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韩郎君,怎的今日过来?”莫玲珑有些惊讶。
听说梅鹤书院管理严格,按旬休息。
方大娘预定的焖肉腊月二十七送,是因为二十八才放年假。
还有两日呢。
“某是甲字院学生,可以按需请假。”韩元说。
“那有劳韩郎君了。”莫玲珑打开前门,带他穿过灶房。
小胖见状,忍着痛问林巧:“巧姐,那人是谁?怎得也穿梅鹤书院的衣服?”
书院的衣服很容易辨认,仿前朝蓝衫,宽袍大袖,衣摆绣一道黑色宽边。
“哦,韩郎君是梅鹤书院的学子,先前替我家铺子写过菜谱,今日也是过来写菜谱的,姑娘说到时做成价格牌子,齐整又好看。”
小胖怔怔:“可我哥说这次放假得二十八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好啦,你这伤莫要碰水,过两日就淡了。姑娘教的你可记住了?别怕,但也要告诉你爹娘,记得了?”
“嗯,我记得了。”小胖脸上终于放晴,“那我回家去。”
孩子熟门熟路地打开铺子后门,准备借莫家的后院偷偷溜回自家院子,忽地听见一记嘹亮的“嘎——”,随即屁股肉最厚的位置钝钝一痛。
他嗷一嗓子吓出哭音:“啥,啥在叨我屁股?!巧姐你快帮我瞧瞧啊!”
林巧哭笑不得,上前驱赶小白:“没来得及叫住你,霍娇养了只护院的鹅,以后记住别随便往后院跑了,现在行了,你快点。”
倒霉孩子护着屁屁一路狂奔。
一边跑一边想,那为啥刚才玲珑姐和那个书院的人,没被啄啊?
小小的孩子哪里懂得,一只十岁的大鹅,在富贵肉铺看尽人间沧桑,早已深谙生存哲学——这家里,谁都能得罪,唯独不能得罪东家。
它如今看到莫玲珑都装得跟只鸭子似的,安静,温驯,又哪里会露出鹅的凶性?
厢房里,韩元研好了墨,听完莫玲珑的古怪需求,略一思忖想明白了,诧异道:
“莫娘子的意思是,数字我仅需按序写出,届时刻成模子,在木板上排列即可?而菜单同样道理,日日可以更新?”
“没错。”莫玲珑露出笑意。
到底是高材生,她这个想法跟姜师傅沟通的时候,费了好些口舌,连说带比划,才叫他明白自己的想法。
韩元敛眉,也微微一笑:“那某定要好好写,这才不辜负莫娘子请木匠将这些字镂刻出来的用心。”
说着,他将纸铺开,沉着运笔,将莫玲珑说的几样菜挥毫写下。
用心之处,比给上京的国子监祭酒写信还要认真。
莫玲珑看着笔画在宣纸上舒展,脑中想象自己的活动菜单挂起来,效果一定很好。
“莫娘子是正在做书院的那份红焖酥肉吗?”
冷不丁地,韩元出声打断她的想象。
“是。”
李掌柜分了两批送肉过来,她先做了散客和街坊邻居预定的数量,足足慢炖一天,今日才开始做书院的25份,正好能赶在腊月二十七当日送。
“某二十七去书院,可以顺道过来取肉,莫娘子不用辛苦再跑一趟,且,铺子也得准备过年吧?”
莫玲珑:?
她还是头一次听韩元说这么多话。
盛情难却,但她依然推辞:“多谢韩郎君。但铺子还需跟方大娘对账,琐碎之处很多……”
韩元摆手:“无妨。袁兄可以替方大娘与莫娘子定下契约,自然也可替你对账。”
再次拒绝未免无理,莫玲珑微忖后福了福:“那多谢韩郎君跟袁郎君帮衬,玲珑这边谢过。”
“无需多谢。”
韩元视线落在她顿首时的发顶,一揖后告辞。
大安朝男女教防并不苛刻,尤其她身为商户。
但他不想她名声为他所累,不好多留店内。
送走韩元后,莫玲珑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翻遍原主的记忆,都没有跟这位韩郎君的丝毫交情。
一次两次的伸手相帮,已经越过了她的安全线。
“林巧,这位韩郎君跟陆如冈有什么私交吗?”
林巧一愣:“姑娘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片刻后,她忽然想起来那个梅鹤双杰的名头,“不过我想起来这件事,不知道算不算?”
“有一次,我替姑娘去给陆郎君……哦,陆如冈送伞,听见他跟另一个人站在山门前说,韩元才华不在诗文上,要是碰到喜欢研讨治国策论的明君,他的成就必然要高过我。但如今嘛……谁都知道当今皇上好文采,那陆某还是略胜一筹。”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啊?”林巧记性好,虽然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但硬是把原话给记下来了。
意思是,两人心底应该对彼此都瞧不上。
都说文人相轻,大概就是,表面对“梅鹤双杰”这个说法笑嘻嘻,但心底里,对彼此不嘻嘻的意思吧。
“意思是,他自己只会无病呻吟,嫉妒人家言之有物。好林巧,记得真牢!”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人没有无来由的好意。
所以这样看来,韩元应该没什么恶意。
她又看他写的字。
都说字如其人,这手字这样锋芒毕露,其人大概也不是什么心口不一的主。
“你辛苦跑一趟,把这幅字给姜师傅送过去,该怎么做他已经清楚了。”
“好咧。”
铺子装修已经收尾,昨天匠人们帮着把上下两层的垃圾都清理干净。
这不是他们份内的工作,所以结完尾款后,她给每个匠人都送了一块焖肉当作谢礼。
如今只剩姜师傅还有一点活——答应她的活动菜单还在打,正在等这幅字。
林巧领了活,马不停蹄地送去四方街后头的一条巷子,交给姜师傅。
“哟,这幅字不错。”姜师傅看到字点评道,转身清理桌子上的工具,拿了纸先仔细拓下来,“行了,保准年前给莫娘子送去。”
屋里的匠人娘子听见声音,骂道:“家里的活不搭手,这年你是不想过了是吧?!”
林巧顿时有些尴尬。
走也不是,留下来却又觉说什么都不合适。
姜师傅却笑呵呵:“那焖肉好吃吗?”
“好吃啊!关焖肉什么事嘛?”
“喏,这块板子就是送咱焖肉的莫娘子店里的活计,就这一小块了,你担待担待嘛。”姜师傅笑得憨厚,没有丝毫不耐。
匠人娘子声音顿时一软,但依然抢白:“你怎不早说?!”
便见从里面
出来个面容清丽的利落女子,端了杯热茶出来,笑容亲和:“姑娘放心,铺子的活计我家的一定好好做!哎呀,玲珑记什么时候开张?可看过黄历?”
前后的热情判若两人。
林巧惊讶她知道铺子的新名字,接过热茶,笑着说:“我家姑娘说年初八开业,大家方便的,就是好日子!”
“说得好!那我们到时来捧场,我可太喜欢你家铺子的焖肉了!”
姜夫人说话的时候,姜师傅一直笑眯眯看着她。
林巧看着这画面,忽的有些懂了自家姑娘说的,不要随便嫁人,除非那个人连看你闹也微笑那句话。
她愈发热情邀请:“那你们要来啊!”
“一定一定!”
腊月二十七这天,铺子后院已经洒扫一新。
重新请姜师傅打磨过的院门,刷了新漆,莫玲珑描了个简笔画的大鹅,也一并刻在院门上,门边另挂了一副木头牌子,上书:内有凶禽出没!
铺子前后院都贴了对联。
前门那副是胖婶送来的。
她家张闯年年都替街坊邻居写春联,今年送来的格外吉祥:福满门楼喜迎春,家和事和乐融融。
后院门口贴的,却是莫玲珑自己写的对联:
鹅肥屋润,布衣菜饭。
横批:灶上生春。
字不好看,但日子是自己的嘛!
成衣铺子紧赶慢赶送来莫玲珑定的新衣——
买得太赶了,霍娇身上那套是铺子的存货,尺码有些大。
针线活莫玲珑真不行,雌鹰一般的霍娇就更不会,只能央了林巧改制。
“叫声好听的,才给你改!”林巧难得可以为难小丫头,摆足姿态。
霍娇喜欢自己簇新的红色织锦缎棉袄,急得讨饶:“……巧姐……你,你人好!”
“不够好听。”
“巧!姐!”
“……”
连新成员白糖都有一条毛围脖。
跟霍娇那件同样料子的红色的织锦缎垫了一层新棉花,周围密密地缝上一圈灰兔毛,系在雪白修长的脖颈上,平添矜贵,连巡逻小院时摇摆的步子都透出几分高雅。
霍娇在灶上烧了锅热水,兑温后,准备在院子里给白糖洗热水澡。
可大鹅一见冒着热气儿的大盆,吓得满院狂奔,嘎嘎大叫。
林巧笑出眼泪:“娇宝,你知不知道杀扁毛畜生都得准备一大锅热水?”
白糖在肉铺这么多年,怕是一看到大盆的热水,就怕要炖了自己吧。
“知道啊,可是这又不是热水!”霍娇叉腰,用蛮力抱住怕死的大鹅,往水里摁,“过年都得洗香香,它要是臭臭的,不是白白糟蹋了师父给它买的年衣嘛!”
“嘎——”鹅掌接触到温温的水后,惊叫声戛然而止。
似乎为了化解尴尬,白糖缓缓收声,拧了个别扭的姿势,低头啄自己雪白的羽翼。
“这鹅大概成精了!”林巧震惊。
“成精了我也得给它洗!”
说到年衣,她摸着身上又厚又暖的新衣,心里难免感慨。
去年过年的时候,自家姑娘还什么都不懂,连过年需买新衣,都是陆如冈提了才备。
一家子不像一家子,规矩全听了那东伯的,整个年过得四不像,丝毫没点年味。
今年多好啊,虽然只三人一鹅,却热闹得什么似的!
时近中午,灶上焖肉的香味徐徐透出窗外,莫玲珑:“林巧,去看看有多少卤味要送。”
“哎!”
林巧脆生生应下,去前院开铺子门。
这条街上,大部分铺子已经挂出年后开业的招贴。
一片火红的年味里,行人已经寥寥无几。
但莫记杂货铺的卤味,还在出摊。
只不过出摊的形式改了,按莫玲珑说的,在门口挂出个本子,系上一根炭笔,封面写上:卤味需求单。
想要买卤味的客人,只需留下想要的数量、品种,和住址,由店里做好了送上门,中午前留单当日送达,下午的则次日送达。
封面上还写着:小店送货上门至年三十!
林巧打开门,见正好有人在翻动这本子,笑着上前:“这位客人,可要买卤味呀?”
那人抬头,她一愣:“呀,是韩郎君!您怎么不敲门?”
韩元后退一步,双手一揖:“某看这本子别致,一时看忘了。”
他指着本子,“这是莫娘子的主意吗?”
“是。姑娘说,这样可以既不用守着铺子,还能有点生意。”
林巧上前翻了翻,果然有几行记录,应是昨日下午要求五花八门,有客人要求全要鸭肠的,有客人要求辣卤鸭脖要店里切成寸段长度的——
果然应了自家姑娘的话,有些需求,当面不会提,一旦不是面对面买卖,客人就会提出来。
下一句话是,只要自家铺子尽力满足,这些客人以后就会成为回头客。
韩元看着笔迹称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潦草的字,心中无法自抑地浮现女子聪慧灵动的双眼。
该是有一颗怎样的七窍玲珑心,才能想出这样绝顶聪明的主意?
“韩郎君是来取书院焖肉的吧,姑娘已经做好了,还用炭温着呢!”
林巧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不如郎君稍候,我去跟姑娘说一声拿出来。”
其实,他刚才只是在想该当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见她一面而已。
韩元垂首驻足店铺门前,难得地懊悔自己方才的讷言。
“姑娘,本子上真有人留了信儿!”林巧一叠声地推开灶房门,“还有,韩郎君来了!”
莫玲珑正在往瓦罐里盛焖肉,应了声好。
她用干净的白色棉布擦掉罐口的酱汁:“来,跟我一起拿出去。”
“好。”
莫玲珑推开前门,果然见韩元背着手站在铺子前,上前福了福:“有劳韩郎君特意跑一趟。”
韩元转身,见她捧着罐子,忙伸手接过来。
交接时碰到她袖口的布料,心头一跳,抿唇:“举手之劳罢了,无需挂齿。明日某再来替方大娘对账。”
“多谢。”莫玲珑说完,又从林巧手里拿过另一个小罐,“焖肉切碎了夹在饼里,方便韩郎君路上吃。”
韩元看着那小小的罐子,视线微凝:“这……是给某做的?”
