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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青年面色铁青,哆嗦着拉动档把。

手机叮咚跳出提示。

【代发招募:空调修理及清洗,报价90-200,地址鱼腹镇好梦宾馆,联系人杨先生。】

龙竹偏头问旁边男青年:“好梦宾馆在哪?”

对方脸色发白,磕磕绊绊回答:“你、你要去我家?我家今天满房了。”

龙竹收起手机:“走吧,我是去你家洗空调的。”

男青年:“……?”

鱼腹镇不大,主干道就一条,好梦宾馆挤在两家餐馆和发廊之间,入口也窄,恰能放得下一个登记柜台,下单的正是男青年的父亲老杨。

老杨领着龙竹来到楼梯后面,那里有道粉漆的门,是他自己住的房间。

“从前几年开始,这个空调就坏了,冷气特别足,吹一会儿就头疼。”

老杨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戴一副老花镜,头发没剩几根。

这个房间布置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电视柜,一张木桌子,两把藤椅。

龙竹踩在木桌上,望着眼前长方形的空调挂机,低头打开手机。

他儿子仍是魂不守舍的,低声开口:“要不别修了,换个新的吧,你快把她打发走。”

老杨不知内情,注意力一直放在龙竹身上,打趣道:“公司怎么派个这么年轻的姑娘来啊,要不让我儿子来帮帮忙。”

小杨一听,连连朝他爹使眼色。

“没事,”龙竹拿着手机:“我可以。”

与此同时手机里传来煞有介事的电子音:“三分钟,教您学会在家自己拆修空调……”

“……”

现学啊。

看完教程,她卷起袖子准备拆盖,可空调却自己开机了,叶片猛然间扇动,刺骨寒风猝不及防吹在龙竹脸上。

她皱眉眨眨眼,徒手将四角螺丝钉拔出,伸手抱住两边,稍微一用力,便轻松卸下空调外壳。

看清眼前画面的瞬间,龙竹愣了一下。

门边的老杨父子对此浑然不觉,还抱着胳膊搓了搓,叹了声:“果然还是冷,怎么会这么冷啊!”

龙竹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此刻,空调内部的狭窄空间里,正挤满了浑身惨绿的小孩,他们彼此紧挨着,蜷缩着,齐刷刷仰头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凌乱纠缠的长发像是死黑的水草,将叶片缝隙填满,气温下降了好几度,天花板上有水滴落,仿佛即将结成冰棱。

龙竹面无表情与之对视着,须臾,空调里的小孩们睁着墨色大眼,纷纷伸出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嘘。”-

相隔不远的岔路口上,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路旁。

后座上的女孩被绳子绑住手脚,仍旧昏迷未醒。

老四手里握着一枚彩色小卡片,上面正印着“好梦宾馆”的联系电话,他拨了四五次,可每回都不在服务区。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烦躁地飙了句脏话。

货在路上就死命催,到了却晾着他,不接电话,明明送上次那女大学生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老四下意识捂着胸前的老君神牌,神色晦暗不明。

自从老三失踪,刀疤几人落网,他虽然逃过一劫,却遭了上头老大怀疑,这两天好不容易来了活儿,他可不能空手而归。

既然中间人失去联络,那他就直接送进山里交货,反正都是谈好的生意,还怕一群村人赖账不成?

想到这里,老四再不纠结,直接油门一轰,朝“鱼尾村”的岔口驶去。

山道扭曲,车子摇晃。

不一会儿,便有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是村民自己立的指示牌飞速后退。

【距离鱼尾村老君庙还有7㎞】

老君庙。

说起来,自己这块神牌就是在某个老君庙里求的。

这位老君虽不是道门正统神仙,但在民间也有许多香火信众,听闻只需要在老君像面前虔诚地拜三下,便可以请回一枚神牌,以后做任何事之前摸一摸它,冥冥之中就会得到老君庇佑。

老四对此深信不疑。

自从请回神牌后,他躲过了无数次的追缉。

没想到鱼尾村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竟然也有老君庙。

如果有时间,离开的时候不如去拜一拜,彰显一下自己的诚心。

想到这里,老四笑起来。

金乌西沉,霞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车子开进鱼尾村时,天幕已经是靛青色。

七八个手持农具的青壮年或站或蹲靠在村口,齐刷刷朝面包车望过来。

老四探头,笑着同这群人打招呼:“老乡,吃了没啊。”

这些村人也不说话,只拿黑黢黢眼珠子睃他,山中空旷,一时间竟只听得远方落下的几声粗粝嘲哳的鸦叫。

“老杨叫我来送货,”老四只好直奔主题:“你们知道送去谁家不?”

又是一阵寂静。

村人们一动不动盯着他,久到老四都觉得不对劲,背上汗毛倒立起来。

突然,领头那个抬起了胳膊。

很快,旁边人有样学样地举起手,纷纷指向同一个方向。

老四压下这股吊诡的荒诞感,他没再多留,往那道路前方而去。

鱼尾村其实就一条主路,从村头一直通往山林深处,两旁村居错落,细数起来,其实也不过十几座黛瓦灰砖的老旧村屋。

村里死气沉沉,仿佛未曾接受过现代思想的洗礼,正处于一种未开化的混沌蒙昧之中。

路上遇到带小孩出行的老妪,或是坐在门口晒鱼干的妇女,他们也用那种诡谲的目光注视着面包车,似是早有预料,不等询问便抬起手臂,默默指向前方。

老四冷不丁起了身鸡皮疙瘩。

这地方哪里都透着古怪。

他加快车速,终于来到一户院外。

下了车,老四上前把门敲得邦邦响。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鱼腥味,他深呼吸两口,气味似乎没了,但过一会儿,又隐约顺着鼻腔钻入脑中。

他不由地心烦意乱,敲门力道也加剧起来。

“吱呀”。

是门后卸下门闩的声音。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头走出来,没等老四说明来意,便一脸了然:“进来吧。”

老四跟着进去,里边是一顶墙皮斑驳的平房,门口摆着敞口炉,上面零散杵着几支未燃完的香签。

堂屋两旁嵌缀着一副久经风吹雨打、镌刻已然模糊的桃符。

殷红字迹蜿蜒化开,譬如两只猩红眼睛,直勾勾睃着外村人,似怨似泣。

待看清门上匾额后,老四惊讶:“这里就是老君庙?”

