鸭脖骨头缝里都卤透味儿了,真好吃!快,给我称一斤,还有那鸭掌,哦,还有鸭肠,都给我来上一斤!”
这么好的味道,来晚了可能就买不到了!
试吃过的其他大娘也纷纷跟着买,一时间,林巧有些手忙脚乱。
“大家排个队,一个一个来,免得错了漏了。”莫玲珑从后面接过正伸手递过来的银子,微笑着提醒,“今日我们试营业,所有卤味都有优惠!”
“怪道这么便宜!”有人嘟哝了一句,“昨儿在祥云楼买了一斤鸭胗,得40文钱呢!”
“那您尝尝咱们家的鸭胗。”林巧递过去一小碟试吃。
有自家姑娘出面,她松了一口气。
还从来没应付过这么多客人的情况呢,刚刚都有点慌了。
今日试营业的卤味,除了鸭膀和鸭脖定价在30文一斤,其余的鸭货都卖20文。
跟成本比已经翻了好几番利润了。
但姑娘说,等开店以后可以卖更贵。
林巧心
里激动的滋味,难以形容。
“好!快给我来一斤鸭胗!”试吃的客人也点了单。
林巧:“好咧,您稍等!”
门前快排起了长队。
胖婶家的药铺,伙计刚卸下门板,小胖还有些犯困,拖着不想起床,忽然眼睛倏然睁大着坐了起来,皱了皱鼻子说:“娘,我闻到香味儿了!”
“糊涂了吧你!昨儿的锅子还没吃够么?”胖婶训斥道。
昨天捞完那两碗的料,她又煮了一锅面,拿那剩下的汤汁做底,一家四口吃了个酣畅淋漓的饱肚。
小胖急急忙忙趿上鞋子:“娘,我真闻到香味儿了!”
他一路边跑边穿好棉衣,冲到楼下铺子,觉得香味越来越浓。
伙计见老板娘要发怒,跟在后头灭火:“小东家,外边冷!”
小胖恍然未闻,他站在了铺子门前的石板路上,顺着风向,看到了莫家杂货铺门口的排队长龙。
那醇香扑鼻的卤香味,就从那热腾腾的锅子方向传来。
“发什么颠?!”气喘吁吁的胖婶追上来,也闻到了香味,顺着儿子的视线看向杂货铺门口,她微先是愣住,“那不是莫家的铺子么?”
很快又喜极地笑出声来:“走,跟娘一起过去看看!”
挤进去凑近了,见林巧手上正拖着小瓷碟给客人尝,小胖急声:“林巧姐,我,我也要尝!”
“哟,小胖今天没赖床呀?”林巧笑眯眯,“马上就给你,你要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不辣的!”小胖说完,又想起昨儿晚上偷尝了大哥那碗面条的滋味,又加了一句,“那我能都尝尝吗?”
林巧满脸笑容不减:“行!怎么不行?!”
姑娘说了,试吃千万别小气!
小孩儿看热闹,胖婶看门道,她一打量就知道,这试吃定是莫玲珑的主意。
很快轮到母子俩,小胖拿到小碟子,等不及地尝了一口不辣的,嗷一声赞叹接着正准备尝尝辣的,被他娘胖婶劈手接过去:“小兔崽子学不会孝敬了是吧?”
众多排队的顾客中,不少都脸熟药铺老板娘,轰然笑起来。
小胖委屈巴巴:“我就都各尝一小块,剩下都是娘的……”
“孩子知道这么说,就是孝顺的了!”
“哈哈哈,都买上,都买上!”
“……”
队伍渐渐往前排,胖婶在众人揶揄中尝了块鸭脖。
啊,有点熟悉的麻辣滋味从舌根席卷开来,她一咬,那骨头也化了渣,可压根不嫌弃渣子,实在太香了,恨不得连着舌头一块咽下去。
小胖仰头看着娘亲,可怜巴巴:“娘,咱买不买?”
