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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鱼祸之八

余老太在门口等了半天,没见褚英出来,一扭头,发现上回那人贩子又出现了。

那男人看上去汗流浃背,神情忐忑不安,身旁那个短发女人似还没搞清楚状况一般,在四下张望。

老庙祝匆匆从后院过来,袖袍有浸湿的痕迹。

余老太顾不得那人贩子,上前一步喊道:“斋公瞧见我家儿媳了吗?她方才去后院上厕所了。”

老庙祝露出个疑惑神色:“没有瞧见,怕不是去别的地方了吧?”

余老太一下子慌了,她跑到后院和厕所找了一圈,确实没有寻到褚英。

一想到儿子花了不少积蓄在老君庙求来的媳妇,因为自己看管疏忽而跑掉了,余老太心里一阵恐慌,她往地上一坐,撒泼哭喊起来。

老庙祝弯腰扶她:“余大姐,快起来,人没了可以再求嘛!”

余老太倒是不心疼褚英,只在意那份献给老君的香火钱。

老庙祝温声劝道:“这样吧,人是在老君庙前跑的,我也过意不去,下次就不收你们余家香火钱了。”

余老太立马有了精神,欣喜地起身:“真的?”

老庙祝将目光往老四身上一瞥,富有深意地笑着:“既然人跑了,说明正缘未到,你看,这不就又来了么。”

老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他不敢看旁边的龙竹,只拿袖子揩额头的汗,支支吾吾道:“老杨让我送人上来……”

这真是瞌睡了送枕头,余老太眼睛一亮,满意打量龙竹几眼,扯过老庙祝的袖子:“斋公,反正我家跑了一个,这个就直接给我家余大,如何?”

老庙祝还在拿乔没答话,几个好事的村人探头从大门外进来:“老斋公,是又来人了?怎么没通知大伙儿呢?”

其中便有那摩拳擦掌的独眼龙:“这回总能轮到老子了吧!老斋公,快抽签看看!”

余老太不乐意:“我家丢了人,这一个是老君赔给咱的,你等下回吧!”

“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自己没看住人,还赖上神仙了。”

余大刚好也从外边过来,闻言大惊失色:“她跑了?妈,怎么回事?”

这边乱成一团,龙竹倒是十分悠闲地在庙里逛起来,这边敲敲那边摸摸,简直像在自家客厅似的。

拗不过人多势众,老庙祝最后妥协,让龙竹自己抽签决定。

龙竹看着被递过来的签筒,随手从中取出一根。

老庙祝见她配合,神色十分满意,同时又将那堆陈芝麻烂谷子的“规矩”复诵了一遍。

龙竹看着自己手里那根长签,抬头扫了一眼庙中神像:“上面为什么是个叉啊?”

老庙祝愣了愣,接过一看,那长签上果真刻着一枚刺眼的红叉。

不应该啊?这筒里不应该刻着“某某家之女”吗?供台下藏着另一枚签筒,里边则是“某某家之子”,如此便能营造出一种天命所归的既视感,殊不知都是老庙祝人为操纵的。

可是……为什么这一根会被打叉?神仙不想要这个女人进村?

老庙祝抬头看了神像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老君像的笑容淡去不少,隐有一丝心虚的神态。

龙竹连抽好几根,都是同样的一把红色大叉。

老庙祝骑虎难下,只好替神像挽尊:“或许老君是诚心想补偿余家老大,既然如此,就还是去余家吧。”

余老太乐开花,扑上去跪在蒲团上连连磕头,完事去拉龙竹的袖子:“闺女啊,你现在就是我们余家媳妇了,来,跟妈回家!”

龙竹古怪地瞧她:“余家媳妇?”

余老太见龙竹不像褚英那般反应激烈,心里还有些美滋滋的,将自己儿子拉过来介绍:“这以后就是你男人了,你放心,我们余家不会亏待你。”

龙竹不爽:“那老头不是说,晚辈不能忤逆长辈?”

余老太没懂她意思,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是啊。”

龙竹阴森森反问:“那凭什么我要当晚辈?”

众人:“?”

她提问得太过真挚自然,以至于所有人都不知如何作答。

老庙祝拔高声音:“老君面前,不可放肆!这可是神仙赐福,由不得我们凡人……”

话音未落,龙竹抬头质问神像:“你觉得我不可以当长辈?”

神像:“……”

须臾,有人尖叫:“快看啊!老君闭眼了!”

那座英明神武的老君像忽然变成闭目养神的样子,如此离奇古怪的景象,却引得村人连连跪拜,笃定这是神迹显现。

老庙祝却觉得不对劲。

他吞了口唾沫,离那短发女人稍微远了些。

龙竹扭头看向余老太,指着神像:“你看,她说我可以。”

余家母子:“……”

余大被怒气冲昏了头,憋得面红耳赤挽起袖子:“哪来的臭婆娘!想给老子当娘,今天不教训你,老子就不是男人!”

说着,他挥起拳头就要砸过来。

只听喀嚓一声,似什么东西裂开了,随之而来的,是男人扭曲惊惧的惨叫。

龙竹徒手将余大腕骨捏碎,右眼冷漠地注视着对方,语气森然:“叫我什么?”

余大双膝跪地,发出杀鸡般凄厉叫喊:“妈!妈!”

龙竹看向旁边已经呆若木鸡的余老太:“人怎么可能有两个娘。”

余大哭喊着:“奶奶!你是我奶奶!”

龙竹又看向余老太,表情似乎在说“你是不是也该听话表示一下”。

余老太已经懵了,求生欲击垮了理智,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妈?”

龙竹收回手:“好的。”

半晌,她见其余人皆是呆滞表情,想起孟裁云来之前的嘱咐,有些疑惑的抓了抓后脑勺,四下张望:“不是还要喝什么汤?”

她不开心地看向一边的老庙祝:“怎么不拿给我?”

