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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小饭馆 借晴光 37833 字 6个月前

就地取材,用粗孔的筛子架起已经浸过卤汁的鱼块,下面用茶叶和糖慢慢熏,染上一层浓郁的色泽和淡淡茶香。

这样做出的熏鱼,质地更为干香。

吃多了浓油赤酱的荤菜,咬上一小口非常解腻又解馋。

这曾是她的招牌凉菜,许多老客哪怕有时太忙没空堂食,也会打包带走当零食。

最后一道“鸭”菜芋泥香酥鸭则是一道功夫菜。

香酥鸭已经做好,今日只需裹上芋泥再炸一道就能上桌。

作为玲珑记招牌之一的方子万无一失,但要选用此时此地的材料,还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莫玲珑费了几只鸭子,才勉强还原出八分神韵。

但仅仅这八分相似,已经让尝菜的林巧吃得想流泪:“姑娘,我没想到鸭子还能这么好吃,比烤鸭还好吃!”

本地的鸭子肥美多肉,金安人爱吃鸭,但又嫌弃鸭骚味,做成烤鸭是对这种恩物的最大尊重。

但香酥鸭则能结合烤鸭的优点——逼出鸭子丰富的皮下脂肪,又能不借助蘸料就解决掉鸭骚的问题。

莫玲珑用按比例调配的香料,炒香年岁后混合粗盐,将整鸭里外抹上再腌上一日,大火蒸熟后再用稀释后再增甜的老卤汁浸泡。

卤汁缓慢渗透到鸭肉的肌理缝隙中,直到疲色均匀染上卤水的颜色。

然后再将这卤上味的鸭子吊在房檐下,等晾干后入油锅炸酥,再挂起晾凉,才算做好了香酥鸭。

“师父,香酥鸭已经够麻烦了,还要加上芋头泥炸?”霍娇边搅着芋泥边问。

莫玲珑将她手里的芋泥接过来,加入一勺猪油和一点点淀粉继续搅拌。

头上的布巾包着头发,露出她秀美而立体的眉弓,眸光平静:“如果太简单,谁都能在家里做,又有谁愿意掏银子来我们饭馆吃呢?”

她一边说,边指导霍娇剔去鸭骨,取肉留皮,裹上芋泥后蘸粉复炸。

“尝尝?”她夹起一块放凉后起了脆的成品,塞进小丫头嘴里。

霍娇一咬,眼神猛地一亮,松脆外皮下芋泥绵软,鸭肉香酥,组合在一起,实在滋味层次分明,回味无穷。

她满含惊喜和期待看着莫玲珑:“这些菜,以后在咱们馆子卖吗?”

“不,这只是我们几个人的年夜饭。辛苦一年,不值得吃点儿好的吗?”

莫玲珑弯腰摆盘,淡淡一笑,“但等以后有钱开大酒楼的时候,这些都会是我们菜单上的招牌菜。”

霍娇多少有了点帮厨经验,问:“师父,是不是因为这些菜做起来费功夫?”

“对。等以后有钱开大酒楼的时候,再上这些菜。”

眼下才三个人,要能供应这么多复杂菜式,得有一个分工明确的团队才行啊。

霍娇正要满怀信心点头,林巧的哀嚎声传来:“姑娘,开一个饭馆也太难了吧!”

她看着本子上,记得乱七八糟已经的一账款,惊恐地发现自己盘不清楚了。

杂货铺的帐只要记下进货价和卖出价就行,饭馆的帐怎么就这么难记呢?!

闻言,刚把厢房里那些堆得没有章法的东西一一归置完毕的杜琛上前,扫了一眼,然后掏出胸口的本子写下:

“某算术尚可,交给某试试可否?”

第46章

饭馆还没开业,林巧按以前杂货铺子的进出记账。

从上至下按日期记录了卖出的卤味和焖肉数量跟金额,以及一笔笔买入的物品价格。

听杜琛说给他看看,她指着账本摇摇头,苦着脸说:“我家姑娘说过,账本不能随便给人看。我就是脑子不够用。姑娘说要算算锅子定价,还有卤味的价到底合不合适,我怎么算都算不明白……”

以前杂货铺定价特别简单,进货多少,莫爹加点价就卖,不亏有得赚就行。

做的是细水长流的买卖,不求一锤子挣多少。

林巧跟着莫玲珑管了几年账,看也看会了。

但现在,一斤卤味本钱是多少,她完全算不明白!

“拿来我看看。”

莫玲珑接过账本。

提到记账,其实她也是外行。

上辈子她起步阶段单打独斗,生意的账按月来算。

记下当月花出去的成本,收进来的钱,简单减一减就是她的毛利了。

后来生意越来越好店面扩大,她请了专业财务。

账,她会看,心里也有数,但具体怎么记的确是盲区。

之前卖卤味和焖肉的时候,不用考虑太多。

初回金安,铺子转型,一切都是起点。

定价参考同行,肉铺给她的价差有得赚就行。

为了不浪费年前的黄金时期,还能快速把铺子要转型

这个消息放出去,即便少赚都划得来。

看着林巧记的流水账,莫玲珑开始心算。

肉和菜价格很清楚,但做火锅店要紧的就是菜要新鲜好看,得加一些损耗。

底料是她自己做的,大概的成本她心里有数。

加上人工……

她还未算完,眼前伸过来一页纸,上面炭笔写着:

“某虽未看账本,但提醒东家还需考虑铺子的修整和桌椅锅碗。我刚看到厢房里收起来的碗筷有一些已是坏的。”

莫玲珑微微一怔,是了,还有这些固定资产。

他竟懂得这些?

他又翻过一页,后面记录了他刚才清点出来的物品数量和情况。

莫玲珑几乎没有犹豫,便将账本递给他:“那劳烦你试试。”

真正的聪明人眼里,这本账册几乎是透明的,看不看都差别不大。

杜琛垂目接过,郑重其事在纸上写下:“定不负所托,东家放心,某守口如瓶。”

莫玲珑点点头,她既然交出去,便用人不疑。

他翻完账册,要了一张大的白纸。

左侧将林巧记的帐按长期损耗物品,菜品本钱,和定期的支出分门别类列出,在右侧按日期把收入的银两和菜品品种一一对应。

林巧看得眼睛发直,小声说:“姑娘,这样也太复杂了,你说他这样记对吗?”

“是对的。而且记得很好。”莫玲珑看着那张白纸渐渐填得丰满,心里十分惊讶。

原来他说自己算术好,不是信口开河。

这个人的身份实在是越来越迷了。

半个时辰后,饭馆的帐重新整理完。

除了长期损耗品,菜品本钱,和定期支出,他甚至还单列了官府税银。

而铺子卖了一段时间的卤味和焖肉价格,他在算完之后,评价尚可。

最后还写了一行字:

每日记账之余,定期如此盘点,算出的菜品价格才不会蚀本。

莫玲珑看懂了他的帐,提了一句:“还得加上菜品的损耗。”

贺琛向她投去赞许的一眼,立刻本钱那里多加了一成的钱额。

她总算是知道算钱了。

诏狱出来,一路南下途中,从阿竹口中得知,上京粮价飞涨时,莫娘子卖三文钱一个的平价馒头,30文三个带肉馅的叉烧包。

他就知道,她没有挣太多银子。

按林巧的记账法子,她若把锅子定价太低,何时才能收回这铺子修整花出去的一百两白银?

更别提他居然看到那账册里,还记了霍娇和林巧每月二两银子月银。

他可从不给阿竹发月银,每年给他点银子零花就是了——多了也会丢。

霍娇在一旁看不明白,只觉密密麻麻,拍拍林巧的肩:“巧姐,那算出来锅子该定什么价没有?”

“我还没看明白呢!”林巧咬着竹管笔尾,一行行看下来。

不算不知道,一算让人惊掉下巴。

她本以为,有自家姑娘调制的锅底,这暖锅太好挣钱了,都不用再请厨子炒菜,只消把肉和菜洗切装盘端上桌就行。

还没想周全,这铺子花出去的修整装潢的银两,和押在各家铺子的定银,这些都要考虑进每一个锅子的价格里去。

莫玲珑:“我已算好价了。”

她在林巧的账本后翻开新的一页,拿过杜琛手里的碳条写下:

麻辣锅底60文,鸡汤锅底50文,鸳鸯锅底55文,清汤锅底20文。

牛肉片30文,猪肉片15文,生鸡蛋1文一个,白菜3文,萝卜2文……

她看向杜琛:“按每天接待十桌客人,每桌客人花费300文来算,每日可以盈余约一两银子。”

还没算上她后续打算上的凉菜和点心呢,那些利润也相当可观。

而十桌,是她铺子现在有的桌数,没算上翻台。

都是按保守估计来算的,赚得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一两银子听起来不算多,但已经扣减掉人力和损耗,一个月下来能挣30多两,而且只是起步!

听到这个数,林巧和霍娇对视一眼,兴奋不已。

贺琛对她的生意经不做评价,只点点头,后退一步看着她手里的炭条。

莫玲珑递过去:“谢谢。”

炭条带着她的体温,握在手里有一丝怪异。

贺琛垂下眼,继续将厢房里那些物品的摆放,画了张图给林巧看。

这些令她们惊讶的事,他很小就开始做了。

母亲去世后,他跟着继父杜润生过日子。

继父在武峰经营一家镖行,养了一些镖师和学徒。

他勤于练武,一身功夫有继父八成水平。

但杜润生从不让他走镖,看他聪明便让他放手管理镖行的账本。

镖行有一位年轻的老主顾,谈吐风度都是人中龙凤,学识渊博。

自然而然地,贺琛很快和他成为莫逆之交。

后来才知道,经手的很多东西,都是这位主顾用来起事的资本。

而镖师和学徒,一半是主上的死士,一半是给他准备的属下。

林巧皱着眉学习这种记账方法时,莫玲珑和霍娇继续准备年夜饭的热菜。

贺琛侯在一旁,收拾她们弄乱的灶台和时不时丢弃的菜叶。

与此同时,隔壁卢家的灶房,爆出一连串的骂声。

卢大娘还未从头淋鸟粪的晦气中走出来,看什么都不顺眼。

大中午的,她刚要煮汤圆,看到灶房窗台外,冻得好好的汤圆少了好几个,剩下的每一个都留下了脏手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噔噔噔上楼,叉腰骂还躺在被窝里的男人:“给我起来!我问你,你吃饱了撑得半夜吃汤圆了?”

“谁,谁吃汤圆了?这不等你煮呢嘛?”卢掌柜迷瞪着眼睛:“好端端的,又点什么火呢?”

“娘,大年三十的好日子,吵什么吵?”儿子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这句话真是捅了马蜂窝。

卢大娘气了一晚上,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她冲到儿子门前,啪一脚踢开:“你还知道好日子!我被淋了鸟屎,让你去讨饭来给我吃,大过年的呀!你可倒好,挑了香口好吃的自己吃了,带回来的都是些什么烂七八糟的菜,全是人家饭桌上不要吃的!”

卢小山惊叫一声拉起被子:“娘,你怎么进来了!我吃了什么香口的了?不都给你带回来了嘛,十家,一点都没缺!”

“你再嘴硬?”

想到这里,卢大娘心里就难受得发抽。

那晚百家饭,米饭是糊的,菜是不新鲜的,肉是肥的——谁家大过年桌上还有这样的吃食?

那也就罢了。

可那只碗里,明明有很香的酱料味儿,红喷喷的油,蒜泥和油醋拌匀了的香味,真是拿来蘸鞋底都香!

但她压根没找到跟这点儿酱搭边的东西。

忍着恶心吃完后,她想半天只能想出来,她儿子小山,自己吃了。

卢小山看他娘眼角发红,心虚地瞥开眼。

小声说:“娘,你不是说十家就够了嘛,我多讨了一家,碗里装不下怕洒了,我就给吃了……”

卢大娘心彻底碎成渣渣:“那点儿酱汁是碗底的!你说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娘,啊?我辛辛苦苦,挖空心思想把咱家的铺子再扩一扩,为了谁啊?还不是你这不成器的东西?”

她絮絮叨叨,又把他小时候如何不听话不成器数落起,一直数落到不肯好好念书,害得她死命抠搜,为了给他攒家底,动了多少脑筋,连女儿出嫁的嫁妆都要刮一层皮下来。

被骂半天后,卢小山也有了几分脾气,坐起来硬声顶嘴:“你那是为了我吗?我看你就是为

了自己风光,非要盯着莫家的铺子……咱家一个铺子都没发达呢,你也不怕贪多了砸手上,我也不怕告诉你,你惦记的那点酱就是莫家给的,我吃了,怎么的吧,罪大恶极了吗?”