“是。”莫玲珑打开罐子,指着那肥白的,撕开了口能看到浸透红润肉汁的面饼,笑道,“我们琢磨了一种暂时称为肉夹饼的吃法,请韩郎君试吃看看。”
那面饼两面炕得微微焦黄,中间撕开的口裂却又绵软,麦香交织着浓郁的焖肉酱香,带着温度在寒风中扑面而来。
即使他出门前已吃过午饭,也动了食欲。
韩元看着她,神情认真:“看起来很好吃。某回头吃了,细细反馈给莫娘子。”
莫玲珑颔首感谢:“那不耽误韩郎君行路了,寒假快乐。”
这说法新颖,韩元微微一想深觉别致,然后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穿过半条街,走到一架考究的马车前。
他一走近,自有侍从上前迎接:“公子,现在去书院吗?”
说着,自然而然上前接过他抱在胸前的陶罐。
但要准备接过他右手托在掌中的小陶罐时,韩元却一摆,躲开了凑上前的手:“不必。”
“是。”侍从垂首恭敬地说,“老夫人准备的热汤,公子不如路上用点?”
“可。”
韩元登车。
车厢内炭炉熏香,暖意如春。
侍从为他拍去肩上雪籽,又忙不迭从汤罐里,倒出一小碗汤色清醇的鸡汤,泛着淡淡香蕈的滋味。
然而韩元接过去,却不像平常那样直接饮下,而是放到一边,先拿出那个小陶罐。
侍从不敢催促,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车厢角落,见他也不直接打开,就那样垂目一直看着。
难不成这罐子有什么稀奇?
可自家公子什么稀奇没见过?
韩老夫人嫡亲的唯一金孙,见过的世面不知凡几。
良久,韩元才轻轻打开那小罐的盖子。
一阵浓郁的肉香顿时充满整个马车的车厢。
侍从探头瞧去,只见那罐子里躺着个奇怪的饼。
扁圆松软的面饼中间,夹着看起来红润香酥的肉酱,琥珀色酱汁裹在肉上,厚墩墩地溢出饼边,看着就喷香的样子。
乖乖,公子从哪买来这样的肉饼?
侍从收回视线,暗暗咽下口
水。
“拿布巾来。”
韩元看着罐子里的吃食吩咐道。
“是。”
侍从拿出雪白干净的布巾,用炭炉温着的热水浸透后,递给韩元擦手。
韩元净过手,伸手将肉夹饼拿起,轻轻咬了一口。
饼的外皮香脆,牙齿破开后,尝到的却是绵软松弛的质地——像是更有嚼劲的馒头。
令人惊艳的是里面夹的肉酱。
炖透的焖肉肥而不腻,酱香中隐隐有一丝花雕的酒香,中和掉了滋腻。
饼子吸足肉酱,一口咬下去,滋味一层又一层,以恰如其分的鲜咸收尾。
比话本里记载的夹馅胡饼浓郁丰润,比祖母说的宫宴上的点心朴实美味。
侍从难掩吃惊地看着自家公子一口一口,越来越快地将这饼子夹肉都吃完。
等他饮下鸡汤,侍从终于忍住口水,大着胆子问:“公子,这馅饼是哪买的?”
“这叫肉夹饼,是莫记杂货铺的新品。注意着铺子年后什么时候开张,记住了?”
杂货铺卖饼子?
侍从愣愣应下:“哦。小的记住了。”
马车缓缓加速,往城郊方向去。
将韩元从莫家铺子出来,一直到登上马车离开,全程收入眼中的卢大娘啐了一口:“生意好,好个屁!我看还不是靠那张脸长得美,啧啧啧,勾得人一个个来店里?!”
说完颠了颠手里的陶罐分量,觉得更生气了,走到莫家后院想啐一口唾沫,刚蓄势好正要动作,一个巨大的力道将她piaji一下撞开。
她踉跄几步站稳,抬脸正要骂人,却看清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胖婶。
胖婶一边咚咚咚敲门,一边觑着她:“卢家的,你鬼鬼祟祟在莫家铺子后头做什么?”
卢大娘气得要死,脸上却保持无辜:“你这人,撞得我好疼……”
“哟,手里拿的什么?看着怎么像玲珑家的卤味啊?”胖婶眼尖地发现她怀里用布包好的陶罐,样子正是前段时间她也买过的,莫家仓库里便宜卖的罐子。
“瞎说什么呢!”被一语道破的卢大娘着急忙慌掩着罐子躲开,一气跑回隔壁自家院子。
开门见男人跟孩子正悠闲喝茶嗑瓜子,院子里摊了一堆过年要用的碗碟无人搭手洗,见她回来,一个个异口同声:“娘/老婆子,卤味拿到了?”
“拿到了!撑死你们拉倒!”她气咻咻地放下陶罐,摔门进去烧灶。
卢小山嘿嘿一笑,上前打开罐子,熟悉的卤香飘出来,他吸溜了一下口水:“娘,谁让你跟隔壁莫家不对付,买点儿卤味还得偷偷摸摸用外祖家的名……”
莫家院子里,林巧终于来应门,开门见是胖婶,笑起来:“您怎么来了,小胖说您今天要炸丸子呢?”
小白凑过来嘎嘎叫了两声,脑袋探出院门又嘎嘎两声,仿佛在问,刚刚那个人呢?
“不急嘛!还真养了只大鹅呀?”胖婶指着门边的木牌子,哭笑不得,“早知我就不敲门,让卢家的被啄!瞧我,净说这人的破事做甚?你家姑娘在呢?”
“在,姑娘在教霍娇炸熏鱼,您进来坐坐!”
院门打开,胖婶小心躲开白糖的一路盯视,紧跟着林巧进了里面。
隔着门,能听见灶房里油锅滋啦声起,炸鱼的酥香味直直透出来。
里面两人交谈的声音听不真切。
“姑娘,胖婶来了。”林巧隔着门说。
“我马上来!”莫玲珑应声,让霍娇继续炸,摘下脸上的丝帕推开灶房门。
灶房里空气温热,和院中的湿冷空气一撞起了白雾。
莫玲珑身穿棉布罩衫从白雾中步出,头上包着头巾,脸上不施粉黛,却好看得让胖婶有些恍神。
“婶娘来了,坐坐,我们在做熏鱼,待会儿帮忙尝尝味道。”她说。
胖婶才仿如回魂,连连摆手:“虽然我知道你做的,肯定比我做的好吃,不过啊,今天婶娘不是来串门子的,是来道谢的!”
“道谢?”
胖婶眼眶一红:“要不是你,我哪知道小胖被那坏东西欺负了大半年?!他一直不敢跟家里说,担心人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给我家铺子使坏。”
她絮絮说完,莫玲珑才知那霸凌小胖的半大孩子是这附近有名的小混子,专挑家里开铺子的孩子敲诈银钱。
套路一成不变:给银子,不给就给你家铺子添不痛快!
那小混子秉承少量多次的原则弄钱,靠着如此得手的银子过活,居然一直没有被找麻烦——直到小胖听话,告诉了自家娘亲,胖婶风风火火找上门才败露。
“他说他再不敢欺负小胖了。年后我日日送小胖去学堂,再接他回来,反正不让他一个人落单!”
胖婶一想到儿子后颈的伤,如果不是被莫玲珑出手整治,可能自己都不会知晓,就有些动容。
她揉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从袖袋里摸出个荷包,塞到莫玲珑手里,“玲珑啊,婶娘谢谢你!你铺子年后重开,我也没什么合适的谢仪,去云昙寺求了个开运符,就祝你财源广进吧!”
开店的人多少相信玄学,这的确是她已经打算好,却还没来得及准备的。
云昙寺是金安香火最旺的寺庙,开运符每日限量,得赶早才可能请得到,实在分身乏术。
莫玲珑心里一暖,笑着接过:“可省了我大功夫了,谢谢婶娘!”
“谢什么!”胖婶只觉越看这姑娘越顺眼,也越等不及自家好大儿放学归家来,一眼瞥到灶房里还堆着不少鱼块,她撸起袖子,“来都来了,婶娘来帮你搭把手,也好让你快点忙完!”
即便莫玲珑不想麻烦别人,胖婶还是帮着把炸好的鱼块均匀浸进卤汁,尝过两块赞不绝口才走。
月色如霜洒在院落里,那些修整一新,已经夯了土搭了架的菜畦看起来欣欣向荣。
就跟住在这院子里的人一样,透着鲜活热闹,生机勃勃。
胖婶一边走,一边想着莫玲珑前一段亲事,这叫啥?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家嘛!
第42章
腊月二十八,莫玲珑带着霍娇一起准备的年夜饭初具雏形。
她带着林巧和霍娇去给几家今后要合作的铺子拜年。
先去的,是富贵肉铺的李掌柜家。
“姑娘,咱们为啥要去给他们拜年啊?”
林巧一边装着熏鱼,一边疑惑。
莫玲珑浅浅一笑:“只有这时候,各家铺子的掌柜才有空闲下来,唠唠家常,你说是不是?”
霍娇抢答:“我知道我知道!师父上次不是说过嘛,商户之间的走动,也是做生意的一部分。”
莫玲珑:“倒是没说错。”
上一世,她的玲珑记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一座难求,是因为菜品好,环境好。
但菜品好很关键的一点是,她有足够好,足够牢固的供应商网络。
供应商可以将最好的货给她,也可以给别人。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事。
她从不觉得甲方就该高高在上,恰恰相反,跟乙方经营成伙伴,才能让饭馆稳定出品。
——毕竟,面对身为衣食父母的食客时,她们不都是乙方吗?
焖肉得热的吃才好,她上门送一道熏鱼,也算添个意头。
李掌柜家也住城东,宅子位置略为偏僻。
林巧敲门后,来应门的是个约莫十五岁的半大小伙,乍然看见三个身穿新衣,长得水葱似的姑娘一时有些不敢多看:“你们找谁?”
“李大哥,我是霍娇啊!”霍娇认出人,主动上前打招呼,“这
是我家姑娘,来给李掌柜拜年的!”
“哦,哦哦,拜年啊?我去喊我爹!”那小伙脸一下子涨红,扭头就跑。
不一会儿李掌柜出来,脸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人一愣。
“李掌柜,过年好啊!”莫玲珑笑着微微一福。
“哎呀——”李掌柜恍然一般,忙侧身摆手请几人进去,“他娘,快来倒水,有客人!”
“有啥客人?咱家今年没回乡下哪来的客人……”从里面走出个手上也沾着面粉的大婶,看见三人顿住脚步。
三人都穿着好料子的新衣。
中间的姑娘看着约莫十七八的年纪,没戴什么首饰,但通身气派看着像大户人家的小姐,叫人不敢多看。
旁边两个姑娘,一高一矮,一大一小,虽然年纪还小,但都眼神明亮。
看着不像三姐妹,只是,旁边那俩姑娘把小姐样的姑娘护在中间,瞧着像是倒像比三姐妹还亲近。
她还在打量,中间为首的姑娘笑着说:“是李婶吧?过年好啊!这段时间,多亏了李掌柜照顾我家铺子。”
莫玲珑上前,将装着熏鱼的陶锅递到大婶手上,“我自己做了点熏鱼,婶子尝尝合不合口味,要是合啊,就当年夜饭添个菜。”
李婶感觉到手上的分量,难为情道:“哎,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快点进来坐,快,快!”
朴素的小院没怎么打理,因为养着几只鸡鸭,显得有些杂乱。
李婶把几人请进堂屋,拿出果盘招待她们嗑瓜子。
她们一眼见到桌上摆着几碗菜中,正有一碗是铺子卖出的卤味。
见三人视线都落在那碗卤味上,李婶热情介绍:“我家帮工说,这家的卤味比祥云楼的还好吃,价也不贵,我就去买了点儿。”
她压低声音,“这家用的鸭货都是我家铺子的呢,可不好买,以后姑娘你要想买,跟我家铺子说一声就行。”
莫玲珑笑容不改:“富贵肉铺的鸭货的确新鲜,分量又足。”
“啊?”李婶一愣。
跟进来的李掌柜面露尴尬的笑:“他娘,这位就是莫记杂货铺的莫娘子!”