老庙祝看了看地上捧着手腕鬼哭狼嚎的余大,又抬头觑了觑老君像,只见神像脖子现下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旋转,扭头避而不见了!

“这、这……”他在龙竹阴沉的目光下,摸索到水缸旁边,忐忑地拿起勺子,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其实不喝也行。”

龙竹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老庙祝战战兢兢舀了一勺,颤抖递过去。

勺子里是浅棕色的汤汁,仔细一闻,还有些隐约的鱼腥味。

龙竹心想,喝了这个好像流程就走完了,那就算是“打入内部”了吧?

还挺简单的呢。

她豪饮一大口,觉得味道有点像没气的可乐,但比可乐要腥,口感实在算不上好,这么一对比,更显得长丰观的香蜡难能可贵。

龙竹擦擦嘴巴:“那我现在就已经是鱼尾村的家人了吧?”

根本没有人敢反驳她。

嗯……下一步是什么来着?

哦,把人引开,让小孟有机会调查这座老君庙。

“愣着干什么,回家啊?”龙竹看向余家母子,语气发冷:“你们不会想忤逆长辈吧?”

余老太瑟缩了一下:“不敢,不敢……”

她扶起自己儿子,神色惶恐地向老庙祝发出求助的暗示,对方却根本不敢接茬。

目送村人散去,藏在老君庙院后灌木丛中的孟裁云和冯嘉才缓缓起身。

冯嘉神色复杂:“感觉打草惊蛇好像也没什么。”

孟裁云深以为然:“……的确。”

已是黄昏时分,老庙祝跨出大门,在外边上了锁。

夜晚不得入庙,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孟裁云拿出手机,打开了功德地图,发现老君庙的灵力怨力十分紊乱,一大堆红点密集地簇拥在水井的位置,而其中,似乎还有一枚灰点若隐若现。

她目光一凝:“井里还有活人!”

冯嘉立刻奔向井边,低头一看,一根麻绳系在辘轳上,生生将一个年轻女人绑在井下吊着,她被堵住口,后背和脚底抵在井壁上,似乎想用力攀上来,却老是打滑。

冯嘉心神大震:“英子!”

她慌忙同孟裁云合力将褚英拉上来。

取下堵口的绳结,褚英浑身乏力瘫软,眼里涌出获救的泪水:“小姨!”

冯嘉抱住她的肩膀安慰:“我来带你回家,别怕,有小姨在。”

褚英再也忍不住,搂住冯嘉脖子,委屈地哭起来。

冯嘉拍了拍她的背。

褚英深吸一口气,赶忙将近日遭遇如数告知:“……那供台下面的鱼人,被庙祝扔井里了,他还把混着鱼血的水,拿去给村里人喝,说那是神仙赐的仙药。”

孟裁云神色凝重:“其他地方的老君庙我去过,根本不是这种样子,他是在供邪神!”

“他让村民不要靠近奇怪的影子,这个指的应该就是鱼头人,”冯嘉思忖道:“庙祝应该是知道,鱼头人有攻击村人的倾向。”

“仙药”是老庙祝给的,规矩也是老庙祝定的,他利用“老君”来奠定自己在鱼尾村的超然地位,享受着村人的供奉和景仰。

可是,邪神是需要祭品的。

服用仙药过多的人就会变成鱼头人,而鱼头人则被他拿来献祭给邪神。

献得多了,村人就会变少,那么——他们就会从外面拐来无辜的外村人,如此往复循环……

褚英突然想起什么:“小姨,那余大家里还有个小女孩,也是被他们拐来的!”

孟裁云掏出手机,给某人发了条短信。

“别急,我让人把她先带出去。”

褚英愣了愣:“你们还有其他人吗?那个余大很是厉害……”

“放心,”孟裁云胸有成竹:“我们的人绝对更厉害。”

那可是奶奶级别的。

第32章 鱼祸之九

周鹏胡子拉碴,眼中布满血丝——他已经两天没睡觉了。

女儿上周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夏令营,地点在沣城鹿驳山,在妻子收到那条确认到达的报备短信后,身为刑警的直觉使周鹏起了疑。

上小学的女儿对拼音打字还不太熟练,平时更多是用语音。

周鹏有些不安,他分别给女儿的电话手表和备用手机都发送了短信,可后面再也没接到过回复。

夫妻两人立刻同夏令营的老师取得联系,却被对方惊讶地告知,周翘楚在到大巴车到达鹿驳山山脚的时候,就被家里亲戚以“临时安排有变”的理由接走了!

周鹏没有跨区办案的权限,只能连夜请假赶去鹿驳山,就为了能第一时间跟进女儿的消息。

妻子也当晚就将一篇“校方组织失责,小学女孩被拐”的文章送上热搜,舆论很快发酵,沣城警方迅速开展搜寻,可由于山区监控设备老化,调查工作一度陷入僵局。

周鹏看着手机屏保上女儿童真雀跃的美好姿态,内心无数次祈求上苍,希望楚楚平安归来,哪怕用他的生命来交换也在所不惜。

就在这么一颗心放在火上烤的时候,他盯着博文转发列表,看见了“陈松聆”的名字,忽然就想起上次移交到异管局的案件。

国家异常管理局,简称异管局。

这是一个未对公众公开的神秘机构。

只有涉及到一些非自然性质的案件,他们才会出动。

就像上次那个叫做“龙竹”的姑娘一样,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他们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存在。

或许,他可以从异管局寻求支援?那里的人一定有某种特殊的侦破方法吧?

刚生出一点希望,他却又发现——手机里没有存白局长的电话,而电话簿在鹤城办公室的上锁抽屉里,钥匙在自己身上,而自己现在在鹿驳山派出所。

周鹏一拳砸在墙上,尔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女儿还没找到,他不能失去仅有的冷静理智,被情绪所干扰。

至于其他的方法……对了!