皮肤黝黑的老头是个庙祝。

他默认地笑了笑,手里捧来一个木筒,像庙里抽签的卦盒。

老庙祝突然扯起嗓子哼唱起来,荒腔走板不成曲调,末尾手腕一抖,一枚长签落下。

他拾起来一看,笑道:“余家又有喜咯!”

笑声刺耳又瘆人,听得老四心里发毛。

他抬眼看向堂中那尊神像——老君的化身一直都是踏七彩祥云、手持长剑的英武老媪,每当参拜之际,信徒或可摸一摸老君脚下的祥云,有登天赐福之意。

案台供品下,也压着厚厚一沓黄纸,上面拿毛笔写着各种愿望。

其中以求子、求娶一类为最多。

老庙祝将长签收起来,旋身来到功德箱边,从后面开口摸出一个厚信封递给老四。

数了数,正是谈好的价格。

老四抬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却捕捉到一丝怪异感。

刚刚的神像……是笑了一下吗?

他又瞄一眼,并无异常,而内心却惶惶不敢多待,打了个招呼便匆匆驾车离去。

等出了村口,他才松懈下来,瞥见信封两头豁了口,伸手想将它折起来放进扶手箱。

适时一阵风从车窗缝隙刮过,几张票子簌簌飞出去。

老四暗骂一声,停车捡钱。

一张两张三张……捡到第四张时他发现不对。

抬头一看,前面一路上撒着的,和自己怀里搂着的,竟然全成了白花花的冥钱。

第27章 鱼祸之四

翌日早,村人们围在老君庙外。

老庙祝向众人展示抽中的长签,人群哄然。

“老斋公,怎么又是他老余家的?”有个独眼男人心有不甘:“我上的供品最多,怎么回回都轮不到我?”

余家老大咧嘴一笑:“上次山洪,是我余大帮老君庙补的窟窿,老君体恤我心诚呢。”

旁边站着个膀大腰圆的老太太,她鬓发灰白,双颊皴裂泛红,双手在不停歇的劳作中布满厚茧,背上还趴着个小儿,拿蓝白布条绑在身上。

她笑道:“那个女娃娃八岁,比我们家壮壮大六岁,正合适。”

有人附和:“独眼龙你个老鳏夫,人家余老太是给孙子养媳妇的,你来凑什么热闹!”

独眼龙冷哼一声,龇牙笑:“我就想有个后人给我养老,怎么,不行啊?”

周翘楚抱着庙门把手,稚嫩脸上满是泪痕,村人们只冷眼旁观,似乎早已习惯这场景。

老庙祝慈蔼地蹲下身,从旁边水缸里舀了一勺浅棕色的汤汁:“别怕,孩子,喝了这个,你就受到老君的赐福了。”

周翘楚偏过头不依从:“不!我要回家!”

“乖孩子,”老庙祝笑了:“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说罢,他将汤汁强行灌到女孩嘴边,围观的村人之间似乎也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默契,他们双手合掌,目光虔诚又疯狂,抬头深深仰望着堂中那座老君塑像。

老庙祝示意余大和余老太走上前来,神色温柔却又不容抗,让女孩去牵他们的手。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余家闺女了,有些规矩,也要学着遵守起来。”

不顾周翘楚懵懂神色,老庙祝缓声道:“其一,晚辈不能忤逆长辈;其二,妻子不能违背丈夫;其三,不要插手别人的家务事,若在村里看见奇怪的影子,要尽快远离;其四,晚上切忌入老君庙。”

说罢,他又勒令周翘楚在神像面前磕三个头,尔后,又让她将额头压在神像脚背上,接受赐福。

周翘楚不肯跟余家人走,还想抱着桌脚拖一会儿,不料余光从堂中神像上扫过时,发现那慈眉善目的老奶奶竟忽地变成个年轻女人!

她吓一大跳,再仔细看过去,神像却仍是那个神像,并没有变成他人。

或许是受了惊吓,周翘楚有些浑浑噩噩的,没再挣扎,被余老太哄着牵走。

人群也稀稀拉拉散去,只留老庙祝扬着那张皱巴巴的笑脸站在原地。

余家就在村尾山坳处有座低矮平房,阴暗又潮湿,村里没通电,里头黑黢黢的,像个会吃人的山洞。

余大一回家就把周翘楚关进了最里头的屋子,不顾女孩哭喊,径直落了锁。

余老太也不阻挠,只好声好气安慰:“只要你们不跑,乖乖在家里过日子,我就放你们出来。”

你们。

周翘楚抹了一把泪痕,似乎想到什么。

她转身,大着胆子在屋中摸索,终于在墙角,发现还躺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头顶是一道狭窄的高窗,惨淡的月光阴恻恻渗进来,淌在女人消瘦的侧脸。

周翘楚忍着啜泣,伸手去推对方:“姐姐,姐姐?”

褚英半梦半醒,发现面前多了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撑身起来,额头带着淤青,嘴角也破了,饿了多日,脸颊已微凹下去。

“你是谁?”她费劲看清楚女孩样貌,须臾睁大眼睛:“你也是被他们拐来的?”

周翘楚用力点头,带着哭腔:“我的书包都被他们收走了。”

褚英神色绝望又无助:“他们居然这样无法无天……”

她忽然想到余家老太背上那小儿,恍然间明白了女孩未来的处境。

褚英想到这里,一阵恶心反胃,扶着墙角干呕起来。

周翘楚压低声音安慰她:“姐姐,我爸爸是刑警队长,他肯定会来救我的!”