“噢哟……你也不早说!”李婶略显尴尬,很快剜了自家男人一眼,顺便找补,“那莫姑娘你放心,以后我家的鸭货啊,保证新鲜和分量!要是哪天东西不好,你来找婶子,婶子替你做主!”
莫玲珑的笑容深了几分:“李掌柜的货和为人,我自然信得过。今天有李婶这句话,铺子的生意就更有保证了!”
三人坐了坐,喝完一杯茶便要起身告辞。
李婶硬塞了一条牛肉,让她们带走。
等三人离开后,李婶忙不迭掀开了那锅熏鱼的锅盖。
红润的鱼块厚薄适当,透着油光,丝丝缕缕的肌理中浸透了汤汁,凑近一闻,香味扑鼻,其中还隐隐有一缕熏出的茶香。
“这熏鱼色面真漂亮啊!”
也顾不上其他,她先拿起一块放进嘴里,一咬开炸脆的表面,鲜甜的卤汁就跟着挤出来,滋味丰富。
“香,越嚼越香。”她擦擦嘴,那干香结实的鱼肉质地,仿佛还停留在口中,未曾顺着喉咙一路进了五脏庙。
“你们快来尝尝!真是比外面大酒楼卖的还好吃!”
李婶舍不得独享,招呼丈夫儿子一起过来享用这难得的美味。
去完李掌柜家,她们又去了副食香料铺子,碳炉铺子和铁匠铺的几家掌柜家。
送上熏鱼拜完年,几家铺子的掌柜俱都表示,莫玲珑订的东西,年前这两日定能送到。
回去的路上,林巧心里把三人这一趟的前后心里回味了一番,咂摸出了滋味:“我有点儿懂姑娘的话了,本来不过是跟掌柜的做买卖,这下只是送了点熏鱼,却跟李婶她们几个婶子搭上了关系。以后铺子里有好货,也就先能紧着咱们铺子了!”
“还有呢!”霍娇急着补充,“我刚看出来了,那副食铺的王掌柜本来没想给咱们年前交货,现在这么一拜年,那掌柜的媳妇儿也帮着一说,这两天就要送来了!”
是啊,这样的送礼,让人无法拒绝,却又无比有效。
“快看,下雪了!”
霍娇惊呼出声,伸手去接天上飘飘洒洒落下的雪花,“终于下点能看着的雪了!”
若说霍娇有什么遗憾,便是金安只一个冷字,却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雪。
每每铅云压顶,仿佛积蓄了大量的雪,最后只糊弄一般下一些雪籽,只偶尔能积起一层薄毯样的雪层。
害得她高超的堆雪人技艺也无从展示。
“师父,今天我要堆雪人!”小丫头满脸兴奋。
“好。堆一只小白吧。”莫玲珑失笑。
林巧撇嘴:“姑娘你也太相信她了,我敢说那根脖子她堆不出来!”
“谁说我堆不出来?我偏要堆给你看!”
两人又扭到一起。
不远处,马车已停了片刻。
窗户里的厚帘掀起,里面的人定定看着三人中间的背影。
袁佩佳揶揄道:“喂,你要下去就快点下,我还可还等着去吃韩老夫人说招待我吃的甜汤!”
“你再多话就滚下去!”
“别啊,好不容易我爹不管我,今儿答应我留宿城里,我可不得好好享受你的马车?”
袁佩佳美美往后一靠,哼哼道,“谁都不知道吧,韩老夫人疼金孙,韩公子的马车,可比韩山长的奢华多了!”
“等会儿停远些。”韩元摸了摸袖袋中的荷包起身,交代前面的侍从。
侍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是,公子。”
“哎,停远点是什么意思?你在心虚什么?”袁佩佳不满地喊。
韩元淡淡给了个“再说一个字就滚”的眼神,踏着踏板从马车上下去。
石板路上雪落无痕,他步履缓缓,终于在那三个姑娘快拐弯时赶上。
“莫娘子留步。”
莫玲珑闻言转身,见是韩元,微微颔首致意:“韩郎君怎么在这里?”
“刚好路过,某来给莫娘子送银子。”韩元张开手掌,替她挡住将要落在额发上的雪花。
霍娇见状掏出帕子要上前,被林巧一把拉开。
小姑娘不解地回头瞪视,林巧给了个无奈的表情,佯装仰头看雪,把人拉走。
莫玲珑微微侧身,让开半步,摆手一请:“那去铺子吧。”
韩元收回手,在袖笼里握紧成拳:“好。”
推门进去,屋子里还有淡淡的石灰粉和桐油的气味,上回来看起来还乱糟糟的样子,这会儿已经翻天覆地。
小小的开间门面里,桌椅呈两排整整齐齐。
跟很多饭馆爱用猪肝色的桌椅和地面不同,这间铺子的桌椅露出木料本身的纹理和质地,颜色也是淡淡的米色,配上白墙透着分外清爽的感觉。
前门的细格窗棂上,糊着能透纹理的明瓦纸,清净又雅致。
他一抬眼,看到一块蒙着红绸的牌匾架在账台上。
韩元视线微凝,唇角一抿:“这是新的铺子招牌吗?”
“对,等年后开张再挂。”正在前方带路的莫玲珑未回头,“林巧,倒壶茶来。”
她把韩元带到楼上的雅间,点起碳炉。
暖意徐徐散开,林巧把茶送来,莫玲珑接过她自己的专用茶杯喝了一口,舒服地喟叹:“这么冷的天就是要守着火炉才舒服啊,辛苦韩郎君特地跑一趟。”
“无妨。”韩元敛下眉,终于还是问,“莫娘子这个招牌是请的何人笔墨?”
莫玲珑看他一眼,有些了然哪里觉得怪怪,解释道:“是我自己写的。虽然我的字比不上韩郎君,但毕竟是我自己写的,意义不同。”
原来如此。
韩元攥紧的拳头松开,从袖袋中掏出荷包,从桌上平平推过去:“这是方大娘结与莫娘子的银两,清点一下吧。另外,昨日书院的年夜饭,卤味和焖肉广受好评,仆妇说连盘盏都很好洗,舔得差不多干净了。”
“噗嗤”一声,一旁的林巧没忍住笑。
莫玲珑也莞尔:“那就好。”
她将荷包递给林巧,“点好,然后记账。”
“是,姑娘。”
楼下霍娇大声喊:“
师父,李婶送的新鲜牛肉,今晚我们吃锅子吗?”
林巧快步下楼:“馋死你得了!”
咚咚咚的脚步声渐远,见莫玲珑要起身,韩元也只能跟着起身,从另一边袖袋取出个黄底的符递过去:“莫记新铺开张,某也没什么好送,替娘子请了一道云昙寺住持亲笔的如意符。愿莫娘子平安如意。”
“哔啵”一声,碳炉爆出一朵火星。
看着他手里的符,莫玲珑面露诧异:“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摆手后退一步。
胖婶替她求的开运符是批量印制的,尚且需要凌晨去排队,请到住持亲笔,这何止是贵重可言?
韩元露出笑来:“对旁人而言可能难得,但云昙寺住持同某的祖母有旧交,求一张符便如请几个字而已,且这符文是特特为莫娘子求的,我拿回去也无处可用。”
他指着符上一处文字,她仔细辨认,里面果然暗含了“莫玲珑”三个字。
这真是,比她那碗熏鱼还要无法拒绝的礼物。
莫玲珑郑重向他行礼:“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过韩郎君。”
“无需感谢,若要谢也该是某。”韩元在脑中回想袁佩佳平时如何揶揄,模仿着说,“代书院上下百余师生,谢莫娘子焖肉和卤味救我们的年夜饭。”
“言重了。”她礼貌地笑笑。
即使很想多留片刻,但又怕旁人嚼她舌根,韩元心里有个小人在说,你该回去了。
他收回落在她发顶的视线,想了一想还是问:“新铺何时开业?”
“初八。”
“好。”韩元默默记下,终于抬手一揖,“那,某就告辞了。”
一前一后下楼,莫玲珑叫住他:“韩郎君,稍等。”
然后转身让林巧拿来个提篮,将准备好年夜饭吃的凉菜选了两样出来装碟。
“这有两样刚做好的凉菜,放着不怕坏,也可以当零嘴先吃。”
她指着碟子说,“这一道叫茶韵熏鱼,另一道是香酥鸭,希望能合韩郎君的口味。”
熏鱼是金安常见的凉菜,一般都有卤汁泡着。
但莫玲珑这款做得更为干香,酱色均匀又红润,甚至呈现半透的质地,闻之有淡淡的茶熏香气。
对于爱茶的他来说,闻之狂喜。
另一道香酥鸭,也不知她如何做的,鸭皮呈现诱人的色泽,内里油脂尽褪,变成薄薄一层附在肉层上,看起来松脆可口。
韩家的年夜饭考究而传统,每年都有一大桌,鸡鸭鱼肉四款都是大开大合的全鸡全鸭全鱼和整蹄。
一顿饭吃下来,常常不知吃了什么。
“我喜欢。”韩元看着两道菜说。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哎哟,你咋又吃上独食了?”
袁佩佳唇角挂着笑,倚在门口,“我说等你半天,原来是在铺子里讨食!”
韩元握紧了递过来的提篮把手,绷着脸:“回去了。”
“别啊,我才刚来。”袁佩佳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扭头对莫玲珑说,“某特意过来多嘴一句,听闻上京已乱,莫娘子家中都是女子,要注意门户安全。”
霍娇和林巧相视一眼。
“怎么个乱法?”莫玲珑心里一跳。
顿时担忧起身处上京的何芷母女俩,还有不知是否脱身的贺琛。
袁佩佳摇摇头:“具体的不好说,但你们都是姑娘家……这段日子莫要落单出行就是了。”
“尚不确定的事莫要乱说!莫娘子无需过分担心,若有事可来我家递个话,帮衬一二总可以做到。”韩元见她脸色有变,不由自主带上安抚的语气,“那,我们回了。”
待走出铺子门前的街口,马车已停在那里,侍从双手被绑在前头,委屈巴巴:“公子……”
“上车。”
“你这人……”后者摇摇头,捏着嗓子说,“我喜欢……哎呀妈呀,老太太估计得有十好几年没听到你说这三个字了吧!”
韩元抿着唇冷眼看他。
“你刚刚鬼鬼祟祟送了什么东西给人家?说来听听,我替你把把脉,看你有没有戏!”
韩元:“……”
袁佩佳嗤笑:“就你这点儿道行,寡了这么多年稍有点儿异样被我看出来,很稀奇吗?”
韩元冷声:“慎言!莫要污了人家闺誉。”
“啧啧啧——你就这点死人样不好,男未娶女未嫁的,这叫佳话懂不懂?书都读到狗脑子里去了!”
袁佩佳见他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说不动,转而看向他抱在怀里的提篮,抬了抬下巴,“什么好吃的?”
“与你无关。”
袁佩佳往后一靠,吊儿郎当地伸手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就告诉老夫人,这啊,可是您心尖尖上的金孙,给您找的孙媳亲手……”
“闭嘴!”韩元喝道,“她对我并无甚特别,你千万莫要给她添麻烦!”
袁佩佳愣住。
两人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
几息后,他伸手在韩元肩上拍了拍,唏嘘道:“你完了,这下真是栽进去了。”
他换上正经的表情,“其实你哪怕还未功名加身,就凭你家老太太是先太后近身女官这样的身份家世,直接去提不就行了?”
韩元久久沉默。
在袁佩佳快要以为自己摸了老虎屁股,这下要糟时,他才开口:“总要她心甘情愿。”
袁佩佳目瞪口呆,半天才出声:“你他娘的,还是个情种!”
铺子里,林巧小心翼翼双手捧着那道符,跟上次胖婶送来的符纸一起,收进莫玲珑房里的柜子里。
霍娇:“巧姐,这东西很金贵吗?”
“这不是贵,是宝贝!这可是住持亲手写的符,还是特地写给咱们姑娘的。”
她看着上面读不懂的如意符文,虔诚地双手合十,“保佑姑娘如意平安。”
“云昙寺很厉害吗?”霍娇还是不解。
她一路流浪的时候,住过不少名山大寺,不觉稀奇。
“厉害,当然厉害!”林巧回忆着云昙寺,小声说,“公子小时候就是被云昙寺的住持大师接走的。”
霍娇哦了一声:“那他现在也在云昙寺吗?为什么师父不带我们去看看他?”
