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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小饭馆 借晴光 40198 字 6个月前

林巧去应门,见是胖婶的大儿子,在梅鹤书院念书的张闯。

“张闯哥,怎么了?”

张闯平时安静,一跑起来喘得厉害,平息了一会儿,断断续续说:“林巧,你家铺子卖的卤味,可还有?我想买些带去书院吃。”

他在梅鹤书院的丙字院,属于低阶的书院,平时管得严格,一旬才可回家一次。

林巧吃惊:“胖婶买了三斤去呐。”

张闯赧颜:“那些留家里,我娘让我过来单买些带走的。”

“不巧了,就剩下一些辣的鸭脖,也不知道你……”她记得胖婶的三斤鸭货里,两斤是不辣的,一斤辣的。

胖婶是能吃辣的,想必其他几人不太能吃辣。

“就是要买鸭脖!都卖给我吧!”

张闯喜极,他正是为了这鸭脖而来。

娘不肯分给他,他只能过来用平时攒的零花买。

捞出来一共一斤半,林巧大胆做主给他抹了零头,又把原本留出来试吃的那些都送给他。

张闯喜不自胜,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前,瞥到盈盈俏立在旁,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的莫玲珑。

心里模模糊糊地想,莫姑娘以前是这样的吗?他怎的一点儿也没印象了……

如此佳人,为何陆探花要悔婚呢?

若是他娘给他定了这样的媳妇,他还不知道该多么满足呢。

想到这里,忽觉唐突,立刻打住了念头。

然后赁了辆驴车往城郊的书院而去。

终于卖空了锅里所有的鸭货,挂了张打烊午休的牌子在门口,三人回院子吃饭。

林巧还沉浸在不可置信中:“姑娘,我还从来没午时就打烊呢!”

“以后真开起店来,中午咱们就不休息了,如果忙不过来到时候再请人。”莫玲珑看着林巧,“开饭馆是很累的。”

可林巧双眼泛光,浑身的疲乏一扫而光:“可饭馆一定很挣钱!”

霍娇看着她的细胳膊:“那巧姐你可要多吃点,才能像我一样有力气,多干活!”

“你个小屁孩……”林巧恼羞成怒地去拧她鼻子。

午饭是霍娇做的鸡汤面。

她用了前日起煨了半天的鸡汤,用鸡汤把白菜叶炖得酥酥的,吸饱鸡的鲜味。

面条少擀一道,软弹而有筋骨。

冷天吃上这么一碗面,浑身暖洋洋。

三人围着尚有余温的灶头饱餐一顿,不约而同露出满足的表情。

林巧长长舒了口气:“干了好多活儿,然后吃饱饱的感觉,真是舒坦极了!”

“是啊!吃完我又觉得自己浑身是劲了,师父我们走吧,去买鸭货!早点买回来,可以焖得更入味!”霍娇精神抖擞,仿佛有用不完的牛劲。

两人又去了前一日去过的肉铺,买下今日的鸭货鸭杂。

又跟掌柜提出长期拿货的想法,以每斤3文的均价,收走他这里所有的鸭货。

“每日一百五十斤?”但掌柜听到她具体想要的分量,头摇得跟波浪一样,“我倒是想卖给你,可我这的货得看望春楼定多少鸭子,没个准数。”

莫玲珑淡淡一笑:“那掌柜您可以收别人家铺子的鸭货呀,反正我只找你要,而且多了也没关系,暂时不超过两百斤我都要。”

收别人家铺子的……

这法子倒真是可以。

同行都会搭着鸡鸭一起卖,而酒楼为了减少自己的劳力,常要求肉铺把鸡鸭杀干净了,头颈剁掉,有些还会要求翅尖跟鸡鸭脚都处理干净。

肉铺多出来的这些,作搭头又能搭出来多少生意?卖给她还能多少挣点。

于是他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那行,我先试几天!”

她今天买得更多,足有一百五十多斤,那小伙计主动出来帮着用扁担给她们送回家去。

这点小九九落在掌柜眼里,哭笑不得:“眼瞎么这孩子,人家跟师父学手艺呢!昨儿买了一百多斤,今天又来包圆,可见是个有本事的,咋可能想来铺子里杀猪抢他饭碗?!”

莫家小院里。

霍娇守着买回来的鸭货,分门别类,林巧则出去买了一车柴火回来,烧上一大锅热水。

腊月的风透着刺骨的寒,但小院里一点也不冷。

灶上烧着柴,三人用暖洋洋的温水把东西清洗干净。

很快,陶锅又开始咕嘟咕嘟冒出诱人的卤香。

与此同时,梅鹤书院丙字院的学生放饭。

学子们看着焦了底的肉炒白菜和干巴的面筋塞肉,哀声载道:“又要吃白饭了嘛……”

而张闯坐在角落,小心翼翼拿出辣卤鸭脖,掰了一段放在米饭上。

天气寒冷,林巧夹给他的鸭脖还带了点卤汁,已经凝成了琥珀色的肉冻。

膳堂的菜虽然半冷不暖,但好歹米饭是热乎的。

此刻,卤汁被米饭慢慢捂热,融化了渗进去。

一股令人回味的,吸透了卤料和肉味的醇香悄悄弥散开来。

第36章

“谁带吃的了?”

“是啊,谁带好吃的了?我怎么这么笨,没让我妈给我带点红烧肉!”

“……我带了,可肉凉了瞧着怪腻味的,你要来点儿吗?”

“不要,我要吃这个味儿的!”

丙字书院的学生,是整个书院年纪最小的,多数还没习惯书院清苦刻板的生活。

尤其刚从家里回来,乍然一比较吃食,实在天差地别。

角落的张闯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生怕别人发现是他带来的卤味,小心翼翼转身背过去,用胳膊挡着吃。

卤味好啊。

凉着吃也好吃,这鸭脖泡够了味,每一丝肉都滋味香浓,嘬着骨头都舍不得吐。

下一回,定要多买些,反正天冷不怕坏。

张闯舔舔手指,放下鸭脖,夹起米饭送进口里。

表面那层米饭渗着辣卤,完全用不着菜,滋味已经足够了。

他想,下次买卤味得拿家里那个带盖的小瓷缸,让林巧给添两勺汤进来,泡米饭太好吃了!

他正闷头吃,冷不丁被一声“张兄”打断。

“你吃什么呢?”

同舍的同窗孟欢扭头看着他。

一片哀声载道中,张闯吃饭的声音,听着实在太格格不入了。

孟欢一扭头,就发现了蹊跷。

后桌上一堆小骨头,同时还闻到了刚才同窗们嚷嚷的卤香!

竟是你小子!

他眼神森森地把自己的饭盆一推,下巴轻抬:“来点儿。”

张闯无奈,把自己掰剩下来的那段鸭脖放到他盆上,小声地嘘了一下。

不多了,统共就买到那么点,撑十天可不容易。

孟欢才不像他那样爱惜,不过是根鸭脖嘛。

卤味店还不稀得卤鸭脖子呢。

他拿到就往嘴里一送。

草,是辣的!

他不怎么能吃辣,不爱吃辣,正要往外吐,舌尖却舔到了这鸭脖上挂着的卤汁。

嘶,嘶……实在是鲜!

那点辣似乎也不是很辣。

忍忍吧,怎么都比饭堂里供的菜强。

孟欢忍着辣,从鸭脖上啃了一小口。

这脖子炖得肉酥脱骨,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离开来。

抿在舌尖上,那肉丝缝隙里含着的卤汁散发,鲜香麻辣一下子放大,不自觉便顺着舌根咽了下去。

香!太香了!

这点辣完全瑕不掩瑜,或者说无足轻重!

孟欢一手举着鸭脖,一手拿筷子扒饭。

辣得他额头冒汗,但真他大爷的下饭!

唏哩呼噜地,很快一碗饭就吃下去了。

爽快!

他觉得还能再来一根。

舔了舔舌头,恋恋不舍地把骨头吐在桌上。

“孟欢!吃什么呢?”众人终于发现香味来源,一个个挤过来讨伐。

而张闯则趁乱护着他装着卤鸭货的油纸包,溜着墙根走了。

“没吃啥!”孟欢一口否定。

“你吃了!瞧你饭盆里还有饭吗?叛徒!”

“叛徒!”

孟欢是山长的外甥,家世自带一份优越,但为人又大方,在同窗中十分吃得开。

他抢过自己的饭盆,从人群中冲出去,却在膳堂门口撞见了甲字院的学生。

梅鹤书院分批放饭。

丙字院最先,甲字院最末。

今日怎的甲字院这么早就放了堂?

孟欢看到队伍中的一人,像小鸡看到老鹰一样,顿时刹停脚步,规规矩矩站定了喊道:“表哥。”

在家里,他谁都不怕,只怕他这个严肃乏味,只有学业的表哥。

韩元冷淡地扫过孟欢,视线落在他红艳艳,像是肿了的嘴角上,冷声:“跑什么?”

“我……我吃完了,口干,回去喝水,表哥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从后面跟上来的丙字院学生,口中讨伐着冲到跟前,纷纷站定了刹住,一个个鹌鹑状缩着脑袋:“学长。”

韩元扫过人群:“成何体统!在追什么?”

众学子都知道,这位甲字院的学长,是披着学生皮的半个老师,撒谎逃不过法眼,还不如照实答:

“今儿膳堂的饭菜着实不好吃。”

“孟欢从家里带了卤味,嘴都辣肿了,可他吃独食,咱只是想从他碗里分点儿……”

“……”

韩元听着乱七八糟的答话,眉毛拧起来。

旁边的同窗看不过去,做和事老说:“算啦,咱们以前也吃不惯。饶他们一回吧?”

要说梅鹤书院,什么都好,唯独膳堂糟糕,吃的实在不可口。

可韩山长不为所动,依然让灶房卢大娘霍霍他们的饭食。

他坚持书院就是读书的所在,

吃得香睡得好,谁还有进取之心?

这歪理许多人不认同,但这么多年,从梅鹤书院出来考取功名的学子,的确无一脑满肠肥倒是事实。

韩元摆摆手,让丙字院的这些学生散了。

等走进膳堂,问道尚残留在其中的一缕卤香,甲字院着几人都露出陶醉表情。

“也怪不得那几个要追着孟学弟了,真香啊。”

“香!我也馋了……”

孟欢从表哥的眼神里死里逃生,追上已经遁走的张闯,一把抓住往墙上一推:“你小子金蝉脱壳,我替你顶了黑锅,给老子说,哪买的?说了饶你这一回!”

孟欢不讲理起来,就是混世魔王。

他手劲又大,扼得张闯直喘粗气

“是我邻居家自己卤的,听我娘说不一定天天有得卖。”张闯无奈,“你买不到,岂不又要怨我?”

娘说了,莫娘子估摸着是要开店卖暖锅,这卤鸭货只是权宜之计。

“滚你的蛋!能做出这么好的味道,咋可能不开店?!说!”

张闯无奈:“城东我家铺子往西第三家,莫记杂货铺。”

“杂货铺?”

张闯摊手:“我说了你又不信。”

孟欢呲牙:“反正我不管,到时候买不到我就去你家赖着,你替我想办法弄!”

闯:……

问就是后悔,非常后悔一时心软给了那半根鸭脖。

膳堂里,甲字院这几个学生是经韩山长特意安排,提早到膳堂来用饭的。

他们得出发去金安的码头客栈,接陆家族长。

吃着膳堂没滋没味的饭食,韩元思绪有些飘远。

陆如冈出事后,陆家族人来过一回,上回是来送官府督交还给莫家的银两,这次理应是还那剩下的部分,为何要特意来书院?

父亲要求好生招待,去金安的酒楼食肆买些招牌小菜。

可对方来自南江这个西南小城,听说嗜酸嗜辣,口味同本地差别实在颇大。

韩元一时烦恼。

他很少外食,便问同窗:“金安哪个馆子做的菜有酸或辣的口味?”

“酸辣汤不就都齐全了?”

韩元:“……这个我记下,还有没有像样点的菜?”

另一个同窗:“春雨楼的糖醋鲤鱼,是不是占了酸一样?”

韩元记下:“辣菜呢?你们可知道?”

“辣的,哎,刚才不说孟欢表弟吃的是辣的吗?”

孟欢是个嘴刁的,且从不吃辣。

他若能忍着辣都要吃,想必滋味出众。

韩元点点头,吃完去丙字院的斋舍找孟欢。

敲了敲门,屋内并无人应声。

他皱起眉。

梅鹤书院的斋舍管理比膳堂更严格,不许蹿房,他会去何处?

“孟欢?”

喊了两声,孟欢从隔壁寝房慌慌张张出来,嘴里不自然地含着什么,唇上还糊着一圈亮晶晶的油水。

顶着韩元渐渐严肃的目光,孟欢吓得贴住墙壁,含含糊糊:“表哥,你,你怎么来了?”

“嘴里什么东西?怎么不在自己寝房带着?”

孟欢快速裹了裹嘴,连骨头渣子一块儿咽下去:“没,没啥。”

天色不早,韩元不同他计较这些细节,问道:“我问你,你吃的这些是何处买的?别装了,嘴上都是油!私带食物进斋舍,不算违规,你若快点说,我也不骂你。”

不罚啊?

孟欢顿时松了口气:“早说嘛,不过表哥,这可不是我买的。我只知道这卤鸭脖子是莫记杂货铺卖的。”

韩元愣住:“莫记杂货铺?”