爸爸曾跟她约定过“暗号”,即便是坏人用手表回了信息,他肯定会察觉到不对!

“你爸爸是沣城刑警?”褚英灰暗的眼睛里多了点神采:“他知道你在哪里吗?”

周翘楚讷讷:“是鹤城的,但是他知道我来这里参加夏令营。”

相隔数百里的城市,要寻一个被骗到山坳里的小女孩,简直是大海捞针。

刚刚冒起的希望又被掐灭,褚英逐渐红了眼圈,她抚摸着手腕上系着的红绳,眼泪无声滴落。

“姐姐,他们是不是打你了。”

陌生又黑暗的环境令女孩不安,她下意识想靠近这个唯一的同伴。

褚英摸摸脸颊上的伤,想起那晚出逃,她寡不敌众,被一顿毒打。

然而现下想来却疑点颇多,她明明记得当时受了很重的伤,似乎腿骨也有断裂,但被扔在这屋里过了一晚,却只余皮肉伤,坐卧行走并无大碍。

思及此,她看向手腕上的红绳,目光流露出几分哀戚。

周翘楚挨近她:“姐姐,你怎么了?”

褚英回过神:“我……想到一些以前的事。”

“姐姐的家在沣城吗?”

“不是,我的家离沣城很远,也是一个偏僻的村子。”

“姐姐想家了吗?我好想好想……”

“……”

沉默后,过了很久,褚英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记忆里,故乡是一块化不开的冻土,是一垄久旱的沙田。

爸妈如愿生了弟弟,便再无积蓄养育女儿,她被扔给小姨带大。

小姨是村里的神婆,靠着村人的敬仰与供奉,也拿得出余钱供她读书,褚英争气,初中就考去了县里。

县城离葫芦村有六七十公里,不算太远,但却是另一番天地。

道路整齐、楼房气派……一个好不容易从沙坡石缝里钻出来的乡村女孩,就这样落入五彩斑斓的繁华闹市之中。

即便她已小心翼翼地在讨好所有人,却还是因为“神婆女儿”这个身份被人指指点点。

她不敢忤逆小姨的决定,不敢反驳同学的嘲笑,不敢面对他人的冷眼。

她只是日复一日厌恶憎恨着故乡的落后蛮荒,坚定了要远走高飞的心。

于是在考上沣城大学那一刻,她内心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终于可以摆脱这一切了。

临行前,小姨将编好的红绳套在她的腕上:“在外面过得要是不如意,随时回村里来。”

不,不要。

她宁愿一辈子在大城市扮演普通人,也不要回村里当跳大神的乩童。

褚英让小姨跟她一起离开,对方却只是沉默地摇头。

“我给胡二太奶看了一辈子的香,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褚英离开了。

却不知道,当日一别,俨然如隔世。

周翘楚拉了拉褚英的袖子,将她从冗长旧忆里拽回。

她悄声说:“姐姐,我白天看到我的书包被那个爷爷扔在庙里,爸爸给我的备用手机在里面,我记得路,我想翻出去找。”

褚英望着头顶高窗,想起那晚上夜逃被抓,瑟缩摇头:“不行,太冒险了,我们表现乖点,说不定他们后面会放我们出去。”

周翘楚焦急道:“可是,那个手机一天没充电了,姐姐,你把我举起来,我可以钻出去!”

褚英胆怯,害怕那群野蛮人因此连累自己,说什么也不让周翘楚犯险。

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鱼腥味顺着高窗飘进来,须臾愈演愈烈,两人情不自禁捂住了口鼻,抬头向上看去。

这一看,周翘楚闭上眼睛差点要叫出声,褚英把她揽到怀里,死死堵住嘴巴。

——只见那狭窄长窗上缓缓冒出一只黏腻湿臭的鱼头,眼睛向外鼓着,鱼鳃一张一合翕动,诡谲又渗人。

两人就这样缩在墙角,看着那硕大无比的怪鱼探头张望,所寻无果后,又一摇一晃迈着步子远去。

等到窗外恢复寂静,褚英才颤抖着鼓足勇气,踩着边角稻草堆,费力攀住窗沿,跻身上去一窥。

惨白月色下,的确有个鱼头人身的影子,漫无目的在村中徘徊。

褚英头皮发麻,不敢多看,顺着墙根缓缓坐下。

周翘楚哽咽:“姐姐,刚刚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褚英自己也不知道。

世界上会有那种可怕的生物吗?

还是说,是……

她下意识摩挲着手腕红绳,满面骇然,不敢再想下去。

曾经,因为小姨的身份,她一度感到自卑,在同学老师面前抬不起头。

也不止一次在深夜幻想,假如养大自己的不是小姨就好了,如果亲生父母没有抛弃她,生活是不是将截然不同?

可刚刚那瞬间,褚英一直以来的信仰却开始天崩地裂。

周翘楚声音颤抖:“是不是……那个爷爷说的奇怪影子?”

褚英有了印象:“你也是被先带到庙里的?”

村里和人贩做交易,却不是直接将人送到家里,而是带去老君庙抽签……就好像,是由那位“老君”决定,把拐来的人送去哪家一样。

这风俗实在荒诞,简直闻所未闻!

周翘楚虽在抹眼泪,眼神却有着不合年龄的坚定:“我怕,姐姐,我要想办法离开去报警。”

为什么……

明明那个鱼头怪人是如此怪异恐怖,这个七八岁的女孩难道不害怕吗?

褚英抱着膝盖,说不出是困惑,还是嫉妒对方拥有令自己艳羡的勇气。

第28章 鱼祸之五

鹿驳山山脚,离鱼腹镇还有一段距离的乡镇客运站边,停着一辆黑色七座商务车。

几个精壮男人窝在烟云缭绕的车内,对着那串永远占线的号码面面相觑。

“怎么杨老头和老四都联系不上?被条子逮了?”