他心念一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上次联系报案的陈松聆母亲——沈芳打去电话。

说明来意后,沈芳热心地将一个号码推送过来。

周鹏忙不迭拨过去,电话很快便被接通,是一个嗓音有些吊儿郎当的年轻人。

“您好,是王大师吗,我姓周,我想找您……”

虽然有异管局的案例在前,但作为一个公职人员堂而皇之求助于“封建迷信”群体,周鹏还是羞愧地压低声音。

对面打断他:“周?周总的人?良心发现要付我尾款了啊?”

周鹏:“?”

他连忙解释:“不不,是我的女儿在沣城鹿驳山失踪了,我想找您帮忙,看能不能推测出她的大概位置。”

“寻人啊,”对面啧了一声:“隔着电话让我算,这收费……”

周鹏急切申明:“报酬什么都好说!”

对方明显心情愉快:“哎呀,这位周总一听声音就是有福之人,慷慨大气,胸怀阔达!”

周鹏尴尬笑了笑,越发觉得不靠谱:“大师,那多久能算出来?”

对方:“这个嘛……少则一日,多则——”

周鹏焦急道:“不能再‘多则’了,大师,我女儿都失踪两天了,再拖下去我……我不敢想。”

对方沉默须臾:“我有个朋友恰好去鹿驳山探寻女学生失踪一事,我替你问问。”

周鹏有些失落,但还是满含期待地等了半小时,对方终于回拨过来。

“这个,你现在就在鹿驳山?”

周鹏连连回答:“是,是,有消息了吗?”

“这个嘛,”对方语气有些微妙:“话说你那边离长丰观很近吧?”

不知为何突然扯到长丰观,周鹏有点懵,只下意识回了个“啊”。

“去观里买几捆香在鱼尾村山脚下点了,然后等着吧。”

“不过别想着进村里,那边还有东西拦着,你进不去。”

周鹏默默消化着这种奇怪的方法:“就——就这样?”

虽然他接受一些较为封建的方法,但这也封建过头了吧!

犹豫了一两秒,周鹏咬牙一拍大腿。

就这么干!

总比没个头绪的强!-

兰港,银杏大厦。

宋玉渠提着一瓶红酒,低头看手机上刷到的新闻——女孩于鹿驳山失联,请各界踊跃提供线索。

“鹿驳山?”宋玉渠挑眉,往鹅绒沙发椅上一躺:“有点耳熟。”

穿着白衬衣的男鬼方青在一旁剪雪茄:“黑财神的老家,你又忘了。”

“你不是百科全书吗,还需要我记什么。”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将对方递来的雪茄咬住,齿音含糊:“火。”

方青微一抬手,一团幽绿鬼火在剪开的雪茄尾部绽放,转瞬间,将烟叶熏得发白。

宋玉渠吐出一口白雾:“说起来,小黑呢?”

方青擦拭着雪茄剪:“准备去收一笔烂账。”

“去哪?”

“鱼尾村。”

宋玉渠来了兴致:“前天那个听将说,看见孟裁云去了鹿驳山?具体是哪?”

方青答:“鱼尾村。”

“还挺巧,”宋玉渠笑两声,将没抽几口的雪茄扔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往门外走:“去找小黑,给我开个门。”

方青无奈:“得令。”

他伸手挥去,门扇闪过一道绿光。

再打开时,赫然变成挂着“清算组”铭牌的房间,比起办公室,这里更像个杂乱无章的客厅,一个大高个正聚精会神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旁边还有个人满脸晦气地打着手里算盘,似是在加班。

据传言,“黑白文武”四财神嗜血无情,手段残忍,没有他们收不回的死债烂债,也是四判官座下指谁咬谁的走狗。

无奈四判官近来越发行踪诡谲,对财神发号施令的俗务就落到了三喜债务公司的总经理赵辛身上。

但赵辛此人胆小如鼠,一心想将手里产业洗白,和祖上黑历史划清界限,恰好宋玉渠早就虎视眈眈,当仁不让将大权揽过来。

宋玉渠在门口站定:“你们组长呢?”

打算盘的男人挂着黑眼圈满脸班味儿,病恹恹地咬着烟头:“在沙发上呢,领导。”

大屏幕上一阵嘘声:“GameOver!”

大高个男人放下游戏手柄,看向旁边——原来旁边还坐着个女孩,因为个子矮,被挡住了。

女孩绑着双马尾,瘦瘦小小,关节处有些淡化的缝痕印,黑T恤上面印着“见我者死”几个字。

她望着宋玉渠:“是改地点了吗?”

“没有,”宋玉渠走过去摸了摸女孩发顶:“我找你帮我个小忙。”

大高个男人麦色皮肤,眉目深邃,鼻间戴银环,身形魁梧,饶是坐在沙发上,都像一座小山。

他扭头看向小黑,嗓音如本人一般沉厚:“不想去鹿驳山的话,我替你。”

女孩呆呆回答:“没关系。”

算盘男眼睛一抬:“我倒是忘了,鹿驳山是小黑老家吧?”

女孩实诚地点点头。

“听说你之前屠过一个村子,”算盘男把烟掐灭,语气随意:“叫什么村来着?”

女孩眨了两下眼睛,如实回答:“鱼尾村。”

“耳熟,”算盘男嘀咕两声,把手上工作放一边:“好像在什么群看见过。”

他打开聊天软件,已登录账号起码有七八个,ID从“公司牛马”到“替人收尸”,最后点开一个叫“人生百苦”的登进去。

“这么多小号,”宋玉渠抱起手臂,揶揄:“工作不饱和啊应四。”

应四咧了咧嘴:“工作哪有做得完的。”

他打开聊天记录,翻出几张探险群友在鱼尾村老君庙的合影,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穿黄色道袍的黝黑老头。

宋玉渠扫了一眼图片:“这座老君庙我怎么没印象?”