孟欢见表哥果然没有责怪,放大了胆子,舔干净嘴上的卤汁:“我也不信,但买的人是这么说的,说铺子在装修,只是暂时卖,以后有没有还不一定了。”

怪不得那日在四方街看到她,原来是要装修铺子。

这卤味,或许是别家借地方卖吧。

孟欢见自家表哥转身就走,长长地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张闯的寝房,把门一栓:“瞧见没,我又帮你顶了一次黑锅,这剩下三根鸭脖,你分我一根不为过吧?”

“……不给!你就是强盗!”

“不给我可要告诉所有人!”

“无所谓,你们能不能买着我不确定,反正我娘总能买着!”张闯突然想明白,硬气起来。

孟欢:“……你!”

一行人坐了韩山长的马车,疾速往城里方向去。

进了内城,韩元安排兵分两路,在青云桥会面。

其余人坐着马车去码头,自己则一个人往城东的杂货铺走去。

这条路他很熟悉。

陆如冈常和他在莫记杂货铺门口分开,各行各路。

那时他和陆如冈被称为“梅鹤双杰”,陆如冈的诗文比他出色,而他的策论略胜一筹。

前年他母亲去世,因在孝期未能如期应考,陆如冈则一举夺魁,名扬天下。

梅鹤书院因此名声大噪,但迅速因为退婚丑闻被夺官身而名声受累。

韩元自始至终不以为喜,也不以为怨。

因为,两年后他下场,自有他来扬名。

若他扬不了名,也怨不得别人的名声糟污了书院的门楣。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金暖,但寒意逼人。

韩元踏着青石板路,渐渐走近那个路口。

街上的铺子有的已经打烊,莫记杂货铺便是其中之一。

他微微皱眉。

如果没有记错,偶有路过,这家铺子总要上灯时分才打烊。

今日怎这么早?

韩元顿足在原地,看着铺子门前挂着的打烊二字,远远闻到一缕熟悉的卤香味。

于是他问隔壁铺子的大娘:“劳驾,请问您知道这边卖卤味的,可在何处?”

大娘摆摆手:“中午就卖完啦!今儿好几个人来都扑空了,你改明日来吧!”

说完,又嘟哝道,“啧啧,没想到玲珑那姑娘,做生意有点样子。”

韩元又凝神闻了闻,可这徐徐荡荡的卤香,不是幻觉:“可这香味是……”

“哦,那是人家在做呢,昨儿也是这样,香了我们一下午。”大娘说。

鬼使神差地,他穿过铺子旁边的窄巷走到后院。

香味越来越浓。

韩元辨认出莫家的院门,果然闻到更浓郁的卤香味,还能听见院里传来阵阵女子的笑声。

他又觉唐突,转身欲离开,脚下踩到一块碎石,发出咔的声音。

“谁在门外?”一道年轻而凶悍的声音隔着门问,随即一连串脚步逼近,啪一下门开了。

韩元窘迫地一揖手:“在下梅鹤书院韩元,从同窗处得知莫记杂货铺有卤货卖,不知莫娘子……”

书院的读书人,放眼整个大安朝,都是受尊敬的存在。

霍娇不敢随意打发,上下打量他几回,确认他不过一介文弱书生,自是打得过的,便侧身扬声问:“师父,有人找。”

师父说了,开门做生意,要紧的是和气生财。

一个回头客,可比三个新客都要珍贵呢。

所以,她暂且忍着这人鬼鬼祟祟来后院找的行径。

莫玲珑摘下头上包巾,从灶房出来,看见陌生男子站在院门口,狐疑地福了福:“请问郎君是……”

是啊,她不认识自己。

书院每一旬休一日,每每和陆如冈在前面路口分开,都不曾和她打过照面。

只是他单方面认得她罢了。

如今,倒反而是好事了。

劳作过的莫玲珑脸颊微红,眉眼间灵动的神采,比他记忆中更加美好。

他垂眼一揖:“在下梅鹤书院韩元,听同窗说莫娘子店里有卤味卖,可看前面铺子已经打烊,又闻到店里似有香味传出……找到后院来实在冒昧了。”

梅鹤书院啊是金安本地最大的书院,山长姓韩,是从上京回到故居的大儒,前朝还曾在国子监任过老师。

上下师生,总有几百人。

唯一的不好,就是跟陆如冈有点关系。

他在梅鹤书院读过三年书。

不过,若有不自在的人,也该是他们,她只看到——这几百人也是潜在顾客。

想到这里,莫玲珑淡淡一笑:“无妨的。可今日的已经都卖完,就剩了一些品相略差些的辣鸭脖,不好卖给客人。”

也是她们打算自己吃的。

“无妨。”

韩元看着她露出悦色的眼神,一向严肃的表情里

,也流露出一丝笑意,“我是说,品相略差也无妨的,是自己吃。”

“……那给郎君优惠!这鸭脖我们卖30文一斤,那就算20文吧,多谢惠顾,吃得好再来。回去切成寸段来摆盘,其实看不出毛病。”她转身对里面说,“林巧,把最后那几根鸭脖称来!”

“哎,马上来!”

院里奔出个姑娘,手里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摸在手上还热乎着,散发如出一辙的浓郁卤香。

“有些辣,郎君吃得好再来,年前每日都有。”莫玲珑递给他,“有什么建议也可提。”

这么香,他即便不能吃辣,也相信滋味一定甚好。

说到建议,韩元想起刚才自己所见的那张纸,抿唇说:“店门口贴的字太不像样。”

听见这话,霍娇默默转开眼。

三个人里,师父的字最好也就这样了——可依她看来,能看清不就得了?

莫玲珑略囧,缺了何望兰这个小小宣传部长,她还真有些黔驴技穷。

那两个字她已经尽力写了,便说:“多谢郎君指正,改日再请旁人写过。”

“不必改日。”

话音落下,见三人都看过来,韩元又觉唐突,双手一揖,“某的一手字还算看得过眼,就当答谢给我的优惠。”

莫玲珑的确想给卤味写一张看的过眼的招贴,略一沉吟:“那多谢郎君,请进。”

后院门打开,她让林巧开了厢房,找出文房四宝,从陆如冈没用过的纸中,选了一张红色洒金纸出来。

韩元选了支大号狼毫笔,吸饱墨汁,手腕一沉,“打烊”二字如铁画银钩,根骨俊逸。

写得真好!

莫玲珑惊喜之下,又说:“可否麻烦郎君帮忙再写一些?”

“自是无碍。莫娘子尽可提来。”

韩元计算着时间,从此地到那家客栈一个来回总要两刻,足够他写很多幅字。

他一手按着纸张,一手持笔,微微侧头倾听她的要求。

只听她微顿片刻,说:“那就麻烦郎君再写两张,一张便写‘促销’二字,另一张麻烦些,写上卤鸭膀鸭脖30文一斤,其余卤鸭货20文一斤。”

“可。”

韩元走笔飞快,转眼就把两幅字写完。

然后坚持留下银两,提着一包辣卤鸭脖离开了。

莫玲珑吹干墨痕,交给林巧去替换下自己写的那张,等到明日就有新的招贴可用了

末了,她说:“这个人,我好像见过。”她一向很能记人,这人一定见过。

“姑娘可能忘了,他是‘梅鹤双杰’里头的一个嘛,跟……”林巧忽然掐住话,生硬转场,“我去前面把这张纸贴起来。”

“……这有什么,跟陆如冈齐名是吧?”莫玲珑笑起来,“那他应该现在讨厌陆如冈才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我得谢他捧场,这生意更要做。”

林巧愣了一愣,然后恍然一笑:“对哦,姑娘这么说也对!”

霍娇终于想起:“师父,我想起来了,我们前两日去找匠人的时候,在那桥上碰到的人里,就有这位郎君!”

应该就是那时了!

“不错,最近记人的本事长了。”莫玲珑夸她。

霍娇脸红:“师父说的,要学会记客人和客人的口味,我还在学。”

以前她记揍过谁,怎么揍的,揍得怎么样,现在不过是换个记法,她能学会。

韩元走出这片街,去城东的望春楼买了只吊炉烤鸭,同几样金安本地的名菜,让伙计装在提篮里,一并付完银子,走去青云桥侧。

不多时,书院的马车出现,他招手上车。

一进入内,便有好友袁佩佳为他介绍:“陆老伯,这位韩兄,是山长的公子,跟陆师兄并称我们‘梅鹤双杰’。”

只见马车内,背靠着车厢一侧的老者,须发花白,愁容满面,另伴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

老人勉强撑起几分精神:“果然英雄出少年,这位韩公子一看就极有才学。”

韩元一揖:“谢陆老伯赏识。”

“当然,韩兄有一篇策论,被国子监拿去当范文讲学呢!”

“了不起!”老人捧场。

韩元不善言辞,在袁佩佳陪伴下,这趟行程才算没有冷场。

马车驶入书院山门时分,已是暮色四合,书院的各处已掌了灯。

韩元将提篮交给同窗,带着陆族长先去见父亲。

韩山长规矩严格,平日里韩元也同其他学生无异,住在斋舍中,并未与家人同住在书院旁的院落里。

行到院门前,同样需叩门求见。

等陆族长见到韩山长本尊,忽然老泪纵横地扑上前跪下:“山长大人,你们可要帮帮老头我啊!”

从旁陪伴的袁副山长同韩山长两人视线一碰,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到讶异,迅速将老人搀扶起来:“陆老伯何出此言?”

他们收到的书信中,这位老族长只说来交剩下的赔银,顺便想带亲孙来金安的学府开开眼。

对陆如冈,他们有爱才及惋惜之心,自然欢迎。

可今日这是怎么一出?

老人不肯起,坐在地上悲愤哀嚎:“都怪那莫家女啊,害我陆家子嗣名声,毁他前程!”

他擦擦眼泪,咬牙切齿道,“书院因此蒙受名声损失,应该也能感同身受吧?不如我们一道翻案,将那莫家女告了!”

听到此处,韩元唇角一落,忽地看向一旁的袁辅仁,开口道:“老师对律法颇有些研究,三法司会审的案件,若要翻案该怎么翻?”

身为副山长的袁辅仁一下子明白过来,蹲下对地上的老人说:“老人家,那孩子我们也觉可惜,可三法司会审非同小可,说明案子由都察院监察办理,最后还要交皇上,您要想翻案,至少得敲登闻鼓。”

登闻鼓一敲,要先去半条命。

那老人果然目光一虚:“当,当真?”

他身旁的孩子听到登闻鼓吓得一缩:“……爷爷!”

“自然。”

“那书院就什么都不做吗?任那莫家女毁名声?”老人声音一扬。

韩山长眉头皱起:“悔婚既然是事实,便是违反律法,至于书院的名声——”

他向外一指,“我教书育人不是为了扬名。若想要名,留在国子监就好,何必回来?”

袁辅仁打圆场:“老人家稍安勿躁,先用过饭歇息下,从长计议。”

随即他看向韩元,“我同你父亲还要备课,你喊上佩佳一道,招待陆族长用饭歇息。”

韩元:“是。”

将老人和孩子带进膳堂,那几个同窗已经围坐,他带回的菜满满摆了一桌,都已热过,正散发阵阵香味。

见人已在其中,他递了个眼色过去。

袁佩佳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两位山长不愿掺和此事,便主动招呼老人祖孙俩入座。

老人跟孩子显然是饿着肚子等他们来接,看到一桌菜眼睛都直了。

等人坐下后,他一一介绍桌上的菜:

“陆伯,您瞧这些都是我们金安本地的名菜,吊炉烤鸭,皮脆肉嫩,蘸面酱裹饼子那是一绝,蜜汁火方,用蜜蒸透了火腿上最好的一块,肉香而不腻,还有这糖醋鱼……”

袁佩佳口才文才俱佳,经他一介绍,桌上卖相普通的菜顿时富丽堂皇起来。

他说完一道,那孩子便吃一道,然后也给老人夹。

祖孙俩许是饿了,顾着吃饭,没再大放厥词。

这份安静,持续到他们尝到辣卤鸭脖为止。

袁佩佳正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这道陌生的菜,伸手捅了捅沉默的韩元,后者才说:“这是卤鸭脖,辣的。”

祖孙俩眼睛同时一亮,老人不再矜持,露出急切的神情:“辣的?辣的好啊!我们那里的菜口重

,也爱放茱萸!金安到底是大地方,什么口味的菜都有啊!”

辣卤鸭脖带回来已经凉了,如今隔水蒸过,被水汽冲得淡了,但那份卤香却更浓郁了。

孩子弃了筷子直接用手,吃得满嘴透香:“哥,这卤味做得真好!”

又问老人,“爷爷,你说是不是?”

陆族长终于露出今天唯一发自内心的笑容:“宝儿爱吃,等爷爷办完正事改天给你买去!”

一直没搭话的韩元终于主动了一回,拉平唇线:“不用改天,正好的事。”

第37章

陆家祖孙俩在书院住了一晚,次日便要赶去府衙应卯。

陆如冈的处罚,刑部通知到他们当地府衙,又一路盯着县衙通知责令他年底前筹钱送去金安。

因是限期执行,他不敢耽误,可心里着实憋着委屈。

他们还没享受几天探花同族的荣耀呢,要他筹钱替陆如冈还钱!

他一个穷教书的,哪有那么多银子?

好不容易在族里东凑西凑,凑出来50两,马不停蹄托人送到金安。

剩下的100两,实在是凑不到了——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陆如冈的亡父本就是族里旁支的旁支,谁肯为这种关系掏真金白银啊?

可恨他身为组长推脱不掉。

这100两可是他半辈子的积蓄,准备给孙子存着上学娶媳妇用,也是他的棺材本。

他怎么可能肯心甘情愿交给那莫家女?