“不能吧,哪有这么快?”

“别又跟刀疤哥那次一样,莫名其妙被连窝端。”

“鱼尾村又不远,实在不行去一趟呗,把家伙什带上,怕是价格没谈拢,被那群村夫坑了。”

司机想了想,把烟掐灭:“也行,先去老杨那看看,反正顺路。”

“喂,你们看那边等车那女的,手里抱东西那个,要不加一单?”

五六双不怀好意的目光,仿佛阴沟里的毒蛇,带着腥臭腐烂的味道悄悄黏上猎物。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粗布蓝衫,褐裤布鞋,长辫子老实巴交地盘在脑后,忧心忡忡地望着发车表。

司机上前搭讪,得知女人恰巧来山里探亲,可惜车次少没赶上趟。

“大姐,坐我们车吧,收你二十,”司机憨厚笑着:“上车就走,包送到家门口!”

女人半信半疑:“送到家门口才二十?大巴都要三十。”

司机作势要去帮忙拿行李:“哎呀大姐,我们平时不接散客的,今天是你运气好,刚好顺路。”

女人一侧身,把靛蓝白花的包袱皮往身后裹了裹:“我自己拿。”

说着,她毫无防备地拉开车门坐上去。

司机正转身,有人突然叫住他。

“搭我一个,也搭我一个!”

不知从哪窜出个穿黑白道服的年轻女人,她手里摆弄着一张鹿驳山旅游景点地图:“一天两班车也太少了。”

司机上下打量她一眼,犹豫道:“你是长丰观的道士?”

孟裁云随手扯了扯衣摆:“不是,我玩cosplay的。”

“你这东西挺多,”司机看着她背上的桃木剑,腰间的拂尘:“我给你放后备箱吧?”

孟裁云挑眉:“好哇,是挺沉。”

她解下桃木剑扔给对方,司机猝不及防被压得弯下腰去,臂弯中犹如千钧重。

没等对方直起身,她又耍戏法般掏出一柄云纹带鞘短刀,一块沉甸甸的紫穗八卦镜,以及木搔头、银篦子等等鸡零狗碎。

司机左支右绌替她兜好,咬牙使力盘起这堆杂物,哐啷码在后备箱里,瞬间还把腰闪了。

孟裁云坐进去,发现里面除了一个大姐,后排全是抱着胳膊目光躲闪的壮年男人。

她自来熟地打招呼:“唷,还满员了。”

后排的人讪讪扯出个笑。

司机扶着腰骂骂咧咧上车,不一会儿,车子便在山道上摇晃颠簸穿行。

孟裁云看向那位粗布蓝衫的女人:“前辈是省亲还是替人看事啊?”

一直闭目养神的女人这才有些惊讶地睁开眼,打量对方后,了然颔首:“年纪轻轻,眼色还不错。”

“叫我小孟就好,”孟裁云抱着手臂:“怎么称呼您?”

女人掀动眼皮:“姓冯。”

孟裁云惯是散漫的表情正经几分:“冯前辈这趟是私事还是公事?”

冯嘉看向窗外,神色不明:“来走亲戚。”

顿了顿,她扭头反问:“你呢?小孟。”

孟裁云叹了口气:“看了篇帖子,恰好这几天随家父去长丰观,左右闲得没事,顺道替帖主寻个人。”

冯嘉意外:“你也是……”她收住话头,又重新措辞:“好孩子,善念不泯,德鑫如兰,不愧是孟家后人。”

司机偷听了一路,终于逮着机会横插一句:“哟嚯,两位是熟人啊?”

孟裁云笑眯眯回他:“算是吧。”

司机装不经意扳过后视镜,同后排几人阴鸷目光对上,双方微不可见点了个头。

“年轻人,你是来旅游的啊,”司机心不在焉搭讪:“怎么还带那么多刀啊剑啊的。”

孟裁云:“这不是怕遇上坏人么。”

司机夸张笑两声:“鹿驳山民风淳朴,哪能轻易就碰上坏人。”

孟裁云纳闷儿:“哦?你们不就是?”

司机的笑容猝然僵住,全车陷入一片诡异沉默。

车身依旧颠簸着,眼看就要到鱼腹镇路口。

司机突然猛踩一脚刹车,似乎发出了某种讯号,后排男人们摸出短棍和小刀,无声息抵在前排两人座位后。

平和氛围一扫而空,然而两个女人却对周遭的瞬间变脸置若罔闻,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身边这蠢蠢欲动的贪婪气息。

冯嘉抱着包裹稳如泰山,声音平静:“师傅,不是送到家门口么。”

司机回头露出凶相:“这就是家门口!”

说着,他一把扯过对方手中包裹,急吼吼翻开,却发现没半个值钱物件,而是一捆香,一沓黄表纸,两只红色小钵,里头是一些类似兽牙和毛发的东西。

他失望透顶,一把扔开:“什么鬼玩意儿!”

冯嘉速度极快地兜过那张包袱皮,也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竟没让里头东西散落分毫。

后排人拿刀抵着孟裁云,却见对方优哉游哉地双手为枕,甚至还仰身往椅背上躺。

旁人受到挑衅,大为光火:“死到临头还不急,也是个怪人!”

孟裁云摇头叹气:“的确有人死到临头了,可惜不是我。”

说罢,车内气温骤然降下几度,明明快到盛夏,却恍若回到隆冬时节,冷不丁让人打了个寒战。

冯嘉缓缓坐起身,手指间赫然夹着一支玫红签香,随着香灰簌簌抖落,她的脸庞似乎起了些细微变化。

眉眼更为纤细上挑,脸颊窄长,颧骨微张,看上去就像是……

狐狸。

她扭过头,用一种和方才不同的尖利嗓音对孟裁云说:“小朋友,不介意避一避吧?”