林巧看着她,心想这丫头真是个奇怪的人。
有时候精得让人忽略她的年龄,有时候又无知得叫人无言以对。
她耐心说:“身入空门,自然是六亲断绝,而且听说那位老住持带着徒弟出去云游了,现在的住持应该不是同一人。再说,姑娘那时候还小呢,估计连公子长什么样都忘了。”
霍娇又哦了一声。
雪下得愈发大了,按门口的卤味需求簿子送完货后,莫玲珑索性煮了锅子,叫霍娇片好肉片,三人热乎乎围炉而吃。
“姑娘,我们初八开业,那些素菜和豆腐能买到吗?”林巧有些紧张。
莫玲珑:“总有可能出纰漏的,所以初七这日,我们多找几家,买些多备着,即便损失掉也无妨。这样过几日,选出一家菜品质量好,货量足的,我们跟他签订契书。”
“嗯!我到时候去市场上买!”
霍娇指着角落正在猛猛干饭的小白:“不会浪费的,咱们有小白,剩下的丢给它吃就好了!你说是吧,小白?”
大鹅虽然来得日子还短,但或许是见多了宰杀场面,格外爱惜小院平静的生活。
连带着对日日喂养它的霍娇很是粘人。
它像是能听懂霍娇的话一样,仰脖嘎了一声。
想起几日之后的开业,林巧和霍娇都有些激动,一会儿讨论食材如何清洗归置,一会儿商量被莫玲珑下架的菜要怎么腌晒保存。
直到灯油燃尽,火光慢慢变暗。
莫玲珑看着两人饭饱后发困的样子,有些发笑:“好了,都去睡觉,明日一过,咱们就放假了,养足精神好过年。”
“好的!”
雪落有声,扑簌簌中一夜好眠。
等第二日睡饱了起来,院子里放眼尽是白色。
林巧开垦的菜畦围栏,积起了一个个雪球,霍娇用废木料搭的鹅棚顶上,白胖了一圈。
水井口则像围了一圈雪白的狐皮围脖,雍容端庄。
霍娇像个小炮仗一样能量十足,一大早风风火火忙完灶房的活计,在院子里怒堆高矮不一的三个雪人,喊林巧来看:“巧姐你看,中间这个是师父,左边那个是你,右边是我。”
“为什么把我堆那么胖?我有这么胖吗!”林巧说完发现自己重点歪了,“不对啊,你不是说要堆一只鹅出来吗?鹅呢?鹅呢?”
“……(嘎)!”小白低低叫唤一声。
两人这才注意到,大鹅今日十分反常,高高扛起两边翅膀,埋头对着墙角,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
“……(嘎)!”
这时,铺子前门传来敲门声。
莫玲珑前去应门,见是姜师傅和他媳妇,各自穿着一身簇新的同款花色棉袄。
两人一见她,俱都笑起来:“给莫娘子拜年啦!”
“过年好!”莫玲珑也笑,转身从铺子的桌上抓了一把糖递给姜婶。
姜师傅把胳膊底下夹的板子抱到胸前,红绸一掀,露出那面勾画多次才最终定下来的菜单板子。
木板抛得很细致,刷过浅米色漆,跟定制的桌漆颜色如出一辙。
字的雕工精湛,连细微处的毛流都纤毫毕现。
最费功夫的是莫玲珑提出的“活动”菜单这个想法。
姜师傅绞尽脑汁才想出办法:两块木板一前一后,前面那块开槽,所有的菜刻在小块木板上,背面则嵌入槽子可在凹槽内灵活滑动。
“做得真好!”跟她想要的几乎一样。
姜师傅见她满意松了口气,乐呵一笑:“那就好,要不我牵肠挂肚的。”
姜婶隐约闻到香味,往里探了一眼:“莫姑娘,铺子今日还卖卤味吗?”
莫玲珑翻了一下挂在门上的本子:“卖呢,等会儿还要送几家。”
姜婶闻言眼睛一亮:“那我能买几斤吗?”
“当然!您要什么都有。”
姜婶买了两斤辣卤鸭脖,两斤混合鸭货,挽着丈夫有说有笑离开。
莫玲珑目送两人在长街拐脚处坐上驴车,缓缓走远。
巷子里空无一人,儿童的嬉闹声偶然传出,户户门前挂了红灯笼。
真的要过年了啊……
“娇宝,来,楼下这块牌子你挂,我去楼上挂。”
莫玲珑喊来霍娇帮忙。
“哎!师父你放着吧,楼上也我来。”
“不用。”她很享受挂牌开市的感觉。
莫玲珑拿起菜单牌子拾级而上。
漫天的白雪,使得楼梯转角的小窗户都透光明亮,她露出欢喜的笑容。
再过几日,玲珑记就要重开了。
用自己喜欢的样子。
视线从窗外收回,移到楼上,忽地凝住——
窗户那面墙下,一个男人闭着眼坐在那里。
发髻散开,青丝满肩。
黑衣被利器划破,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第43章
虽然有些诡异,但眼前这幅场景恰好落在莫玲珑的审美点上——
日光透过窗棂,明亮清冷,洒在几乎能称为“战损”的男人身上。
这男人身材极好,即便坐在地上,也能看出肩宽腿长。
脸上血迹伤痕斑驳,但优越的山根和下颌线刀削斧凿一般清晰利落。
她视线移到胸前那道割开的口子上。
因他全身黑衣,要仔细看能才发现,除了胸口这一道,他身上还有很多道破口。
衣袖和领口处边缘焦黑,连带落在肩上的乌发也有一部分被燎得卷曲。
寒冬腊月,男人身上衣衫却不厚,还处处都破着口子。
就像刚从刀山火海里逃脱一样。
是好看的男人。
但应该也是危险的男人。
想起袁佩佳的提醒,莫玲珑心里一紧,难不成这人是从上京过来的?
她将手里的板子轻轻放下,隔着安全距离问:“喂,你还好吗?”
男人雕塑般一动不动。
她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再问,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才够看清,男人身上的衣料好几处濡湿,鼻间还能闻到阵阵血腥味。
她反而松了口气。
伤成这样,应该没什么攻击力了。
临近过年,衙门仅余几个轮值的皂隶。
若这人还有暴起伤人的力气,就算报官也只够收尸的。
“姑娘,你在楼上吗?王掌柜给咱们送香料来了。”是林巧的声音。
莫玲珑稳住声音:“你清点一下记账,我这里脱不开身。”
“哦。”
霍娇又扬声:“师父,我这里安好了,上来帮你!”
她迟疑片刻:“你带上结实的绳子,楼上要用。”
霍娇身手灵活,力气也大,两人合力应该能把他捆结实。
“好!”
很快,小丫头轻快的脚步声从楼下渐渐传来。
莫玲珑退到楼梯口,在霍娇看到人惊呼出声前,一把捂住她嘴:“嘘!”
小姑娘惊恐了一瞬,很快咬着唇镇定下来,举了举手里的粗绳,给她一个“交给我”的眼神。
莫玲珑拉住她,压低声音:“走,我们把他捆结实点。”
“师父,你别怕。”霍娇拍拍胸口,“有我在。”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觑着此人人高马大的身形,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不自觉地咬紧牙关。
在上京时,她打遍城西,有几分凶名。
但她打的都是老弱病残,真正身强力壮的男子也不会当乞丐。
这人要是万一还存有余力,她未必能抵挡得住。
想到这里,她把师父推到自己身后。
但莫玲珑拦住动作,声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冷静:“一起。”
两人合力将他手脚捆住。
男人全程没有清醒,只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
莫玲珑看着掌心从他后背沾染到的粘稠血迹,说:“等楼下人走了,我们把他抬下去。”
她皱眉,“血迹不好擦,得赶紧擦干净。”
“是!”
楼下,林巧还在和王掌柜寒暄。
她们在楼上等待,时间仿佛都有了痕迹。
听见林巧脚步穿过灶房,远远听到厢房门开。
接着又关上,锁匙咔嚓落下。
然后,送走王掌柜,林巧哼起金安本地小调。
莫玲珑正要出声喊她,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姑娘,姑娘,我在咱们院子里捡到一根好长的羽毛!”
未及她出声,林巧已蹿到楼梯口,看着捆成粽子样的黑衣男人,双眼瞪得像铜铃,颤声,“姑娘,这,这是谁?”
“不知道。”
莫玲珑冷静地说,“你来了正好,一起搭把手,把他弄下去。”
“弄,弄去哪啊?”林巧还在震惊中,“姑娘,咱们该报官吧?”
“报官?”霍娇叉腰,“巧姐,你肯定是没见识过官府那些差爷的德性,本事没多少,屁事一大堆。”
“要是报官,他们会一遍遍地来查铺子,盘问咱们,再说都快过年了,他们没人办事就要拖着,那咱们年初八还开不开业?”
林巧瞠目:“会,会这样吗?”
“你知不知道师父的案子,为什么拖了这么久?”霍娇冷笑,“根本不要管这人是什么来历,只要不是死在这里,等他醒了赶出去就行,绝对不能耽误年初八开业!”
“可是……那万一他是坏人,衙门在找他呢?”
“那关咱们什么事?他身上的伤是你我打的还是怎的?”
莫玲珑拉开两人:“初八我们一定要开业,这个人……”
她看了眼一身黑衣,显然不是普通人的男人,“等他醒了让他走吧。”
她不过斗升小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至于这人身份,她毫不关心,更不想沾染。
她又看向林巧,“刚刚你说什么?”
林巧消化完自家姑娘的话,愣愣举起手里的东西:“我刚在院子里捡了一根好长的羽毛!”
“这么长?!”霍娇惊奇道。
那羽毛足有一尺多长,周身洁白,羽管坚硬,羽毛的
尾部呈饱满而有任性的圆卵形。
看起来像是何芷提过的,海东青一类的猛禽。
她在上京见过。
难道,金安也要乱吗?
她神色一凝:“动作快点。林巧,去开了库房。”
原来的西厢房,现在一半改成了库房,另外一半由旧柜子隔开,里面还有一张小床。
暂时就把他安置在那里。
“好的。”
关系到铺子能否初八开业这样的大事,林巧不再提报官二字。
男人份量很重,三人各托一段才勉强搬得动。
莫玲珑托着他的腰。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第一次上手摸男人的腰腹,手里紧致的肌理触感,让她有些分心。
她想起常月公主府里,那些舞台上搔首弄姿摆弄着胸肌的舞男。
相比之下,这个男人的肌肉张力和形态,要好看多了。
三人参差高低费力托着下楼,好不容易挪到后院,在墙角瑟瑟发抖立壁角的小白如惊弓之鸟一样,短促地“嘎”了一声,扑楞着翅膀飞跑起来。
林巧挖苦:“只会吃,见着生人就这么怂!”
“你懂什么啊巧姐,小白只是……”霍娇看到林巧随手搁在男人胸口的白色长羽,“它只是看到这根毛怕的!”
“别吵了,动作快些。”
看着瑟瑟抖着细腿和翅根的大鹅,莫玲珑心里也生出疑惑——
这只白色猛禽,或许跟这人有关系?
终于把男人安置在库房的旧床上,三人都松了口气。
莫玲珑看着旧褥子上慢慢洇开的血迹,:“林巧,拿包扎伤口的布条和药来。”
“哎!”林巧应声去旁边翻找。
“霍娇,去打一盆热水来,里面洒点盐。”
“是,师父!”
莫玲珑则弯腰检查他的伤口。
从衣服的破口情况看,这人四肢都有些皮外伤,但看起来不深。
用力推起后背,却看到床单上已经洇上了很深的两道血痕。
“姑娘,都在这了,这膏药好几年了,也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师父,水来了!”
但两人很快面面相觑,她们都是姑娘家,怎么好给这么个大男人擦洗上药?
霍娇看着鹌鹑样不知所措的林巧,咬牙说:“我来吧,我年纪小不要紧!”