既说不动梅鹤书院,他就自己去府衙问。

韩元安排了马车,跟袁佩佳一起送他去。

门子往里通报后,通判疾步出来接待。

这案子从上京摊派下来,交办到他手上,干着急没一点办法,他有什么法子去催外地的?

对方能赶在限期内来人,可不是解他燃眉之急嘛!

“老伯,你好你好!”

通判将人邀入内,让侍从奉上茶水,见同行还有两个穿着梅鹤书院外裳的青年,仪表堂堂,心彻底放下来,夸道,“看老伯为人就知道,陆家诚实守信,门风上佳啊!”

一番吹捧,陆族长颇为受用,终于大胆问出:“官爷,我若想翻案,该如何办啊?”

“啪”,“刺啦”两声,通判手里的茶壶从手里摔下来,砸了个稀巴烂,脸色瞬间变了:“你,你说啥?”

这案子皇上批了,全国抵报发了,想咋的?

陆族长被溅了一脸茶水,拍了拍胸前被溅湿的布料,面带尴尬:“您说说,凭什么悔婚还要罚银子呐?都已经罚了陆探花了,不就该结了吗?”

“老伯,您那边府衙究竟怎么告知的!那不是陆如冈的罚银,那是欠银,他欠了莫家一百五十三两!这都有零有整的呢!”

“可……这也不该我来替他还啊。”

通判耐着性子:“您当这是过家家呢?这可是三司会审,都察院监察办案,你们作为陆家族人,替他还钱是天经地义,大不了回头让陆如冈一一还你们嘛,他现在又不是死了,只是罚了,对不对?

“可别动不动就想翻案,三司会审皇上批阅的案子哪是你想翻就翻的?登闻鼓敲了都没人搭理你!”

陆族长听得呆若木鸡。

“爷爷……”那孩子扯了扯老人的衣袖。

“赶早不赶晚,您守约这是给孩子做榜样对不?走吧,咱这就去……”

通判哪里肯让他反悔,立刻带了一行五六个差役,清了道浩浩荡荡往城东去。

金安的街市比他们小镇繁华不知几何,那孩子看得目不转睛,陆族长却心如刀绞——他的棺材本啊……

迷迷糊糊中,只听差爷唱诺:“莫家到了。”

通判看着长长的队伍问:“哎,这是干嘛呢?”

“好像是在排队买什么。属下去瞧瞧。”

“爷爷,好香!”那孩子拉了拉陆族长的手,“好像就是咱昨天吃的辣卤鸭脖,爷爷买!”

老人眯着眼,看清了那家铺子门前的确挂着莫记杂货铺的牌子。

“大人,就是莫家的杂货铺子,莫娘子在门口卖卤味,排队的这些都是来买的!”

通判:“嚯!去吧莫娘子请来借一步说话。”

“是!”

陆族长带来的倒霉孩子还在纠缠:“爷爷,你说了要买的!咱去排队吧?”

看了一路戏的袁佩佳挑眉看向韩元:你早就知道吧?

韩元淡淡看他一眼:慎言。

铺子里,差役来请莫玲珑的时候,她正忙着收银,当即把霍娇从后厨喊出来替她手。

出来见这阵仗,她心里有数,福了福:“民女是莫玲珑。”

“莫娘子,这位是从南岭赶来金安,替陆如冈还银子的陆族长。”通判说完,后退一步,好让莫玲珑看见老人。

莫玲珑看着须发花白的老人。

从他脸上看到强烈的不甘和不愿,但她恍若未见,微笑着上前一礼:“如此。听陆如冈说他离本家多年,没想到族里对他的恩情还在,若是多受族长教诲,可能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上次收到欠银50两,那还欠小女103两,有劳了。”

袁佩佳暗暗赞好,朝韩元耳语道:“这位莫娘子好生机敏,把话都堵死了。”

“话多。”韩元离他远一步。

众人都等着老人掏银子,可他怎肯轻易撒手?

憋红脸半天,老人瞪眼说:“不成!他不过是我陆家旁支的旁支,怎轮到我给他还钱?”

他看向通判,“大人,不如你们再找陆如冈亲近的族人来还,可好?”

老头心里想了半天。

既然翻案如此之难,那现在剩下的,唯有从陆如冈的族人身份下手,说他另有关系更亲近的族人,不就行了?

通判怒而发威:“我处只负责敦促交还银给苦主莫娘子,你若要混淆族人关系,自去你们本地府衙攀扯去!”

孩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陆族长狼狈地哄。

此时围观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瞧瞧,知人知面不知心,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样的族长,就可知那陆探花昧良心不是什么稀奇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陆家不讲道理……”

趁乱中,袁佩佳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莫玲珑,问韩元:“你说,这莫娘子该怎么要回来?”

“看着就是。”

“呀,你个锯嘴葫芦居然回答我的话啦?”袁佩佳哈哈笑。

只见莫玲珑上前一步:“小女没记错的话,案子审下来后,分两地衙门敦促执行,委派到贵地府衙,定然是找到陆如冈的宗亲,也就是您。”

“陆族长,陆如冈上京赶考为何不见陆家资助,他高中探花,陆家却要把他认回宗族?”

“很简单,为的是光耀门楣。可小女听过一句话,福兮祸所依,陆族长您不能享受了探花族长的荣耀,却不承担相应的责任。这跟弃养无辜孩儿的无良父母有何差异?”

她视线落到扯着爷爷要卤味的孩子身上,“陆族长,就是这样给孩子做榜样的吗?”

“你……你……”陆族长被这段伶牙俐齿的反问气得说不出话来,偏生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好朝孙子撒气,“吃什么吃?咱不吃!”

“哇……”孩子好不容易停下,又哭出来,“爷爷你说了给买的,辣鸭脖,我要辣鸭脖。”

讽刺意味真是拉满了。

袁佩佳忍不住小声噗嗤一笑,韩元颇为嫌弃地又退开一步。

说完,莫玲珑转头对林巧说,“拿两份试吃过来,一份辣的一份不辣。”

飘着浓浓卤香味,还冒着热气的的卤味送到孩子面前,她淡淡一笑,道,“尝尝喜欢哪种?”

孩子婆娑泪眼抬起:“不要银子吗?”

“不要,免费尝。但买就要花银子了,一码归一码。”

莫玲珑起身,对老人说,“您要是不服气,可以去上京告御状,我也是去上京告了半年,才把陆如冈告进牢里。但欠我的银子,请您限期内还。这也是一码归一码。”

围观客人纷纷附和:

“对,一码归一码,要不认那陆探花,是另一码事儿。”

“哪能尽得好事儿啊?”

胖婶看了半天,忍不住出来说:“这么多年,陆如冈吃用读书,路上盘缠,都花用莫家的银子,哦,中了探花就退掉莫家的婚,你们陆家早干嘛去了?怎么那会儿不出银子供着呢?”

“说的是啊!”

“没错,是这个理儿,胖婶说得对!”

通判听得爽快,话都让人替他说了,哪会喊停。

老人羞得脸皮通红,谁也没跟他说过,这女子如此伶牙俐齿啊!

不是被退婚就羞愤得悬了梁吗?

怎是这种性子?!

袁佩佳又凑到韩元身边耳语:“我觉得该掏钱了,你瞧他那孙儿……”

那倒霉孩子吃完了辣卤鸭脖,又吃了块卤鸭舌,鲜香得眯眼,不依不饶地要老人掏钱:“爷爷,你答应了孙儿的!”

老人被众多含义莫名的视线看着,气得眼前发黑,哆嗦半天从怀里掏出银钱,伸到莫玲珑跟前:“只有一百两,多了一分都没有!”

“你瞧,是不是?”袁佩佳嗤笑一声。

莫玲珑收起银子,交给林巧称重。

“姑娘,是对的!足百两!”

她听完转身进里面,拿着两张纸出来,一张交到通判手里:“大人,民女今日抹零收讫陆家欠银,这张总的收条,交大人留档。”

然后将另一张交给老人,“这是您的,要是不服,可去上京争辩。”

通判心情大好,这桩欠银案子一了,年前他就无事一身轻了,不免多说一句:“上京现在乱着呢,您老啊,还是先回去好好把年过了,等过完年再做打算。”

“上京乱着?”老人抖了抖胡子,一脸不信。

袁佩佳上前一步,伸手一揖:“老伯,某刚从上京回来,上京如今物价飞涨,馒头卖到10文钱一个,同咱们金安那是天上地下。您还是先回去过完年,再做打算。”

“嚯,这么贵?!”

“应该是,我听说现在漕船往上京运粮,赚得厉害!”

“我听跑船的人说,还有人当街抢东西呢!”

连林巧都是第一次听说,小声问:“姑娘,真的吗?”

莫玲珑点点头:“是啊。”

也不知何芷的茶楼如何了,还有贺郎君,他的案子结了吧?

“爷爷,我要吃卤味……”

陆族长气得胡子发抖:“混账东西,还惦记你那卤鸭子!”

“不是答应了我的吗?哇……”孩子当街一哭,老人拉不下脸恨恨扔下一句,“给我来一斤。”

莫玲珑手指队伍尾巴:“那麻烦您排队。”

像是生怕不肯,那孩子出溜挣脱了老人的钳制,跑到队伍最远的一头排好。

陆族长再气,也只能远远站着,胸口一起一伏,缓缓平复。

莫玲珑和林巧视线一碰,两人各自眼里露出笑来,默契地转身往里去。

“今日促销,鸭脖鸭膀30文一斤,其余统统20文咯!”林巧声音清脆响亮,吆喝起来十分动听。

几个官差被袅袅传来的卤香勾出了馋虫,奏过通判大人后也排入队伍。

袁佩佳用手肘捅了捅韩元,指着队伍:“来都来了,好不容易进一趟城,你不会告发我吧?”

韩元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抬步跟上。

寒风中等待不是什么好滋味,好在不一会儿,林巧捧着一个暖匣出来,从队伍最远处给客人送热茶。

伴着热茶的,还有切成小块的卤味,上面插着细细的竹条供拿取。

“大娘,喝点热茶暖暖手,没尝过我家卤味的,可以尝尝!”

“哟,这哪好意思……杯子我咋还你啊?”大娘怯怯地伸手拿起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竹制小茶杯,视线瞟着里面的餐盘,“还有,我刚尝过了,还能尝呢?”

“能尝!至于杯子,我们铺子门口有大桶,您喝完的茶杯到时放里面就行了!”

说着,送到袁佩佳和韩元面前,她一眼认出了韩元,又看到他身侧的生人,笑着上前:“多谢两位公子这么冷也来照顾生意,喝杯热茶暖暖手,还有好多两位没尝过的卤味呢,尝尝吧?”

袁佩佳笑眯眯:“他尝过了不用给他,我就替他多尝一块,可以吧?”

“当然可以!您随意挑,不辣的品种,我家姑娘最推荐鸭舌,辣的鸭脖和鸭膀都好。”

“那就试试你家姑娘的推荐。”袁佩佳挑了块鸭舌,又挑了块鸭膀。

他先喝了口茶,入口的茶水透着焦焦的米香,“这是什么茶?”

“我家姑娘说,这是大麦红枣茶,冬天喝暖胃暖身的。公子若是喜欢可以再添!”

“别致,嗯……唔!”

袁佩佳把鸭舌塞进口中,轻轻一抿,滑嫩的舌肉脱下骨来,丰腴又爽口弹牙的肉顺着喉咙入肚,只剩下一小条软骨在口中,细细嚼还能嚼碎,真是十分奇妙的口感。

“这鸭舌滋味真好!让我在试试鸭膀。”

鸭膀的结构丰富,有软骨和筋,还有薄薄的皮肉。

咬开了鸭皮,筋肉间浸透了卤汁,酥软的皮,略带嚼劲的筋和肉,口感层次都不同。

一口下去,只觉开了胃,让人想放开了大快朵颐一餐。

“了不得啊……”袁佩佳脸上的戏谑荡然无存,只余震撼。

韩元颇看不过他这幅不值钱的样儿:“那你待会儿多买点。”

“不,我不是说这卤味了不得,呸,这卤味自然做得也是了不得,可这份手段更了不得。”

他伸手一指,“你瞧,这排队的总有十几二十人吧,后头还在源源不断地有人过来排,她先用热茶抚慰上,让你不好意思走,要走你也总得到人家门前去还杯子是不?”

“来都来了,给你尝一块儿,把人勾得……”他咽了咽口水,“七上八下的就想多买几斤大吃一顿!”

“没办法多买几斤。”前头的人扭过头说,“鸭脖限买一斤,其余鸭货不挑品种,限量两斤。咱就是说,最多也就三斤!”

袁佩佳:“……”

好不容易队伍慢慢往前挪,陆家爷孙俩买到了卤味,老头立刻拧着孙子离开铺子,生怕多打一分交道。

“嘿,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感受到来自韩元的斜乜,袁佩佳立刻改口,“我没那意思,我是说,像陆族长这样心术不正的,就该莫娘子这样直来直去地惩治。”

这时,他一抬眼,忽然看到门上贴着的价目表,神情一动,乜着韩元说,“这字儿是不是有点眼熟啊?”

韩元神色不动:“是吗?”

“待会儿我问问莫娘子,能不能一两银子卖给我。上回有人求此人的字,好说歹说也不肯的,是吧?”