孟裁云从善如流拉开车门:“好的太奶,您忙,我回去不会多说一个字!”

冯嘉愉快地“啧”一声:“小姑娘真懂事。”

车里人莫名其妙,来不及思考孟裁云怎么把锁住的车门拉开的,就见冯嘉将眼一闭,再睁开时,眸子便成了幽幽绿光,神色诡谲又凶残,十指指甲暴增,一招晃过,轻易就割掉了司机的脑袋。

鲜血如喷泉涌出!

短暂惊愕后,车内爆发出骇然至极的尖叫,久久不息。

孟裁云就在不远处的地方蹲着,咬着一根狗尾草咋舌:“老当益壮啊。”

一炷香燃尽后。

两人重新坐上车,此刻坐在司机位置上的人筛糠似的抖着,不敢直视后座里同伴七零八碎的尸体:“您、您去、哪、哪里……”

冯嘉搓了块香塔放在扶手边,燃起的青烟将浓烈的腥臭驱散掉。

“你们之前是不是在沣城骗过一个女大学生。”

那人下巴都快合不拢,咯咯地颤动着:“真、真不知道,大仙,刚刚我哥说了,是老四办的,我、我们也没联系上他。”

“骗过去的人,一般带去哪里?”

司机吞了口唾沫:“是好、好梦宾馆。”

“那就去这个地方。”-

好梦宾馆在一天前就挂上了“今日客满”的牌子,可未见里头的房客出入,门庭凄冷寂静。

冯嘉和孟裁云上去敲门,里头无人回应。

像是意料之中。

“我来吧。”孟裁云见状从拂尘上薅下一根须子,放在指尖捻了捻,灵力将其催动成坚硬的铁丝,自锁孔戳进去,捣鼓两下,门开了。

走廊没有开灯,光线昏昏沉沉的,柜台四处也无人看管。

冯嘉将一枚锥形小香塔立在柜台边角,点燃后,竟腾起一股黑烟,直挺挺往上冲,随后,又朝楼梯后某间屋门飘去。

她同孟裁云相视一眼,彼此微微颔首。

烟气乌黑,此地必有大祟。

两人小心翼翼靠近,摸索到了门缝边,隐约听见里头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

孟裁云神色肃然,握着门把手猛地一压,倏地闯进这间屋子,入目景象却令她错愕不已。

房间内,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被水草般的黑发捆住,躺在角落,表情扭曲惊惧,因被塞了满口的红蜡,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红蜡签子扎透了喉咙,蜡油混合着不知是悔恨还是惶恐的泪水,在二人脖子上留下一串串醒目瘢痕。

而始作俑者就是这满屋的鬼,大多是小孩,此刻正好奇地蹲在父子俩身边,漆黑眼眶里满是纯真无邪,时不时拿惨绿的手指在人身上戳一戳。

另一边,年纪稍长的两个长发女鬼正恭敬托着几支香蜡,献给盘腿坐在床架上的短发女人。

女人穿着件名牌外套,神情恹恹,左边刘海凌乱遮住眼睛,右眼下弥漫着几分薄青,整个人懒散又阴沉。

她嚼了几口蜡烛,表情更丧:“不如长丰观的好。”

她像是才注意到门口两人的闯入,目光落在冯嘉身上一亮:“你有手机吗?”

冯嘉从短暂的错愕中回神,紧蹙眉头,心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胜算。

她的直觉这样告诉她。

虽然没有在眼前这个女鬼身上感觉到半分怨力,但恰恰如此,才更加可怕。

冯嘉悄然运转起全身灵力,正等着一场激烈鏖战,却听孟裁云开口了。

孟裁云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龙竹?你不会是为了领香蜡专门跑来的吧?”

龙竹点头,叹气:“可惜总差一个。”

孟裁云默然:“其实我认识个懂行的朋友,我估计她能帮上忙。”

龙竹眨眨眼:“真的?”

孟裁云咳了一声,抱起手臂:“那当然有条件的。”

哈哈哈哈这等便宜,此时不占,更待何时!!

第29章 鱼祸之六

藏在闹市区某栋不起眼的大楼里,穿钴蓝雷纹制服的异管局员工们忙碌穿梭着。

外勤队长正无可奈何叉着腰,同一个内勤科员训话。

“无字符这种禁品,按道理要上交局里,”队长愁眉苦脸:“你再帮你堂姐这么做,我可保不住你了啊,孟昭。”

戴眼镜的青年波澜不惊:“抱歉队长,下次我会注意。”

他长着一双冷清的眼,刻薄的唇,看似内敛,实则拒人千里。

队长叹口气:“算了,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她烦躁地拍拍对方肩膀:“你姐那人跳脱,你可是编制员工,要明白什么忙能帮,什么不能。”

孟昭撇了撇肩上灰尘,复诵:“我知道了,王队。”

王队:“……”

行了,她就知道是对牛弹琴。

手机突然响起来。

孟昭从容接通:“姐?”

那厢孟裁云的信号不怎么好:“阿昭,那个,吃午饭了没?”

孟昭笑:“要我帮什么忙?”