听到这句话,卢大娘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良久之后,才哇地哭出来:“我算是白养你了!”

送娘家兄弟出来的胖婶听到卢大娘的哭丧声,撇了撇嘴角:“也不怕大过年的晦气!”

“是啊,一大早开始骂家里的汤圆少了,现在骂小山呢。”卢家挨着墙的另一头,是卖果子糕点的江家,江婶子蛮不乐意,“活该被鸟砸一泡在头顶上。”

“什么?”胖婶嘴都合不拢,“她大过年的被鸟粪给淋了?”

“你不知道啊,昨天小山来我家讨饭,我忙着料理年夜饭,哪有合适的给他,就给了点锅巴和咸菜!她那张嘴,给她好菜也没好话的,你说是吧?也就玲珑那孩子心软,还肯给个饺子!”

胖婶回味过来了。

卢小山没去她家讨,看样子是嫌弃她家没好菜。

江婶摇摇头:“不说了,我要去给祖宗上香了。”

胖婶僵硬地一笑:“我也该去供香台了。”

说到供香台,她忽然想起来,莫玲珑应该不会,去年林巧还过来问过怎么摆。

于是,她风风火火地回家拿了香烛和烟酒,叫儿子张闯,让他给隔壁送去。

张闯坚决不肯:“娘,我不去,你别再费心机了。”

想了一夜,他已经彻底将这事想明白了。

无论莫玲珑会不会跟韩元定亲,自己都配不上。

当务之急,还是把功夫都花在学业上。

以后有了功名,再遇到心仪的姑娘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自卑得难受。

胖婶无奈,只好喊小儿子去,但是反复叮咛:“儿啊,你送完就回来,可别没出息地问你玲珑姐要吃的。”

她家年夜饭的当家主菜,还是莫玲珑那好不容易定来的焖肉呢。

“还有卤味管够,听见没?”

小胖无奈扮了个鬼脸:“知!道!啦!娘我又不是小山哥哥,要吃的丢人我能不知道吗?”

“卢小山怎么了?”

“他昨儿捧着大碗,站在莫姐姐家后院门口,用手捞饺子吃。”小胖回忆了一番自己闻到的香味,口水暗涌,“好了娘,我这就去了。”

小胖拎着包袱,刚要敲院门,看到那块“凶禽”的木牌牌,往后退了一步,扬声喊:“巧姐,巧姐!”

林巧出来应门,门一开,小胖笑脸迎上去,双手捧着东西,一双眼睛却扫向烟囱正冒烟的灶房:“巧姐,我娘说让我来送点供香台用的东西。”

“难为胖婶记着了!”林巧见他探头的模样,笑着捉黠问,“怎么,想要啥?”

“好香啊,玲珑姐在做啥呢?”

“姑娘刚做好了狮子头。”

她目睹小胖在听到“狮子头”三个字后,不受控地咽口水模样,谄媚地笑起来。

大鹅小白“嘎嘎”叫唤着,堵在门口不让他进。

忽地,巷口传来马蹄声。

大鹅歪了歪头,豆大的小眼睛看过去。

贺琛警醒地在厢房门后掩住身形,眯眼看向门缝。

那里,一个豪奴从车上跳下来,抬眼反复确认了这户院门上的大鹅,叉手一揖:“劳驾,请问是莫娘子府上吗?”

林巧将小胖先拉进院子,打量了一番道:“是,你是?”

今天年三十,可没卤味卖给客人了。

再说看这豪奴衣料讲究,她若是见过,肯定不会忘掉。

这人明显脸生。

“小人是梅鹤书院韩元公子的书童,替我家公子送点屠苏酒来,贺莫娘子新春。”

说着,他转身从马车上抱下一个粗陶泥封的大肚酒缸。

屠苏酒是金安本地逢年过节必备的酒水。

她们也买了一壶,但看这么大一缸,可不少银子。

林巧哪敢收,转身进去请来莫玲珑。

莫玲珑正在做蜜汁火方,这道菜工序复杂,讲究火候。

听闻有人送礼,她让霍娇再等一刻出锅,将碗里的火腿汁滗出。

匆匆交代完,她才解下头上的包巾和身上的罩衫,擦擦手出来。

韩府的侍从看着从灶房推门出来的姑娘,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好颜色。

随即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垂下眼,毕恭毕敬行了个礼:“莫娘子安,我替我家公子送来屠苏酒,请娘子收下。”

隐在门后的贺琛把豪奴打量莫玲珑的视线收入眼中,记下了他报上的名讳和府邸。

莫玲珑也瞥到,这酒缸子不小。

她思考了一瞬,决定收下:“多谢韩郎君慷慨,我没什么好回赠的,刚做了狮子头,劳烦你带回去请他尝尝。”

“谢莫娘子。”

侍从X完成差事,还得了一份回礼,真是意外之喜。

回了府上,等公子从外边回来肯定给打赏,带回去的消息,还能从老夫人那里再得一份赏银,岂不美哉?

一想到这里,跳上马车回府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院门关上,小胖躲着小白成功混进院子,笑容满面地使劲吸了几口香喷喷的空气:“巧姐,你家院子都比我家的香!”

贺琛推开厢房门,视线落在斑驳陈旧的酒缸上。

这是产自梓县的华佗屠苏酒,看缸口的泥封,已有十年陈。

论价值逾三十两白银,不可谓不珍贵。

莫娘子何时有了这般豪奢的亲朋?

还是说,自己的行迹暴露了,这是试探?

想到这里,他视线一凝。

“玲珑姐,你在做什么?”小胖笑着问。

莫玲珑让林巧拿来个小碗,给他盛了一个:“狮子头,尝尝吧。”

狮子头也是费功夫的菜,有霍娇打下手,她便做多了几个。

这道菜要选上好梅花肉,三分肥七分瘦,剁碎后分批次加入葱姜水,搅打上劲,和上保留颗粒感的荸荠粒粒,吃起来口感便会松软柔嫩又多汁。

炸后定型,再用砂锅隔水慢炖。

炖的时候,加的高汤便是蜜汁火方第一道蒸出来的汤汁,取一半火腿汁,一半鸡汤,浇在狮子头上慢炖一个时辰。

酒楼出菜时,会将汤汁用芡粉收浓,力求光润形美,但她自己吃喜欢清汤,今天就没有这道工序。

狮子头肥墩墩地坐在小碗里,汤汁散发浓郁的肉香,小胖闻着香迷糊了,捧着碗猛咽了下口水。

抬头看着她们几个,无比认真:“那能别告诉我娘吗?”

“好,不告诉。”莫玲珑笑起来。

林巧举了举手里的东西:“就当谢礼嘛。对吧姑娘?小胖特意给我们送来香烛和酒水呢!”

莫玲珑让小胖坐下吃,转身继续回灶上看着那道蜜汁火方。

院门外马蹄声渐渐听不见,贺琛收回注意力,将屠苏酒抱进厢房。

小胖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个生人,咽下嘴里的肉:“巧姐,他是谁啊?”

林巧微微一顿。

自家姑娘说过,杜琛的底细还未知,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自家聘的临工。

便避重就轻说:“就一个打杂的,你快吃吧,小心待会儿胖婶找你。我也该去布置香台了。”

小胖两只眼睛愣愣盯着男人。

他家也聘临工,可那些人要不偷奸耍滑,要不歪瓜裂枣,哪有这样……

他说不上来该怎么形容,就像书坊那些话本里写的……英俊倜傥,气度不凡。

而且,那缸子酒看着就沉,刚才那人抱得多吃力啊,他轻飘飘就抱起来了。

“哦。”

他囫囵吞枣吃完,回味着酥软的狮子头,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真鲜!

想了想又问,“那刚刚那个送酒的人呢,看着好气派。”

林巧又是一顿。

自家姑娘明明白白说了,那是没可能的事。

厢房门内,贺琛也侧耳听着。

“那个啊,是我们铺子的主顾,太热心了哈哈。好了好了,碗给我就行,拿去吃糖!”林巧尴尬地用一把粽子糖搪塞小胖,庆幸过来的不是胖婶。

小胖吃得满嘴油,又得了糖,没打破砂锅问到底,欢欢喜喜地回自己家去。

一进

门,胖婶盯着他油光光的嘴问:“吃什么了?”

“娘,我没,没吃什么……”

“那我问你,刚后院巷子里,停着的马车是谁家的,来干嘛的,看清了吗?”

那架马车的规制,超过了他们商贾能用的规格,必然是高门大户人家。

小胖看娘亲如此严肃认真,纳闷道:“那人送来一缸子屠苏酒说送玲珑姐的,巧姐说是铺子的主顾,咋了娘?”

胖婶沉吟半晌,看着娘家兄弟送来的小坛子花雕酒,叹气道:“不像……”

谁家主顾这种日子去特意给小铺子掌柜送酒?

金安本地年俗,只有亲眷会在年三十和年初一互相走动。

再说送酒,也送得太重了呀!

多难买,多贵啊!

“娘,我早说让您别费这点心思了,您能瞧见人好,别人就瞧不见吗?”

张闯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平静地看着胖婶,“您还是操心操心晚上咱们吃什么吧,没看小胖已经吃刁了嘴回来?”

“哪里没好吃的?我准备了六个菜呢,算上凉菜有八个……”胖婶有些心虚。

虽然有三个菜都是从莫家铺子买的成品,但她也忙活了大半天啊。

想到这里,她又硬气起来,“你们爷仨就等着吃,有什么好挑的?为了这顿饭,我可从一大早忙到现在了!”

莫家小院里,灶房烟火气十足。

有两个人操持一顿年夜饭,相比之下就要快不少。

林巧不会做,负责烧火。

贺琛安静候在一旁,总能在莫玲珑要用到什么的时候,准确而及时地递过来。

年夜饭摆在堂屋里,提前烧好了碳炉,暖洋洋的。

桌上四小碟一摆,热菜汤羹热热闹闹齐上桌。

用冰糖褪去咸味的蜜汁火方,肉色红润,亮泽香醇,一人一小碗汤清肉酥,泛着热气的狮子头……

看着这样一桌菜,贺琛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不在乎吃什么。

第47章

小时候,继父杜润生很忙,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在家。

家里只一个老仆,后来他大些才又添了阿竹。

加上武峰地产贫瘠,当地百姓吃得也简单。

一碗拌了酱醋的面条当做一顿饭是常有的事。

贺琛一直以为自己不耽于口腹之欲,但看着她做出的这桌子菜,他突然有了食欲。

“洗洗手,吃饭了。”莫玲珑摆完盘,转身去喊人吃饭。

守了大半天油锅的霍娇解下罩衣和布巾,摸黑到院子水井边蹲下用水和胰子洗手,惊奇道:“水是热的?巧姐,你真好!”

林巧把写废掉的纸撕了扔进厨余堆,抬头懵懂啊了一声。

只莫玲珑注意到,刚才是杜琛提前兑好热水,回来站在门边,仿佛隐身。

这位陌生来客,脸上的伤好得奇快。

只两天过去,那道眼睛旁的伤已经收拢结痂,连带着面相都温和了许多。

留下他是无奈之举,但目前来看物超所值?

她也用温水洗过手,扯下提前搭在袖间的棉布巾擦干,偏过头对他说:“坐下一起吃吧。”

灯火斜照在她脸上,眸光淡淡又似含笑意。

贺琛没想到她会邀请。

无论是去上京船上的短暂接触,还是她那份坚定要打陆如冈痛处的姿态,看得出,她并不是个烂好心的老好人。

他微微一笑,欣然应允。

跟在她身后,也走进堂屋。

听到莫玲珑喊饭,霍娇像一头小马突突冲进来,林巧收拾好稿纸也一并走进来。

贺琛看两个姑娘把座位拉近莫玲珑坐,坐在了最远处。

今日菜多,八仙桌上架起圆台面才够摆。

霍娇和林巧自然而默契地挨在莫玲珑左右两侧,他一坐下便如一颗孤星,和众星捧月中的皎月遥遥相对。

看着满桌好菜,座上几个人一时居然都没说话,各有感慨神色。

“今天过年,咱们喝一点儿吧?”莫玲珑打破安静。

“好哎,我去拿!今天杜琛整理过库房,我知道在哪!”林巧刚要起身,偏过头问,“姑娘,咱们喝什么酒?喝韩郎君送的屠苏酒吗?”