她刚逃出来时还小,扮作小子混在一堆乞丐里。
那些老弱男丐爱说浑话,她半懂不懂听过不少,对男女大防这种忌讳,不怎么在乎。
“没事,我来。”莫玲珑说,“给他包扎上药跟腌一条猪腿也没什么差别。”
“姑娘!这怎么行呢?还是我来吧,反正我是丫头,就是伺候人的。”林巧急得不行。
莫玲珑:“跟伺候人没关系,你们不用管。”
她芯子里是现代人,是真的不在乎触碰异姓的肢体。
再说他身材好,这一点也不吃亏。
她利落地剪开衣袖和裤腿,布巾沾了盐水擦拭干净后,涂上药膏包扎好。
只是后背的伤有些费劲。
她让霍娇帮忙搭手,剪开后背两块布,露出皮肉翻起的狰狞伤口。
“这么严重的伤!”林巧掩口惊呼,后退了一步。
莫玲珑涂上药后用布条绕两圈固定,起身:“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自己了,家里有退烧的草药吗?你们每半天进来看一下他,要是发烧就喂他。如果——”
她看着她们,声音放缓,“他有要死的迹象,就不能犹豫,立刻把他弄走。”
林巧愣愣的:“哦。”
自家姑娘,怎么能那么冷静说出这句话啊……
霍娇则果断点了个头,跟着莫玲珑出去。
“走啊巧姐,你一个人不怕了?咱们还没吃早午饭呢,今天让你尝尝我包的饺子!”
她家姑娘,一定是被霍娇给带歪了。
一定是的。
林巧一边走一边想。
厢房门关上。
贺琛身中毒烟,药性未过,只朦朦胧胧感觉自己被搬动,又被敷上了清凉的药膏。
身下的被褥很软,屋子很安静。
隔着远远的,仿佛还有锅铲翻动的声音。
前所未有的疲惫袭来,他在这份安宁中沉入睡梦。
隔壁,楼上。
卢大娘推开窗户,刚要感叹大雪丰年,“啪嗒”一下,一坨厚厚的鸟屎正正好好砸她在刚梳好的发髻上。
“啊——什么东西,当家的你快帮我看看什么东西在我头发上!”
她害怕得声音都变了。
卢掌柜放下手里的账册,起身过来一看,呕了一声:“是鸟屎!”
“你瞎说,哪有这么大的鸟屎!”卢大娘能感觉到,自己头上那是又大又厚的一坨,“再说哪有鸟飞过?!”
“你非不信……”
卢掌柜检查了一番自家窗户,见那窗户上头还残留有鸟屎的痕迹,再看婆娘发髻上的东西,颜色状态都如出一辙。
“不信你自己瞧嘛,就是鸟屎!也不知是什么鸟,那么大一泡。”卢掌柜啧啧称奇,拿了抹布一擦,把那坨巨型鸟屎擦下来给她看。
卢大娘一看也呕,气急败坏地拆掉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编好的发髻团子,扬声让仆妇给她烧水重新洗头。
卢掌柜思忖半天:“他娘,老法里说,鸟屎淋头可要吃百家饭来解啊。”
金安本地的说法,被鸟屎淋头是晦气,加上更是过年的时候,被淋鸟屎就更晦气了,需得吃百家饭,才能解除。
而百家饭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得拿个碗出去讨饭。
卢大娘那样信风水,自然知道这一说法。
她耷拉着脸:“你去帮我讨。”
“我哪有空去讨饭?让你儿子去!”卢掌柜拿起账本。
卢家两个儿子。
大儿子已经成家,且今日早早去收绣活了,小儿子还在睡懒觉。
迫于无奈的卢大娘,只得把心肝小儿子喊起来让他拿个碗去讨饭。
“娘你说啥?讨饭?”
卢大娘嗫嚅着说:“是啊,娘被鸟屎淋了,需得吃百家饭。”
“我不去!丢人!”卢小山把被子一拉,盖住脑袋继续睡。
说了好几回都不肯,卢大娘火起:“你要不去,以后隔壁的卤味我不去买了!以后你的零花银子也不给你了!”
被子慢慢往下,露出卢小山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好吧!但要等晚上,等天黑!”
心急如焚的卢大娘忍住脾气:“……好!”
但卢小山没等到天黑,隔壁破空而来的香味传来,他根本忍不住从床上跳起来,拿了个碗就跑出去。
第一家就是莫家,他满含期待地敲开莫家的后院门。
眼睛瞥到那块“内有凶禽出没”,喃喃道:“啥凶禽啊?”
林巧应门:“谁啊?”
“林巧,我隔壁小山啊!”
林巧开了门,面带防备:“有事?”
虽然是贴隔壁,但两家关系一直不怎么样。
莫爹还在世时,卢大娘就老没事找事,后来莫爹去世后,卢大娘忌惮陆如冈有前程,稍微收敛着。
后来,她家姑娘被退婚后,嘴最碎的就是卢大娘。
卢小山往前推门,笑着说:“街坊邻居的,林巧你也不用这么生分吧?”
他抬脚要进去,忽地脚背一痛,“哎哟哟……什么东西!”
“嘎——”小白耀武扬威挥了挥翅膀。
林巧噗嗤一笑,指着自家院门口的牌子:“我家姑娘说了,都看到牌子还要往里闯的,可就别怪被啄了!”
“嗐……”卢小山讪讪收回脚,“那什么,我娘今天被鸟粪淋了,说要讨百家饭,林巧你人好,舍我一口吃的吧?”
他翕动鼻子,“你家做啥呢?这么香!”
“不告诉你!”林巧做了个鬼脸,“吃的有,你等着。”
“啪”一下门关上,她痛快地原地跳了跳,难得摸摸小白的脑袋,小声说,“啄得好,今天晚上给你加菜!”
她进去把卢小山来意一说,莫玲珑指着刚盛出来的饺子说:“拿两个饺子给他吧,蘸上我们自己的调料。”
林巧撇撇嘴:“姑娘你可真好性儿,还给他蘸啥调料啊?”
然而莫玲珑笑眯眯:“你不觉得,让她馋,又吃不到特别有意思吗?”
她的卤味卖了这么多天,长街上的街坊邻居几乎家家都来买过,唯独卢大娘没来凑热闹。
可她被淋鸟粪,百家饭第一站她家孩
子就讨饭讨到她门口,说明什么?
估计每天被这香味馋得抓耳挠腮呢。
“像他这么讨饭,猴年马月啊?”霍娇也撇撇嘴,“装可怜都不会。”
“好了,饺子都出锅了。你快去给了人,回来我们开饭!”
莫玲珑说着,端出一大锅鸡汤,“我们吃饺子,喝鸡汤。”
“哎!”
林巧把饺子倒进卢小山的大碗里,打发走了人。
今天霍娇包的是牛肉萝卜芫荽馅儿饺子,说是她家乡的特色。
饺子馅莫玲珑调整过,牛肉肥瘦二八分,萝卜和芫荽中和掉牛肉的油腻,突出浓郁的口感。
再蘸上她调的酸辣芝麻油碟,喷香喷香的。
门一关上,卢小山就忙不迭用手捞了一个进嘴。
红油料汁酸辣开胃,咬开饺子皮,那搅打有劲的牛肉就带着丰沛的肉汁进嘴,芫荽和萝卜透着清香,鲜美极了。
好吃啊,好吃极了!
他看着剩下的饺子,很想一口气吃完,可他娘千叮咛万嘱咐,说必须要凑齐至少十个姓。
这条街上,姓莫的就一家。
卢小山舔舔嘴唇,心想要是能多凑一家出来,他就把剩下这个也吃掉!
哎,他娘要是能跟莫家搞好关系就好了。
等她家铺子重开,到时候还不是想吃就能过来买?
“为啥一定要整莫家的铺子嘛!”他恋恋不舍地嗅了嗅隔着院门,空气中传来的味道实在太香了。
门内,莫玲珑咬下第一口细细品尝,霍娇紧张地看着她:“师父,这味儿……还行吗?”
这是安麓每到冬天和节庆都会做的饺子。
她离开家乡很久了,还记得这口滋味。
其实每次过年都会想。
但没人做,她也没条件做。
今年重新有了家,就想让她们也都尝尝。
莫玲珑细细品味滋味调和正好的饺子馅,举起大拇指:“这个馅好吃!”
霍娇咧嘴笑:“那就好。巧姐你尝尝?”
“尝了,好吃……”林巧拉长声音,瞟她,“你包饺子的手法倒是不错,这饺子好看。”
小丫头就特别满足地抱着一碗饺子,笑眯眯吃起来。
鸡汤煨了一晚上,加入枸杞,撇去浮油后清澈透亮。
吃完一碗滋味十足的牛肉饺子,再来上一碗这样的鸡汤,整个人都暖和起来,美得所有人忘却了刚才的惊魂事件。
碳炉里,精炭静静燃烧,发出轻微脆响。
林巧窝在莫玲珑定制的圈椅里,眯着眼睛:“姑娘,太舒服了,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我都有点不想动了。”
霍娇难得附和:“我也是。”
莫玲珑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不行啊,还有活要干,一懒就不想动了。林巧你先把铺子门前的本子收回来,家里多了个底细不清楚的人,我们提前过年明天不送了,今天订的卤味,晚点儿我陪你一起送,别落单。娇宝你去把楼上的血渍擦洗掉,我去看看那人情况。”
“好的,师父!”
“姑娘,你也别落单,等我陪你!”
刚才,她们可能没注意到,铺子二楼的窗户是开着的。
如果那只白色猛禽是此人的,那就说明——他应该先去过后院,是从屋顶翻进二楼的。
他的伤口看着吓人,其实出血量不算多。
一个人能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受伤又不算太重,不应该昏迷太久。
林巧挂好打烊牌子回来,跟在莫玲珑身后,见她盛了一小钵鸡汤,好奇道:“姑娘,那人都没醒,还给他喝汤啊?”
“醒了喝吧。”她指着碳炉说,“搬个炉子进去。”
天气太冷了,厢房久未住人只会更冷。
那人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她的屋子里。
“好。”
推开门,男人果然还昏睡着,莫玲珑隔着布巾试了下他的额头,有些微烫。
在她触碰下,男人纹丝不动。
莫玲珑微微皱眉,居然还没醒。
于是对林巧说:“把炉子放门边,别离人太近。”
一氧化碳中毒也会死人。
“好,姑娘要不要喊他试试?”
“不用了。”
她把盛有鸡汤的汤钵架在炉子上,“不用管他,我们走。”
没死就行。
两人刚退出门外,院门响了,胖婶的声音传来:“玲珑啊,婶娘给你送点烟火过来!”
莫玲珑将厢房门锁好,林巧去开门。
胖婶身后,张闯怀里抱着满怀的炮仗和烟火,看起来有些吃力。
还未来得及寒暄,小白挺直了脖子冲到两人身前,“嘎嘎嘎”一叠声叫唤,吓得母子俩一退。
“小白,退下。”
莫玲珑挥退大鹅。
“玲珑啊,过年就该热热闹闹的嘛,放点儿烟花玩!”胖婶热情地扒拉儿子,指着那间厢房,“快,帮着放到库房去。”
那里现在可有情况啊!
林巧情急挡住,结巴道:“婶子……我来,我来。”
莫玲珑从张闯手里接过几个,自然而然说:“太谢谢了,特意记着我。不过现在厢房堆满了,这些就放前面铺子吧。”
“哦……”
张闯看着她有些发愣。
前一日书院吃散学年饭,一吃到那卤味就知道,这是莫玲珑铺子里做的。
又听孟欢说连带那道最受欢迎的焖肉也是。
他竟不知,不过十来日不见,莫玲珑居然将卤味卖进了书院,还赢得满堂彩。
那种唯有他知晓的隐秘的欢喜,倏然有些变味。
如今看着亭亭玉立,进退得宜的莫玲珑,愈加自卑。
“快去啊!”胖婶一把将儿子推向前去。
“那,那莫小妹你带路吧。”
张闯忽觉失礼,垂下眼。
都是街坊,莫家的杂货铺他当然来过,可铺子怎么大变样了?变得这么清新雅致。
张闯的目光忽地凝固不动。
他看到自己临摹了无数遍的字体,如今高悬于铺子的帐台上方。
他不敢置信自己看到的菜单,居然出自鹤梅书院一字难求的韩元之手。
目下无尘的韩元,怎的跟莫小妹有这样的交情?