孟裁云尴尬地咳了两声:“你们内勤科的小白妹子在吗?有点事找她。”

孟昭沉默片刻:“她今天调休在家。”

声音一顿,又补充:“事情很急?那我去她家拜访。”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孟昭嗓音温和:“不麻烦,嗯,好,知道了,挂了。”

按掉电话后,青年嘴角笑意消失,又变回刚刚的冷漠模样。

他抬头:“王队,我中午休息出去一趟。”

王队迷茫地点点头,半晌合不上嘴巴。

……这人,会变脸啊!-

内勤科的白蘅是局长女儿。

平时做做程序技术支援,朱盟好几个APP都有她参与开发。

孟昭来到附近的洋房小区,抬手按响某户门铃,不一会儿,猫眼上的识别器闪烁着绿光,大门自动打开。

里头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两边架满手机,屏幕跳动着五花八门的画面。

女生躺靠在尽头处的转椅上,声音懒懒的:“厨房有果汁,要喝自己拿。”

孟昭站在玄关边,一摞杂乱堆叠的明星周刊忽然散落在地,无处落脚。

他见怪不怪:“你偶像塌了。”

白蘅抄起旁边饮料瓶砸过来。

孟昭偏头接过:“谢谢,不喝冰的。”

这时,堆叠的几个电脑屏幕上依次出现警示画面,白蘅转身,十指飞快在键盘上敲击了一通,须臾,bug一个个接连消除。

她啧声揶揄:“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我没想到居然有一天在自己家看见你这张脸哎。”

闻此奚落,孟昭不为所动,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换好,才走过来。

白蘅无语:“你要不再穿套防护服呢。”

孟昭把手机页面递给她瞧:“我姐朋友想领这个东西,你看看能不能直接帮忙破解一下。”

白蘅瞅了一眼,冷笑:“你来就是为了让我帮忙砍并夕夕?大哥我很忙的!”

说完,转头在某娱乐宣传号下面噼里啪啦敲字:松松有新商务啦!太棒了啾啾啾啾!

孟昭推了一下眼镜:“我很好奇你是以什么心态打出这行字的。”

白蘅弹了弹美甲,哼声:“普男少管。”末了还是伸出手:“拿来吧。”

孟昭把手机递过去。

白蘅翻了两下,沉默了:“长丰观香蜡纸烛?这程序就是我做的啊。”

表叔说,做个宣传噱头,没人会真的来领,当然,也不可能真的领到手……

所以无论助力多少个,都永远差一个啦。

孟昭看向一旁密密麻麻的手机架:“下周末接机?我可以帮你代班。”

“成交!”白蘅飞快在电脑上操作起来:“领成功了,仅她一个,多了我表叔会发现的。”

“谢了,”孟昭收回自己手机,目光扫过房间,提出了那个很好奇的问题:“你是怎么让这些手机自己操控的?”

白蘅嘿嘿笑两声,忸怩道:“局里以前不是收了不少作恶厉鬼吗?我把它们炼到手机里了。”

孟昭:“……”

所以对家骂你哥哥粉丝都是阴兵,还真的是啊。

怪不得大白天也要拉窗帘,阳光一不小心照进来,估计打投组就少了一个干将吧。

“对了,”孟昭从公文包里递过去一张无字符:“有设备可以查到这是经谁的手吗?”

白蘅接过来:“公主陵那张?”

她思索一番:“放我这里吧,最近研究了新技术,说不定后面能破解。”

孟昭:“别跟局里说。”

白蘅:“又是帮你堂姐的忙?”

孟昭没说话。

白蘅耸耸肩:“记得帮我扔下门口垃圾。”

孟昭关上门,在外边的厨余垃圾上又套了好几只垃圾袋,这才拎起来。

电梯里的灯光似乎坏了,闪烁不定,他抬头看着镜面板上自己忽明忽暗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打开手机地图,绑定对象的定位显示在鹿驳山。

“又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了……”-

鱼腹镇好梦宾馆。

孟裁云得意地把手机抛回给龙竹:“搞定了。”

【恭喜您成功领取长丰观特供香蜡纸烛!请于一周内线下领取!】

龙竹大为震撼,眨巴两下眼睛:“怎么做到的?”

孟裁云:“秘技不可外传。”说着,她又连忙确认:“刚刚说的条件还算数吧?”

龙竹心情愉悦,把手机一揣:“当然,我一向说话算话。”

冯嘉却仍旧面色警惕,不是很赞同地看向孟裁云:“你是准备让她一起去鱼尾村?这是不是有点冒险了?”

连她都无法看透面前这个短发女人的修为和来历,如此定时炸弹般的存在,若是反水,岂非雪上加霜。

“冯前辈,您放心,这是我朋友,”孟裁云揽住龙竹的肩膀:“她在正规公司做事,遵纪守法,可从不作奸犯科。”

她还扭头问一句:“对吧!”

龙竹双手揣兜,抬头看着冯嘉,嗯嗯嗯地点了几下头。

不过什么是作奸犯科?

别管了,不重要。

冯嘉望着龙竹亮晶晶的眼神,竟一时无话反驳。

她迟疑看向四周:“那这些怨生鬼……”

像早知自己不是对手,房间里的小鬼们纷纷藏到了长发女鬼的身后,瑟瑟发抖。

两个长发女鬼神色哀戚,幽幽注视着冯嘉。

“按朱盟的原则,即便是复仇,也不能索命阳寿未尽的生魂,”冯嘉缓缓开口,轻瞥一眼角落里失魂落魄的父子俩:“更不应该将活人做香鼎,这是要他们投不了胎。”

孟裁云挠了挠脸颊:“这个确实……”

墙壁边上的老杨头意识仍在,眼见来了两个高人,刚刚还奄奄一息的父子俩立刻唔唔地挣扎起来,眼里泪光涟涟,似是抓住一丝希望。

这些怨生鬼们修为低微,有的刚化鬼不久,连话也不会说,要不是受龙竹的灵力熏染,他们如今也还继续藏在空调里,每天看着有阳火护身的凶手出入,奈何不得。

冯嘉话音一转:“但也分情况,原则上不行,也就是可以。”

父子俩呆住,犹如一个晴天霹雳过来,彻底傻了。

孟裁云愣了愣:“前辈?”

冯嘉转过身,看向那对角落里的父子,目露嫌恶,掷地有声道:“你们这种豺狼性,蛇蝎心,欺天罔地,恶贯满盈之徒,当得鬼神共愤,天地不容!”