莫玲珑:“给娇宝喝米酒,我俩喝自己买的花雕。”

她特意强调喝自己买的酒,至于韩元送的那缸酒,还得找机会回礼。

姓韩。贺琛记在心里。

交代完,她抬眼看向对面,“杜琛,喝米酒吗?”

贺琛没想到她还会问自己,忙又颔首。

林巧把米酒和花雕拿来,莫玲珑去灶上将花雕加了两颗梅子热过。

酒精受热挥发,梅子微酸又带甘香,再加点冰糖,这样一热过,酒就多了酸甜的滋味,少了直冲脑门的酒气。

琥珀色酒液倒进瓷杯底部,撞出细密的一串小泡。

“干杯!”

三只瓷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霍娇和林巧相视一眼,开怀笑出声。

莫玲珑的视线越过两旁相碰的酒杯看过来,贺琛生疏地也执起酒杯碰上去。

碰完杯,林巧先抿了一口,“好喝!暖暖的,还酸酸甜甜。”

莫玲珑提醒:“后劲儿大,别喝多了。”

这酒暖身且滋味适口,会让人不知不觉喝多。

“师父你就让她喝吧,她要喝多了,我伺候她睡。”

霍娇很讲义气地拍拍林巧的肩,眼馋她们杯子里的酒,也抿了一口自己眼前瓷杯里,带着奶白色的酒,“嗯,我这个也好喝,甜的!”

“坐下吃饭。”莫玲珑把两人杯子一收,“先垫点东西再喝,才不伤胃。”

“好!”

两人都很听话,坐下动筷。

霍娇盯着四小碟里的酱味小酥肉下筷子。

其他几样菜她都边做边吃尝了不少,只有这个煎过的酥肉,因为太少了她没好意思吃。

本就炖得足够酥软入味的肉,煎过之后表皮香脆,一口咬下去,外脆里酥,油脂呈半凝冻的状态。

妙的是,这会儿已放凉了,却丝毫不腻味。

霍娇眯着眼,长长感叹道:“太好吃了,我差点把自己舌头也一块儿咽下去。”

林巧没顾得上应声,她低头吃狮子头,发出含糊的惊叹:“这肉怎么这么嫩啊,一点儿也不柴!”

莫玲珑指着霍娇:“那得夸娇宝,她剁的肉。”

这道菜,即便是现代化厨房里,地道的饭店也是手剁肉。

选上好的梅花肉,剔去筋膜,顺着肉的肌理分刀剁开,既不能剁得太大块损失口感,也不能太碎像豆腐,肥瘦分开剁好后再和匀,才能口感酥软又不失肉的质地。

淮扬菜馆里,这道狮子头就能分出厨师的水平高低。

她不要脸自夸,今天的狮子头,当得起招牌二字。

因为她用来蒸炖的汤头不一般,火腿汁和鸡汤收浓后的滋味,那不是等闲的。

这样下血本,也不知定价的时候,要怎么定?

想到这里,她看向对面的杜琛。

巧了,他正在吃那道贡献了火腿汁的蜜汁火方。

廖记腌腊行的这块上方品质上乘,是上方中的雄方,位置位于猪大腿骨的左边,卖相十分完美。

带皮切下,肥瘦相间宛如大理石的肌理,蒸出来的汤汁丰腴香浓。

火腿汤加上鸡汤一起收稠,行话称为“顶汤”。

用顶汤来做菜的酒楼,成本高昂,因而寥寥无几。

今天,先紧着自己享受一下滋味吧。

“杜琛,味道还合口味吗?”莫玲珑忽然问。

林巧觑着男人,见他放下筷子,咽了口中菜,才掏出胸口的纸笔写下:

肉质鲜美,余味悠长,很好吃。

她心里腹诽,那当然好吃啊!

她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姑娘真厉害,出去学了几个月就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

莫玲珑每样菜做的时候都尝过了,如今上桌也只每样都只是浅尝。

林巧盯着自己没吃过的菜,霍娇则是穷凶极恶,放开肚子吃美

了酥肉,把自己也有份做的其他菜一一吃过去。

吃多了之后,她一歪脑袋,靠着莫玲珑忽然哭起来。

林巧立刻放下筷子,拿帕子擦掉她眼泪,训道:“大过年的哭什么?”

霍娇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真好吃啊,呜呜呜……怎么能那么好吃?”

莫玲珑:“……把她酒杯撤了吧。”

到底还是孩子,一小杯甜米酒就醉了。

林巧应下:“我去给她拧把洗脸水。”

却听霍娇忽然一笑,嘴里嘟哝起来:“我有师父了,我真开心啊!”

随即马上又一扁嘴,“真好啊,去年过年我只吃了个硬馒头,衣服上破的,连睡觉都没地方……呜呜呜,我好怕醒过来这些都是假的啊。”

林巧收回已在嘴边的嘲笑,心里想,她也何尝不是呢?

有时候早上睁开眼,都要想一想,不是梦吧?

“姑娘,要不我把她安顿到床上去吧?”

莫玲珑摇头:“她一会儿就能清醒,还要放烟花不是吗?她都叨叨了两天了。”

自从胖婶送来那几个烟花,这孩子就时不时过去瞅一眼。

霍娇虽然下了桌,但口中话不停,一会儿哼曲子,一会儿说梦话。

这顿饭吃得倒也不冷清。

莫玲珑和林巧还能时不时是就着她的醉话笑一笑。

两人胃口有限,今天做得又多,没一会儿就慢慢放下筷子。

贺琛见两人放下筷子,掏出纸笔写:

吃饱了吗?

莫玲珑看了眼已经抱着肚子的林巧:“吃饱了。”

贺琛点点头,写下:

需要每样留一些吗?

莫玲珑抬眉讶异:“不用。”

贺琛又写:

那我吃完它们,剩下浪费。

他速度不快,然而始终没有慢下来,桌上的盘子一个个开始清空。

林巧看得嘴巴慢慢张圆:“你可……该不会之前几顿都没吃饱吧?”

除了桌上的大盆甜汤和鸡汤,其他菜悉数进了他的肚中。

贺琛擦干净嘴角,才掏出纸笔:

某都有吃饱。

林巧:……

莫玲珑看他吃完一桌菜,不禁想起自己摸过的那段腰腹和后背。

薄而匀称的肌肉均匀覆盖在劲瘦的腰肢上,怎么都不像是能吃下这么多东西的样子。

她不自觉地看向男人的胸腹位置。

那里,分明还是很紧致瘦削。

或许人体的极限的确是未知的。她想。

不知不觉,到了亥时。

外边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和烟花声,霍娇像上了发条的八音盒,蹭一下坐起,迷迷瞪瞪问:“刚才放烟花了吗?”

莫玲珑把视线力从男人腰上收回,林巧端着温水上前喂水:“等你呢,小醉猫!”

“啊,我来我来!”霍娇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从榻上跳下来,穿进鞋就要往外冲。

胖婶送来的烟花有一半是地老鼠,另一半是三级浪。

巷子里的孩子此起彼伏的叽喳声,多半都在玩地老鼠。

林巧点了根香,好气又好笑地塞到霍娇手里:“玩去!”

孩子还有些晕,拿着线香的手都不稳,点了几次才点上一个。

引线一闪,烟火蹿着五彩的光,滴溜溜旋转起来,“咻咻咻”声响伴随下,地老鼠在院子里四处乱窜。

吓得小白惊慌失措大声抗议。

“哦……”霍娇扁着嘴,“对不住对不住,我再玩一个!”

她对着大鹅比划出个一,郑重其事保证。

但天可怜见,下一个她怎么都对不准。

林巧笑得前仰后合,莫玲珑把瑟瑟发抖的可怜大鹅抱起,指着院门说:“剩下的林巧拿去外面放吧。”

“我不,我可不敢放!”

林巧说什么也不肯,莫玲珑只好看向唯一的男人:“要不,你去?”

贺琛颔首,将剩下的烟火两手轻轻一拢,搁在了院子最空旷的地方。

回过头比了个后退的动作后,伸出线香对准几个地老鼠,一一点燃。

霎那间,几个地老鼠同时窜动起来,院子里顿时火树银花,声响不断。

光影灿烂,令人炫目。

霍娇呆呆看着:“原来还能这么玩啊……”

“……好玩。”林巧发出赞叹。

可怜的大鹅孩子啊伸长了脖子嘶叫,贺琛走上前轻轻伸手一摸,“嘎……(嘎)!”,叫声戛然而止。

剩下几个三级浪,贺琛如法炮制,同时点燃。

一时之间,林巧和霍娇看得目眩神迷。

莫家的院子也成了整条巷子里最热闹的一户,噼里啪啦的炸声响彻云霄。

烟花很快燃尽。

“好了,剩下就守岁了,我们洗完澡回房里暖暖和和地守。”

莫玲珑掏出四个红色荷包,给了霍娇和林巧一人一个,自己一个,剩下的,递给杜琛。

贺琛神情愣住,顿了几息才伸手接过。

她说:“是压岁钱,人人都有。”

说着,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表示自己也有。

她们三个荷包里,装着先前范氏送的银稞子,每个约莫半两银,镂刻着吉祥话。

杜琛的那个是临时准备的,只包了一点碎银。

分量不多,就是个意头。

其实金安本地,过了十五之后就不兴给压岁钱了,但莫玲珑自己想拿,便雨露均沾人人都有。

霍娇捏着荷包里的银稞子,看了许久又哭起来:“……我有压岁钱了!”

“好了好了,赶紧回去睡!”林巧架着孩子回房,“一晚上哭了两遭,你说你今年要哭几回……”

贺琛目送她们回房关好门后,才推开厢房的门。

他没点灯,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将她给的红色荷包塞进枕头下。

然后转身推开窗户,跃上屋脊。

在明明灭灭,五光十色的烟火中穿破夜空,几个起跃后,找到一户人家,丢下一张写有“有偿借用,必定归还”的纸条,然后跳上马匹,飞快往城外方向去。

今夜除夕,金安城门不宵禁。

他骑着马长驱而出。

子时光景,一人一马赶到了约莫百里地之外的江都县。

江都县的道上,跟金安府一样,全是红色炮仗衣和烟花壳子。

他凭着记忆找到那间自己儿时住过的小院,将马拴好后攀墙而入。

落下的瞬间,后腰抵上来一根坚硬的刀柄。

贺琛无奈举起双手:“师父。”

“不是不回来过年吗?这是哪一出?!”杜润生冷哼一声,收回弯刀。

“事情有变。”

“怎么?改主意跟我去上京了?还是改主意回来祭拜你母亲?”口气凉凉。

贺琛眼神一深:“回来祭拜母亲,还有,送送师父。”

听他说祭拜母亲,杜润生终究松动:“进来吧。”

小院荒废已久,杜润生带过来的人没有擅收拾的,只勉强可以落脚而已。

里面桌上摆了几碗菜,此时俱已凉透,肉块上凝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看着令人没有胃口。

过去很多年,他们过年都是这样,略添上两道丰盛的菜,就是过年了。

毕竟,无人张罗。

说来也奇怪,他一向认为时间改用在学习和练武上,花在其他事情上,视为浪费。

可看莫玲珑无比认真地准备出一桌年饭,他竟觉得日子理应如此。

“吃过了?”杜润生问。

贺琛垂眼:“吃过。”

这孩子从小如此,不问便不会主动说。

杜润生讶异抬眉:“吃的什么?”

贺琛一顿,淡声说:“蜜汁火方,四小碟,狮子头,金银猪脚……”

杜润生一抬手,打断他报菜名:“别说了!到底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去上京?”

贺琛过来路上,已想好了对答:“东厂余党还在金安附近活动,我负责留下扫尾。”

月色下,贺琛的神色看不分明,杜润生有一种陌生的异样,但又捕捉不到是何种异样,只觉他似是藏了什么情绪起来。

他沉吟片刻,点头:“那也行,主上本想要你陪在上京出谋划策,毕竟有些事……快了。”

杜润生在“快了”两字上加重语气,意在提醒。

贺琛微顿:“让糖宝来回传递消息也可。必要的时候,我动身过去。”

杜润生心里的那份异样愈发强烈,啧道:“原先不是你嫌我们保守自封,还说勿要再等,趁水患一举将上京围困拿下?怎的现在倒是缓了劲儿?我本想让夜焰和夜鸢留下的,既然你想留,罢了,你留下吧。”

“是。”贺琛双手举到额前一揖,像往年那样拜年:“祝愿师父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杜润生忽地说:“你到底在哪里吃的年夜饭?”

他像普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碰到这般年纪的儿子,明知撬不出几句真话,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前儿不是跟夜鸢说不过年吗,自己倒吃上了?还吃得恁好!”