韩元:“……”

排在前面的客人一个个买完离开,终于轮到了两人。

未等韩元开口,袁佩佳瞄了眼两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圆肚陶锅,飞快报菜:“两斤鸭脖,两斤鸭膀,剩下的给我多装点儿鸭舌。”

他一指自己和韩元,“这是两个人的份,可以吧?”

“好咧,马上称好。”

见负责从陶锅中捞出称重的姑娘面上覆着一张薄薄的丝帕,他稀奇道,“姑娘为何面上佩纱巾?”

林巧笑着接话:“我家姑娘说,这样卫生,可以保证唾沫不进卤汤。”

袁佩佳恍然大悟:“倒是仔细!”

见这小小的摊头分工有序,他心中愈发赞叹不已,又听楼上叮叮咣咣声音不绝,问,“楼上这是……”

后面排队的客人便抢答:“铺子在装修,等装好了开饭馆呢!”

林巧笑笑:“是呢,到时候公子可要来赏光啊!”

“一定来!”袁佩佳瞥着墙上价目表,若有所指地问,“我想问这价目表是……”

韩元立刻打断他:“我应你便是!”

袁佩佳揶揄一笑:“你瞧你,都不知道我要跟这位姑娘说什么了解瞎应我,不过我可记下了哈,你答应了我!”

随即收起不正经的笑,正色道,“我想同你家姑娘聊聊,可不可定期向我们书院供应卤味?”

林巧跟霍娇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尽是喜色:“当然可以,公子这边请。”

铺子里面的杂货都搬得七七八八了,一个陈列架后面空置着,摆了几张椅子。

她请两人坐下稍等,然后把莫玲珑从灶房喊过来。

袁佩佳也不弯弯绕绕,直接定下每三日送一批卤味到梅鹤书院,价格则与现在铺子的折扣价持平。

“莫娘子,你可有什么要求?”他看着莫玲珑,却用余光觑着韩元,笑容温和。

书院的师生上下足有两百多人,持平的价格对莫玲珑来说也有大大的赚头。

这种送上门来的好生意,莫玲珑自然要吃下:“不敢说是要求。就怕吃一段时间,大家会吃腻卤味,加上现在天冷还不觉得,等天热了也怕坏,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偶尔轮换品种?天热了之后,我也会想办法供应其他吃食。”

袁佩佳和韩元碰了下视线,双双点头:“莫娘子想得周全,可。”

莫玲珑:“那两位公子不妨拟个契书来,我们双方订立后,去官府留个档备案,对我们各自都是个保障。”

“甚好!”袁佩佳击掌,“我现在就拟,笔墨拿来。”

他笔下契书写得极快,不一会儿开始誊写第二份,莫玲珑心里记挂上京,便问:“袁公子是什么时候从上京回的?”

“刚回来第三日。现如今从上京出的漕船和马车,都涨了价,我啊,还是借了同窗的光,跟着兵部的马车一路南下,其他都好,颠得我……”

听到此处,韩元出声打断:“袁兄慎言。”

袁佩佳捉黠一笑:“颠得我饭都吃不下。”

你瞧你想哪去了,我像是那种在姑娘面前口出不雅字眼的人么?

但莫玲珑注意力都在涨价上,忧虑道:“竟然这么严重了,我们出来的时候,还是从漕船走的。”

“也乱了没几日吧,我回来前,听说首辅金大人府上,查抄出来前太子的东西,估摸着上京的天啊,要变咯。”

韩元皱眉:“袁兄慎言。”

“好啦,慎言慎言,你这样下去真要跟老夫子一个样了,明明才十九好儿郎,那么严肃做什么哦!”他笑嘻嘻掏出袖袋中的碎银,对莫玲珑说,“契书我先带回书院落章,过几日莫娘子来送卤味时再给,这是定银。”

契书里写了定银十两。

“……这有点多了。”莫玲珑往回推。

她不是第一次接这种合同,但定银给这么大方的,实在不多。

“没事。”袁佩佳脸上依然带着笑,抬头看了眼天花板,“我看莫娘子你这么大阵仗,也不像随便做做,就当我眼光好,提前用低价定了一年的菜。”

韩元怕他又口出惊人之语,拉着人走了。

“啧啧啧,韩兄的字果然当得起‘字迹旷达’四个字,写价码都比别人看着顺眼,你说是不是啊?”

韩元微顿:“那日莫娘子给了低价,我才……”

“你瞧我说什么了?我只是夸你的字嘛,你在解释什么?”袁佩佳得意洋洋。

韩元正色:“但袁兄不要妄议政事,被有心人听去不好。不过,京中当真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是啊,你去年没考是好事,这些人倒下一批,还不知要害多少学子被牵连进去。”

“……”

两人离开后没多久,铺子门口的卤味就卖得七七八八了。

“姑娘,那陆老伯来一闹,好像还帮咱们多招徕了客人,今天快有一百斤,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林巧眼神都在发着兴奋的光。

莫玲珑:“剩下不卖了,先把价目表收进来,下午我跟霍娇出去一趟,看看城西的肉铺情况。”

又看向霍娇,“先准备做午饭吧,把楼上几个师傅的饭也一同做了。”

“是!”

霍娇手脚麻利,蒸了几十个肉包,莫玲珑则炒了两个素菜,捞一点卤汁焖了一锅酥肉,再加上剩下的卤味,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

饭也是满满一锅,搁在桌上。

她工钱给的足,今天匠人一共来了八个。

做了大半日的体力活,正是饿的时候,下来一见这样的阵仗,工头有些懵:“莫娘子,咱几个也吃这些吗?”

惯常情况下,请人做工的人家,都会供应饭食,但一般都是见点肉丝荤腥就算过得去了,哪有大鱼大肉这么招待的?

更不用说同桌而食了,让他们坐下吃也不自在。

莫玲珑指着旁边的碟子和桌上的公筷公勺,说:“家常便饭,我家没别的桌子了,椅子倒是不少。”

她先盛了一碗饭在餐盘上,随即又用公筷夹了点蔬菜和焖肉在盘子上,然后坐下,“就这样吃。”

其实就是普普通通的分餐自助,但匠人们看主家跟自己吃一样的饭菜,心里颇为受用。

有人捧着盘子就蹲在墙角,也有坐下来规规矩矩的,一顿饭吃完,莫玲珑已经把所有人来历听了个七七八八。

“莫娘子,这卤味可还有啊?咱也想买点待会儿去给家里人尝尝。”有人问。

“是啊!刚在上面干活儿的时候我就想了,等下工我买它两斤,香死个人了!”

林巧边吃边笑:“今天的都卖完了,剩下叫咱们都吃进肚子里了。”

“那明日我早点来!反正这墙也要加紧点速度,才好给漆工多留点时间。”瓦工说。

“好!我也早点来!这点子门框我也做快点儿,天气冷,晾漆可费功夫呢!”木工说。

“那我也来!”

“我也是!”

匠人们热火朝天,说定了第二日要一早过来。

这样既能买到莫家的卤味,又能提前干完活,好留工期给苦大仇深的漆工。

当然重点是卤味。

吃一口想两口,吃两口想三口,桌上的根本不够敞开了吃啊。

第38章

匠人们吃了饱足的一餐,连午休都没休,喝两口水就继续开工干起来。

“娇宝,明日多做几个包子,中间给师傅们送上去。”莫玲珑霍娇交代。

“哦。”霍娇顺口应下,才听明白是什么,惊讶地问:“师父,为啥要这样招待匠人师傅啊?”

她还没沦落作乞儿的时候,被牙人卖去过一户人家做工,只有被压榨的份,生怕她多吃一口。

林巧附和:“是啊,别人家最多给匠人师傅准备一大锅烂糊肉丝,姑娘你太大方了。”

“看起来是我大方,可占便宜的可能是我才对。”

莫玲珑在数钱,听她们发出疑惑的声音,没有抬头:

“首先,他们是有手艺的,我们出银子,人家出技术,不存在谁高谁低,换一身衣服他们就是咱们的顾客,也就是衣食父母。再说,一样要招待人家,让人家吃饱点,不是就动作快点儿吗?最后受益的,是我们才对。至于一起吃不一起吃……你不觉得分开坐辛苦吗?卫生的问题,分餐就能解决。再说我们去买肉比别人便宜,里外里一算,还是划得来,对不对?”

林巧拍手:“姑娘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看明日啊,他们一定早早来,还把活儿做得漂漂亮亮的,提前就能把铺子重新装好!”

“那师父,我们今天多买点鸭货回来吧!”霍娇干劲十足,“今天又只卖了大半天,明天咱们做两百斤,卖到下午打烊?”

莫玲珑却缓缓摇头:“你猜为什么不要?”

霍娇一下子卡壳:“是不是师父说过的那个……叫什么饥饿营销……?”

噗嗤一声,莫玲珑笑出声,爱怜地揉着小丫头的脑袋:“哎呀,你怎么学得这么好!”

这孩子真是把她随意说过的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饥饿营销四个字,还是在上京时,

霍娇问为啥不继续做松饼,其实上京还是有人买得起。

她当时说,就当是饥饿营销吧,虽然利润比做鸡肉包跟叉烧包都要高,但灾时还是要照顾大部分客人的需要。

“但现在只是因为,咱们要准备开始给梅鹤书院供应卤味了。”莫玲珑眨眨眼。

她带小姑娘去城西。

两人赁了顶轿子,问轿夫城西哪家肉铺最大生意最好,便去那里。

跟城东的热闹比,城西更有生活气息,百姓居住也更密集。

那家肉铺,便在街上显眼位置,生意很是红火。

莫玲珑先看了一圈,下水有一些但不多,也不作搭头送客,等买肉的客人离开后,她上前问:“老板,这些鸡鸭下水怎么卖?”

那人看她还是姑娘家打扮,只当她替家中长辈出来买菜,应是随意打听,便也随意答道:“十文,任选。”

十文!

霍娇听着拳头都硬了。

“嫌贵?若诚心想买,7文一斤,还有些鸭掌鸡脖,做好了滋味也好,就是费佐料。”

两人自然婉拒,又逛了一会儿,其他肉铺的开价即便平一些也要6文一斤。

“看来之前那家肉铺还算便宜,师父你是不是为了跟那掌柜再谈一下供应啊?”霍娇终于回过味来。

莫玲珑点点头:“对。”

现在有了书院这个稳定的出货渠道,她需要更大量更稳定的原材料供应。

那有几家虽然谈过价格,但她也没答应给人家一个长期稳定的需求。

她得了解市场情况,才好跟对方谈价格和量。

再到富贵肉铺,李掌柜看见她俩迎出来:“说了今天给你们送啊,怎么还专门跑一趟?”

莫玲珑:“李伯,我们上回约定的得调整一下,您去尽量多收些给我,我现在每日至少需要二百斤,价钱,可以稍涨点。”

还没见过主动涨价的顾客呢,李掌柜一时怔住。

他自己的确供不上这么大量的鸡鸭下水。

望春楼订鸭子不是日日一个数,可要是加点银子去外面收,那就不一样了……

每日至少二百斤呐!

他的肉铺生意也不是日日都好。

碰上下雨、大风,或者天气热坏掉的,有时候还会亏本。

望春楼从他手里收净鸭的价格压得很低,他不过挣个热闹。

满打满算地扣掉伙计的工钱和铺子的租金,他一天不过净挣个几百文。

而现在,两百斤鸡鸭下水他一转手就能赚几百文。

这么一来……

算清了帐的李掌柜,顿时脸笑得跟菊花似的:“那感情好。来,坐坐,我给你们师徒俩倒茶喝。瞧,那些就是打算让我家伙计一会儿给你们送去的货,新鲜着呢!”

莫玲珑看了一眼,框子里的鸭下水满满一筐

“茶就不喝了,掌柜只需答应我,给我的东西必须得新鲜,价格公道,我今后的肉食采买都从您这儿走。”

李掌柜满面红光:“那是自然,我这可是几十年的老铺子了!姑娘你就放心吧。”

莫玲珑重新调整了契书的文字,给李掌柜留了五两银子作定金,两人去官府留了一份备份。

这样一来,她的卤味生意,也算顺顺利利地打通了前后关节。

从官府出来,李掌柜乐呵呵地坐上驴车:“姑娘你年纪轻轻能自己拿主意,不容易!”

“您走好,我师父就是什么都会。”霍娇认真说。

目送李掌柜离开后,她忽然哎呀了一声,扯住莫玲珑衣袖:“师父,你说书院的那位袁公子,他有资格能替书院向咱们买卤味吗?”

此刻已回到梅鹤书院的韩元冷哼一声,往膳堂方向虚指了一下:“你且想好,如何应对袁师伯的质问,还有膳堂方大娘的白眼吧!”

“你这人……”袁佩佳啧道,“我可是为了大家谋福利,再者,山长委任我做副讲兼任斋长,我也算书院的中坚力量吧?至少我不渎职呐,你就跟我一起去吧?啊?”

“胡搅蛮缠!”韩元把衣袖从此人手里扯回来。

但嫌弃归嫌弃,韩元还是陪着袁佩佳去山长和膳堂兜售了一圈卤味,忍受他极尽浮夸的表演,有惊无险地将此事抹平。

莫玲珑回想那位袁公子笃定而自然的姿态,唇角一翘:“他看起来比旁边那位公子年长些,我猜他不是学子,而是已经有功名的仕子,在书院应有职务。”

“哦……”霍娇依然有些惴惴,“可他要是最后拿不到契书的印呢?”