身后方青开口:“假的,很多地方供野佛邪神,都会先套上一层耳熟能详的神仙壳子,这样可以快速集结香火和信力。”

应四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领导,公司这都不管管?”

宋玉渠语气不屑:“让他们判官自个儿处理。”

天九深藏不露就算了,剩下那几只鬼——人七、地八、和五,不也都是老君亲徒弟?

合该替他们师尊清理门户。

小黑凑过来,却是指着中间那老庙祝,有些新奇地开口:“这个人原来还活着啊。”

应四“哦唷”一声:“你认识的话,这人年纪该不小了吧?”

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大高个瓮声瓮气说:“能和活人合影,修为应该在普通玄门弟子之上。”

他再次偏头看向女孩:“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应四有气无力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得了吧,你还担心她。”

“黑白文武,人家为首,你还在末呢。”

武财神抬了抬硬朗的下巴,气貌淳厚:“小黑像我的妹妹,我不忍心别人欺负她。”

“妹妹?你是说地八?”应四脸上的黑眼圈愈发乌青了:“呵呵。”

那个比武财神还高一头,嵬巍如山的女人,和小黑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讲简直毫无关系。

算了,和妹控说不清楚。

小黑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对不起,但我一个人可以。”

“不需要说对不起,”宋玉渠点了点照片上的老头:“是熟人?”

“是,”小黑点点头:“应该说是,亲戚。”

“哪门子亲戚?”

“关系很近的亲戚,”小黑腼腆笑了一下:“他是我爹。”

第33章 鱼祸之十

根据孟裁云的短信,只要把那个困在余家的小女孩带下山,这个忙就算是帮完了。

龙竹看了看黑屋里被五花大绑的余家母子,心想:倒是忘记问这两个人应该怎么处理了,好像也没说要杀,先锁屋子里扔着吧。

周翘楚小心翼翼抬头去瞅龙竹。

本来她一直被关在房间里,等褚英消息的,结果褚英没回来,却多了个奇怪的大姐姐。

匪夷所思的是,那个可怕的叔叔都对姐姐毕恭毕敬的,仿佛对方是什么洪水猛兽,就连他们被关进屋子的时候,表情居然像松了口气。

龙竹低头看过来,周翘楚心里咯噔一下,打了个寒颤。

龙竹把手机揣回去:“走吧,跟我下山。”

周翘楚先是一喜,后又迟疑:“那、那另一个姐姐呢?”

龙竹以为她说的是孟裁云:“她啊,她还有事,让我带你先走。”

经历了近来的事,周翘楚已警惕十足。

这话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她肯定不会再轻信的。

但是……

眼前这个奇怪的姐姐,真的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因为一旦拒绝了,说不定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

周翘楚年纪小,并不知道这种感觉,就是人类基因里被赋予的,对危险潜意识选择避让的“直觉”。

两人走在村中蜿蜒扭曲的山道上,错落的村屋寂静耸立两旁,比起以往少了几分人味儿。

正是黄昏时分,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没有来往行人。

但龙竹可以感觉到,很多双漠然的眼睛,就潜藏在这些窗纱门扉之后,带着意味不明的探究,悄然注视着她。

又是眼睛。

好像在哪里都逃不过被“看着”。

龙竹下意识仰头,看向远处的落日熔金。

似乎那一轮每天朝升夕落的太阳,也是一颗来自九重天外的眼睛。

那种金色的、强烈的、令世间万物都无法拒绝的目光,能粉碎一切由怨力造就的鬼魅祟影。

龙竹不由地心想:那片金光可以杀得死我吗?

然而她已经逐渐弄不清楚,自己是想要纯粹地死去,还是只是想要“回家”。

一路无人阻挡,两人穿入树影婆娑的小径,道旁青石遍布苔痕,偶有山雀立在上头,歪着脑袋看向眼前行人。

天色暗沉,松林间积攒着几分昨年冬时未曾化开的寒气,于树干上结成斑驳的霜。

周翘楚不知不觉紧紧抱住手臂发抖,口鼻呼出白雾。

“姐姐,好冷啊。”

龙竹没有感觉到冷,她只是又迷了路。

打开功德地图左转右转,路线没错,却总是找不到出口。

林中隐约传来几声如泣似诉的哀婉弦音。

“前边有人,”周翘楚有点害怕,放慢脚步,躲在龙竹身后:“姐姐,你听见了吗?”

怪石竦峙,林翻翠浪。

长衫青年坐在石上,手握红漆长杆三弦,拿指甲弹拨着。

琴鼓上绷着蟒鳞皮,花纹独特,隐约能辨出两个字:“渐耳”。

彼时,弦音乍起,声如裂帛,又似鬼夜哭;调转突兀,忽高忽低,奏得人心惶惶。

周翘楚不肯再靠近,她脸色发白捂住耳朵,只觉得多听一秒,心里那股不受控制的恐惧就要将她生吞活剥。

青年笑意更深,弄弦姿态不停,撮挑扫拂,音律渐疾。

他白面黑齿,笑容好似一张吊诡假面,脸庞随旋律摇摆着,露出晃动的耳坠。

那是两枚长牌式样的坠子,一枚黑底红点,一枚红底黑点。

点数皆为“七”。

龙竹蹙眉看向青年,缓缓沉膝,微微蹲下身,那青年见状,手上勾抹弹捻愈发急进,乐音似有准星,尽数朝龙竹窍门而去。

下一秒,她绷直膝盖,一跃而上,跳起来比居高临下的青年还高出几尺。

老弦尖锐的断鸣与琴颈木杆碎裂声同时响起,曲子戛然而止,那青年也迅速鹞子翻身,轻巧落在一段树杈上坐下。

他微笑的表情不变,嗓音轻柔悦耳:“我弹的这首曲子,你不喜欢吗?”

龙竹回想起刚刚的调子,一言难尽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你不适合干这个,趁早改行吧。”

青年有些受伤:“……这样啊。”

他从树枝上跳下来,缓步到龙竹身旁:“那你喜欢什么,琵琶?古琴?我可以学来弹给你听。”

龙竹略一思忖:“唢呐?”