“张闯哥,放下吧。”莫玲珑的声音打断他的发愣。
“哦,哦,那我走了。”他失态地收回视线,慌忙地将东西放下,接着忙不迭转身离开,离那张菜单远远地。
胖婶见他一转眼走出院门,忙跟上去:“闯儿,走这么快做什么!娘还要跟玲珑说话呢!”
厢房门内,本该还有三四个时辰毒性才过的贺琛,缓缓苏醒。
“玲珑”二字入耳,他睁开眼睛。
第44章
……玲珑?
听到这两字,贺琛脑海中浮现起一个场景。
船梯上,他垂目看到的那双裙摆下,露出的豆绿色鞋面。
他睁开眼。
目之所及,是一间翻新过的屋子。
石灰墙新刷过,顶梁柱新近油过,还未干透,细细的窗格也是新的,跟窗框颜色有些微成色的差异。
对面窗户底下,摆着一个老旧的牌匾,露出“莫记”两字。
这是在哪?
此番跟东厂精锐的交手,他杀得痛快,干掉了掌刑千户和两个锦衣卫千户。
对方敌不过,最后对他使了秘药“忘川”才脱身。
他失去意识前交代夜鸢,找个无人住的宅子安顿他,其余人速速回去复命,等主上差遣。
这是把他塞哪了?
听外面声音,分明是个有人住的宅子。
忘川药性极强
,一点点用量便能让成年男子脱力昏迷八个时辰以上。
他强行抵挡药性,隐约记得有人搬动过他。
这番激战过后,他合该像个厉鬼一样,浑身浴血而疼痛。
但此时居然能感觉到,最重的那处伤口隐隐有些清凉。
宅子里的人居然不怕,还给他上过药?
他不禁皱眉。
万一东厂或锦衣卫追查到此地,难免祸及无辜。
看来等不及夜鸢他们回来,他得先走。
鼻尖传来炭炉燃烧的气味,但比之更浓重的,是鸡汤的香味。
他循着鸡汤的香味,看到屋门口一个炭炉上,架着一小口汤锅,此刻正散发微微热气。
从窗口斜斜透下来的日光看,此时约莫午时光景。
他身上中的东厂秘药“忘川”,毒性足足要十个时辰才解。
解得这么快,难道是这药的作用?
他动了动胳膊,想掀开被子。
一动之下,又觉异样。
那几道小伤竟已被包扎过,只是,脚上被捆,手腕也有被用力勒过的感觉。
他又看向炭炉的位置,一时不知该不该笑。
那炭炉摆的位置,恰好在他伸手可够到的地方。
显然是有意为之——
既不让他轻易逃脱,也不让他轻易死掉。
贺琛有些疼,但这点痛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实在太习惯了。
只是他此刻渴极饿极,要喝那小锅鸡汤。
他支起身子,长臂一伸,拿起炭炉旁的汤勺舀了一勺汤,添进小碗里。
拿过小碗,在看到碗沿的“玲珑记”三个字时,动作一顿。
真是玲珑。
世间的事竟这般巧。
莫娘子的手艺,也当得一家饭馆的掌柜。
不知阿竹有没有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贺琛收回思绪,双唇轻触汤碗。
在尝到汤水滋味的瞬间,他眼神一动。
他不是个耽于口腹之欲的人,吃饭仅为了果腹,维持精力。
但能记得生平唯一喝过这种滋味的鸡汤,是在诏狱里。
莫娘子炖的汤,便是这味道。
看起来清澈,闻起来浓郁,尝在口中则是无比惊人的鲜美。
他的视线落在“玲珑记”三字上,又移向那块旧匾的“莫记”上,心里不禁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时,门外锁匙响动,接着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位女子站在门口看过来。
日光从她身后斜斜照下,仿佛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芒。
“你醒了。”她语气平直,并无吃惊。
贺琛看向她,或者说,审视她。
女子生得美貌。
身姿挺拔,肤色白皙,映衬之下显得鬓发如墨,唇色如朱。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她一双明澈的双眸,仿佛能看入人心底一样。
她身上衣料朴素,应也是平民。
只是这幅模样,让人无法和厨艺惊人的莫娘子联系起来。
贺琛抿着唇,沉沉注视她。
莫玲珑见他不做声,抬步走进来。
没走几步,身后蹿出霍娇兴奋的声音:“师父,楼上的血迹我都擦掉了,现在一点也看不出来啦!你说的灶灰真有用!”
“哎?”小姑娘挤上前,看清里面的情形后,迅速一错身挡在了她前面,虎视眈眈看着男人。
莫玲珑轻拍她肩,示意她让开。
“你是谁?为何出现在我家铺子里?”
贺琛表示自己无法说话,打了个写字的手势。
从诏狱脱身的时候,夜焰放了一把火断掉后路,谁知皇帝也派锦衣卫放火烧他。
两处火势夹击,烈焰灼伤了咽喉和眼睛,至今声音还嘶哑难辨。
“给他找纸笔来。”莫玲珑说。
“哦。”
霍娇飞快从库房里找出上次用过的纸笔,丢过去。
男人看了看扔过来的碳条,用受了伤的手握住,歪歪扭扭写下:“请找你家掌柜来。”
东厂或锦衣卫迟早会找到这里。
他不想殃及池鱼,逗留几日好安排夜焰过来解决后患。
但这些,需得跟说话管事的人谈。
他把纸展开给对面女子看。
莫玲珑瞥了一眼,淡淡说:“我就是掌柜。”
霍娇认出字来,叉腰说:“谁说女子不能做掌柜?我师父就是!”
闻言,贺琛瞳孔微缩。
她是掌柜?
这铺子若是莫家的饭馆,她又叫玲珑……
他再度看着女子。
两人视线相触,那双眼冷淡,也带着审视。
那,她就是莫玲珑。
贺琛手中炭条顿在原处,直到笔尖一沉,戳破了松脆的纸张。
如果是她……
那他要改变计划。
他这一生,承的恩不多。
母亲的养育之恩。
继父并师父的教养之恩。
主上的知遇之恩。
还有,便是莫娘子的汤饭之恩。
陷于诏狱中时,是她求了公主御赐的提篮送饭进狱,他没吃什么苦。
甚至,能提前把金怀远消息递出来,也是借了那只提篮。
可以说,他们能在上京成事,其中也有莫玲珑一份功劳。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给她留下麻烦,只轻飘留下夜焰扫尾。
瞬息之间,贺琛改变了主意。
他垂下眼,重新握紧炭条,力求字迹清晰地缓慢写下:“某因误上贼船,陷入两方争斗受伤,被其中一方绑至此地。某是武峰人,算术好,也能做力气活,求掌柜收留,某也好攒攒盘缠。”
莫玲珑看着这番请求。
受伤的理由看起来严丝合缝,但他若是无辜路人,对方又何必巴巴费这力气,把他绑到自家铺子二楼丢下,杀了不是更干净?
再说,她可摸过他的身子。
这层蕴满了力量的薄肌,也不是随随便便能练出来的。
若做文职,必然没有这样的体格,但若做体力活,肌肉又不会如此均匀有力。
只有刻意的练习,日拱一卒的努力,才有这样有力的肌肉。
但他看起来并无恶意。
她开店多年,打交道的人多,对方释放的是善意还是恶意,可以很敏锐感受到。
但若如此,他又何必请求留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玲珑谨慎地想。
见她久久不答,贺琛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绳子。
那绳子底下系着一颗小小的金花生,花生的底下刻着一个“琛”字,正是他的名字。
他目光温和地看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下:“某不是坏人。这颗金花生是我母亲唯一留下的物件,给掌柜做抵,另可签下契书,若某行为不端,掌柜自可扣下。”
那条绳子已经磨得发毛,却有光泽,可见已经戴了很久。
金花生不大不小,约莫也有一两的份量。
于是片刻后,她松动了:“我们铺子暂时不请人,但是眼下快过年了,你若无处可去,可以留几日,请在年初七离开。”
贺琛微一沉吟,点头应下。
先留下,再看情况。
他最后写下:“能否解开某脚上的绳索?”
莫玲珑将金花生收入袖袋,摸出里面随身携带的小刀,轻轻将绳挥断。
“娇宝,去煮几个饺子来给……”
她看着男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贺琛在纸上缓慢写下两个字,展给莫玲珑看。
“杜琛?”她念道。
贺琛点点头。
他从母姓,后来的继父姓杜。
虽然从不曾叫过一声“父亲”,但心里早把杜润生看做父亲,且还是师父,教他一身功夫。
他心甘情愿冠杜姓,只是——老头自己不愿罢了,说他娘并不
心悦自己,姓贺还能令人想起她。
但在外行走,他偶尔会用继父的姓。
也当全老头的痴心一片。
他不想骗莫玲珑,可为了省却她可能会面临的麻烦,只告诉她这个名字也就罢了。
“娇宝,去煮饺子。”莫玲珑后退一步,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男人。
刚才短暂的交锋,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几遭。
从防备到松弛,再到此时若有似无的亲切。
奇怪的人。
她想。
贺琛看了眼自己胳膊上披披拂拂的破布,又举手一动。
然后迅速写下:“能否麻烦给我找一身衣服?”
莫玲珑点点头,喊来林巧。
林巧看到男人已经坐起,跟霍娇一样也是一惊,但很听话地应下来,去对侧厢房找出来一套衣服。
“姑娘,家里没合适给他穿的,就有一套……是大娘给公子做的。她把公子从小到大的衣服四季轮换各做了一套,这套是最大的。你看给吗?”
莫玲珑对这位原主的亲兄长毫无印象,自然心中也毫无波澜:“行,给他吧。”
林巧找出衣服准备送进去,刚好此时霍娇煮完饺子也送过来。
两人一起进去,很快退出来,拉着莫玲珑进了灶房。
从她口中得知要留下男人,两人争论起来:
“姑娘,真要留下这个人吗?不太好吧……”
“巧姐,你不能有偏见!我看他不像坏人。人都有落难的时候,要是没有师父收留我,我还在流浪呢!”
“……”
莫玲珑摇摇头:“别争了,我决定了,让他过完年走。”
她拿出袖袋中的金花生,“他叫杜琛,这是他抵押给我的金子。”
看见金子,林巧不吱声了:“可是姑娘,你不是让我们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吗?他伤成那副样子,很难让人放心嘛。”
“那我也老受伤的啊,巧姐,你还是不要有偏见嘛!要是害怕,晚上过来跟我睡?”
“谁要啊?!”
听着两人掐架,莫玲珑眸光微动。
其实,如果说有什么麻烦的话,从这根羽毛出现在她小院起,可能已经惹上了。
把人留下也不差什么。
关键时刻能壮胆,说不定还能当挡箭牌。
她惜命如金,自然不做亏本买卖。
“反正就几天,你们要害怕晚上就跟我住吧。”莫玲珑结束两人的争执。
霍娇:“好啊!”
林巧:“那好吧……”
厢房门内,贺琛夹起一个饺子,蘸上调料放进口中。
饺子皮很筋道,牛肉馅油润但不油腻,香口的芫荽和蘸料里的蒜辣油子相得益彰,这些滋味在口中交融,一口咽下去,真是满满的熨帖满足。
一口一个,他吃完一整盘饺子。
从诏狱出来至今,这是他吃的最满足的一顿饭。
夜焰挖通到诏狱的地道时看到他,愣了一下:“主子,你怎么在诏狱里没瘦?阿竹把您说的那般惨……害得我还费劲给你带上京最抢手的茶楼包子。”
他日日吃着莫玲珑的好菜好饭,自然没瘦。
但还是接过叉烧包吃下肚去——他知道,接下去就吃不到了。
吃饱后,他把剩下的鸡汤一饮而尽。
舒坦。
浑身暖和起来后,他才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夜行衣在打斗中破了很多处,加上莫玲珑给他包扎时剪碎了衣袖和裤腿,说破衣烂衫都是抬举。
他脱下身上衣服,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和被包扎好的伤口。
背后的伤是隔着衣服包的,他索性用刀剪开。
环抱着胸膛的布巾落到地上,背后的伤一凉。
他拿起药膏,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清凉的味道,便潦草地给后背又上了一层,然后包起。
处理完毕后,他才拿床上的衣服穿上。
他个子高,日常穿的衣服都是阿竹去成衣铺子定制的,但这套衣服意外勉强算合适。
手工缝得针脚细密,样式是青年男子常见的款式,且还是新的冬衣,絮了一层棉花作夹层。
——她家中,还有其他男子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贺琛推开门走出去,一眼看到院子水井前三个个头不一的雪人。
大鹅小白一看到他,夹着嗓子“嘎”了一声,扑楞着翅膀飞奔跑向灶房。
隔着安全距离,才放声“嘎嘎嘎”叫唤起来。
两个院子之外,胖婶家的八哥在学舌:
“你为什么不肯?”