贺琛沉默不语,杜润生摆摆手:“罢了,今儿晚上你凑合睡吧,明天起来祭拜你娘。”

“现在已是年初一了。”贺琛答道,“我祭拜完,带点银子走。”

杜润生:“……还有啥?你趁我现在能安排,一并给你安排了。”

“银子,夜行衣,伤药,再把夜鸢留下给我做跑腿。”贺琛说完,转身走进堂屋。

母亲去世后,遵从她遗愿葬在了武峰,将来和杜润生合墓。

但为了祭拜之便,这处小院也摆了牌位。

因为,自从暗中起事后,为了隐藏势力和行迹,他们已经多年未回武峰。

贺琛小心到,连科举都是在隔壁县报名的。

如今他留在礼部的档案中,查不到任何江都和武峰的蛛丝马迹。

打开堂屋的暗门走进去,借着墙角的夜明珠投下幽幽暗光。

他熟门熟路打开壁龛,在母亲的牌位前敬香。

等出去的时候,杜润生已经把他要的东西整理好,抛过来:“明日一早我们快马去上京,你,照顾好自己,金雕也留给你,记得传信。”

“是。”贺琛吹了个口哨,糖宝从屋顶挥翅落下,再把夜鸢从院内喊出来,“跟我去趟金安。”

“是,主子!”

同过去任何一次离开一样,他在身后目送贺琛的背影。

年轻人像离弦的箭,在雪色金雕的护送下,刺破黑夜消失在视野中。

夜鸢骑马赶上贺琛:“主子,咱们回金安办什么?”

冷冽的夜风吹来贺琛的回答:“城里姓韩的高门,扫一遍。”

“是!”夜鸢一脸严肃。

这姓韩的,必定跟东厂扯不脱关系!

“那属下住哪里?”

贺琛的回答比夜风更冷:“老规矩,自己找地方。”

夜鸢:“……是。”

一路疾驰入城,他先将马送回那户人家,丢下一块银子,翻身上墙,几个起落后,回到莫家的小院。

已是丑时,守岁的人也都沉睡,一片万籁俱寂。

贺琛仔细听了会儿,正房里传出的呼吸声起伏平稳。

他辨认出其中,那道最轻浅的,属于莫玲珑的呼吸声,方才安心从厢房窗户翻进去。

大鹅刚伸长了脖子要警告,扑棱棱翅膀声响,雪白的金雕落下停在墙头。

一鹅一雕隔空相望,小白嗓子眼里那声“嘎”还是中道崩阻,抖了抖翅膀把脑袋埋进胸口的毛里。

贺琛挥挥手:“去查。”

“是!”夜鸢转身离开,融入了苍茫的夜色。

夜鸢查得很快。

第二日夜里就把金安本地,有头有脸且姓韩的府邸名录整理给他。

贺琛看着名录,目光锁定在“梅鹤书院山长韩奇”这几个字上。

他知道这人,竟会是这家的吗?

夜鸢见他皱眉:“主子,这人怎么了?”

“没什么。跟我走一趟去探探情况。”他背身换上夜行衣。

夜鸢鼻尖耸动:“主子,你房里好香,啥好吃的?”

贺琛动作一顿:“非礼勿闻。”

“哦。”夜鸢老老实实扭过头去,嘟哝了一句,“这也太香了,啥好吃的嘛?”

贺琛掩上面罩:“初八开业,自己带上银子来吃,记得穿正常点。”

“真的?”夜鸢高兴起来。

“走了!”贺琛翻身跃出窗户,纵上屋顶。

糖宝敏锐察觉到主人动作,挥翅跟上。

小白终于摆脱高压,嘎了一声出来。

两人落到韩府屋顶。

韩元扶着祖母从后花园回她住的主院。

老妇人拍拍孙子的手背,感慨道:“多少年了,离开宫里后,我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的狮子头,都有点儿舍不得吃了!”

韩元脚下一顿:“祖母什么时候想吃了,孙子再请友人做就是了。”

“你说人家里开馆子,我何须等你去央求了做?”

老太太人精似的,似笑非笑觑着自家孙子,“还是说,这道狮子头,是你这友人特特做了给你的?”

夜色下,一身月白常服的韩元端方英俊,脸上微露一抹红晕。

狮子头,开馆子,都对上了。

贺琛刚才查探的时候,甚至还在这家库房里,看到一模一样的屠苏酒缸。

夜鸢搔搔头:“主子,咱们到底要查什么?”

“查他。”贺琛指着下面的年轻男子,眼里飞快划过一丝难耐的狠戾。

此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碍眼?

第48章

面对夜鸢的不解,贺琛破天荒多作了一句解释:

“你们把我乱塞到莫家铺子那日,此人就派了豪奴送东西到莫家。”

阴影中,他的眼眸格外深邃,看不出其中情绪,“我怀疑他跟东厂有染。这几日将他本人,还有亲属跟上京之间的关系,俱都查来,注意不要暴露行迹。”

“属下明白。那江都那边已经漏了锦衣卫行迹和瓜葛的人……”夜鸢请示道。

贺琛从上京南下,引了锦衣卫一半力量出来。

这些人,又暴露出埋在沿路各地的桩子。

一路杀到金安,这些人自然都要一一拔出。

贺琛算了算时日:“年初四子时去杀。”

“是!”

“现在,你查库房,我去查书房。”

两人分头从高处跃下,隐入韩府花园森森的暗影之中。

过完年初一,金安人开始四处走亲戚,逛庙会。

莫家没有亲族在本地,便少了走亲戚的环节。

霍娇听说有庙会,巴巴地央求:“师父,咱们去吧?”

莫玲珑对逛街毫无兴趣,只想趁难得的空闲,试试熬个新的辣锅出来。

年前,王掌柜送来的那批香料里,居然有一小包干辣椒。

据他所说,是从一家客商手里拿的,他尝了尝辣得人要跳脚,便送来给她试用。

“林巧陪你去,我要试锅底。”

霍娇摇头:“那我也不去,我还得学。”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去玩,明年可能我们过年都没得休呢。这里有杜琛给我烧灶就行了,我也好一个人安安静静琢磨琢磨。”莫玲珑现在眼里只有那包辣椒干。

这可是她在上京也没见过的辣椒啊!

若是算上海上贸易的交通运输费,恐怕这一小袋干辣椒价格得上天。

但王掌柜也不知走了什么运,竟然因为包圆这家客商的存货,免费得到了此时珍贵无比的辣椒。

莫玲珑把辣椒籽留下——也不知道这些籽能不能发芽,但人总要敢想才有希望嘛!

有这点辣椒,她要试试用同等香料配方,熬出不同辣度的锅底。

先熬一锅茱萸版低辣锅。

她耐心细致地熬出牛油,分批浸透香料,小火慢慢炒香底料。

强烈的香味破空传出小院,勾得正在穿鞋的小胖停下动作,朝着莫家方向嗅了嗅。

“娘,你闻,是不是那次玲珑姐送来的锅子味儿?”

莫玲珑做的锅子,让胖婶一家魂牵梦萦到现在。

麻辣鲜香,滋味浓郁,平平无奇的白菜都能熬成至上美味。

胖婶闻到味,又想起了自己吃过的好味道:“还真是,哎哟真香啊!你们等着,我过去看看!”

“娘,娘,你不

带我吗?”小胖发急,趿着鞋子要跟上去。

“急什么?你玲珑姐说了初八开业,我就是去看看有啥能帮上忙的。”

她四下一看自己穿得齐整,推开院门出去。

后巷里聚了些人,都穿得山青水绿,一副要出门走亲戚的样子。

“怎么都在这儿呢?”胖婶四顾着问。

“没干啥……正打算回娘家呢,闻到莫家这么香,也不知道是什么,就出来瞧瞧!”隔了两户的糖果铺子沈娘子说,“你呢,婶子?”

跟力求体面的沈娘子相比,胖婶就自然多了:“我来看看玲珑。这锅子的味儿啊,我有幸尝过,那真是一想就流口水!”

面对众人好奇又期待的眼神,那份优越感油然而生,她胖婶绘声绘色将那锅子的滋味,蘸料碟的讲究,讲得生动万分。

“你要这么说,我初八指定得来尝尝!就算吃不了那辣的,我尝尝鸡汤味的也行。”有人说。

胖婶正色:“一定得去光顾,不说真的好吃,都是老街坊,也要帮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有人哎呀一声:“那现在,玲珑这孩子是不是就在里头做这锅子呢?”

说到这,胖婶就更有经验了:“还不是,听说这锅子的底料得先炒过,这应是锅底的味儿。”

“那咱们等初八来尝尝!”

众人七嘴八舌的交谈声,都被站在巷子口等女儿女婿来探亲的卢大娘收入耳朵里。

她瞧不上这些人没见过市面的样子,轻啐了一口:“不过是锅子罢了,谁还没吃过一样?”

胖婶叩响莫家后院的门。

小白的嘎嘎声比莫玲珑先到,啄着院门叫唤了一会儿,才听莫玲珑隔着门问:“谁啊?”

“是婶娘呀!”胖婶声音带笑。

门吱呀一声打开,大鹅堵到门口伸长了脖子盯视来人。

院门内,贺琛从灶后微侧,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亲热拉着她手说个不停的大婶。

莫玲珑笑容温和,看胖婶今日穿得周正:“胖婶这是要出门吧?”

“这就走了,我是闻到味儿了,过来问问,初八开门没错吧?”

“对,初八。难为您记着我的事!”

莫玲珑说着,把胖婶请进去,从刚从窑里取出的铁丝网上,取下几片猪肉脯,包进油纸里,“我做了点肉脯干,年前准备的肉多了,我怕坏,就烤了些给孩子吃,还有不少,您拿着路上解个馋。”

肉干颜色红润,紧致半干,拿起来微微透光,表面泛诱人的油光和浓郁的肉香。

胖婶当即便咬了一口。

看起来干干的肉干,入口却丝毫不柴,轻轻一咬就咬下来。

“嗯——”

胖婶吃着眼神一亮,咀嚼跟着加快,一块下肚,还有些意犹未尽,“好吃,真香啊,嚼起来味儿真足,还有点儿甜丝丝的。”

“爱吃您就多吃点,回头我教您做。”

胖婶忙摆手:“我不行,省得好东西被我糟蹋,还不如你做了,婶娘来买。”

她见莫玲珑的灶上油锅还在冒烟,这才注意到灶后头还有个人,捂着胸口退后一步,“哟,这是谁啊?”

莫玲珑一顿:“请的人。胖婶,是不是还赶时间呢?”

“哦对对对,你瞧我,跟你一说就忘了时间。我家那口子该拉长着脸了!婶娘这就走了哈。”

胖婶拿着油纸包离开,心里却还记挂着刚才看到的年轻男人,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哪请来这么周正的临工,我怎么没请到过?”

巷子外的街坊还聚着,她挥手道别,走几步就见自家赁的马车停在那里,小胖焦急地翘首而盼:“娘,快点儿!”

“来了来了!”她拎着裙摆登上车,把油纸包一亮,“瞧瞧,玲珑那孩子给了我啥?”

小胖已是闻到了味,攀上来连声哄:“娘,你最好了,快给我看看这是啥?”

“肉脯干!臭小子拿去尝。这下不怪娘耽搁了吧?”

小胖哗啦啦打开,一口咬下,裹了裹嘴,眼睛瞬间睁大,飞快把一整块塞进嘴里,猛嚼一通,越嚼越香:“唔——太香了!好吃好吃——娘,我还要!”

“不行!你爹跟你哥也有份不是?还有,兔崽子我那天让你去瞧玲珑那院子里都有谁,你咋不说有个临工?”

小胖只顾盯着油纸包,伸手扒拉:“娘你也没问呐……”

张闯手不释卷,低头说:“娘,你就给他吃吧,让他再吃胖点儿,打架都打不过别人。”

小胖垮着脸:“哥,谁打不过别人啊?现在没人敢找我麻烦!”

“都少说几句,走了。”张掌柜一扯缰绳。

马车咯吱咯吱启动,跟另一架马车交错而过。

卢大娘看着迎面过来的簇新马车,整张脸舒展开,踮起脚招手:“娘在这儿!”

高头大马,挂着红绸的新车很气派。

卢大娘一叠声喊着女婿的名:“劲松啊,慢点儿,这巷子窄,别蹭坏了你买的新车!”

卢秀芬嫌她呱噪,打起车帘嫌弃道:“娘,你小点声。”

“我这不是怕你们没听见嘛!”