“善恶有报,若有怨言,上阎王殿去辩驳吧。”

怨生鬼们面有喜色,再也没有顾忌,朝父子俩涌去。

这二人寿数未尽,肩负阳火,低等鬼祟无法靠近。

只有靠香鼎燃尽阳火,熬得油尽灯枯,那便只剩两具空有意识的壳子,任他们复仇摆弄。

可这香燃得真慢啊……

父子二人被群鬼环伺,吓得瘫软,面如死灰,自知死路一条。

龙竹忽然站起来:“等一下。”

怨生鬼们对龙竹很是恭敬顺从,闻言立刻退到两旁,仰头迷惑地望着她。

父子二人目光中又多了几分飘渺的哀求。

龙竹蹲下身,突然把那捆香从老杨嘴里拔出来,如此举动将在场人员都吓了一跳,正当老杨激动得以为得救,龙竹却只是从他衣兜里摸出个手机,对准脸部解锁后,又重新把香插了回去。

她翻到了全能家政的小程序,划到了最近的那一单,给自己点了个好评。

行云流水般操作完毕,她把手机扔回去:“好了。”

“……”

“哦,对了。”她像是又想起什么,嘴角咧起,露出个阴森的笑。

在父子俩极度恐慌的注视下,龙竹蹲在旁边,微微抬起一只手,苍白皮肤下淡青色脉络浮现,又因骨骼分明,瞧着极为凌厉。

她轻轻在二人头顶打了个响指。

“我也来助力提个速。”

话音落,在两人无声的哀嚎中,慢悠悠捻燃的香突然嗤地冒起火光,以野火燎原之势,势如破竹向下焚尽。

阳火灭了。

屋子里气温瞬间下降,灯光明灭中,数十张惨绿面孔带着快意的笑容围上去。

孟裁云“啧”了一声:“前辈,咱们出去等吧?我怕感冒。”

冯嘉神色复杂:“……也好。”

孟裁云又看向龙竹,见她若有所思:“怎么了?”

龙竹揣着手,惆怅开口:“我就是在想,原来还可以做香鼎啊……”

孟裁云:“?”

这个办法好啊。

当初埋老三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省时省力,还不用挖坑来着。

也没关系。

下次就有经验了。

孟裁云:“??”

看不懂。

但觉得不像好事。

第30章 鱼祸之七

一大早,周翘楚在上锁的房间里哭着拍门:“奶奶!叔叔!快开门呀!姐姐不好了!”

半晌,房门被余老太推开,她虚着眼往地上一瞧,先警惕把门掩上,才慌忙过去蹲下:“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褚英捂着肚子,额头冷汗涔涔,唇色也发白:“好痛啊,求求你们,带我去庙里看看吧,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余老太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却并不松开:“我儿有事不在,你先忍忍,等他回来带你去。”

鱼尾村封闭落后,村人们但凡头疼脑热,都只上老君庙瞧病,说来也怪,那老庙祝给的仙药似乎真有奇效,怨不得那老头在村里地位超然,深受尊崇。

“我受不了了,”褚英哭着打滚:“求求你们救我!”

见对方要把脑袋往墙上磕,余老太连忙扑上去制止:“这可不行啊,我们家为了你,可花了大几年积蓄啊!”

说着,她皱着眉点头:“行行行,我带你去!反正你也跑不掉。”

余老太把褚英扶了出去,周翘楚想跟着走,但还是被她锁在小屋里。

临走前,褚英受对方搀扶,趁机扭头,紧张地向周翘楚点点头。

女孩忧心忡忡地看着屋门被重新关上,心里默念着:“姐姐,千万不能有事啊……”

老君庙离余家不远,走路七八分钟的距离,就到了庙门外。

白日时间里,大门是没有落锁的。余老太扶着褚英走进去,却不见老庙祝身影。

褚英又弯腰叫起来,神色痛苦:“胃里反酸,我想吐。”

余老太跳起来:“吐不得吐不得!”

无奈之下,她把褚英送到庙后一处矮茅屋:“要吐厕所里吐去。”

庙墙高筑,出口就一个,余老太也不担心她逃跑,没跟着进去,褚英顺从地跑过去,背后却趁余老太不注意,猫着腰绕到了后院。

她本来不想冒险的。

但那个鱼头人给她造成的恐惧太过强烈,她明白要是此时再龟缩不动,很可能就丧失了唯一的报警机会。

这时候,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忽然钻进了鼻尖。

她从后门绕到了庙堂里边,神像的背后。

平房不大,最可能藏东西的就是供桌下边。

她撩起供桌上铺着的厚重红绒布一角,心惊胆战地钻了进去,里头果然是堆着许多杂物。

几张缺胳膊少腿儿的桌椅板凳挂满蛛网,同几只斑驳掉漆的黑色壁柜堆在一起,像是上世纪初的遗物,不知为何竟被人收纳在神台之下。

褚英一心寻找着周翘楚的书包,却不想那股鱼腥气越发入脑,已经到了刺鼻难忍的地步。

她抬头嗅了嗅,循着这气息源头探去,殊不知竟发现,供桌之下的另一头,还有另一个人也藏身此处!

她顿时吓得脚软,想起那晚被抓后的事,刚鼓足的勇气又泄了个干净。

那人正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耸动着,隐约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正是那股恶臭味道的来源。

褚英心跳越发急促,内心似乎有个声音正大声发出警示,让自己不要再靠近。

但有时候,人也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做出违背理性的决定。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那人姿势一顿,警醒地直起身,左右扭了扭头。

在那一瞬间,褚英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狠命咬住虎口,才没有惊叫出声——那人脖子上,赫然顶着一只鱼脑袋!

原来昨天晚上看见的鱼头人怪物,竟然不是幻觉!!

褚英借由那堆废弃家具掩住身形,目光不可置信盯在那怪物手中的东西上,她终于弄清楚了这股腥味的由来。

这个鱼头人,正在生啃一条鱼……

不对!那不是鱼!