莫玲珑:“他留的定金不少,若是毁约,还要付我罚金,万一真的不成,既然能谈成一个书院,再谈成一个也不难,实在不行嘛,就像你说的,咱们每天从早到晚卖,也能卖掉。”

“至于你担心跟肉铺的契书啊,你忘了我们过完年要开饭馆了?总有办法的。”

她当然不会签对自己不利的合同。

两人揣着契书回到铺子,肉铺的伙计已经将满满一大箩筐的鸭货都送了来,林巧烧了热水,正坐在小院里洗得热火朝天。

莫玲珑开门进去,她抬起笑脸:“姑娘快看,我马上洗完了,你瞧瞧这么洗还成么?”

霍娇上前翻检一番,故作老成:“凑合。”

“你个死丫头!”林巧将手上的水抹到霍娇脸上,拧着她坐下,“你来洗!”

“我洗就我洗……哎,师父你快来看,这不是最好的下五花吗?”霍娇一眼认出一堆鸭货里,方方正正的两条五花肉,捧到莫玲珑面前。

教她做菜的时候,莫玲珑会顺带着教她辨认食材,眼前小姑娘手里的这块,还真是靠近臀尖的下五花,一头猪仅能出三四斤的好肉。

在上辈子她开玲珑记那会儿,上好的两头乌下五花进货价都要五十一斤。

“哦,你说那条肉啊,伙计说是他们掌柜交代了送姑娘的。”

这么好的肉,今天必须好好收拾,炖成东坡肉啊!

莫玲珑跟霍娇换上白色罩衫,梳拢好头发包起,一身利落站到灶前。

莫玲珑:“今天卤鸭货就交给你,我教你做道硬菜!”

小姑娘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是!”

林巧自告奋勇烧灶,瞧见两人同步的动作,笑起来:“起先看姑娘这样穿还不习惯,现在觉着这样做出来的饭食干净!”

“那当然!师父说了,自家吃到头发都嫌脏呢,要是让客人吃到,那可是砸自家招牌!”霍娇一脸严肃。

“是是是,霍大厨说得对。”林巧揶揄笑:“‘师父说’,‘师父说’,小小年纪马屁倒是不少!”

霍娇:“巧姐好好烧你的灶,烧得不好可是丢脸!”

林巧:“……我会烧灶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两人吵嘴不耽误手里动作,霍娇一边汆烫鸭货,处理卤汁,一边留意着自家师父手里的动作。

莫玲珑放慢了动作演示。

先将五花肉冷水下锅,耐心地慢慢煮沸,捞出来处理干净皮上的残毛,修整出四四方方的形状后,用棉线扎起定型。

“师父,为什么要扎起来?”

“为了定型。自家吃其实也可以不扎,但酒楼这么扎起来了出菜的时候能快些,品相也好一些。”

“是。我明白了。”

莫玲珑让林巧拿来个厚胚的陶锅,底下铺上厚厚一层姜片和葱段,然后将扎好的肉皮面朝下,洒花雕,酱油,入八角桂皮和一大把冰糖,兑上刚刚炖肉撩干净渣子的水,用小火慢慢煨炖。

很快,熟悉的卤香味中,蹿出来一小缕肉香,细细绵绵的,不容忽略。

“太香了,我像没吃过午饭一样肚里空空……”林巧喃喃。

莫玲珑::“还没到更香的时候呢,把灶房窗户关严实一些,免得扰了邻居。”

霍娇翻动着卤锅,不解:“还会打扰邻居吗?师父以前烤松饼的时候,那味儿更香,也没见左右邻居说不好啊。”

“会的。”

不是所有邻居都喜欢这样的“芳邻”。

上辈子,她的玲珑记新店开在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某一天收到一封律师信。

她的女明星邻居,起诉她的店天天飘出香味,害得她天天让阿姨来买菜回去,那保费逾千万的美腰生生粗了两厘米。

胖婶虽然不是女明星,但她捏着刚裁制好的新年衣,发现腰身这里也有点紧。

“他爸,你快帮我瞅瞅,这件新衣服是不是穿着有点儿显紧?”

张掌柜抬头,视线掠过他家媳妇身上紧紧巴着,都起了皱的新衣,眉头也皱起:“这紧了是只有一点儿吗?”

这分明是很紧。

“我就说不能天天去玲珑那里买卤味吃!”胖婶气急地脱下新衣,“你们谁都不许嫌弃我做的饭不好吃,我得忍忍,至少过年前,咱都不能再去买了!”

张掌柜:“……”

是谁去买来,又是谁吃得最多?

“那卤鸭脖卤鸡爪啥的,也不胖人,你怨谁?再说咱也吃了,也没胖嘛……”

胖婶:“那不是下饭嘛!一买卤味,就得做一锅饭,哎,你到底帮谁说话啊?”

张掌柜:“……”

恰好有人敲院门,解救张掌柜于口诛笔伐。

门一开,对上林巧笑意盈盈的脸:“张叔,胖婶在家吗?”

“在呢!”

正为吃了你家的卤味发了福不高兴呢!

张掌柜闻着肉香,一眼看到莫玲珑手上捧着的两个小陶钵,“这是……”

“我做了点吃的,拿来给胖婶和张叔尝尝。”莫玲珑笑容温和。

“进来坐,你俩等等,我去喊她。”

张掌柜笑容复杂,上了楼拉着媳妇小声交代,“我说老婆子,玲珑那孩子又来送吃的了,你可别吃了又埋怨人家,知道吗?”

他们夫妻俩一直都念莫家的好。

当年刚来城东的时候,很长时间没什么生意,多亏了莫爹时不时过来帮衬,也到处跟人推荐,慢慢才站稳脚跟。

“你当我是傻?”胖婶扔过去一个眼刀,吸了口气收紧肚子下楼,“要怨也该怪你不好,为啥不多吃点,害得我吃这么多!”

张掌柜:“……”

猪八戒照镜子,这话合着是说我。

“我的儿,你怎么又送吃的来了?!”胖婶下楼,一叠声地喊。

莫玲珑放下两个陶钵:“婶娘,我卤了点素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另外今天得了一条上好五花,我焖了肉,给您拿来一块尝尝,这肉配米饭好吃,切碎了夹在面饼馒头里也香!”

胖婶揭开盖子,先是闻到夹带着丝丝酒香的醇厚肉香,然后才看到肉被棉绳扎着四四方方的形状,色如琥珀,泛着红润的光泽。

陶钵一震,那肉皮颤动,薄薄的一层肥肉像透明的皮冻一样。

她不用吃,就知道这肉滋味一定好!

“玲珑啊,这……这是什么肉?瞧着像红烧肉,可又比红烧肉讲究。”用小陶钵装着,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这是红焖酥肉。”

大安朝可没有苏东坡,她也不能贸贸然说东坡肉呀。

胖婶咽了下口水:“你这馆子什么时候开?婶娘可是等不及要吃你家的暖锅了,还有这酥肉,也会在店里卖吗?”

她到处跟人说莫玲珑做饭好吃,好多人不信,真想让她们睁大了眼瞧瞧!

莫玲珑笑笑:“馆子总得等年后呢,这酥肉婶娘你尝尝,要合口味的话,我想着可以年前做着当年菜卖。”

“不用尝!这就是最好的年菜!玲珑啊,你尽管做,婶娘先定两份!”

金安的年夜饭,家家户户要凑鸡鸭鱼肉四样,才算体面。

虽然这四样菜,多半要从年三十,慢慢吃到初七初八,直到吃腻。

林巧脸上的喜色,都有些藏不住:“姑娘你瞧,胖婶也说这肉好!”

“那婶娘你们尝尝,陶钵我们明日过来取就行。”

“这怎么好意思,一会儿我遣小胖送过来!”

莫玲珑又带着林巧沿着长街,送出去十来份一样的卤味和酥肉。

但说法略作调整:“我家最近做卤味,味道大,多担待。”

其他街坊却没有胖婶那样因为“芳邻”多费米饭的苦恼,看到这样两个陶钵,只有惊喜。

“我们就怕你以后这香味要收银子呢,就着这卤香白饭都能吃得下去!”

“也忒客气了,这哪好意思?哟我现在就尝尝,天呐……这肉好香好酥啊,太好吃了!”

“莫娘子,都说你要开饭馆了,该不会这就是招牌吧?啊?年前就当年菜卖?那感情好啊,我要两份!”

林巧笑得脸都要烂了,回家路上雀跃地跳起来:“姑娘,这就是你说的要‘市场调研’吗?这么看下来,酥肉能不能做?”

“能做。不过跟卤味不一样,咱们明天换个卖法。”

莫玲珑抬头看天。

月亮细如弯钩,再过半个多月,就要过年了。

她的玲珑记就要重开。

第二日,莫记杂货铺门前的卤味摊头,多了一样试吃。

小小的碳炉上,陶锅敞着,浓稠的酱汁均匀裹在切成四四方方的肉块上,散发迷人的光泽。

那肉皮哦,随着小火的咕嘟,微微颤动,浓郁的肉香便飘散开来。

即便在卤香四溢的卤味旁边,也丝毫不落下风。

林巧伶俐地把一块酥肉切成很多小份,浇上酱汁,然后清清亮亮的嗓音开始叫卖:

“红焖酥肉,预定年菜咯!”

“香喷喷的酥肉,年夜饭桌上的体面大菜哟!”

排队的食客纷纷伸手要试吃,然后队伍就沸腾起来:

“这肉太香了,怎么预定啊?”

“快,我现在就想买!”

林巧早已背熟了莫玲珑给的话术,有条不紊地答:

“这是预售的菜,因为成本太高,需要先付定金,到时候城东这里我们会统一在年二十九这天送货上门!”

“一份66文,两份优惠100文!”

这个价是莫玲珑从肉铺老板那里打听了金安几家大酒楼的菜价后定的。

望春楼的吊炉烤鸭半只70文,一只120文。

金味居的红烧肘子一份88文。

她的定价比大酒楼便宜,滋味敢给客人提前试吃,还能卡着过年的时间送货上门,应该有吸引力。

队伍后头的小胖急得跳起来:“姐,我娘说咱家要定两份的!两份啊!”

他昨天只吃到一小块酥肉,做梦都在回味。

那肉有肥有瘦还有皮,一层有一层的滋味。

他娘炖得跟树皮一样的皮,玲珑姐炖出来就是软弹弹的,吃着都粘嘴。

他娘做出来发腻的肥肉,玲珑姐炖出来就跟冬瓜塘一样,一抿化开,一点儿也不腻。

他娘煮出来塞牙的瘦肉,玲珑姐炖出来每一丝儿都酥软酥软的,还饱含了滋味。

真是……嗐,吃了一口想两口啊。

林巧扬声:“知道啦,给胖婶定好了!”

霍娇记账,称重卤味,林巧发契牌,招徕客人试吃,两个人搭配着干活,效率极高。

一上午功夫,散客定了15份酥肉,加上做完送出去的试吃,定了有20份,足足35份大单就来了!

莫玲珑告诉她们俩这个菜的净利后,她们看着账本上的数,就跟看到雪花银耀眼的银光一样,动人极了。

“收工吃饭!”莫玲珑看了眼陶锅里剩下的菜,直接把饭菜端到铺子里吃。

这样还可以守着摊头,边吃边照顾生意。

“姑娘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莫玲珑把罩子一掀,露出开口的包子:“上回说的叉烧包,我看铺子里调料齐全,做完教霍娇做了馅儿,尝尝吧!”

另烫了青菜,做了一大碗香喷喷的红烧肉,和高高的米饭。

这时,里面的匠人师傅也纷纷赞叹起来:“莫娘子这包子做得忒香了,从来没吃过!”

“还有这红烧肉,比咱上次在香满楼吃的都强啊,香!”

今天来的师傅实在太多坐不下,只能分开吃。

莫玲珑都怀疑,那带头的匠人师傅,将整个匠作铺子的匠人都喊来了,今日楼上已开始粉刷墙壁,涂装门窗。

“大家辛苦,多吃点,包子还有的,管够!”

里面传出一道不太好意思的声音:“东家,我能买点儿回去吗?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吃,这一口一个的……”

“没事,您喜欢就多吃点。”

这时又来客人,林巧吃完起身招呼。

那客人也看中了酥肉,一口气定了三份。

林巧在账本记下客人地址,给完契牌后,忽然惊呼:“姑娘,咱们店的契牌只有一个了!”

现在用的契牌是杂货铺里卖的普通竹片,莫玲珑在上面盖了个印而已。

“我马上出去买……”

还未说完,刚才那道声音又起:“东家,什么契牌?我瞧瞧。”

一个中年男人从后面过来,接过这普通的薄薄竹片翻看片刻,“就这?您等着,我上去给您现做!”

有匠人说:“东家您就别出去买了,买的功夫还不如姜师傅给您做来得快呢!他可是咱四方街上的头牌木匠!”

另一个匠人:“就是,他一口气儿吃了十个包子,该让他给您做!”

不一会儿,打磨光滑,镂刻了“玲珑”两字的一把薄薄的木片伸到莫玲珑跟前,姜师傅憨憨一笑:“叫莫记的铺子有好几家,我看东家在契书上留的名儿叫这个,就给您做了这式样的,行不行?不行我再改。”

“太好了,能帮我在上面刻上数字吗?”

莫玲珑在上京见过不少铺子的契牌,手里这一把,几乎可以赶上公主府的红木牌子。

“小事儿一桩,那我再做一把,回头等有空了您拿点儿桐油油上,更好看!”

“谢谢您!”