即便院门已经近在咫尺,她还是坚持登上去,感受了一番新马车的平稳和排面。

巷子里本来已经各回各家的街坊,这时无不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卢大娘在车上追问这架马车的花用和开销,蒋劲松游刃有余一边应付着,一边小心翼翼把车停进卢家铺子旁边的夹巷。

一下车,他嗅了嗅鼻子,闻到一缕与众不同的香味,敏锐地问:“娘,附近有新开食店吗?”

卢秀芬从车上探出上半身,也赞叹道:“好香啊!”

卢大娘皮笑肉不笑撇了撇嘴角:“香吗?我看也就一般,隔壁莫家那闺女小打小闹玩儿呢。”

她打量着自家闺女簇新的好料子新衣,和女婿腰上透着水色的翡翠腰带,笑得像朵菊花一样,提着气说,“再说,香也香不过亲家开的如意楼嘛!”

卢家跟蒋家结亲,算是高嫁了。

蒋家在城南开着老字号如意楼,生意一直很好。

卢大娘说得云淡风轻,

但蒋劲松毕竟干了这行当好几年,心说这股子香味,绝对不凡。

“隔壁的?”他看着隔壁屋顶,蹙着眉问,“我记得隔壁不是那家被退了亲闹上吊的吗?娘还来借支银子想把铺子盘下来?”

当年这事闹得挺大,卢大娘添油加醋学过不少。

蒋劲松在如意楼管着堂厅,记性好是硬功夫,对这段往事还隐有印象。

“可不是?!”

卢大娘把两人引到堂屋坐下,又张罗着让小儿子和自家男人作陪,抱怨道,“如今那姑娘不知在哪学的厨,不知天高地厚要开饭馆。我听说是准备做暖锅卖,你们闻到的味儿就是那锅子的底料。”

蒋劲松眉心蹙得更紧了。

锅子如果做出这种味道……那生意一定不会差!

他又抬头看向隔壁,心里颇多好奇:“娘,我出去看看。”

他推开前院的铺子门,往旁边一看。

印象中陈旧的杂货铺子,现已然翻修一新。

栅栏门改成了四扇对开门,样式简洁大气,大门腰部以上镶嵌浅色的细木格子,窗纸透光,显得明净。

他凑在窗纸前往里看,约莫能看到桌椅的轮廓。

竟不是各家馆子都常用的圆台,而是方桌。

但他仔细一想,就明白了用方桌的用意。

这铺子不过四开间大小,约莫十丈面宽的门面,用圆桌的话摆不了几张桌子,换成方桌倒能多摆几张。

这小饭馆若不是有高人指点,那,这位掌柜绝不是丈母娘说的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相反,应是很懂行才对。

要知道,饭馆酒楼的装潢也颇有门道。

如意楼每隔两年便要修缮一番,为的便是让来酒楼吃饭的客人,银子掏得心甘情愿,对得起菜价。

他抬头看向招牌,那位置还空着挂牌的位置。

心里暗暗将此事记下,无论如何,得安排手底下的人过来试吃一下。

回到堂屋,卢家已摆出正席和酒水,全家翘首等着他这个金龟婿。

蒋劲松告罪坐下,举杯先喝了一杯。

“劲松,坐!”

卢掌柜话不多,“我们爷俩好好聊聊,平时也没什么人聊。”

卢大娘则和闺女儿子从旁陪着。

卢家的家宴,除了几个汤羹热菜是卢大娘自己做的,大荤和凉菜全是提前从各家酒楼买来。

尤其是大荤,冰糖肘子跟全鸡全鸭全鱼全都出自如意楼。

蒋劲松筷子未下自家酒楼的几道菜——看这菜的色面,都摆了两日了,目光梭巡一圈,落在了一道卤鸭胗上。

那鸭胗卤得颜色红润鲜亮,汁水丰沛,看起来最新鲜。

色香味上,光色面就赢了整桌凉菜,入口一尝,居然毫无鸭臊味,处理得咸鲜嫩滑!

“这道鸭胗不错,娘,您厨艺见长啊,这道菜我们酒楼大师傅也就这水平!”

然而,听完这声夸,卢小山噗嗤一笑,卢大娘尴尬地瞪了儿子一眼。

“笑什么?”卢秀芬问。

卢小山手捂着嘴,小声说:“这是娘从隔壁莫玲珑家买的!”

“也是隔壁做的?”蒋劲松彻底燃起了对这姑娘的好奇。

卢大娘脸上像被纸糊住了一样,僵着表情点了下头。

酒还未过三巡,隔壁那涮什么都香的味儿又破空传过来。

蒋劲松细细品着,心思转得飞快。

一道院墙外的灶房内,莫玲珑站在灶前,熬今日第二锅锅底。

既然打算用火锅打开局面,当然是有不同辣度的辣锅会比较好。

刚才用茱萸的方子只能算低辣度,现在便要试加了辣椒的高一级辣度。

她小心盯着锅里清亮的牛油冒起小泡泡,立刻抬手轻轻敲了下锅盖,对烧灶的杜琛说:“火候请再小点。”

辣椒实在太珍贵,一旦糊锅可就前功尽弃了。

贺琛点点头,用火钳夹出一半木柴,搁到旁边的灶眼里。

锅里,牛油的小泡泡渐渐冒得缓慢。

“刺啦一声,”干红辣椒下进去。

莫玲珑轻轻搅动锅铲,牛油像变魔术一样,泛出亮红色的辣红素和咄咄逼人的辣香。

接着,同刚才那样,她把提前配好的香料和一大碗豆酱下锅,搅散开后,牛油锅迅速地翻腾起来。

继续耐心搅动,亮红的油锅颜色缓慢变深,香料的滋味开始融合。

蒋劲松放下筷子,站起来推开堂屋的门,轻嗅这扰动食欲的香味。

这个味儿跟刚才又不一样,实在太过强烈,像有一种能把一切染上一样滋味的魔力。

蒋劲松脑中直觉锐不可当,这样的锅子一经推出,必然掀起追捧!

如意楼已经很久没有新的招牌菜了。

蒋家需要这样一道异于所有对手,突出重围,令人一想到就别无替代的招牌菜。

他有强烈的直觉,错过这个机会,他一定会扼腕痛惜!

蒋劲松转身,双眼灼灼地看着卢大娘:“娘,您跟这家能说得上话吗?”

“何止能说得上话呀,姐夫你也太小瞧咱娘了。”卢小山笑眯着说风凉话。

卢掌柜隐约猜到女婿的想法:“你娘说话容易得罪人,我看不如让亲家母出面,也好直接商谈嘛。”

蒋家颇有家资,在卢掌柜看起来,这是一个比开店抛头露面做生意更好的买卖。

莫玲珑没理由拒绝这样的交易。

但蒋劲松闻言,想了想只摆摆手:“不行,还是请娘先替我查探一番对方的意思,若愿意出让方子,蒋家如意楼愿以高价买下。”

事情有眉目了再请他娘出面,才好算他的功劳——蒋家可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不把活儿干漂亮了,怎么在爹娘面前挣下脸面?

“若事情能成,娘的帮衬小婿心里有数。”

他又允以利益,见丈母娘眼神变化,心知她已懂得自己言下之意。

隔壁香了多久,这顿饭便吃了多久。

味道以莫玲珑将底料封进陶锅结束。

她把两份底料,用同一个勺子舀出来,分别做成汤底,准备晚上让她们都尝尝,看能否尝出辣味的层次。

贺琛见她舀的动作,都以勺子的边线齐平为准,猜测出她的用意,掏出胸口纸笔写下:

可是为了每一锅均等的料?

莫玲珑诧异于他的敏锐。

这一点连林巧都没注意到,她定做的铜勺上有刻度,为的就是能规范操作不同批次的配料。

她点点头:“是的。饭馆出的每一个锅子,添加的锅底原料,都要统一一致才好。”

贺琛又写:

可油和料无法每一勺均等,不如用库房里的方盘。

竟然还有方盘吗?

才来几天?他已经把库房盘得比林巧还熟了。

虽然不会说话,但总能出人意料地让人惊喜。

莫玲珑眼神一亮,对着他比了个大拇指。

用方盘当然更好。

如此一来,底料在方盘中沉淀下来,再均等切开,就能得到每一份接近均等的分量。

贺琛继续写:

东家若信得过,交给某试试划分均等的分量。

“好,你来。”莫玲珑爽快地把熬好的两锅料都交给他。

他身上有种令人莫名信任的气质,让莫玲珑信得过他。

贺琛翻出瓷质方盘,在院子里洗干净,用干净的布巾擦干。

熬好的锅底还散着热气,他轻轻托起陶锅,稳稳固定住罐口使里面料均匀倾倒进去,然后轻震出小气泡。

冷冽的空气会让这一盘底料迅速凝结。

男人接着倒第二盘,倒完边又转身在刚才那一盘上,用棉线在还未凝固的牛油表面弹出横平竖直的痕迹。

接着便运刀一下下切开凝固起来的底料,用写上了日期的油纸一一包好。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背部的线条修长挺直,充满了力量和速度的美感。

莫玲珑看着看着,有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仿佛在哪个瞬间,看到过如出一辙的场景。

隔壁卢家。

待到申时,蒋劲松夫妻俩道别回家。

马车缓缓路过莫家,蒋劲松撩起侧窗帘子,看到莫家院门上别出心裁的大鹅,心中充满期待。

“夫君,隔壁的锅底方子,你可别有太大期待。”卢秀芬知道自家娘亲什么德行,那张嘴不说跟隔壁结仇,也攒不出多少交情。

蒋劲松却很乐观,他躺在马车上眼皮微阖,眼神玩味:“你娘要想做成什么事,手段未必光明磊落,但那股劲儿少有人能比。”

能不花钱就把事办好,何乐不为?

卢大娘当然没打算跟莫玲珑提花钱买她方子。

她心里算盘打得灵光。

蒋家开着日进斗金的酒楼,买这方子自然不在话下。

可不就是个锅底么,值当花真金白银买?

卢大娘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都是开饭馆的,拿她做的东西尝一尝不就行了?

这能花几个钱?

她质问卢小山:“你说说,上回打你,问你要钱那野孩子在哪?”

卢小山警惕地看着她:“干啥啊娘?不都已经过去了么?大过年的,人家也没再来找过我麻烦……”

“你懂个屁。”她不耐烦地摆手,“知道就快带我去!”

“……哦。”

卢小山把自家娘亲带到城外破庙前。

此地空旷,格外的冷。

破庙四处漏风,里外一样冷。

只在佛像的背面肚身处可以背风。

卢小山了紧衣襟,往前一指:“喏,那儿。”

一眼看过去,佛像的肚里铺了层破棉被,躺着个烧红了脸的孩子。

另一个半大孩子拿着只破碗,正在给他哺水:“小宝,哥哥求你,喝点儿吧……”

半大孩子自己脸上和手上都带伤,哄弟弟的语气却温柔。

卢大娘甩开儿子的手走进去。

踩在地上的干稻草上,发出沙沙声。

那半大的孩子警惕地砖过身挡住后面的孩子,布满了伤痕和污渍的脸上露出凶相:“谁?滚出去,别怪我动手!”

卢大娘哪会怕这种小毛孩子,对他招招手:“你过来,我跟你谈个买卖,你要干得好我给你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那孩子没多迟疑,咬牙上前,亮得惊人的眼睛盯住她:“杀人放火不干,银子,你先给一半才行。”

卢大娘嗤笑出声:“那偷东西敢吗?”

第49章

大年初四,入夜。

贺琛放出去传信的糖宝风尘仆仆飞回金安。

给它喂吃食,让它稍歇时,他看完它带回来的信,沉默了片刻,随即呼哨一声,带着金雕跃出窗外。

他翻身上檐疾奔往城外方向,和等在城门外的夜鸢汇合。

“走。”贺琛纵身跃上准备好的马匹。

“是!”

临近江都,夜鸢趁他勒马降速,打马上前问:“主子,咱们杀几个?”

夜风中,男人声音冷漠:“江都还有三颗钉子,当然是一颗不留。”

夜鸢腹诽,能杀得完吗?

可他哪敢问这位主,不知咋的,今天格外凶呢。

这一夜,江都的两家养蚕大户,和一家前朝退仕的重臣府邸,经历了莫名血洗。

悄无声息中,每家只死了几个男人。

死状十分利落,以至于他们有些人卧榻旁的女人都没被惊醒。

夜鸢几乎没动上手。

他负责敲晕府里的护卫,守在外面看他一刀不漏,刀刀放血,像阴使罗刹一样所到之处一片血雨。

夜鸢:“……”

主子到底是主子。

牛大发了,改天必须跟夜枭那小子说下,他一晚上扫荡金怀远两条狗腿的战绩,实在不值一提。

贺琛甚至还借用人家书房,笃悠悠把搜到的几样证据悉数看了一遍。

挑要紧信息写下来后,绑在糖宝脚踝的铜环里:“去。”

剩下的则丢给夜鸢,言简意赅:“收拾好。我回了。”

“是,主子!”