褚英睁大了眼睛,这回不需要假装,喉咙口涌上来真切的反胃感。

——那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唰——!

红绒布被掀起一角,一只干枯的、布满了黄褐斑的手猝不及防探进来,抓住了那只鱼头人的小臂。

老庙祝眯起眼睛,将怪物从供台下拖了出去。

“哎呀呀,出去找了好一圈,结果跑到这里躲着了……真是费功夫。”

褚英吓得动也不动,屏着呼吸,等到外边响起窸窸窣窣拖行了好一阵的声音,她才强忍害怕,匍匐在地上,轻轻拉起一点点桌布,往那罅隙中偷看。

后院里摆着几只木盆,泥地上满是带鳞片的血水。

老庙祝就和生鲜市场上的杀鱼户并无差别,手里拿着一把刮刀,将那鱼头人敲晕在盆中,弯腰刮鳞剖肚,尔后端起一盆水,将地面冲得干干净净。

之后,他就将那盆清理干净的“鱼肉”,倒进了旁边的井口。

不多时,井中竟咕嘟咕嘟发出类似沸腾的声音,像是经过摇晃的汽水瓶开了盖,一束浅棕色的井水喷泉似的溢出,老庙祝便又用木桶接了,倒进旁边的水缸里。

这个水缸……正是抽签之后,老庙祝舀给她们喝的那个!

褚英再也忍不了,几乎要晕过去。

院中老庙祝忙碌的身影一滞,回首猛然看向供桌下方。

他转了转眼球,嘀咕:“看来今天老君想多吃一条鱼了……”-

“龙竹,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地方我们刚刚开过?”

孟裁云探头到驾驶座边上,语气十分沉重地开口。

龙竹握着方向盘,闻言露出个恍然表情:“我知道啊,看你们没反应,我以为你们喜欢这里风景呢。”

孟裁云:“……”

半晌,她试探问道:“那你能开出这段路吗?”

龙竹点点头,十分从容地将手放在了档把上:“早说啊。”

话音刚落,她利落拉动档位,脚下重重踩上油门,小车瞬间提速弹飞出去,后排二人在这强烈的推背感中,默默拉住了上方的扶手。

过了会儿,龙竹开口:“又开始了,好像有东西在拦着我们。”

低级的鬼打墙而已,要破解也不难。

可这样套娃似的开下去,再多时间也要被耽搁。

孟裁云还没想好怎么办,突然前方视野中出现了另一辆车。

她眼睛一亮:“让他停车!”

龙竹想也不想,直接一个漂移急刹,将对向来车堪堪逼停在悬空的护栏边上。

车里头出来个魂不守舍的男人,本以为对方会大发脾气,谁知那人却热泪盈眶激动不已,像是遇见了救星一样打开车门跳出来。

直到看见了龙竹,又吓得爬回去。

孟裁云纳闷儿:“他的每一步竟都不在我的预料之中。”

冯嘉瞥见了对方车玻璃下卡着的“好梦宾馆”小卡片,意味深长道:“看样子,他也遇上了鬼打墙呢。”

龙竹盯着那男人:“这个人,好眼熟啊。”

老四脸色发白,扑上来抱住龙竹的脚踝:“我错了!我错了!求您别杀我!”

龙竹有些惊讶,下意识回头去看其他人,只见孟裁云和冯嘉都默默移开视线,装作看风景。

龙竹又思索了一会儿,灵光一闪,她轻捶手心:“啊,想起来了!”

“是在加油站帮我助力的那个人!”

老四呆了一下,半晌心虚地松了口气。

龙竹:“你不是有个女儿吗?”

老四心脏一抖,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孟裁云和冯嘉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露出了然神色。

冯嘉冷笑着看向老四:“看来你就是跟好梦宾馆老板勾结起来的人贩子吧?你又拐了个小女孩送村里了?”

老四额头冒汗,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

孟裁云却是摸了摸下巴:“嗯……他出不来,我们进不去,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老四猛地一抖,往后挪着:“我不要再进村,那地方有座庙,邪门儿得很,我不去……”

孟裁云笑了两声:“看你吓得,我们又不会害你。”

老四畏畏缩缩往后爬:“那里有鬼!我不去,我宁愿去坐牢!”

他情绪激动地叫唤了一阵,突然间,一道细微的“喀嚓”声传来,转瞬间,老四似是换了个人般,呆呆地从地上爬起来:“我跟你们去。”

冯嘉有些意外:“这人是怎么想通的呢。”

“是啊,怎么想通的呢。”

孟裁云背在身后的右手,将一把剪刀轻盈地转了个圈。

龙竹若有所思地朝孟裁云的方向望了一眼。

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剪断了。

是错觉吗?

小车一路歪歪扭扭进了村。

快到那座熟悉的老君庙的时候,老四才突然一个激灵,像是意识回笼,短暂发懵后,露出惊骇神色。

“我怎么回来了!”他战战兢兢躲在后座不肯下去:“这里面真的邪门儿!之前那庙祝老头明明给我的是真钱,后面全变成了纸钱!”

冯嘉皱眉:“庙祝?就是你的买家?”

老四语气含糊:“我也是第一回上村里,以往都是老杨带上山的。”

他见冯嘉神色冰冷,莫名发怵,于是心虚地将一切和盘托出:“……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

孟裁云嘶地一声:“所以说,拐来的人会被送到老君庙,等庙祝抽签决定,送往哪家?”

冯嘉冷哼了一声:“所谓‘灵验’,原来是凭这种法子。”

孟裁云略一思忖:“事情诡异,我们不能硬闯。”

冯嘉已然有些气愤:“难道还得等他们祸害更多人不成?”

“我的意思是,”孟裁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果有一个人可以打入内部,岂不是不容易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