青年:“?”

龙竹:“听着喜庆。”

她哪天要是死了,可以请人吹一路。

青年叹了口气:“你们魈的品味都这么一致啊。”

“魈?”龙竹看向他:“你认识……天九?”

青年笑眯眯地开口:“是啊,你也在找他?”

龙竹重复道:“也?很多人都在找他?”

“当然,”青年面上的黑色月牙又加深几分:“玄门之中,谁不垂涎他的力量。”

他看出龙竹蠢蠢欲动的表情,善解人意地补充:“但是天九行踪不定,你们是找不到他的。”

龙竹嘟囔:“那怎么办。”

青年柔声道:“我知道一个办法。”

他手掌一翻,掌心之上赫然出现一枚平平无奇的木戒指。

“听闻长丰观观主白鹤也藏有一件稀世珍宝,”青年轻笑:“天九很感兴趣,你如果帮他找到了,兴许他会亲自来见你。”

龙竹:“你们怎么不自己去?”

青年哀怨:“树敌众多,一显身便麻烦不断。”

龙竹以己度人,深以为然。

“这个戒指有什么用?”她拿起来仔细扫了两眼,只发现戒指表面流动着一层淡淡的灵气,除此外,别无特点。

青年说:“可助你取得宝物,自有其妙处。”

龙竹随手就将其戴在左手中指上,尺寸严丝合缝,服帖至极。

“你的要求是什么?”

她深刻明白,没有不明不白的施舍与好心,只有等价的交易。

青年笑容更甚:“如果你见到天九,请你杀了他,把他腰间的锦囊拿给我。”

顿了顿,他又温柔提醒:“失败了也没关系,别把我供出去。”

龙竹:“一言为定。”

半晌,她有些雀跃地询问:“你觉得我和天九,谁更强一点?”

青年思忖片刻,回答严谨:“各有千秋。”

龙竹高兴:那就是半斤八两的意思?

太好了,说不定天九就是那个可以送她回家的人。

给龙竹指了一条下山路后,对方扛起刚刚因乐音陷入昏睡的周翘楚离开了。

青年站在原地笑着目送她远去,等到背影彻底消失,才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折断一截的三弦,苦笑:“嗯,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他随手将那根断掉的弦剔掉,左看右看还是不满意,最后伤脑筋地妥协:“捻根老弦补上再走吧……”-

周鹏戴了个黑口罩,鬼鬼祟祟抱着一大捆香蜡蹲在山脚下路牌旁,隔一会儿就往山上望。

等了半天,他心想自己也是急晕了头。

怎么有人随口说了个办法,他就真的照做了!——可若不做,他就一直干等着吗?他没有跨区办案的权限,想投身调查也是难为无米之炊。

怎能不让人着急。

周鹏踅来踅去,最后干脆蹲下来,把香蜡都点燃,循着上寺庙供香的规矩,一支前,两支稍后,合掌以示虔诚。

青雾袅袅,烟云直上。

香气沁人肺腑,果真也有些凝神静气的功效。

周鹏还想念叨几句祈祷词,余光忽而瞥见一旁山道上下来的人。

这人肩上扛了个女孩,步伐轻盈散漫,只是闻到香气后,隐约加快了脚步。

周鹏瞪大眼睛。

脑海里顿时闪过那本卷宗里的泛黄旧照片——是她!

她究竟是……

上次和异管局交接后,关于“龙竹”的所有信息,也就都从公共资料库里撤走,上面只告诉他:此人档案已归属异管局管理,如非必要,请勿和此人单独联系。

周鹏顾不得什么规定,他现下只注意到,女儿周翘楚就在龙竹手上!

“楚楚!”他冲出去,警惕看向对方,似乎做好发生一场恶战的准备。

龙竹注意力在那堆香蜡上边,她神色忧愁:“一次性点这么多,好歹给我留几支。”

说着,她把女孩扔给面前的周鹏,弯腰挑挑拣拣,选出个品貌上佳的啃了一口。

咔哧咔哧。

酥脆的咀嚼声清晰地回荡在四周。

周鹏连忙拍拍女儿,周翘楚哼唧两声,揉着眼睛醒来,随后满脸惊喜:“爸爸!”

她马上又委屈大哭:“我书包和手机都丢了!”

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周鹏喜极而泣拥住女儿:“楚楚!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你没事就好啊!”

父女俩一阵哭诉寒暄,回过神,龙竹已经没了身影。

周鹏愕然,只得先抱起女儿,往不远处停车的方向走。

周翘楚搂住父亲脖子,四下张望:“那个姐姐呢?是她把我救出来的,我们中途还遇到个弹琴的怪人,特别可怕……”

她絮絮叨叨地,用尚且青涩稚嫩的视角,断断续续讲完一个离奇的故事。

周鹏心绪起伏,安慰女儿之余,也对那个神秘女人生出十二分的感激。

是鬼又如何,她救了楚楚,这是事实!

不如……改天再买些香火,供给她?

可是她好像是直接用啃的?

周鹏顿时肃然起敬。

可能法力高强的大鬼都是直接上嘴啃的吧,一定是这样……

第34章 鱼祸十一

满头大汗的男人在山道上跌跌撞撞地奔跑。

等待他的,是一次又一次经过的小庙。

他还是出不去!

老四撑着膝盖喘气,一扭头,山野间幽幽亮起数道萤火,细看之下,却是野狐狸的眼睛,它们三两结伴,跃上石坡,仰颈长啸,居高临下瞧着自己。

他被吓得够呛,慌不择路,后退几步,竟不知不觉回到庙中。

放着神像的殿门大敞,他扫眼过去,却发现这座像并不是之前的那尊英武老媪,而是个身着彩衣的年轻女人。

瓷白又掺了绿釉的面上似笑非笑,柳眉高挑,眼缝狭长,而最诡异的是,她臂弯中盛着一团带血的襁褓,竟与自己鲜血淋漓的肚皮以脐带相连!