一路疾驰回金安,恰恰五更天时分,天边已经隐隐露出鱼肚白。

借着朦胧的天色,他飞快翻身从房檐跃下,单手推开窗户。

和厢房里的人对视瞬间,他顿在原地,双眼危险地眯起。

屋里的梁图安慌了一瞬,手里散发辛香味的油纸包“啪”一下掉下来。

为了避开那只大鹅,他小心翼翼不发出动静,在灶房找了半夜也没找到什么“锅底”。

但想着那一两银子,他不舍得就这么空着手走,又摸进这户人家的厢房。

终于闻到那大娘说的带香香味儿的东西,刚拿起来还没拿稳,结果撞上同行。

“你谁?来干嘛?”他压着嗓子问。

贺琛已看清对方身形,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

他从窗口轻轻落下,以对方看不清动作的速度逼近,冷漠地一把扼住其脆弱的脖子。

随着那只手动作,浓重的血腥味冲进梁图安鼻子里。

恐惧油然而生,让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坚持,立刻土崩瓦解。

“饶了我,饶了我……”

声音从喉管中挤出来,他想起发着烧还等银子请郎中抓药的弟弟,两行热泪涌出来,求饶道,“这锅底我不要了,银子我也不挣了,都让给你,求你放了我……”

然而,这浑身浴血的男人手上的劲毫无松动迹象,一动不动像铁索一样箍着他的脖子,梁图安放弃商量,绝望地挣扎起来。

啪一声,他往后一退,踩烂了脚边的一口陶锅。

院子里,站着睡觉的小白,噌一下脑袋迅速从温暖的胳肢窝里拔出来,探了探方向,一双小眼睛锁定住厢房。

它甩开两只脚掌,哒哒哒冲上门前,亮出嗓子“嘎——”叫起来。

宁静的夜色中,异样响亮的叫声像撕裂安静的利刃。

梁图安瞪大了眼睛,浑身冰冷,脑子嗡嗡的回响一片。

正房里,霍娇眼睛瞬间睁开。

她半撑着坐起飞快四下扫了一圈,屋内还暗暗的,窗口的帘子透一点点白。

她搬开林巧搭上来的一条腿,看了眼大床上,师父还睡得正香。

于是小心翼翼地跳下床,抓了棉袄一套就冲出去。

正要训斥大鹅太吵,她听见门里接二连三的碎裂声。

不对劲!

霍娇大着胆子上前,贴在门上一听。

不得了了,里面居然有人声!

她想也没想,一脚踢开。

月华如练洒下,无差别地照着小院的角角落落,洞开的厢房门内,扭打着的两个人像凝固了一样。

“救命啊!”霍娇尖声大叫起来。

大鹅伴着这道尖叫声,摆着屁股“嘎嘎”助威。

窸窸窣窣声开始不断,人声走动声接连响动。

霍娇喊声炸起了街坊四邻,林巧和莫玲珑也醒了过来。

“姑娘,你醒了吗?”

莫玲珑睁开眼:“是霍娇的声音吗?”

“是的!”林巧套好棉衣,把自家姑娘的衣服拿过来,“我先出去看看。”

“一起。”她飞快套上,跟林巧一起推门出去。

厢房里,霍娇已经上了手,一把拉过那半夜入户的小子,痛打了几个巴掌:“好啊,居然敢来我们家偷东西!你丫的,还把我们家的人打出血来了?!”

莫玲珑冲到门前,看到的场景让她心猛地一沉。

只见厢房一地狼藉,杜琛脸色发白躺在地上,身下还隐有血迹。

这里放着开业要用的锅碗瓢盆,还有那两大盘切成小份的牛油底料。

若是毁于一旦,还得重新熬过——材料得等肉铺李掌柜过两日送过来不提,那辣椒可没多少了!

她冷声说:“林巧,点灯!”

“是!”

林巧去灶房拿了盏油灯,点亮了举过来,只见自家姑娘的心血,那些切成了块包着油纸的底料散落在地上,接着认出了被霍娇死死按在墙上的,正是那个先前欺负小胖的孩子,心里又急又后怕:“是你这个坏东西!”

她扭头看向莫玲珑,“姑娘,怎么办?”

“先把杜琛扶起来,看他怎么样,等天亮了报官。”

她已经冷静下来。

这小贼总不会是来偷吃食的,看来,她可能碍了一些人的眼。

“好!”

后院门笃笃敲响,胖婶的声音隔着门透过来:“玲珑,怎么了?”

“灯给我,你去开门。”

她提起裙摆,走到男人身旁。

杜琛仰躺在地面上,脸色发白,身上穿着黑色衣服有些眼生,但此时顾不上这种细节,血腥味浓重,似是伤得很重。

一时间心里有些复杂。

存那些底料酱块的时候,她多生了个心眼,没放在灶房。

没想到给他招来这场祸。

“你还好吗?”她问。

男人伸出沾有血迹的手,颤抖着伸向自己胸口,要去掏纸笔。

莫玲珑伸手按住他的手:“你先别动,等会儿把你安顿到床上你再慢慢写。”

男人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收回手按在胸口,仿佛那里很疼。

被锁喉的梁图安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场景——

刚才还骁勇得能单手轻松扼住自己的男人,此刻一副孱弱病秧子模样。

连他衣裳都没碰到,他在演什么受伤啊?!

“我……”他奋力挣脱霍娇的钳制,“不是……”

胖婶带着两个儿子奔进来,门口还有几个街坊探头探脑,都一脸睡眼朦胧。

莫玲珑迎上前:“婶娘!吵到你们了。”

“别怕,遭贼了是吗?”胖婶扫了一眼,见毛贼已被捉住,拍拍胸口,“我刚听着吓了一跳。还好还好,还好你年前雇了人在,要不然就你们三个姑娘家可怎么办哟!”

“是,万幸。”

张闯略有局促上前:“莫小妹,贼已捉住,你打算如何?若要跑腿帮忙,勿要客气!”

人一多,莫玲珑心里略定,福了福说:“张闯哥,那我就不客气了,等天亮了劳烦你替我去报个官,现在……”

她看向厢房内横卧在地上的男人,“麻烦你搭把手,帮我把他移到床上去。”

“我来我来,我有的是力气!”小胖搭着兄长一起进去。

男人看着瘦,但个子很高。

兄弟俩一头一脚居然还抱不起来。

“我来。”莫玲珑上前托住男人的腰腹,提醒道,“小心别踩到地上的印子了,官差可能要看现场。”

“放心吧,玲珑姐,我晓得。”

三人合力将男人安置好,小胖松开手抬头一看,看到了梁图安。

他唬了一跳,“咋又是你?!没吃的就要偷吗?”

梁图安闭上眼。

真希望自己当场死了算了,张了张嘴最后努力:“不是我——”

“你给我闭嘴!”霍娇手上用力,掐得他脸色发白,“等着去跟官爷说吧!气死了气死了,上次就该把你痛揍一顿的!居然敢来偷我们家?不把你揍个稀巴烂我叫你爷爷!”

莫家后院这番动静不小,贴隔壁的卢家此时也都醒了。

卢掌柜侧耳停了一会儿,摸黑点上灯:“隔壁是咋的了?好像隔壁遭了偷儿?”

此时心事重重,一晚上都没睡好的卢大娘没吭声。

“我去看看去。这偷儿这次偷她家的,下次就敢偷我们家的。”卢掌柜披上衣服下床。

“凑什么热闹,别去了!”

她心跳的厉害,说出的话也带着颤。

其实她一直竖起耳朵听着。

那死孩子答应她初五之前办好这事,这天夜里她没好好睡,一直在等天亮。

听到鹅叫她就知道不妙,再等听到“报官”两个字时,已经控制不住满脑袋乱想。

不会把她拱出去吧?

应该不敢的,死孩子已经收了她银子。

再说她知道他们哥俩住哪里,真要报了官,他为了那病弟弟也不敢供她出去。

卢掌柜还是出了门。

等站到莫家院门口,里面帮忙的乡邻已经好些个。

他从旁人七嘴八舌的交谈里听明白了来龙去脉,顿时有些心里毛毛的。

“嘎——”大鹅伸长了脖子朝他冲过来,卢掌柜忙转身就跑。

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不至于的。

他家那口子,嘴虽然坏,心眼又小,可不至于为了女婿要的方子做出这种事来。

这条长街终于迎来了天明。

张闯赶在官府衙门开门前,等在门口报官。

轮值差役见他身穿梅鹤书院的蓝衫,倒也不敢怠慢,当即带上三四个差役,浩浩荡荡来到后院。

现场一目了然,小偷入户偷盗,当场被东家的临工制服。

“带走!”差役一摆手,随即看向屋内众人,“谁捉住贼的?一并带走。东家也跟上。”

莫玲珑上前:“官爷,贼是我家临工捉住的,但他刚才受了伤,眼下不好移动。”

“上担架!”

张闯报官时已将情形告知清楚,他们带了一副担架过来。

现场细细查探记录所翻动和遗留的痕迹,连带着被梁图安偷窃,后又落在地上的底料块一并作为证据带走。

安静的长街,一下子热闹起来。

街坊四邻都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莫玲珑将林巧留下看家。

她自己,霍娇,和担架上苍白虚弱的杜琛,都是涉案人员,跟着官差前往府衙。

年初四,知府衙门还在轮值中,上值的官员不多,流程也有简化,他们很快被带进厅堂候审。

知府大人年末考评得了个次甲等,扣分便在案件较之前一年多了几宗偷盗罪。

故而,新年伊始就接到偷盗,心情十分不悦。

“堂下何人?为何偷盗?价值几许?”

梁图安紧要牙关:“小人梁图安……没有偷盗物品。”

“不是偷盗?”知府大人气得胡子乱翘,“那你说说为何深夜在别人家里!!谁抓的他,站出来说话!”

担架上,贺琛微微抬手。

苍白带伤痕的面容,虚弱的神情,刺目的血色洇在担架上……毫不令人怀疑,此前为了擒获贼子发生过一场异常激烈的肉搏。

他的手缓慢地伸进胸前,掏出染上血迹的纸笔。

这幅惨状,真是令人同情万分。

连负责把他抬过来的差役,都忍不住上前帮忙,给他后背塞了一块木板:“兄弟,这样行吗?”

贺琛点点头。

“何人将你殴打至此?”

贺琛朝梁图安缓缓看过去饱含了痛诉的一眼。

“我没打他!”梁图安挣脱衙役约束,辩解道,“都是他在打我,我身上这些伤都是他打的,不信你们看!”

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乌青,又扯开领口亮出脖颈间红肿的勒痕,“看,他把我脖子勒住,险些把我掐死,我嗓子现在还疼!”

贺琛摇摇头,撑着半身欲坐起,吃力地抬手继续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

见他表达不便,莫玲珑上前一步,福了福:“大人,民女是东家莫玲珑,杜琛是我雇佣的临工,他不会说话。”

在场众人发出嘘声。

知府大人脸上掠过一丝懊悔。

他枉为父母官,居然让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和嫌犯对峙?

刚才竟然没瞧出来,他不说话掏纸笔,就是为了答话嘛!

霍娇放声:“他那点伤都是我打的,我家邻居都看到的!有种冲我来,欺负人家不会说话算什么英雄好汉?!”

“肃静!”

知府大人瞥了大手一挥,“既如此,东家代答,不详处由其本人补充。”

“是。”

贺琛将手写的纸条撕下,自有差役上前捧着递到堂上。

知府大人摆摆手,知事接过当堂朗读:

“窃贼踩碎了我东家定制的陶罐,并用那陶罐在我胸口划了一道口子,威胁我莫要出声。大人可命人查看他鞋底,是否有陶片刺入的口子,并可查验我胸前伤口是否符合陶片钝伤……”

一个只诉伤情,另一人不光陈述伤势由来,连作案工具线索和伤口性状都描述精准。

知府大人命轮值的刑书和仵作:“验伤!”

结果一目了然,梁图安身上的伤并无特别,但他鞋底卡入的陶片,却对上了另一方的证词。

贺琛衣襟当堂解开,胸口一道血痕并不连贯。

眼见仵作就要写下验伤文书,而听案百姓一边倒同情那人,梁图安大喊:“真的是他打的我,我根本打不过他!”