“买!去排队!”胖婶拉着儿子排进队伍里。
她也不闲着,隔着一道门问正在称重的莫玲珑:“玲珑啊,昨儿你给我家拿的锅子什么时候开卖啊?太好吃了,我可等着吃啊!”
林巧闻言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胖婶怎么知道姑娘打算做锅子生意?
她看向自家姑娘,却见莫玲珑笑意大方:“您喜欢就好。小女是有这想法,只是还没那么快呢,得等铺子的库存卖了,顺道把店里重新整修一下。”
排队的众人这才主意到铺子门口写的“清仓”俩字,窃窃私语起来,有人大着胆子问:“什么锅子啊?”
说到这,胖婶就来劲了:“你们肯定都没吃过,那锅子啊有两个汤底,一个是可以直接喝的鸡汤,另一个啊是我这辈子也第一次吃的香辣锅子,牛肉片羊肉片往里烫熟了,蘸上我这侄女调的小料,哎呀……”
她微微闭眼,仿佛昨晚吃过的绝顶美味重新体会了一遍一样,陶醉无比,“太好吃了,吃过这样的东西,这辈子值了。”
小胖听得都馋了:“我爹跟我哥说了,要是有得卖,咱家每旬都得来吃一回!”
众人听得也馋,恨不得亲眼见一回,纷纷向莫玲珑打探准信。
林巧大着胆子吆喝:“铺子年后重开,到时候大家来,给大家优惠!可以先尝尝我家姑娘拿手的卤味,一直卖到过年,要是喜欢可以买回去,给年夜饭添道菜。”
“那感情好啊!”
有已经买到卤味的顾客,拿着鸭掌边啃边赞叹:“卤味都做这么好吃,那锅子一定也好吃!”
“药铺老板娘都说好吃的,那不废话么,一定好吃啊!”
“我顺道看看要买点儿啥杂货,一起买了!”
“哟,可不,趁现在便宜。”
胖婶买了三斤卤味,又顺便帮衬买了点杂货,带着儿子满载而归:“这下有卤味过白粥,你可愿意吃完滚去学堂了吧?”
“好咧,娘!”小胖笑得眼睛弯弯。
一上午过去,满满两大锅卤味,竟只剩下一点底子。
连带着铺子里那些针头线脑,锅碗瓢盆都带着卖掉不少。
林巧自七岁来莫家,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生意如此红火,那些人买起东西像不要钱一样……
她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的。
“算一下上午的帐,咱们午休!”
莫玲珑收起门外贴的大纸,喊来霍娇一起帮忙收拾,顺便问,“我们还剩多少可以卤的?”
昨天收回来的鸭货,卤了一大半,还剩一些,霍娇上午就在处理这些,顺便做午饭。
“还有三十来斤,师父我都按你说的汆水了。””霍娇看着已经卖空了的陶锅,有些吃惊,“都卖完了?!”
她帮着一起做的,很清楚这两口锅里的东西,可有七八十斤!
“下午咱们多跑两家铺子,再收点回来。”
这时,林巧颤着声,小声说:“姑娘,咱们一上午卖了17两!”
她知道今天生意好,可没想到能这么好!
光卖卤货卖出了杂货铺子一个月的利钱!
莫玲珑却不吃惊:“这里杂货卖了多少?”
“……四两。”林巧又算了下柜面的库存,算出来卖了居然有三两。
这三两她很清楚,要不是卤味吸引来的顾客,就算让一成的价也卖不了这么多。
林巧眼里像燃起了一把小火苗。
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胳膊都快抬不起来,这些都不值一提!
莫玲珑:“也就是说,卤味卖了十三两。”
林巧抱着装碎银的匣子,原地跳起来:“十三两!发财了!发财了!”
霍娇也高兴,只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默默地憨笑。
这个数字没有出乎莫玲珑的意料。
上午这个开局,可以说达到她心理预期,但胖婶提到锅子,却是她的意外之喜。
——无形中,帮她打了广告,等到时候真开业卖起来,倒是省了一些宣传的力气。
三人收拾完,正要关上门,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前,来人笃笃笃三声敲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