老四一屁股瘫坐下去,连滚带爬想往外跑,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门外的天已经黑得彻底。

穷乡僻壤,没有一盏照明灯,山林虫鸦呓语,如同鬼栖之地。

老四冷汗涔涔,双手作揖,不停念叨:“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还待说下去,左右各伸来一只手,将他嘴巴掐住,往下拽进大红色帐幔之中。

孟裁云竖起手指嘘声:“不想死就闭嘴。”

老四鼓着眼珠子看向她,点头如捣蒜。

冯嘉和褚英也躲在旁边,看到褚英后,老四心虚地缩在一边,努力降低存在感。

不一会儿,外头响起一串脚步声。

孟裁云趴在地上,通过供桌布缝隙看见了老庙祝换了一身红色道袍,端正地跪在蒲团上,一动也不动。

她心说,这老头还挺诚心。

但半晌后,对方仍是纹丝不动,孟裁云都趴得无趣了,大着胆子多掀开了点桌布,目光往上瞟。

这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那股久违的腥臭气味铺天盖地钻入鼻腔,浓烈地使她紧皱起眉头。

等等,这老头身上穿的道袍,似乎……不是红色的?

她缓缓向上看去,只见那老庙祝身形板正,但脖子之上——空空如也。

他被砍去了头颅,衣裳是被血染红的!

此时,院门嘎吱被推开。

孟裁云即刻放下桌布,让其余几人往后藏,她用口型同冯嘉交换了信息,还待做出决断,褚英忽然摸了摸身后的那堆废弃家具。

“这里好像能下去!”

那堆蒙尘的老式柜橱下边,还真有个破破烂烂的盖子——和古时候的地窖入口差不多。

冯嘉冲孟裁云点点头:“走!”

老庙祝死得蹊跷,外头追来的也不知是人是鬼,这还两个大累赘,还是先从长计议。

孟裁云忽然后悔,没叫龙竹多留一阵。

四人鬼鬼祟祟下到地窖里边,老四一直神神叨叨搓着胸前那神牌,被冯嘉嫌烦,一记手刃将他劈晕在稻草堆上。

褚英发现了周翘楚的书包,她连忙打开翻找一通,发现那只备用手机果然没电了,但还有一只小手电筒能用。

她打开电筒,往四下探照去。

四壁潮湿,脚下铺着枯草,爬虫鼠蚁窸窸窣窣乱窜开来,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这怎么还有个镣铐,”褚英弯腰,拿脚尖推了推半截锈断的锁链:“莫非这是个地牢?”

孟裁云倒是不拘小节,踹开几只肥硕大老鼠后,撩裾往草堆上盘腿坐下。

“冯前辈,我听说你们看香人能‘见过去,知未来’。”

冯嘉知道她的意思,抬头四望:“这里怨力浓厚,可以一试。”

褚英有些紧张:“小姨,你们在说什么?”

栽过跟头,她再不敢将小姨视作“装神弄鬼”之人,但若非亲眼所见,她还是不太愿意相信,那位“胡二太奶”真的存在。

“英子,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害怕,”冯嘉捋了捋衣裳,端庄肃然地坐下来:“太奶是我们的家人,就和你我的关系一样。”

褚英犹豫一瞬,迟疑地点了点头。

冯嘉将一枚点燃的香塔放在拾掇出来的干燥地面上。

她先整衣襟,再理鬓发,吐纳调息,在这样阴暗恶劣的环境中,极力用虔诚与优雅弥补着法坛的简陋。

不一会儿,她重新睁开眼睛,黄绿竖瞳滴溜溜一转,狭长眼缝往上挑去。

褚英还是被吓到,有些紧张地往后挪了挪,只见自己小姨深吸一口香气酝酿在喉咙间,再吐出一口极为绵长的白烟来。

烟雾翻涌,升腾,缭绕地遮住了所有人的双眼。

当它散去时,眼前视角却漂浮在了房梁之上。

褚英慌得手脚扑腾,身边孟裁云伸手扶住:“别怕,这是幻象。”

“胡仙通灵,她现在是把此地过去发生的事情,用幻象的方式,告知给我们。”

说话间,下方景色已然有了变化。

地窖里的霉味久散不去,稻草堆里蜷着个穿短袄的女人。她气息奄奄,四肢枯瘪,肚皮却突兀地隆起,活像只死气沉沉的大蜘蛛。

角落里睡着她的女儿——也仅两三岁,瘦骨伶仃,像刚出生的猫儿。

地窖门被人拉开,穿洋布褂子的男孩怯怯端碗下来:“娘,爹让你吃饭。”

粗瓷碗里飘着一片熏鱼肉,零星香味唤醒了角落里的妹妹,她似幼兽般手脚并用爬过去,秉持着动物本能,大口大口地撕扯着鱼肉。

进食之余,她匍匐着抬头,漆黑纯真的眼眸一眨不眨盯着楼梯边男孩,倒让对方莫名心虚地躲闪视线。

她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喂给了地上躺着的女人。

地窖口边悄无声息多了个缠足的老太太。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垂首,两只眼窝深陷,像野坟里掘出的骷髅。

“何苦呢,”她牙齿松动了,说话含糊不清:“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好好跟他过日子吧。”

女人木然的眼睛里突然落了一滴泪。

烟雾荡漾,画面一转。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没有再被锁在地窖里了,她穿着灰蓝的棉裙,肚子依然高高挺起,但脸上却有了笑容。

屋檐下,肤色黝黑的男人抽着旱烟,年轻力壮的青年坐在他旁边的条凳上,二人嘀咕着说话,目光时不时掠过女人的肚皮。

像在称量一件经手的货物。

猫儿似的女孩长高了,在院外帮忙杀鱼,她手法熟练,剖肚剔骨,一气呵成。

不知谈到什么,女人笑容消失,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前头两个都送出去了,这个不是说好留着吗?”