“肃静!贼人偷盗何物?”知府大人指着那个油纸包,“呈上来。”

差役呈上打开,露出油纸包内金红诱人,香味扑鼻的料块。

莫玲珑上前:“大人,民女家铺子初八重开,准备推出麻辣暖锅,这是民女独家熬制的锅底料。”

梁图安咬牙看着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那老妇哄骗了。

偷的哪是随便什么“不要的东西”,分明是人家饭馆的秘方!

堂下众人哦声一片。

贺琛在染了血的纸上,颤颤巍巍写下:

贼人闯入库房,只抢了底料,并未拿库房中其他贵重物品。

霍娇忍了半天,又有了发挥的机会。

她声音洪亮,亮着嗓子把梁图安打得杜琛起不来身,描述得精彩纷呈。

众人又“哦”了一声,接着便有人指指点点:

“这下清楚了,就是奔着人家秘方去的!”

“估计是同行雇他的,谁没事吃饱了撑得偷人家一块料啊?”

“……”

知府大人横眉一抖:“说,是否受人所雇?受何人所雇?”

梁图安咬牙不答。

他认栽。

他已拿了那老妇的半两银子,弟弟的藏身处她也知道。

他根本不敢说。

知府大人耐心告罄,挥手:“来人,搜查梁图安住处!犯人收押,本案押后审理!”

贺琛一路赚足同情,被抬到差役休息的地方,闭上眼休息。

莫玲珑见他脸色不好,虽然看出他身上衣服不对,但当着外面人又不好多问。

很快,出去查梁图安的差役回来,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个瘦得跟鸡崽儿一样的小孩。

看到小孩,梁图安表情瞬间变了,看向差役的眼神像要冒火。

“哥……哥你怎么了?”小孩声音细细,带着恐惧。

“我没事!”他安抚完,扭头看着差役,怒而发问,“为什么把我弟弟带过来?”

“因为他是目击证人!”

差役双手一叉行礼,“大人,我等盘查中,嫌犯弟弟亲口说,两天前有一老妇,用一两银子诱使梁图安行窃。”

知府大人板着脸:“老妇是何人?你若坦白,从轻发落。”

但梁图安死咬不松口,知府也只能将他收入牢中。

只是可怜那病孩子无人照看,最后网开一面将兄弟俩一同收押。

虽然众人心中都有关于老妇人选的猜想,但案子按照流程只能就这样结了。

从衙门出来,围观的街坊议论纷纷。

胖婶拉着莫玲珑耳语:“我看啊,多半是你隔壁姓卢的那户,都说小鬼难缠,你可小心着点儿。”

“谢婶娘提醒,小女知道。”莫玲珑轻轻搂了搂胖婶胳膊,“这次多亏了婶娘和张闯哥,小胖,帮了我好大的忙。”

两人身后,张闯和小胖用担架抬着男人。

胖婶佯装不悦:“这点小事还说谢!那你给我一碗一碗端过来的东西,我说谢了?”

一路抬回巷子,安置到床上,贺琛已然闭上眼睡着。

小胖兄弟俩不敢动他身上,血糊拉胡的,下不了手。

莫玲珑想要问的话,自然也没机会问——只确认他呼吸平稳,一时死不了,便央了胖婶带林巧去找大夫。

胖婶找来的大夫常在他们药铺坐诊,看在她面子上大过年的来出诊。

大夫摸了摸脉,又翻开他眼皮查探许久,稀奇道:“这位郎君,没甚不适啊,脉稳,心跳强健,只疲乏得厉害,年轻人勿要仗着年轻把睡觉不当回事……”

大夫絮叨了一会儿,给男人下了几针金针,收下诊金走人。

林巧觉得不可思议:“他都这样了,居然啥事没有?”

莫玲珑看着他身上的黑衣,想了想还是没同她俩说,他身上的血,很可能是旁人的。

然而经过这次风波,霍娇对他彻底倒戈:“师父,我觉得咱们还是需要招个男的。杜大哥能护着咱们铺子最宝贵的东西跟人打架,证明他可处啊!而且,他灶烧得好,力气也大,一个人顶好几个人呢,留他不亏。”

连一向胆小谨慎的林巧也支持:“姑娘,那盘账的法子,我还是没学会,每日记个流水我还能干,真要像他那样算得明明白白,我觉得……还是得杜琛。能不能先把他留着?”

莫玲珑要笑不笑地看着她们俩:“就算不考虑别的,他现在这样,我也不好过完年就让他走。先留到月底吧,可能他自己到时候也想走了。”

贺琛一觉睡到天黑。

直到窗户声响动,夜鸢撬开门窗户,糖宝落到床边扒拉他手,才醒过来。

夜鸢看他还是浑身血腥味,震惊道:“主子,你怎么了?不是没受伤吗?”

死的都是别人啊,不是吗?啊?

“无碍。”

“那咱们在金安待到什么时候?还要拔什么钉子?”夜鸢跃跃欲试。

“先搞明白韩家的底细。”贺琛微微眯眼:“韩家老夫人查得怎么样?”

“哦。”夜鸢老老实实汇报:“属下已查探,韩老夫人确系服侍过先太后的女官,年满25出宫婚配,她压箱底的饰品里,还有宫内所赐珠宝。”

“……麻烦。”

那碍眼的韩元若是留着有用,倒是没法杀了。

第50章

虽不满意查到的结果,贺琛还是将这条消息,一五一十写下封入糖宝脚踝的铜环内。

喂饱它后轻轻一呼哨,金雕旱地拔葱直直飞升上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主子,能把院子那只鹅杀了吗?回回我来都得下蒙汗药给它,麻烦!”夜鸢蹲在窗户框子上问。

贺琛换下夜行衣:“不行。”

她喜欢鹅护院的本事,日日给它做饭。

在他看来,鹅便不仅是鹅,便如糖宝于他,是伙伴,是下属。

“哦……那今儿晚上要我巡逻吗?”夜鸢又问。

贺琛已换好莫玲珑给他的衣裳,见床榻上染着血迹,一把薅下来丢给夜鸢:“今晚我来,明晚换你。去,买床一样的来。”

“是。”夜鸢抱好东西起身,想到什么,扭头又问,“那初八,属下能来吃吧?”

“来,记得多花点银子。”

“……是!”

他翻身上檐忽觉纳闷,今日主子心情怎的恁好,居然还允他多吃多花?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莫玲珑家的锅子,因为秘方引来同行眼红,雇人行窃的遭遇,居然火了。

申明亭上贴的告示中,这件案子脱离了普通的偷窃案行文风格,被府衙的文书写成了东家防范意识的先锋典范——

先是夸赞莫玲珑有意将秘方放在有人看管处存放,再夸赞她礼贤雇工,人品备受尊敬,这才得到临工拼死相护。

最后以歪门邪道终无好下场结尾。

金安几个热闹市集处都设有申明亭,长街前方就有一座。

这无异于给莫玲珑还未开张的饭馆,做了一次免费的全城广告。

初六开始,便陆陆续续有客人路过来问,何时正式开业。

答完第十四个客人问询的林巧,笑得合不拢嘴:“姑娘,这下好了,初八开业肯定不愁客人了!”

霍娇看着前院连接铺子的后门,表情紧绷,有些喘不过气来:“师父,我有点紧张怎么办?”

按师父说的,开业后除了熬锅底带着她,日间客人点的锅子,小点心和卤味小菜,都交给她来准备。

莫玲珑:“若是有人在水边练了大半年划水动作,突然被踢下水去,你觉得会不会游?”

“……我不知道。”霍娇看着她,像求一个答案。

“自信点。会,且一定会游得很好。”

莫玲珑指着灶上正在蒸的叉烧包,和满满一锅子正要进卤汤的料,“这些我不用上手,你已经做得很好。”

“……很好吗?”霍娇舌头有些僵直。

“很好。”

莫玲珑语气温和,“叉烧包只馅料最后一步调味我替你略改过,但皮子你已经完全不输我做的,现在我们的卤汤味道也熟成了,你对材料的处理分类,已经是个成熟的厨子。娇宝,这几样菜,你已经出师了,我已没什么可以再教你的。”

林巧把她肩一搂,认真哄道:“是啊是啊,霍大厨!昨儿你做的包子我拿去送街坊,都说滋味一流!小胖说就为了那俩包子,他要把存的压岁钱全花在咱们饭馆里。”

也是奇怪啊,瞧她那不安的模样,嘴上总跟她不对付的林巧,却不舍得故意刺她,只想好好哄她。

霍娇像个乍然被夸的小孩,脸上红红的,眼神发亮有劲:“那,那后厨就交给我!师父你去忙别的去!”

莫玲珑还真有许多要忙的。

她得再跟自己的“供货商”确认好送货的细节,还要试工……初八之前也忙得脚不沾地。

做好人员分工,她分出时间来,带着贺琛出门了。

先是跑了富贵肉铺。

在李掌柜那里定了牛肉、猪肉和各色鸭货下水,特意多定了一些牛百叶,毛肚和黄喉,让他初七初八分批冰镇好送来,便付了定金。

李掌柜今日是年后开张第一天,得了这么个大订单,拿着银子笑得红光满面:“好,一定准时送到,初八你婶子说午时带孩子去吃,给留个桌能行吗?”

“好!”

莫玲珑掏出袖袋中的纸和炭条,划拉写下一句话,撕下递过去,笑说:“给婶子留位。不过,若是生意太好,桌只能保留一刻钟。”

那纸上写着:玲珑记预定,小桌,初八午时。

李掌柜眼神一凝,神情多了几分认真:“好,那我让她到时候别磨蹭,一定准时。”

两人从肉铺出来,贺琛手上提了一兜子李掌柜送的猪爪。

莫玲珑一边走,一边掏出纸笔,将这个订桌细细记下。

贺琛借着身高,将她潦草记录的字句收入眼中,暗暗记在心里。

接下去跑了两家买菜的铺子,商量定了菜的数量和品种,交代他们初七务必送到。

贺琛见她订得多,且给两家铺子订的内容几乎一样,掏出纸笔写下:

东家是为了比较两家优劣吗?

莫玲珑抬眼看他,愈发觉得这人看不透。

但她没有敷衍,认真答道:“是,看他们供货的水平,比较一下。”

他又写:

我刚看到第二家的进货单子,每一样后面都写了交货时辰,进价几何,初筛弃用的份量。

她一看就明白了。

他在告诉她,第二家内部就有品控流程,值得多关注。

人长得高,视力好,这些是硬性条件,关键是,他能预判到自己的需求。

这一点太伟大了。

上辈子她也是有助理的人,但用过那么多助理,没人能像他这样聪明,了解她在想什么。

换句话说,他一定也是做惯了做决策的人,才会有这种思维方式。

就像林巧说的那样,他很有用。

可她怕他太有用,以至于今后无法适应没有他的日子。

莫玲珑这么想着,拿过他手中的炭条,

写下:谢谢。

还回来的炭条上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和微弱到几乎无法分辨的脂膏香味。

贺琛握在手里,心头掠过一丝古怪的异样。

最后一行去牙行那里,挑两个临工试工。

孟牙婆一看到她,怔愣了半天:“这几日他们说的莫娘子,竟是你啊?”

“是。您好记性。”

她当然记得莫玲珑。

还是去年光景,这姑娘央了她把自家铺子赁出去。

后来卢大娘子暗暗找上她,给了好处说想要这铺子,让她运作一二。

孟牙婆便想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法子。

先找来个赖的货商,拖上一段时日,指望莫小娘子瞧不上,到时再把卢大娘子推出来,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样生意能成,她还能多赚两人的抽佣。

洗碗洗菜的临工,是牙行经纪手里最次等的人。

她叫来十个排成一排,让莫玲珑挑选。

“就这些了?”

莫玲珑一一看过去,这几人要不是身有残缺,要不就精神萎靡。

孟牙婆觑着她神情,知道她不满意,笑着说:“眼下就这些,好些的年前就被雇走了,还没回来复工,姑娘要不先用着?等回头有好的,老婆子自然给你留着!”

临时的确也不好找,她矮子里挑高个,先挑了两个出来。

路上,贺琛递过来一张纸:她故意的。

她何尝不知道?