“你为什么不肯?”
“你为什么不肯?”
张闯避而不谈,无奈说:“娘,我根本配不上莫小妹,你别再拉郎配了行不行?”
“怎么配不上?”胖婶掰着胖胖的手指头,“论家世,她无父无母,你更胜一筹吧?论长相,她是比你强,这咱承认,但一起看也就是打个平手嘛,至于别的,那都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
张闯在心里哀嚎。
要是韩元求娶,自己算什么?
岂不是笑话?
他在书院不过是个丙字院最不起眼的学生,人家韩元是甲字院的风云人物,长得一表人才,学问也做得好。
听孟欢说,若不是他去年母亲新丧没有下场,早就一飞冲天,官袍加身了。
人家在国子监有名师欣赏,随手写的字都有人重金求购,又有显赫家世。
他拿什么跟人比?
莫小妹能把卤味和焖肉卖进书院,自然是有人引荐。
可笑的是,昨晚自己还当是巧合。
不出意外的话,引荐的人自然是韩元。
他早该想到的,莫小妹能在上京告赢陆如冈,又怎会是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
以她那样的眼界,自然要相看可以匹配的男子。
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惦记韩元的意中人!
他能觉得莫玲珑好,别人自然也能看到她的好。
张闯只觉无比挫败,对娘亲提的这门亲事,羞臊不已。
“行了行了,孩子的亲事过两年商议也来得及嘛,看看其他姑娘也行。”张掌柜拿来一小碟凉菜,“尝尝这熏鱼,你娘特意给你留了这么几块,是隔壁玲珑做的!”
“这熏鱼做得好!”韩老妇人细细品尝完,眼睛一亮,“有几分以前御膳房总管,那李大厨的水平!”
韩家过年的家宴从年二十八开始,日日都有说法。
今日主题“鱼跃龙门”,桌上必须有四道鱼菜。
韩元带回来的熏鱼,便成了第五道。
但令人意外的是,这道临时新增的菜码,居然最受老太太好评。
这么好的机会,袁佩佳赶紧捧哏:“那是啊!这可是子初特意孝敬您的,路上我想吃那么一小块,他都不肯!”
老太太被哄得很开心,嗔怪自己的嫡孙:“你别小气,佩佳是你发小嘛。”
韩元无奈看着狐狸笑的发小,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顺手挡开了他伸向香酥鸭的筷子。
“您瞧,他就生怕我知道哪儿能买着,以后我买了孝敬您,他拍不着马屁了!”袁佩佳插科打诨起来,方圆一里以内寸草不生,魅力无边,“这鸭子您也尝尝?”
他借故用公筷夹了一块鸭腿送到老太太碗里。
韩老夫人牙口不好,这种容易塞牙的肉菜,吃得少。
但看这鸭子香酥,且是袁老孙子夹的菜,勉强用了点。
只轻轻一抿,她的眼神就有了波动。
鸭皮和鸭肉便化渣,一嚼,香透入骨的滋味忙不迭地散发出来。
也不知怎么做的,鸭皮丝毫不油腻,起一层脆壳,又不是过分的硬,是酥脆酥脆的。
“嗯!”老太太嚼嚼,居然很容易入口,便自己又夹了一块。
香酥鸭香酥鸭,这只鸭子算是做得恰如其名。
又香又酥,香酥入骨。
“这鸭子,做得好!”
韩老夫人给香酥鸭定了调,韩山长和几个庶弟庶妹都动起筷子。
“奶奶说好,那肯定好!”
“奶奶,这块儿瘦,您吃。”
咀嚼声不断,很快,那一小碟鸭子就见了底。
袁佩佳见状不妙,赶忙
用公筷给他抢救两块,迎着那冷冷的目光讪讪一笑。
“城里又开了什么新馆子吗?”
老太太见惯了好东西,也吃惯了好东西,一吃就知道,这两道菜别有巧思。
韩元按住袁佩佳,给了个“闭嘴”的眼神,认真答道:“祖母,是一家小馆子,您若喜欢,我去买来就是。”
“你哪有空陪我这老婆子?还不说给家里下人听算了,让他们去买!”
“孙儿已经安排给小厮了,等开业后,您想吃就去买。”
韩老夫人何曾见过这个孙子把一家馆子的开业记挂在心上?
但姜毕竟是老的辣,她默不作声注意着,将韩元这顿饭落筷子的情况收入眼中。
他吃来吃去,就吃那一碟子熏鱼和香酥鸭。
看来这小馆子啊,一定有什么奥妙。
韩老夫人记在了心里。
此时尚不知已被惦记上的莫玲珑,在灶房准备吃锅子。
今天要试用铁匠铺子送来的鸳鸯锅,一半辣锅,另一半,则是慢炖的鸡汤。
鸳鸯锅打得很精致,中间分隔的弧线宛如现代标准化工艺出品标准,锅口和把手上,都镌刻上了“玲珑记”三字。
多了一个生人,林巧和霍娇有些拘束。
贺琛规规矩矩坐着,一直盯视着莫玲珑添汤入锅,煮开两边的锅底,看她演示怎么涮肉。
“师父,我来,你坐着吃!”
霍娇刚要起身,贺琛先她一步,借着先天优势的长臂,抓过了笊篱和长筷。
他指指自己,用口型说:我来。
贺琛掌握得很熟练,每片肉该烫几息,不同的蔬菜烫煮不同的时间,都严格按照莫玲珑说的来。
三人还是第一次,心无旁骛地吃了个酣畅淋漓。
吃到最后,林巧都不好意思起来:“你也吃啊,杜琛。”
贺琛点点头,却还是匀速地给她们布菜。
直到她们吃完,他才坐下把剩下的肉和菜煮了,一一试过莫玲珑调配的酱料。
肥美的牛羊肉片,蘸了芝麻酱韭菜花,却神奇地不觉油腻,而是被调料放大了肉的质感。
爽脆的毛肚,被麻油蒜泥裹住后,神奇地激发出美妙的口感。
滑嫩的菇子,酥软的菜叶,在鸡汤里煮出来,什么都不用蘸就鲜掉了眉毛。
他第一次吃,却对此不陌生——莫玲珑做出什么吃食,他都不会觉得吃惊。
三人看他吃得动作不见粗鲁,但速度却有些惊人,连胃口最好的霍娇都渐渐吃惊:“哎,我说,你给小白留点菜吧——”
那头傻鹅蹲在灶房门口,已经哀怨看了许久,一根菜帮子都没捞着。
贺琛轻轻按了下肚子,放下筷子。
看着满桌狼藉,他掏出纸笔写下:“我来收拾。”
“你身上有伤。”莫玲珑指着他手上的扎带。
贺琛摇摇头,写下:“小伤。我来就好。”
林巧和霍娇两人四手都没碰上碗筷,只见贺琛一人扛起一大盆脏碗筷到院子里,烧了热水兑开一点点碱水,将油腻腻的锅碗瓢盆洗干净码起来。
他那两只手还带着伤,但好像感觉不到疼,也看不到丝丝渗出的血一样,眉头都不皱一下。
林巧比划着那个大盆,跟霍娇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姑娘,我觉得留下他好像……也挺好的喔。”
第45章
隔着窗户纸,男人洗碗的剪影朦朦胧胧。
霍娇用看透一切的口气嘲讽:“巧姐,承认吧,你就是懒。”
“谁懒了,你当我是为了不洗那几只碗碟?我不过是说实话,上次吃锅子,我俩笨手笨脚。要是想好好烫菜,那就轮不着吃,再说,你不是烫老了,就是烫着自己了。”
她上下扫了霍娇一眼,“你也得承认吧,人家学得又快又好。”
是啊,那人学得又快又好。
起初几下还有些生疏,后来下肉,捞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谁小碟里的肉空了,下一秒保准有肉降落,谁多吃了几口菇子,下一瞬就有新的补上。
关键是他烫的动作,还能严格按照莫玲珑说的做——该起落烫的,必定七上八下,该投辣锅的,绝不错投到鸡汤里坏了鲜味。
霍娇无法辩驳,只嘴硬:“就是比我还能吃。”
他一人吃的,能赛过她们三人的份量。
“他聪明,学得快罢了。我们开业前多吃几次,你们就都熟练了。”莫玲珑拍拍两人,“洗漱,早点睡了。”
今夜三人同睡。
霍娇和林巧欢快地回自己屋里拿好面巾牙粉,挤进了莫玲珑的房间。
正房的架子床很大,足够容纳三个人。
只是她不习惯跟人同塌睡,喊了两人一起把罗汉床移过来,又铺了一层褥子。
三人轮流洗漱完,一齐暖暖和和躺进各自的被窝。
屋外似乎又下了雪,屋里烧着碳暖意融融。
霍娇转身侧向莫玲珑的方向:“师父,你说那个杜琛,是不是很倒霉?居然在回乡过年路上碰到这种事!”
良久,莫玲珑才嗯了一声。
他的解释前后都能对应起来,乍一听没毛病。
但武峰的位置在上京的西北方向,离金安十万八千里。
他若是从金安北上被劫,逻辑上严丝合缝,只是——
大安朝真的有人会背井离乡去这么远的地方吗?
她直觉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
那若是从上京北上被劫,又怎么会走水路?
林巧则感慨:“姑娘,他比牙行里那些杂工能干多了,也不知咱们能不能雇到手脚这么利索又有力气的临工。”
金安牙行业务发达,什么工种的临工都有,且全年无休。
这条长街上,不少铺子长期从牙行雇临工帮工,省了给官府报备的手续。
莫玲珑也是这么打算的,开业前去挑选几个临工过来洗碗洗菜。
只不过,杜琛干这些杂活干得好?
乍一看的确如此。
但莫玲珑看出来,杜琛并不是干惯粗活的人。
给他包扎手臂的时候就注意到,他手上虽有老茧,但那些老茧集中在食指,中指指尖和虎口,掌心。
并不是做粗活会磨出老茧的位置。
他只是学得快。
但令她惊奇的,是他的身体。
四肢的伤固然不算重,但他背后可有两道皮肉狰狞的刀伤。
他就这样浑然像没事人一样,行动自若。
手上带着破口,伸到碱水里可想而知有多疼,而他神色纹丝不动。
要不是习惯了受伤,就是他对痛觉的感受异于常人。
不管怎么样,都说明他身体素质好得惊人。
她挥走脑中纷乱的思绪,说:“早点睡吧,今日都累了。明日过年,我们什么也不干,大家都睡懒觉。”
小丫头高兴地应了一声,卷着被子翻了翻身。
没多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莫玲珑有些睡不着。
今天遇到的事,实在太多了。
刚才林巧说的,也提醒了她得提前让临工试工。
“姑娘……你睡了吗?”林巧在黑暗中出声。
莫玲珑应了她一声。
林巧咬了咬唇,小声问:“姑娘,你觉得韩郎君为人怎么样?”
韩元?
莫玲珑:“是个不错的人吧。怎么突然想起他来?”
她不禁睁开眼,看向罗汉床方向。
林巧语气认真,但又透着羞涩:“姑娘,我觉得……韩郎君好像对你有意。他看起来为人正派,家又在金安本地……”
莫玲珑无声一笑:“我倒是没看出来,你竟然是个媒婆的料!想什么呢?压根不可能的事。”
她没考虑过婚姻。
上辈子没遇到合适的,这辈子天坑开局,看清了女子一旦进入婚姻,太过不自由。
她现在上无父母催婚,下无旁人指指点点(退婚女的自由,也是笑了),还惦记着进火坑?