“你懂什么,”黝黑男人咔哒哒磕烟管:“这两年世道乱,日子不好过,养不起小的,不如送出去换粮食。”

女人哀求:“我多省几口就行了,小孩能吃多少?”

青年难为情地瞥了一眼父亲,男人语重心长地劝道:“老大该娶媳妇了,你不送,家里出得起钱置办吗?”

女人讷讷:“哪家女人会嫁到山里来。”

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声:“你不就是嫁来了?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女人低头不语。

男人忽然又起了个话头:“村头那个木匠你知道吧?前两天死了婆娘,把二丫嫁过去,你这一个就能留着。”

女人嗫嚅着看向院外:“她才十三岁不到……”

“村里谁不是这个年纪嫁的?”男人不耐烦:“你去那木匠家里看看,人家养鸡养鸭,堂屋是青砖,不比咱家好?”

女人便又沉默了。

院子里的女孩提着剖好的鱼,刀尖上的血滴进了黄土地里,刹那只剩一团褐红。

她在旁边的水缸舀水洗手,潦草将水渍揩在身上,尔后悄悄从裤兜里摸出一根草编手环。

翠绿之间,几点黄白小花盈盈颤动着。

她用不知从哪捡来的木盒子装了,晚上趁男人不在,腼腆地将这份“礼物”塞到女人怀里。

女人只是打开随意瞥了一眼,就敷衍地放到一边,望着女孩,苦口婆心地劝慰起来:“你爹要把你嫁给村头木匠,你可晓得?”

女孩不善言辞,只是拿那双小鹿般的眸子瞧对方。

女人说:“嫁过去也好,你嫁了,你哥才能娶媳妇。”

女孩沉默一阵,缓缓摇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人突然急了:“你摇什么头?你的命都是我给的。”

女孩不太明白,她娘宁愿要一个素未谋面的腹中孩子,也不肯要她。

明明,在这个家里,只有自己真心对她好。

女人冷了脸:“就这么定了,你这几天别帮着干活儿了,回头收拾一下,去那边家里相看。”

女孩还是摇头。

女人震惊、恼怒,反手甩了她一个巴掌。

第二天,女孩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在木匠家像案板上的猪肉一般被人挑肥拣瘦。

那个还留着辫子头的木匠咧嘴打量她,想把她拽到屋里去。

女孩狠狠咬他一口,跑了。

女孩的父亲和哥哥抓住了她,把她关进地窖里。

地窖只有一个高窗,女人就在那里艰难地弯下身,说:“你有福气,他们把你看上了,请了镇上戏班子,明天你哥也挑媳妇,就一块儿办喜事。”

女孩抱着膝盖呆坐着,眼里的光一寸寸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村头响起锣鼓丝弦,喜乐一直奏到女孩耳边。

“啧啧,好可怜。”

高窗外来了个戏班子,长衫青年拢着袖子蹲身往下看过来,他背着一杆三弦,笑起来时,嘴巴像只黑色月牙。

“新娘被关在这里,他们是要办红事还是白事呀。”

他扭头看向旁边一人:“不如同她做个交易吧?天九。”

第35章 鱼祸十二

高窗之外,有四个江湖打扮的游伶。

鬓边簪花的三弦郎身后,有位南蛮女头陀,其身长八尺,卷发深肤,唇中穿银环,手持鼓槌。

她垂目,自有一番悲天悯人的慈悲相:“宴席要开场了,是先吃还是先演?”

“当然是先吃!”旁边蹲着个瘦削女童,头上拿红线绑了四五个冲天辫,牙齿尖尖的,表情暴躁:“再不吃东西我要饿死了!死饿了!饿了死!死了饿!”

女头陀一锤将冲天辫砸进土里:“不要总咋咋呼呼的。”

冲天辫把脑袋拔出来,恶狠狠地嘟囔着什么。

三弦郎叹了口气:“地八,你同傻子较什么真。”

高窗之下,被关在地窖里的女孩仰起头,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影子。

那少年人个子不高,压迫感却极强,穿身绿色圆领袍子,束发,额间垂两缕龙须似的刘海,自眼睛以下,皆用绷带缠住,直至领口中。

他蹲下来,嗓音缥缈,难辨男女:“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说着,他将一个东西扔下来。

女孩低头一看,那是一把杀鱼刀。

……

喜乐从村头一直奏到村尾。

陌生的老少男女奔走在邻里间,满脸喜气洋洋,仿佛自己是这场亲事的主角。

而被大红衣裳裹着的女孩以及另一个陌生女人,却面色麻木,宛若死人。

木匠就在门口等着,喜笑颜开接受着村里人的恭贺。

女孩转了转眼珠,最后一次将哀戚祈求的目光投向母亲。

但对方正替兄长钳制着那个同样身穿喜服的陌生女人,即便对方脸上是和她当初如出一辙的怨恨表情。

为什么……

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没有人能回答她。

但短暂寂静后,人群里勃然爆发出惊骇的大叫。

“杀人了!杀人了!!”

宾客们作鸟兽散。

女孩这才发现,杀鱼刀正陷在木匠的脖子里,鲜血喷溅,那双不怀好意的双眼几乎鼓出眼眶,又逐渐变得浑浊不堪。

她拔出刀,摇摇晃晃转身,继续走向呆滞住的父兄和母亲。

“疯了!这家丫头疯了!”

“新娘子杀人了!!”