年前临工少,哪知年后也同样面临这个问题。

贺琛又递过去一张:无碍,我替你看着。

即便猜测过他身份和目的的各种可能,看到这句话的瞬间,莫玲珑无法否认自己松了口气:“谢谢。”

初八当日,一切就位。

三人早早起来洗漱装扮。

莫玲珑束起头发,换上一套崭新的藏蓝棉布交领短袄,下搭同色绣花马面裙,腰间系一条带兜小围裙,里头插着纸笔和一把小算盘。

霍娇则换下了过年的裙子,换上更利于活动的窄袖衣衫,外穿罩衣头戴布巾。

小姑娘眼神坚定:“师父,厨房交给我!”

林巧则破天荒穿上了以前很少穿的浅色衣裙,同莫玲珑一样,腰间系一条围裙,放着自制的点菜小纸本。

看着自己昨日又重擦过,焕然一新的铺子,她眼睛有些潮红:“姑娘,招待客人的事,放心交给我!”

莫玲珑经历过好几次新店开张的时刻,原以为不会再有什么情绪波动了,但听到这两个陪着自己走到此处的姑娘这样说,眼眶还是胀了胀。

她看着她们,慢慢点头:“好。”

“走吧,准备迎客。”

她一手一个拉着两人踏出铺门,外面已围起了人墙。

忽然心有所感一般,她扭头回看了一眼。

灶房门口男人侧身而立站在那里,朝她看过来,视线相接的一瞬,嘴角似乎露出一抹笑,然后才转过去,继续监视另一侧正在洗菜的临工。

莫玲珑心里一定,往前踏出去,笑容热情:“小女谢大家捧场,今日饭馆开业,菜品酒水和饮料都有优惠!”

“哇!”

“闻了这阵子香,听胖婶说得我口水流了一缸子,总算也能来尝尝了!”

“莫娘子,我要吃第一桌!”

吉时一到,小胖帮忙点燃高高挑起的鞭炮。

震耳的噼里啪啦声中,林巧和霍娇扶着梯子,由莫玲珑登上去,亲手将玲珑记的招牌架到预留的位置上。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固定住。

霍娇踮起脚搂住双眼忽然流泪的林巧:“巧姐,你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我们姑娘真不容易!真能干!厉害死了!”

“厉害死了!”霍娇龇牙咧嘴,没心没肺地笑,“行了,再哭晚上卷被子我可不让着你了!”

“你个死丫头!”林巧噗嗤一笑,仰头看向莫玲珑。

她从小看大的姑娘,此时此刻唇角眉眼都含笑。

很多年以后,她都还记得这鲜明的时刻,美好得像画卷。

旁人没注意到这小小的插曲,纷纷赞叹这张招牌的别致。

“好哎!”

“漂亮!”

众人抬头,见“玲珑记”三个字印刻在整块黄杨木上,油墨还散发芳香,那字型和招牌的形状相得益彰,较之这条街上大部分繁复设计的招牌,简洁又不失大方。

这段时日以来,吃了不少莫玲珑手艺的街坊们挨个送上贺仪。

小胖眯着几乎找不见的双眼,送上一个红封:“玲珑姐,我代表全家,祝你生意兴隆!”

沈娘子提来一篮子糖果:“我偷个懒,就送糖了。财源广进啊玲珑妹子!”

连远在十几个铺面外的花簪铺子,也送来了一副绢花组合成的吉利画。

莫玲珑险些抱不住,林巧上前来替她抱着,才空出手来,把客人迎进门去。

楼下六桌,楼上六个雅间,除了给富贵肉铺李婶预留的那一张桌子外,一下子都坐满了。

半条街外,一架马车上,有人遥遥看着这边的热闹。

“公子,咱们不进去吗?一会儿都桌了。”

韩元摇摇头。

他请人从木工师傅那里打听过,知道里面摆了多少桌。

这么多人一股脑涌进去,眼下应该已然没空桌了。

他也没想今日吃头茬饭,只是由衷替她高兴。

“去问问有没有可以买了带走的小食。”他说。

“是!”

侍从阿威跳下马车。

进去一看,楼上楼下果然都已经坐满。

他上次所见的莫娘子,正站在菜单前,一样样介绍。

铺子陈设简单,但一眼望去着实简洁整齐,让人心情都跟着愉悦。

后厨飘过来的味儿劲劲的,闻着勾人流口水。

阿威顺着莫玲珑的视线看过去,一看便愣住。

这,这竟是公子的笔迹!

他家公子爱惜自己才名,为人低调。

不少人仰慕他梅鹤才子的名头,想要讨一副字回去装裱欣赏,但他不愿跟铜臭染上关系——

但眼前这个……这叫不愿染上铜臭吗?

阿威揉揉眼睛,没错,如假包换是他家公子的亲手笔。

莫玲珑正在一一介绍锅子的品种和吃法。

散客除了有一桌熟识的街坊,其余都是散客,她得将自家锅子的独特之处介绍清楚。

有香味勾住鼻子,很快几张桌子的客人都下了单。

而饭馆楼上,除了胖婶其他街坊还未进来仔细看过。

如今一看这别致精巧的格局,赞叹声不绝于耳。

胖婶全家占了临窗的雅座。

张掌柜一抬头看到挂在墙上的菜单,一个个字竟是镂刻出来,浮凸于木板之上,顿时露出惊讶:“哟,林巧啊,这菜单……字真好看!怎么想出来的这是?”

“是我家姑娘让木工师傅做的。”

林巧笑容清甜,利落地从围裙里掏出纸本,“张伯,您看今日锅子要怎么吃?辣锅有微辣和麻辣两种,另有鸡汤锅,猪骨汤锅和清汤锅,都是我家姑娘熬的,可以单点,也可以点鸳鸯!”

“至于配菜,给您推荐牛肉片,哦,您要是点辣锅的话,那毛肚和牛百叶一定要试试,烫九下蘸麻油碟,最是爽脆入味。”

其余几桌,众人都听着张家点,埋头商量后,也纷纷找林巧点单。

谁知点单格外简单,林巧递给每桌一张油印的毛边纸,每种菜品后面都留了个空。

“大家想吃什么在后头打个钩,不够的可以再添补,慢慢吃不急嗷!”

“林巧,我们点好了!”

“我们也好了!”

林巧笑眯眯地将每桌的菜单收起:“稍等马上就来!”

等林巧收了单子下去,跟霍娇两人把锅子一个个送上来,配菜则坐在小推车上配着一起推送到桌子旁。

众人更稀奇了:

“还有这样吃法的呐?”

“难为你家姑娘能想出来,竟能用这小推车装涮菜!”

林巧大大方方:“我家姑娘说,我们是家小馆子,什么

都是小小的,桌子不够大,就用推车来凑。味道可不能打折扣!”

“好丫头!”胖婶赞了一句,朝空着的那桌努努嘴,“那怎么还留了一桌呢?我看刚才有人没座,只能下去等了。”

林巧忙解释:“那是给李掌柜家留的桌,昨儿他家婶子特意预定的的。”

“还能留桌啊?”

“能!但是忙的时候,只留一刻。”林巧笑着说,“大家要是以后想吃,可以先来预定一下。”

有人吱声:“那要是不来,咋办?”

林巧保持微笑:“那今后就不给留了呀。”

众人哄笑:“先爽约的人,还想下回呢?”

正说着,莫玲珑引着李婶上楼来。

李婶带了娘家嫂嫂,并一对粉妆玉琢的小闺女,一路上来两人脸上的讶色就没停。

“哟,弄这么好呢!瞧我差点晚了,叫你为难了啊!”

李婶心下有些汗颜,她还以为是普通的街边小馆,没想到铺子收拾得这般雅致精美。

一时兴起让留了桌,害得莫娘子还给等位的客人奉上茶水瓜子。

真是难为情极了。

“没事啊婶子,坐下点菜,我们用的肉全是您家的呢!”

听见这话,李婶的嫂嫂看过来一眼:“真的?”

李婶看隔壁已经有人吃起来,满口的赞叹说好吃,心中有些骄傲:“是呢!莫娘子店里的卤味跟肉食,都是我家铺子供的,嫂子你待会儿都尝尝!”

她学着别人,看菜单点菜,点了满满一桌,势要将自家铺子供货的品种全让嫂嫂尝一遍。

娘家一直有些瞧不上自家男人,说他的肉铺小买卖挣的是辛苦钱。

今儿就让她们都瞧瞧,自家铺子东西好,进的饭馆可不差呢!

林巧劝道:“婶子,您点太多了,吃不完浪费了!”

李婶满不在乎:“没事,你家姑娘刚刚在楼下说来着,可以交押金把整个锅子打包回去。吃不完我带回去给我那口子尝尝嘛!”

“那您稍等,马上上锅!”

“6号台麻辣鸳鸯锅!”

“9号台微辣锅!”

“11号台鸡汤锅!”

“……”

此起彼伏的唱单声催促,霍娇化身小旋风,马不停蹄地开锅,添汤。

贺琛看她忙得手忙脚乱,唇角一落,正要转身过去帮忙,眼见那洗菜的临工偷懒不冲水,他长臂一伸,在那人肩上一拍。

临工本只想偷懒,这下痛得五脏六腑都揪起来,啊了一声。

回头对上男人阴恻恻的眼神,吓得不一时敢作声。

贺琛伸手蘸水,在石板地面上写下:认真洗,我会检查。

那人只好揉了揉肩膀,嘟哝道:“哪有不认真嘛……”

他揉了揉肩,只觉皮肉筋骨不疼,疼在胸腔内里,顿时吓得什么都不敢多说,低头认真清洗。

贺琛推开灶房门,上前接过霍娇正要端出去的鸳鸯锅,指指自己,又指指楼梯。

霍娇大大松了口气,踮脚拍拍他肩:“杜琛,好哥们儿,讲义气,都在我娇哥心里了!那这几桌就拜托你了,我得继续准备别的锅子了!”

贺琛古怪地看着她拍上来的手,肩膀一让向旁边避开。

他试了试锅子把手的温度能承受后,一手一锅,端了出去。

“琛哥,好身手!”霍娇在他背后喊。

每桌上炉子燃起来,前厅开始氤氲起暖锅的水汽。

香辣诱人的香味,充溢了整个铺子,甚至还从门缝和窗缝漏出去,勾得路人频频向里张望。

吃着吃着,客人们都暖和起来,有披着大氅和毛服的,都脱下来。

林巧则非常体贴地接过,一一挂到帐台后的墙上。

点了麻辣锅的,垂涎别桌鸳鸯锅里鲜甜润口的鸡汤锅,点了鸳鸯锅的,又羡慕别桌的辣锅能吃个痛快。

“那就下次再来尝尝别的锅子嘛。”莫玲珑笑吟吟介绍,“我家的卤味和点心也都不错,觉得汤底清淡不过瘾的,可以点上一份辣卤试试,要是觉得不饱肚的,试试招牌的叉烧包。”

“给来一份辣卤尝尝!”

“我们要一笼叉烧包,哎,还有手擀面呐?那都来一份!”

“好嘞,稍等!”

单子雪片一样下,三人忙得脚不沾地。

阿威等在门边,手里的大麦茶已经微凉。

他被铺子里热火朝天的场景震惊得久久合不拢嘴,险些忘了自己来是为了买什么。

直到莫玲珑送客人出去,微微笑着认出他,喊他进去坐:“就你一个人吗?想尝点什么?我们有小锅适合一个人吃,今日价格很优惠。”

阿威仰头看着菜单,那些字他每一个都熟得很,怎么点也刚刚都听明白了,可真轮到他点的时候,他竟然只会傻乎乎像门口那桌老伯一样:“麻烦莫娘子都给我来一遍吧,连着锅子一起,我付押金打包带走,带回府上吃。”

莫玲珑有些惊讶:“都来一遍量很大,你今日没有马车,怎好带走?”

阿威依然傻乎乎地:“没事,您尽管做来,马车停的远,我,我喊人来一起搬,好几个人一块儿吃的!”

他说得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莫玲珑隐约猜测,这大概又是韩元的好意,来帮衬首日开张的生意。

上回屠苏酒还未来得及找机会感谢呢,这次的锅子,虽然价值不对等,也是个感谢的意思。

想到这里,她把阿威请进里面,然后进后厨对霍娇安排有一番。

“师父,都煮到8分熟?”

“对,是送韩郎君的锅子,牛肉多下些,素菜多下些菇子和菘菜,牛百叶和毛肚别加了。”

她不知韩元口味,按照最大众的偏好配了一锅。

贺琛侧耳倾听,心中升起微妙的不悦。

“杜琛,”她说,“待会儿辛苦你帮着客人送到马车上,行吗?”

呵,自然是可以。

上次一别,他搜刮走这登徒子书房里十八张画了莫玲珑的画,还未来得及仔细欣赏他那副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