且不是她妄自菲薄,按大安朝的价值取向,两人的条件差了一个银河系那么大。
再说,以韩元的家世,婚配这件事可能压根不由他自己做主。
“可我觉得,他就是对姑娘你有意啊!你看,都说他那手字很有名,可他几次三番主动给咱们写菜单,然后,上回送肉到书院,他明显就是特意跑一趟的。”林巧越说越觉得自己没想岔。
莫玲珑笑出声来:“那要照你这么说,男女之间但凡热心一点就是对对方有意……我还对杜琛挺热心呢,我收留他,给他饭吃,给他衣
穿,难道我对他也有意?快睡吧,小媒婆。”
林巧小声嘟囔:“可我觉得他就是对姑娘不一般。”
亥时一过,莫家小院屋顶有两声响动。
一个黑色影子从前院屋顶飞快闪身而下。
忠守岗位的小白,抖了抖翅膀,摆动肥硕的肚子,“嘎”声刚要发出去,中道而止:……(嘎)!
那只白色金雕再次从天而降,正对它的面前。
尖锐的趾爪抓在厢房的房檐上,侧过脑袋,擦擦擦,在瓦片上磨了磨它的喙。
小白小心翼翼收回翅膀。
细微的声响吸引金雕注意,那双锐利的金色瞳孔扫过来,吓的小白瑟瑟发抖,面朝着墙角,把头埋进肚子丰厚的羽毛中。
夜鸢顺着金雕糖宝指的方向,飞身跃到厢房屋顶,从另一侧翻身跃下。
他伸手敲了敲窗户。
屋里,贺琛听到熟悉的暗号从床坐起,开了窗。
夜鸢从窗外一跃而进,落地瞬间单腿下跪:“主子你醒了。属下该死,昨天看这铺子新整修过。以为这几天没人,没想到……”
他不敢说,刚才翻进二楼看到屋里没人,连自己蹭上去的血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时,浑身都冷了。
差点儿以为东厂的人比他先到,把人给劫走了。
幸好有糖宝带路,它没停在前院,而是飞到后院落下来。
“起来吧!”贺琛声音嘶哑难听,没有多加训斥,缓声问,“外面情况怎么样?主上和师父在一起吗?”
夜鸢垂着头一一汇报:
“上京的几路消息收到了。锦衣卫倒了,大太监李如海把控内廷,内阁见不到狗皇帝,票拟也是李如海传话。夜枭他们挖了李如海的地窖,挖出白银八十万两,黄金三万两,还有五大箱金银珠宝。眼下主上还未动身,师父到了江都。”
说完,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垂首等着,男人的气息拂过他发顶:“那金怀远呢?”
“消息在这。”夜鸢从怀里掏出一个铜环,双手呈过头顶。
金怀远的消息,他们几个在没有得到主子下令之前,不会私拆。
贺琛打开,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去。
他眼睛被烟雾燎伤,至今视物还有些模糊。
月华如银练,映衬着白雪显得惨淡。
他用力聚焦,绢帛般薄透的油纸上字字清晰。
【金怀远,勾结前太子证据确凿,定叛国罪,入北镇抚司黑狱房。】
黑狱房,坚如磐石,深埋地下。
本朝还没哪个犯人被关进去过,倒也不算辱没了他内阁首辅的堂堂身份。
贺琛冷笑一声,转身将纸条扔进碳炉里,看着它顷刻化作一缕青烟。
“明日除夕,你们自己过,师父那里替我告罪。”
夜鸢惊讶抬头,视线打量了一番他身上,见他不像伤重的样子:“主子,你不跟我们一起吗?江都……离此地不过区区百里啊。你上回腿断了不还能走八十里吗?”
贺琛摇头:“年初二开始,你们几人轮流过来守夜。”
夜鸢懵懵懂懂:“是。主子你要留几日?可要属下带点衣物过来。”
说着,他注意到贺琛身上已经换上了其他衣服。
“不用。”
贺琛手心朝内,四指并拢一挥:“回去,下次过来小心点。”
夜鸢一顿,刚想问什么叫“小心点”,贺琛又缓声补了一句,“以后糖宝喂饱了再带出来。”
他嘬唇呼哨了一声,羽翼扑楞声从头顶带着风声掠过来落下。
金雕趾爪落在窗沿上,伸出喙在他手上依恋地轻轻蹭了蹭,低低发出一声“咕”叫。
“大鹅,不许抓。”
夜鸢摸不着头脑,这话到底是说给他听,还是糖宝听。
但他也没来得及再问,贺琛已经把窗开了。
夜鸢正要翻身出去,却听贺琛又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金安本地,吃什么汤圆?”
“啊?”他目瞪口呆。
做暗卫已经很艰难了,他为什么还要懂此地汤圆什么馅儿。
“去查探一下旁边两户的汤圆。”
“是。”
夜鸢翻身上屋,消失在夜色中。
金雕静静收拢翅膀,锐利而机警的眼睛观察着四方。
不一会儿,夜鸢神不知鬼不觉回来,从怀里掏出几个掰碎了的汤圆,苦着脸:“主子,只有芝麻的,还有豆沙的。”
还是给他杀人的命令吧,刚咬开尝了一下芝麻馅,冻起来的猪油太难吃了!
“好。”贺琛再度挥手。
窗户重新关上,夜鸢几个起跃融合在夜空背景下,糖宝原地抜空而起,在上方盘旋了几圈,最后恋恋不舍飞远。
屋顶和屋后的痕迹,很快被下半夜绵绵而下的雪花盖住,看不出有人来过。
第二日过了巳时。
霍娇开开心心穿了新棉衣推开门,一眼看到大鹅把头埋在两脚间,瑟瑟发抖的样子。
养了这段时日,已经养出感情来,她忙抱起来搂在怀里:“小白,你怎么了,小白?”
大鹅低低“嘎”了一声,依旧瑟瑟发抖,脑袋迟迟不肯抬起。
“是不是天太冷冻到了?要不今晚让它进灶房吧。”林巧过来帮她把头发盘紧,系上丝带,看见她怀中鹅掌上踏的雪泥,“仔细你的新衣服!”
霍娇此时顾不上衣服:“小白?小白?”
莫玲珑也推门出来。
今天大家都换上新衣,她也应个了景。
浅水红色素娟袄裙穿在身上,衬得气色饱满,显出几分这个身体真实年龄的娇俏。
霍娇从没见她穿鲜艳的颜色,一瞥之下有些看呆,把鹅放下:“师父,你穿这身真好看!”
“姑娘从小都是穿这些艳色更好看的!以前啊,街上另一头的老布庄进了新布不好卖,就送姑娘一身新衣,马上生意就能好起来,那些颜色都挺俏挺艳的。”
林巧笑着摸了摸她身上的衣料,有些感慨,“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姑娘穿得素了。”
尤其是从上京回来之后,连那几件浅粉,浅紫都没见穿过,一直在穿豆绿,雪青这些素净的颜色。
“咯吱”一声,灶房门推开,热气蒸腾的水汽迎面扑出来,里面站着个黑衣高个的男人。
贺琛脸上的伤已经结痂,一道锋利的伤横过眼尾,平添许多狠戾的气质。
乍一看有些唬人。
他就用这张脸,伸手比划了一下吃饭的动作。
三人不解中,霍娇怀里的大鹅终于拔出脑袋。
它挣扎着跳下去,挥着两条翅根边叫边跑到院门口,远远朝杜琛嘎嘎叫。
总算是恢复了它那副惹事又怂包的腔调。
林巧:“姑娘,他是在喊我们去洗漱吃饭吗?”
霍娇:“他都不知道咱们今天准备吃什么……我去看看!”
莫玲珑和他隔空对视一眼,男人对她颔首,目光平静而坦荡,侧身打开灶房门,等她们进去。
看着他的侧脸,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她眉间微蹙——好像哪里见过一样。
“师父,巧姐,他把汤圆都煮好了!”霍娇端了碗汤圆站在门口,“我尝尝师父包的肉汤圆!”
“要有礼貌,人家叫杜琛。”莫玲珑跟林巧两人一前一后也跟上前。
灶房里,桌椅都摆放整齐,锅子还在源源不断冒着水蒸气。
肥白的汤圆一个个浮在汤盆里,糯而薄的皮子隐约可以看到里头的馅料颜色。
肉色的是鲜肉汤圆,黑的是猪油黑洋酥,暗红色是红豆细沙。
杜琛从胸口掏出一个用棉线缝起来的本子,上面写着:“每样都煮了几个,不知道你们想吃什么。”
“哇,这肉汤圆真好吃!肉汁儿好鲜,一口咬下去还能吃到脆脆的小粒儿!”霍娇不怕烫,又赶忙捞了一个进碗里,“好吃好吃,我还能吃几个。”
林巧笑着捞了几个黑洋酥的:“我就还吃这个吧,从小吃惯了。娇宝你小心点,这个容易烫坏人。”
杜琛摆摆手,又拿出本子迅速写下:“我听你们起床的动静就捞出来了,不会烫坏人。”
“你可真细心!”林巧对他大为改观。
莫玲珑则看着他的字。
虽然潦草,但依然看得出来这手字颇有根骨,是有基础的。
一碗汤圆递过来,打断她的打量。
那只手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收束的结打得很干净利落。
莫玲珑看着碗里,居然全是肉汤圆,她抬眼看着男人:“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这种?”
她的家乡,肉汤圆才是主流。
小时候家里紧巴巴的,很少吃肉,只有过年时,奶奶才舍得用汪了酱油的肉馅做两碗汤圆吃。
透着油香的肉馅
和绵软的糯米,这种口感是她刻在血液里对过年的印象。
杜琛垂眼写下:“猜的。”
别户只做黑芝麻和豆沙的,那这里多出来的肉馅,应该是她自己喜欢。
“姑娘,肉汤圆能好吃吗?”
莫玲珑把碗伸过去,舀起一个:“尝尝?”
林巧皱着眉:“姑娘要吃的,肯定好,那我尝尝吧。”
一口咬下去,她立刻跟霍娇一样惊叹起来:“好吃,真的好吃哎!”
当即跟霍娇一起抢汤盆里剩下的几个肉汤圆。
莫玲珑笑笑,转而见杜琛端着碗,走到最远一头坐下。
仔细一看,他那只碗里,皮是皮,馅是馅,甜咸混在了一起。
显然是第一锅不会煮,把皮子都煮破了。
莫玲珑:“……那碗别吃了。”
但杜琛摇摇头,面不改色吃起来。
吃完汤圆,杜琛依然默默地收拾碗筷,扛着大木盆到院子里用热水洗。
林巧活计被抢,一时清闲,见莫玲珑和霍娇两人开始准备年夜饭,就拿出这段时间的账本,坐在一旁开始算帐。
年夜饭人少并不好准备,可按照金安本地的年俗,又要冷菜热菜摆满一桌,至少有鸡鸭鱼肉。
莫玲珑把玲珑记最为出名的“玲珑四小碟”稍做调整,凑出这四道年菜,有酱味小酥肉,香炸鸡块,芋泥香酥鸭,和茶韵熏鱼。
酱味小酥肉改自红焖酥肉,只是将最后的焖炖工序,改成了酥炸。
已经焖入味的肉去皮切成手指粗细的条,在平底的饼铛上慢慢地煎,将其中的油脂复煎出来。
直到表皮香脆,但肉的质地保持酥软入味。
洒上白芝麻,放凉之后依然美妙可口。
香炸鸡块则用鸡腿肉,改刀成合适入口的大小,用她自己配制的腌料慢慢入味之后,裹上鸡蛋面糊和自制的面包糠。
入油锅炸得外皮松脆,内里多汁。
——这就是妥妥的大安版吮指原味鸡啊。
霍娇最喜欢这道菜,守着莫玲珑的油锅不肯挪窝,光试验品就吃了个半饱。
茶韵熏鱼是提前已做好了的,前一日还分了一些给韩元。
霍娇嘴馋捞了一块,酥酥脆脆的外皮,浸透了甜咸滋味丰富的卤汁,一咬开满口鲜香的享受。
她惊呼一声:“师父,这鱼真的一点也没鱼腥味!”
这道菜是金安饭馆里的常见凉菜,各家做法也大同小异,只是她在预处理和最后的熏制上有些创新。
腌制鱼块之前,她有一道去腥的步骤。
用面粉和澄清的草木灰水揉搓一遍已经洗干净的鱼块,尽可能除掉残留的鱼腥味。
炸过的鱼块趁热浸入特意放在院子里冰镇过的卤汁,滋味就会一下子渗透进鱼块的肌理中,营造出一口爆汁的口感。
这样浸过一夜后,鱼块已经非常美味。
酒楼里卖的熏鱼,通常到这一步就可以出菜了。
但莫玲珑改良在熏制的步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