姜师傅搔搔脑袋:“谢就不必了,您把那焖肉的牌子也给我一个,我定两份。”

“林巧,拿试吃碟子过来,给姜师傅先尝尝。”她解释道,“我听您口音不是本地,这焖肉有些甜口,不一定合口味。”

姜师傅摆手:“不用尝了,我看这色面,闻这味道就好!再说您做的这叉烧包,我吃着就挺美。”

“东家不用替老姜操心,他是金安女婿,家里一直吃的是甜口。”

“那好,林巧记上。”莫玲珑便也笑笑不再推辞。

“好咧!”

一顿午饭高高兴兴吃完,匠人们主动帮忙收拾,连午休都没休,就风风火火开始干下午的活。

莫玲珑则留下霍娇看店,带上林巧去城郊的梅鹤书院。

到了约定的时间来送卤味,顺便推销一下新品焖肉。

抬眼看向远处苍翠的山顶,令人心旷神怡,莫玲珑看着乖巧行路的马儿,忽然说:“林巧,看来我们以后也要养一架马车,才好把生意做大!”

林巧原本心里还在担心,万一书院的人认出自家姑娘,言语之间不客气该怎么反驳回去,听她这般豪迈发言,噗嗤一笑,心里那点担忧好像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行至山门前,莫玲珑报了袁佩佳名字后,有小童将她们领进去。

门房处烧着炭很暖和,莫玲珑打开层层棉布,露出那只装着焖肉的陶锅,一摸还是温温的。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隔着厚厚的布帘,那人忽地停步,咦了一声:“这是什么香味儿?”

第39章

未见袁佩佳人,先闻其笑:“怪道这么香,原来是莫娘子你送卤味来了!”

撩开帘子进了屋内,暖气一烘,焖肉的香味愈发明显,他耸了耸鼻尖,看向桌上一大一小两只陶罐,“不对,不是卤味的香!是肉香!”

说着看向莫玲珑。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裙袄,厚厚的棉衣也无法掩去俏丽身形,唇角含笑,眉眼明媚。头发只简单束起,绑入丝带点缀,少了金安闺秀常见的脂粉气,多了一分难得的清新。

真是佳人好颜色啊。

也怪不得那人……

他无声一笑,掐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伸手一揖:“莫娘子果然守时。”

契书约定了今日是第一次送卤味的日子。

莫玲珑还礼:“除了给袁郎君送卤味,还有一味新菜,送来给书院尝尝。”

她说完,由林巧捧着小的那只陶罐上前,介绍道,“这是我们铺子新品红焖酥肉,当时契书里有写,如有新菜送书院试吃,新菜在铺子里销路很好,所以我想不妨也带来书院给袁郎君尝尝。”

好厉害的小娘子!

袁佩佳心里暗赞一声,契书里一分一毫的价值都不浪费。

“当然也是来取回我们铺子的那一份契书。”她笑笑。

“自然。”袁佩佳听闻她来便已有准备,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伸,递过来的正是她签过字印过指印的那份契书。

莫玲珑接过仔细看过一遍,确认无误才交给林巧收好。

一旁的袁佩佳已经打开了陶罐的盖子。

这肉隔着盖子闻已经很香,一打开便充满了整个屋子,连门外负责过来添水的小童都在门前停住脚步。

肉块由棉绳系住,晶莹透着玛瑙般亮泽的肉汁均匀裹在其上,肉皮已然炖得酥软,呈现出半透而软弹的质地。

下面肥瘦相间的肉层肌理,像美妙的石头纹理一般,透着光泽。

“袁公子要不要试试?”

袁佩佳咽了下口水:“要!”

“林巧帮公子把肉切一下。”

“是。”

林巧上前,从带来的一个白色棉布包中抽出一把银色短刃小刀,挑断了棉绳,运刀下肉。

那肉听话得很,除了切肉皮时略弹了一下,肥的部分切起来仿佛豆腐一样轻松,瘦肉肌理随之分开,丝丝缕缕,裹上了肉汁,看起来分外诱人。

袁佩佳不顾斯文体面,先用林巧递过来的竹叉叉起一块。

舌头先品尝到滋味香浓略带粘稠的汤汁,然后才品到酥软的肉皮、润而不腻的肥肉,那酥软化渣的瘦肉。

最后抿在嘴里,融合为一体,顺着喉咙咽下去。

绝了啊!

不知不觉一口下去,他甚至觉得这肉开胃!

“莫娘子你等等,我送去……”瞥了一眼外面地上积起的一层薄雪,舍不得这肉遭凉,顺手把陶钵搁在碳炉上,改口道,“我把人喊来尝!”

他离开后,林巧眼里满是期待的雀跃,看着自家姑娘用口型问:应该有戏吧?

莫玲珑淡淡笑着眨眼:自然是有。

不多时,他领着几人鱼贯从外入内。

这些人多半看不出情绪,剩下一小半则面带着被他中途打断工作的不虞。

袁佩佳反客为主,递给他们一人一把小竹叉:“快尝尝,咱书院要是能偶尔吃上这样的肉,不怕那些兔崽子再出去抹黑咱的膳堂!”

方大娘黑脸:“哪里就难吃了?山长说了,要苦其心志饿其体肤,有心煮得清淡就怕学子们耽于吃喝享乐!”

但说归说,看着这肉的色泽和香味,她就知道厨子厉害,能把肉炖得这么软糯却不散型,是功力。

“是是是,方大娘你都是为学子们好,可我作为兼任斋长,觉得偶尔打个牙祭也算有盼头儿……”

“净整这些没用的!我来尝尝到底多好吃,害得你这兔崽子上蹿下跳地蹦跶!”一位白发老者上前,率先叉起一块。

入口先是一愣。

众人都瞧着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裹了裹嘴,很快眼下,接着又叉了一块,这次品得慢,细细咽下后点点头,长长地嗯了一声,随即看着他们说:“你们也尝尝。”

见山长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众人也纷纷下叉。

一时间,小小的门房里,只剩下咀嚼声。

当纷纷咽下,咀嚼的声音静下来,却一时无人说话。

众人都盯着那陶钵里剩下的几小块和底里的汤汁,举着竹叉伺机而动。

莫玲珑将众人的小动作和神色收进眼里,将剩下的小块肉再度切小,然后拿出一起带来,还留着些余温的大馒头:“吃完肉会有些腻,大家要不要用点馒头?蘸着肉汤来吃……”

立刻有人惊呼:“绝了!我现在就想配点儿米面把嘴里的香味过下去呢!”

“我也是,一小块肉把我给吃饿了……”

众人分食一只馒头,把陶钵里的汤汁都擦得干干净净,口齿留香。

已经全然忘了刚被袁佩佳喊来时的不痛快。

“这肉叫做……?”

“红焖酥肉。”莫玲珑接上。

一直不吭声的方大娘绷着脸问:“娘子这肉定价几何?”

这么好的下五花肉,又舍得下本钱加香料佐料,还不知多贵呢!

“暂时定的是66文一份,一份有我带来这块肉的两倍大小。”

众人听了心里一松,这价格比城中酒楼的定价要低上不少了,几

个已有家室的讲师都有些蠢蠢欲动。

卢大娘嘟哝了一句:“倒是不贵。”

袁佩佳打蛇随棍上:“是吧是吧?所以……”

卢大娘绷不住脸,笑出声来:“行,都怕得罪我,就等着我来是吧?行了,老身来定,腊月二十七书院的散学年饭,定25份这个红焖酥肉。”

袁佩佳欢呼:“以后谁要害敢说方大娘您做的饭菜不可口我跟他急,分明是您怕学生每日想着吃不好好做学问!这是多么体贴的心呐!”

“莫玲珑多谢方大娘!”莫玲珑也上前道谢。

“不用客气,是你这肉做得的确好!待会儿让佩佳带你过来跟我结银子吧,我那还有事丢不开手得回了。”她看出袁佩佳还有话说,先要离开。

山长等人见此间事了,也分别散去。

看来书院的饭菜采买,都在方大娘手里。

她今后需要打交道的,也只是方大娘。

莫玲珑送到门口,转身向袁佩佳郑重道谢。

“谢就不用了,这是莫娘子应得的,不过,招牌是不是缺了一张?”他唇角一勾。

莫玲珑失笑:“确实,还没来得及写。”

“来都来了,哪能让你空手回去?”他大声往门外一喊,“欢儿,欢儿,人带来了吗?”

“来……来了!”门外有人发出吃力的声音,“表哥,哥,求你了……”

林巧好奇探头往外看去,只见门外一高一矮两人扭在一起,矮的那个正使出浑身解数把高的那个往这边推。

“呀,这不是韩郎君吗?”林巧惊呼。

韩元顿时不动,尴尬片刻后双手一揖:“林姑娘好。”

“来都来了,快进来嘛,莫娘子有了新菜,正缺一副墨宝!”袁佩佳笑嘻嘻,“我们书院也就你这手字拿得出手,你说对不对啊,孟欢?”

“啊?”孟欢一愣,表哥的字固然是好的,可书院里,山长,几个主讲老师的字似乎更有名气吧?

但他反应够快,立刻说,“那是当然!”

“还愣着干啥?去取笔墨呀!”

“哎!”

孟欢一溜烟跑了,韩元顿足片刻,只能撩开门口的厚帘抬步进去。

门房简陋,暖炉旁女子俏立,如一支幽兰绽放于空谷间。

独自芬芳美好。

韩元敛着眉,垂目一揖:“莫娘子来了。”

“是,又要叨扰韩郎君了。”莫玲珑一福。

此时孟欢迅疾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冒冒失失刹住了:“袁副讲,我把纸笔送来了。”

“进。”袁佩佳收敛起表情,道貌岸然。

一个清瘦的男学生低眉顺眼地穿过厚帘进来,呈上手里的东西。

“放下。”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韩元和袁佩佳,将东西放在桌上,一眼瞥到了已经空空如也的陶钵。

一直没开口的韩元:“孟欢回去温书!”

“哦。”男学生应声,忽地想到什么,看向袁佩佳,“可袁副讲答应了……”

“嗐,我还昧了你东西不成?”袁佩佳对着莫玲珑一拱手,“莫娘子,那卤味可否先匀一点点出来,当做给这学生的辛苦费呀?”

“噗嗤”一声,林巧在旁笑出声来。

莫玲珑也莞尔:“自是多备了的,林巧,分一点卤味给这位小郎君。”

孟欢瞳孔一缩,终于明白这门房里的这两位陌生姑娘是何许人也,一时情急:“劳驾,能给我分点辣卤鸭脖吗?!娘子真是莫记杂货铺的?”

“我家姑娘是东家哦!辣卤鸭脖自然可以,我家姑娘本就多备了的!”林巧说着,已拿出备好的油纸和干净的竹筷,夹了两根辣卤鸭脖,又夹了些其他卤味进去,“小郎君要是吃得合意,可来铺子捧场。”

“一定一定!”

这下可以安然混过这几日了,顺便还能去张闯跟前炫耀一番。

孟欢高兴溢于言表,拿着满满的油纸包转身就走。

哪里还管自己得罪了表哥,可要吃挂落。

韩元默默展开了红宣,研墨润笔,提着笔尖偏过头问:“莫娘子的新菜名是红焖酥肉?”

“是,66文一份。”

韩元挥毫,片刻后,红宣上落下红焖酥肉四字,下面一排小字写着:特惠66文一份。

筋骨严谨,丰筋多力。

“这样可行?”他放下笔退开一步。

莫玲珑眼前一亮,的确是写得好极了,挂在门前又要引来不少人欣赏。

“莫娘子是不是还缺菜单?”袁佩佳笑着问,“听说你家铺子年后要重开,金安的老字号,家家都有一份拿得出手的菜单,不如请我们韩兄润笔如何呀?”

莫玲珑自然再好不过,微微一福:“也得韩郎君不嫌弃我家铺子窄小才好,至于润笔费,玲珑愿出……”

“打住!谈钱忒俗!对吧韩兄?”袁佩佳要笑不笑地盯着紧绷着脸的韩元。

韩元:“自是无需。”

“那就到时给两位各一张贵宾卡吧,到店可享8折优惠!”

“这个好!”袁佩佳击掌一笑。

“那等下回过来再打扰,我也把菜定一定。”莫玲珑笑笑,辞别两人,带着林巧去找方大娘。

路上,林巧兴奋地问:“姑娘,你昨天刚给我们讲过贵宾卡,今儿就遇到了!”

她现在每日晚饭时,趁都有空闲谈的时候,给她们梳理每日遇到的状况,应对方法。

讲多了,便也会涉及日常的经营。

昨天就讲到了老客的营销,正好讲到贵宾卡的制度。

“以后看到类似的情况,你也可以给。”

“我?”林巧顿足,“我哪敢给这个!给出这张卡,岂不是咱要少赚钱了?”

“忘了我说过什么?这个店,你跟霍娇也有份,年底都要分红的呢!怎么就不能发区区一张贵宾卡了?”

莫玲珑正色道,“你不光能发优惠的卡,碰到特殊情况,你还有给顾客免费的权利。”

林巧愕然:“……”

“我说过,以后饭馆的前厅都给你管,你忘了?”

风吹过来,林巧眨了眨有些发涩的眼睛:“姑娘,我……我……”

她想说自己不敢,也想说自己干不好。

可莫名地,她心底还有些隐隐然的兴奋和激动。

“慢慢来,谁也不是一天就会的嘛。”

莫玲珑不给她说丧气话的机会,拉着她走快几步。

前面就是膳堂了。

膳堂的位置很好找,山门内最侧处,一幢两层排楼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膳”字。

两人入内,问了仆从一路找到灶房。

方大娘正站在灶前,米饭的香味从堆叠起来高高的蒸笼里散发出来。

“你们来得正好,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放饭了。”

她摆手招来一个仆妇替她看火,带两人去隔壁清点。

另一边已经摆好了称和干净的陶罐。

两人上前,合力将手中的陶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先捧出两个油纸包。

莫玲珑一一拆开,倒入陶罐:“这些辣卤的鸭脖没带多,这次只带了两斤,另外试着卤了些素菜,作为搭头拿来试试味,要是合适下回我们也可以送,其余都是一个锅子出的卤鸭货。方师傅您查一下。”

方大娘上前用称一一称过,发现莫玲珑实际给的,比约定的分量,都要多出一些,心里暗暗欣赏这份做生意的诚意,面上却不显:“行,老身看可以,咱们结一下银子吧。”

算下来一共是两斤辣卤鸭脖,二十斤卤鸭货,一共460文。

加上又定了25份焖肉,收了一半的定金800文,入账一两银子并260文。

莫玲珑让林巧收好银子的举动,也都落入方大娘眼里。

送走两人后,她忽然扬声道:“准备烧灶!”

仆妇讶然:“方大娘,您今儿自己做?”

“对。我来做。”她微微一笑,“年轻小娘子都懂的道理,老身竟懵懵懂懂的,罢了,既然还有一些手艺没忘,在这书院里我也好好做吧。”

晚食放饭,孟欢冲在第一排,进了膳堂忽地顿住。

今天这饭菜的味儿……居然是香的!

还不光是卤味的香!

他探头看去,只见盛菜的地方,满满的菜看起来竟然十分诱人。

除了他早已知道的卤味之外,油亮喷香的五花肉炒花菜,红烧面筋塞肉,那豆腐泡浸满了汤汁,看着十分开胃。

孟欢揉了揉眼睛,喃喃:“我不是在做梦吧?”

“好香啊!”

“哇……我要大吃一顿!”

“米饭管够,菜管不了。”盛饭的仆妇笑着说,“今日方大娘亲手下厨,大家都有口福啦!”

众学子都知道,膳堂的方大娘,年轻时遭了大变故,一夜白头之外,连味觉也退化。

她虽管着膳堂,但只负责采买和定菜,平日里饭菜都是手下的仆妇做。

今天居然亲自下厨?

“好吃!”已经有学子大声赞叹,“这卤味香,菜也好吃,饭也香!今日我要添饭!”

“我也要添饭!”

“我才知卤味可以做素的,你们看这豆腐!”

“哎,这卤味,好像跟那日咱从孟欢哪里闻到的,一样啊?”

“对,是一样的!这辣够劲,我喜欢,哎孟欢,这卤味是哪一家,你总知道吧?”

孟欢吃得大大方方,他今日多得了一段鸭脖,啃得不亦乐乎。

听同窗问起卤味出处,不禁微微一动,回忆起刚才在门房那看到的情景。

看起来,那位莫娘子便是做这卤味的人,可咋感觉自家表哥是认得的?

要是搁平日里,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把他拉扯过来,他定要翻脸。

可方才…分明是没有啊,且站在那莫娘子面前的拘谨模样,倒像是……认识的。

对,一定是认识的!

要不然袁学长怎会那样揶揄的口气?

不得了。

本来,“莫记杂货铺”这几个字已经在嗓子眼了,他生生咽回去,指着张闯祸水东引:“上回是我讹了闯哥的,你们问他去!”

“闯哥!你是我亲哥!”

“闯哥!算我求你,我也不讹你的,等放学回家,叫我娘去买!”

张闯无奈:“……在城东,我家药铺旁边儿的莫记杂货铺,不过不一定能买到,莫娘子说年前每日定量卖,年后再开张。”

与此同时,莫玲珑和林巧坐在回城的驴车上。

林巧把钱数了又数,喜不自胜:“姑娘,你说得对,卖给书院这生意真好,一下子就赚这些!”

其实刨除掉成本不算多,但书院几百号人,这是个长久的生意,能带动增量的生意。

“姑娘你真有本事!”林巧忍不住赞叹。

莫玲珑笑了:“没有你跟霍娇,生意也做不起来啊。”

“我懂了姑娘,这就是你说的团队!”林巧眼里闪烁着亮光,“每个人都有用!是不是?”

“对!”莫玲珑拍拍她的肩,“要不要打赌霍娇订没订到肉?”

出发前,她让霍娇送点卤味和焖肉去给富贵肉铺,顺便去给一百斤下五花肉付定金。

林巧皱眉:“我觉得难。那种肉既然像姑娘你说的那样稀少,一家肉铺哪能出得了这么多?再者,霍娇那丫头的嘴,实在有时候噎人。我不信她能订得到。”

“那咱们打赌吧,我赌霍娇定到了,而且足量的肉!”

“赌就赌,输的要罚什么?”

“就罚好好练字吧。”

林巧:“……”

等回到家,远远闻到熟悉卤香,林巧正要出声,莫玲珑忽然嘘了一声。

隔着院门,能听到霍娇在哼歌,只是这歌声——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她怎么会这首儿歌?!

难道她也是穿来的?

下一秒,高亢的两声鸣叫打断她的猜测:

“嘎——”

“嘎——”

林巧掏出钥匙,用眼神问:咱们进吗?

莫玲珑点点头。

院门一开,一只扬着脖子的大鹅扑楞着翅膀朝两人奔过来,扁着嘴伸长了脖子。

“笨鹅,你给我站住!”霍娇挥着锅铲从灶房跑出来,凶巴巴地恐吓,“睁大你的鹅眼给我好好瞧瞧,这是师父,还有……你巧姐!”

大鹅摆了摆翅膀,在锅铲的淫威下无奈收起,踱着步骄傲地走开。

林巧不可置信:“霍娇!你,你从哪弄来这东西的?”

本地的大鹅体型庞大,但肉质柴,吃得又多,又凶又笨,因而又称“憨大”。

农户不爱养,最多养几只用来下蛋。

霍娇把锅铲往她手里一塞,抱起大鹅献宝一样抱到莫玲珑跟前:“师父,肉铺的掌柜说它最会看家护院,咱们家肉多,养着它好看家。”

大鹅伸长了脖子,叫声明亮,扁着嘴露出属于鹅的超凶表情。

被霍娇一记老拳打在脑袋上,老实地缩回去。

“是会看家护院,可它凶啊,你没看它刚才差点啄我们吗?”林巧退开一步,颇为嫌弃。

霍娇冲它呲牙:“凶怕什么?它能凶过我吗?!肉铺李掌柜说,它怕我,说明跟咱们有缘。”

大鹅在霍娇手里摆动全身,挣脱不开,急的“嘎嘎”大叫。

林巧摇头:“那肉铺掌柜可算是找到冤大头,好摆脱这只傻大鹅了……”

看样子还是只公鹅,光吃不下蛋的傻鹅。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还是莫玲珑无奈宠孩子:“既然能看家护院,那就养着吧。”

大鹅似乎也明白自己逃过一劫,从霍娇手里挣扎着飞下去,撒着欢绕院子奔起来。

“肉订得怎么样了?”

霍娇露出小小的得意:“都订到了!李掌柜说一百斤属实有些多,他可以分批供给咱们。”

“……”林巧瞪她:“死丫头害得我输了要罚抄!”

其实哪有那么顺利?

她硬的不行来软的,先是用卤味和焖肉博得好感,最后抱走那只掌柜嫌弃的大鹅,才算促成这批货定下。

但她可不会在林巧面前和盘托出,这批肉是多么不容易才订下。

大不了她来养这只鹅嘛!

第40章

天色渐暗,今日下午三人分了两路去忙,晚饭吃得简单。

霍娇焖了点米饭,切碎卖剩的卤味,烫了一把青菜,学莫玲珑将猪油热了泼在蒜泥上,简单一拌就很香。

剩下的锅巴拌上碎菜叶,全都赏给身负看家护院重任的小白——哦,这鹅有了名字,莫玲珑给它赐名白糖,小名潦草唤作小白。

虽然是头莽莽的公鹅,但它鹅容清俊,羽毛洁白,身姿矫健。

远看如同一尊翻糖塑成的大鹅摆件,于是取名白糖。

吃完饭,林巧收拾铺子,盘整库存,霍娇把鸭货都卤下,莫玲珑顺手把杂货铺库存里翻出来快要陈掉的红茶,加上一些卤料汁调味,卤上一锅茶叶蛋。

白糖背着翅膀跺步,时不时发出“嘎”的叫声,孜孜不倦地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巡逻。

洗漱完,霍娇抱着被子蹭到莫玲珑屋里:“师父,今晚好冷,我想睡你屋里行吗?”

正给莫玲珑收拾衣柜的林巧嗤笑:“你天天冷。”

“巧姐!是真的冷……”

“行,来吧。”莫玲珑正有话想问她。

林巧转身离开前冲霍娇扮了个鬼脸:就你会撒娇!

霍娇扮回去:就会

,咋呢?

等人走后,她麻溜把被子铺在莫玲珑脚跟。

灭了灯两人躺进被窝,霍娇又美滋滋哼了句陌生小调。

莫玲珑:“这是你家乡小调吗?”

“对。”现在想起故土,霍娇已经完全不难受了,“师父你可能上回没听到吧,我是安麓人,这是安麓用来哄孩子的曲子,我小时候……常听我娘这样哄我弟弟睡觉。”

她听得多记得牢,以前总以为,自己小时候也被这样哄过。

后来……当被埋在砖块横梁下无法呼吸时,亲口听到娘说“救弟弟”时,她才想到,应该并没有。

啊,现在连提起娘亲和弟弟,霍娇都不难受了。

那些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时隔太久远,以至于连难过的情绪都变淡。

“你娘生你弟弟,一定老了许多。”莫玲珑忽然说,“养你太省心,自己就大了,养儿子才知道辛苦。人总是对自己付出多的东西感情深厚,你也不必介怀,有人比你更惨呢。”

比如她,亲爹连一口吃的都没喂给过她就走了,可能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娃。

“对了,我们回来那会儿,隔着院门听到你哼的曲子,是哪里学的?”

莫玲珑只是好奇,并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激动和期待。

霍娇在心里反复咂摸师父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缓了好半天才想明白她问的是哪首曲子,不解反问:“那不是师父你哼的吗?我听了两次就记住了呀……”

莫玲珑一愣:“我哼的?”

“昂,你睡着了就会哼。”

莫玲珑:“……”

竟然是她自己哼的曲子。

《数鸭子》是奶奶唯一会唱的儿歌。

小时候,奶奶掏不出她上幼儿园的钱,便去村里幼儿园隔着墙听会了,回家唱给她听——就当她也上过了。

后来去镇上捡垃圾每月能挣几百块,十分遗憾地絮叨这件事。

她那时以为日子还长,没有告诉过奶奶,由奶奶教会唱《数鸭子》,她比上过幼儿园的人幸福多了。

隔着时空,在她毫无知觉中,居然由她教会了霍娇这首儿歌。

仿佛是奶奶在告诉她,瞧,你现在也有个家了。

某种意义上,霍娇和林巧,怎么不是她的家人呢?

“师父你说的对,我现在一点儿也不在乎了。”小姑娘隔着棉被搂着她的脚,小声哼哼,“我现在过得很好。”

“好。”

两人安稳入睡,一夜好眠。

第二日,杂货铺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开张,碳炉摆在门口,陶锅里热腾腾的气息徐徐散开,带着一股茶味的卤香,渐渐笼罩了整条长街。

卢大娘从家里的窗口探出去,一边梳着头一边寻着味,一眼看到了隔壁杂货铺门口多出来的碳炉,啪一下关上窗,啐了一口:“呸!”

“干嘛呢?”卢掌柜慢悠悠起床,打了个喷嚏。

她指着窗户方向:“还能有什么?我瞧见那铺子就心里不痛快,当时我都跟那牙婆说定了,许她两匹细棉松江布,让她把铺子给我说成……”

“没成就没成嘛……那姑娘爹娘死得早,也就留下这么一爿铺子。”

卢大娘叉腰逼到男人面前,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懂个屁!我请刘风水看过,要是咱家能把那间铺子盘下来,少不得飞黄腾达!你想想那个位置,四通八达的,做成衣铺子多好……”

“算了算了,都是这么多年老街坊了,买卖不成人情还在呢。”

“你懂个屁!我一定要想办法把铺子弄到手!”

卢大娘每每只要一想到,那刘风水相看完这条街,一眼看准了这铺子风水不一般,说飞黄腾达都小了的那副敬畏模样,她就觉得,比丢了金锭还让她难受。

她狠狠剜了楼下吆喝的姑娘一眼。

街上人渐渐多起来,赶早市的,出工的,上学的,络绎不绝。

药铺的封板一拿下来,小胖就从门里冲出来:“娘,我去买点卤味回来过白粥!咱家的咸菜太难吃了……”

“你个兔崽子,昨儿刚吃过!你这是要把家底儿都吃空啊!”胖婶追出来。

“娘,你回去吧,我就买五文钱的!”小胖举起手,果然只有五个铜子儿。

罢了,五文就五文吧。

胖婶拢着头发转身回去,她也想吃。

不过……她嗅了嗅空气中的味儿,转身又探出头看去,今天的卤味好像不一样?

“巧姐,今天的卤味好像不一样!”

小胖一边搭着话,一边凭借身材优势,像船锚一样稳稳扎进人堆里。

林巧笑眯眯介绍:“我家姑娘卤了一些茶叶蛋,要不要尝尝味道?”

小胖一听又有试吃,眼睛都直了:“要!”

其他本只想买卤鸭货的顾客也都纷纷说要。

林巧一个个递过去,口齿伶俐地介绍:“大家尝尝,每一份茶叶蛋搭了点卤素菜,滋味也很好的,价格还便宜呢!”

已经尝了滋味的客人立刻问:“多钱?这萝卜……真好吃!”

“好吃好吃!这茶叶蛋比肉还好吃!”

“我这块豆干才叫好呢,里面吸饱了卤汁,香死个人啊!”

林巧指着锅,脆生生地报价:“老规矩,都有优惠,茶叶蛋三文一个,买俩五文,卤萝卜3文一斤,卤豆干和腐竹8文一斤!”

听起来萝卜是最便宜的,但原料也便宜啊,几文钱就能买好几根,卤一卤身价翻好几倍。

至于茶叶蛋,就跟市面上其他店的价格持平,只求滋味略胜一筹,引来回头客。

“巧姐,我要俩茶叶蛋!能给我搭一点点儿豆干吗?不过我只有五文钱嗷……”小胖祈求地看着林巧。

“当然行!”

林巧收钱,一旁的霍娇动作麻利地一一记下客人点的东西,装进油纸包里。

小胖那份,则直接拿了个碟子给他,“用完还回来就行啦!”

“哎!谢谢娇姐!”小胖嘴甜,连雌鹰一般的霍娇都被哄得开心。

奔回家一顿显摆,“娘,快看!今天玲珑姐卤了茶叶蛋,太好吃了我天,我还记着您说怕胖,特意给您要了点卤豆干!”

胖婶一看,骂骂咧咧动手。

这“要”来的卤豆干,足足有好几两:“你个兔崽子,五文钱倒给你薅出五文钱了!”

“巧姐说豆干8文钱一斤,这哪有半斤啊!”小胖震声求饶。

“罢了,都是玲珑那姑娘心眼好,知恩图报,回头咱多捧场也就都有了。”张掌柜夹起一小块卤豆干,放进嘴里眯眼享受半天,才赞叹道,“好!好浓的肉味儿!玲珑这锅卤汤肉味浓,连着这豆干都像肉了,好吃啊。”

“话都叫你们爷俩说尽了!”

胖婶端起白粥碗,夹了一小块卤豆干,红润泛着油光的汁水在白粥表面散开,香醇的滋味丝丝缕缕入鼻,“哎,下回你哥回来,倒是可以给他多带点卤味去书院。”

“嗯,到时我陪哥去买!娘,你尝尝这茶叶蛋,我吃着比咱常买的那个滋味要好。”

胖婶夹了一块到粥上,蛋黄松松地铺散开,入口香而粉润,蛋白外面凝着的卤汁化入粥水,那份浓郁鲜美难以描摹。

就着一小瓣茶叶蛋,几块卤豆干,全家吃完了满满一碗白粥,满足至极。

见还剩下一只茶叶蛋,胖婶不让张掌柜碰,推到小儿子面前:“乖,你带去学堂吃!”

“谢谢娘!”小胖欢天喜地地去铺子拿张油纸一裹塞进书袋里,蹦跳着出了门。

胖婶看着儿子圆滚滚的背影,叹气:“要是小胖能像他哥那样读书争气就好了。”

大儿子入了梅鹤书院,只要用功,等几年下来能混出个功名在身,就能脱去商贾这身皮。

张掌柜咦道:“都去读书,谁来继承咱的铺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嘛!瞧瞧玲珑现在过得不错……你说对吧?”

“是是是,那孩子现在挺好。”

在大安朝,商人地位不高。

这也是为什么,莫爹愿意供陆如冈念书,就是为了给莫玲珑换个出身。

但谁知造化弄人,人算不如天算,陆如冈翻脸不认人。

其实莫玲珑多好?

模样不用说,这条街上最俊的姑娘,以前养得娇,性子也娇,但现在一个人撑起一家店,手下两个姑娘教得好,生意做起来有声有色。

胖婶嘬着筷子尖,忽然想到,等大儿子张闯有功名在身,要是娶了莫玲珑……

那岂不是既能光耀门楣,又能继承家业?

她眼睛一亮,这叫什么?各取所需嘛!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看向杂货铺子,心想:“我去瞧瞧有啥要帮忙的去……”

杂货铺子生意正热闹。

林巧站在铺子里,招呼着客人,见她过来:“胖婶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

这会儿正是各家铺子开门营业的时候。

“喏,来还我家那个小兔崽子拿走的碟子。”她交还碟子,指了指楼上叮叮咣咣的声音,“这么早,楼上在装修呢?”

“是啊,师傅们来得早。”

排队的客人稀奇道:“是四方街的师傅么?听说他们都要巳时才开工啊。”

“是四方街的师傅。”林巧笑着给客人结账,“可能是为了赶工回家过年吧。”

姑娘说了,师傅们每天披星戴月地来上工,有情分在里面,但更多的也是为了能早点回家过年。

切切不可坏了人家的行规。

“玲珑在楼上么?我去瞧瞧,这装修的水可深呢,可不能叫得他们诓了她!”

“师父在上面呢。”霍娇闻言放下来补货的陶罐,要带她上楼。

胖婶越看越觉得莫玲珑手里的人调,教得好,笑说:“好孩子,你去忙,这里我熟!”

她绕过铺子柜面,去找后面的梯子。

看见梯子她一愣。

这梯子原本窄窄的,有些陡,如今崭新的楼梯多做了个回转,木质的扶手曲线柔和,踏步的高低也正正好。

踩起来真是稳当又舒服。

比她铺子的楼梯不知要好多少!

这一排铺子内里的构造相差无几。

她家俩孩子,小时候少说在梯子上摔过十几回。

要是早知道……嗐,哪有什么早知道,早几年就算知道也没那么多银两整治。

胖婶一步步往上,看到豁然开朗的二楼,险些有点不敢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原先窄小的两排窗户中间打通,全都换成细格窗棂,糊上了明瓦纸,那日光透进来,敞亮又别致。

几个矮垛全部拆除,中间用了木板做隔挡,自半人高往上,用跟窗户一脉相承的细木格通到顶,看起来通透灵动。

这是……雅座?

“胖婶怎么来了?”莫玲珑从姜师傅的图纸上抬起头,见胖婶正四处打量。

胖婶喃喃:“我来看看,没想到弄得这么好,都大变样了!”

根本想象不出,原来这上面只是个暗黢黢的库房。

莫玲珑自己也很满意:“是啊,大师傅们都很有经验,活计又快又好!”

这进度看起来可以提前完工了。

“莫娘子,你再选个门头的式样,回头按你写给我的字款,我今儿晚上回去就刻,最多两天就能刷漆。”

胖婶凑过去一瞧,师傅递过来的一本全是琳琅满目的招牌框子式样,另一边,则是骨气洞达的三个字:玲珑记。

莫玲珑选了个简约的式样。

她的铺子在整条街上,走的是比较特别的简约风,门头自然也要配上。

“行,您选得好,这个式样不容易不过时!”姜师傅憨厚一笑,“用水曲柳做的话……算您500文吧。”

“好!”

500文?

她家药材铺子的门头,那师傅推说字比别人家多,足足要价一两银子!

且出去打探几家,没低过800文的。

怎这么便宜?!

胖婶睁大了眼睛四处查看,这活计真是没得说,榫卯严丝合缝,窗格光滑无毛刺,隔断的木料也扎实。

姜师傅收起图纸,面露不解:“莫娘子的字写得不差,那价目表何不您自己个儿写?”

莫玲珑笑笑:“怕您笑,我的字,也就自己名字能写得看过眼去。价目表还是另请人写吧,要不我怕糟蹋了您的好手艺。”

扭头见胖婶表情不太对,她问:“胖婶,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妥?”

“没有没有。”

胖婶心说,自己家的铺子营造才有不妥。

她又扫了眼,这小小一层楼上,足有八个师傅在忙,嘴角愈发僵硬,“这么多匠人做起来真快啊,就是工钱也不便宜。”

有匠人抢着答:“没有啊大婶,咱工头是按整件活儿收莫娘子工钱的,跟来几个匠人没搭嘎。”

“哦……”胖婶喃喃。

“婶娘去楼下坐坐喝点茶吧,这里灰大,我也正好有事想找婶娘拿个主意。”莫玲珑邀她下楼。

她找胖婶商量的是开业的事。

到时有些什么手续,邻里之间的规矩,她的确不太清楚。

一刻后。

张掌柜见自家媳妇魂不守舍地回来,吓了一跳,也没顾得上问她一大早不管铺子去了哪:“你咋了?”

胖婶摆摆手:你不懂。

你不懂一大早我受了啥刺激。

胖婶看着长街外一成不变的石板路,她不明白,怎么有人能这个年纪就办成这样的事儿呢?

她痛苦地想,原先还觉得自家儿子配莫玲珑绰绰有余,如今……怎么有点儿不那么确信了啊?

莫玲珑的茶叶蛋好评如潮。

接连卖了几日,日日都能卖出去三百来个,甚至接了个整单。

说起来,这一单还是瓦匠工头替她介绍的生意。

这户人家新屋上梁,按金安习俗该抛红蛋,但人家尝了工头师傅带去的茶叶蛋,觉得滋味上佳,蛋黄的颜色又好看,便定了她两百个,裹上红纸替代普通白煮蛋。

“姑娘,这就是你说的老带新吧?”林巧清点定金,眼里放光。

“对。”莫玲珑笑笑。

霍娇停下和面的动作:“那这么看,老客人比新客人重要多了?”

“各有各的重要,总之我们开馆子,最重要的是把菜做好,用心待客,生意就不会差的。”

“是,师父。”

“姑娘,我记下了!”

“巧姐?巧姐你在吗,我要买茶叶蛋?”

小胖的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林巧和霍娇对了个眼神:“奇怪了,胖婶一家都知道,咱们卖差不多就会打烊,今天怎么会那么晚过来?”

林巧去应门,见小胖带着一个同伴。

说是同伴,比小胖高了一个头,看起来已经有十来岁。

小胖身子紧贴门边,仿佛从齿缝里挤出话来,表情带着莫名的僵硬:“巧姐,还有吃的吗?啥都行。”

“没啦,就剩下一些不太好的我们准备当晚饭。”林巧奇道,“怎么饭点了也不回家去?胖婶今天买了卤萝卜呢,说你爱吃。”

小胖怯怯地往旁边瞟了一眼:“待会儿,待会儿我就回……巧姐你就卖我一点吧,多少都成!”

“那好吧,按我家姑娘的规矩,最后的给你一个打折价。”林巧从陶锅的卤汁里捞出最后的一点鸭货,称出两斤出头,她主动抹了零。

“谢谢巧姐。”小胖挨过来,低头从袖囊里掏出铜钱,格外低眉顺眼。

林巧正要接,忽地被一只手拦住,莫玲珑神色淡淡推回去:“不急。”

转而扭头,“娇宝,你过来。”

霍娇放下手里刚开始扎的肉,擦了擦手走上前。

她循着莫玲珑给她使的眼神往小胖后脖颈看去,瞳孔一缩,那里,横着一道紫红色的伤,连表皮都破了,正在渗血。

“娇宝,好久没动筋骨了吧?今儿许你松松筋。”

说着,她动作飞快地把小胖一把扯过来,而霍娇非常默契地一掌扼住那个高的男孩,大力地一把推到墙上。

“老实点!我打架犯浑的时候,你还玩泥巴呢!”霍娇凶狠起来的时候,很唬得住人,那孩子见挣脱不过,咬着唇一言不发。

“没有下次!听见没?!”

“……听见……”

“大声点!”

“听见了!”

“再让我看见你在这条街上晃荡,就没那么简单了!滚!”

那孩子干瞪半天眼,但被牢牢扼住喉咙动弹不得,最后梗着脖子:“那卤味我要带走!他答应了我的!”

霍娇一记重重的暴栗教他做人:“听不懂人话?那是你自己的钱吗?!滚!”

重拳之下,那孩子擦擦眼泪走了,而柜子后面躲过一劫的小胖,嗷一声哭出

来,扯着莫玲珑的衣角擦眼泪:“玲珑姐,我怕……”

“娇宝,你来告诉他为什么不该忍。”这莫玲珑的人生中,以暴制暴,用拳头面对霸凌这件事上,霍娇无出其右。

霍娇一脚蹬在柜台上,俯下腰看着涕泗横流的小胖:“其实这些人都是绣花枕头,光有一幅凶样,你只要一强硬,他们就会动摇。你瞧,我也不一定真打得过他,但只要我豁出去这个劲儿一拿出来,他就输了。但凡你忍了一回,他就会阴魂不散一定盯着你欺负。”

小胖还在恐惧的余韵中,抽抽噎噎地看着她,语带狐疑:“真的吗?”

“真的。姐也是被打过才学会了打人。”霍娇咔咔松动腕骨,洗过手继续扎肉。

小胖懵懵地:“哦。”

“林巧,我们铺子有处理伤口的药么?”

“有,姑娘我来吧,你还忙着要做焖肉呢!”林巧接过手,用淡盐水擦过小胖后脖的伤口,给他敷药。

铺子门前,恰好看完全程的韩元,给那施加霸凌的孩子补了个冷漠的眼神,才抬步上前敲动杂货铺的门:“莫娘子可在?”

莫玲珑开门,先看到梅鹤书院的服色,才看清楚来人。

“莫娘子,某应约来写菜单。”

韩元看着眼前衣着打扮皆朴素无华,却令人挪不开眼的女子,回想她刚才一眼识破孩子被为难时说的话,再难忽略心头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