戏班子里的唢呐忽然拔高了调子,钹镲应和着犬吠,欢快的曲牌一刻不停,混合着惊慌失措的脚步声,越发奏得俏皮喜庆。

村人哀呼逃窜,父兄扑向女孩,却被那把无往不利的杀鱼刀捅了个对穿。

被拐来的陌生女人惊叫一声,扯下喜服行头就往外跑。

女孩的母亲还挺着大肚子,此时尚来不及追捕重金买来的儿媳,她只是惊惧交加地望向自己的女儿。

那个千依百顺,默默无闻的女儿。

她像以往杀鱼一样,剖肚剔骨,血溅脸侧。

可此刻她案板上的鱼肉,是她的爹!她的哥哥!

——咚咚锵!咚咚锵!

女人脚步蹒跚,跌坐在地上,仿佛正面对着一只恶鬼。

女孩提着刀走过去。

她蹲下身,拿满是血的手摸了摸女人脸庞。

女人嗅着这股浓烈的腥味,天旋地转——这是她男人的血,她儿子的血。

而女孩此时,低下了头,直勾勾盯着女人的肚子瞧。

女人脑中的弦彻底绷断了。

她尖叫一声去夺女孩的刀,想杀死眼前被恶鬼附身的女儿,以求能保住自己腹中唯一的依靠。

但在此之前,女孩已经更快地抬起手臂——

咚!!

喜庆的丝竹声以一槌重鼓而骤停。

同时停下的,还有那把送进女人心脏的杀鱼刀。

万籁俱寂。

“我想让你活着,”女孩呆呆地看着对方:“我想成为你的依靠。”

她拿被血浸成赤红的手碰了碰女人的肚子,表情仍有些迷茫:“但你变成这样,不如死了。”

女人瞪着眼睛说不出完整的话,血从她的嘴里汩汩冒出来。

她张了张嘴,一只手抬起,却又无力垂下。

她死了。

“恶鬼!从这丫头身上下来!”

村人们扛着农具重新围过来。

面对着满地的血迹尸骸,他们惶恐不安,像看怪物一样嫌恶地盯着女孩。

“好好的喜事变丧事,造孽唷!”

“多好的闺女,怎么就中邪了呢……”

“我们要把她杀了?”

“废话!中了邪就不是人了,是鬼!我们不杀她,她就要杀更多的人,这是为民除害!”

三言两语,群情激愤。

他们义正辞严、理所当然地举起了锄头和斧子。

女孩伸手将女人的眼睛阖上后,从容地站起身:“这笔交易,我答应了。”

人们懵了。

交易?什么交易?和谁的交易?

猝然间,一记鼓声响起,伴随着欢快的调子,喜乐如未曾中断过一般续上,弦音绕梁不绝。

那镇上来的戏班子四人,正散漫往此处行来。

“大伙儿别管了,先把这恶鬼杀死再说!”有人振臂一呼。

仗着人多势众,他们挥着锋利的武器一拥而上,刀刃割破了皮肤,捅穿了心脏,却好似不足以令人泄愤,他们又切断了她的四肢和头颅,如此才能保证恶鬼再不能转生。

残骸散落在鲜红血浆中,却没人为此感到害怕,反而庆幸自己杀死了恶鬼。

正当威胁解除,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几簇红线从四方飞来,钉入了女孩尸首中,飞针走线,串连缝合,须臾,她在人们骇然的目光中,竟“起死回生”。

戏班子里的冲天辫收回袖中红线,咧起嘴拍手傻乐:“鱼肚白,磨刀快!鱼肚剖开财神来!好玩好玩!”

为首的村夫头皮一阵发麻,往后退半步。

“跑!跑!!”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村人们一下子没了底气,扔下农具慌忙逃窜。

四个游伶各占一方,堵死了生路。

三弦郎支着腮翘着脚,笑盈盈坐在高处:“关门——”

“——迎财神!”

刹那间,被“恶鬼附身”的女孩重新睁开了双眼,手一抬,地上的杀鱼刀便收入掌中。

天色暗了下去。

陡然间,落了一场血雨。

……

孟裁云三人醒来的时候,香塔才燃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相当于外界时间的两分钟。

褚英仍沉浸在那个怪异恐怖的旧时代惨剧中,冯嘉已然和孟裁云相视一眼。

这鱼尾村……竟然和四判官有牵扯。

那可不是她们能对付的东西。

冯嘉皱眉:“三死门有‘黑白文武’四财神,除了文财神是人,其余似乎都是鬼——这个回忆画面里的女孩子,究竟是哪一个财神?”

孟裁云沉默一下:“根据这个排序,最好别是黑财神。”

“我小的时候,白财神赵祓就已经死了,”冯嘉揣测:“可能是黑或者武其中一个。”

赵祓是三死门当今明面上话事人赵辛的母亲。

其人恶名远播,也因当过白财神,法器上刻着“生杀予夺”四字,才得了“无常鬼”的诨号。

她死后,白财神位置空悬,也不知道如今有没有替补。

反正有也不可能是她那个贪生怕死的大儿子。

孟裁云沉吟:“刚刚你有没有觉得,太奶给看的画面里,有个人很是眼熟?”

冯嘉经这么提醒,也豁然开朗:“这么一说……那个庙祝?”

刚刚画面里,女孩的父亲,赫然就是年轻版的老庙祝。

“但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把自家屋子改成小庙,到底供的哪家邪神?”

“神……”孟裁云似乎抓住了点儿什么:“神像!对了,是神像!”

她恍然大悟,也不顾躲藏了,掀开地窖门钻出去就要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外头,老庙祝的无头尸仍僵硬地跪在原地。

趁四下无人追来,孟裁云拿腰间拂尘一扫,眼前幻象有过一瞬间的荡漾,老君像冷不丁变成个怀抱襁褓的诡异女人!

这是回忆画面里,那个死在女儿杀鱼刀下的母亲。

咔哒、咔哒。

门外,有人走了进来。

孟裁云屏息回头,只见那来者,便是刚刚还存在于回忆幻象中的女孩。

她梳着双马尾,杏眼圆润,懵懂又乖顺。

前提是,忽略她左手提着的那只头颅。

孟裁云心里一凉。

“见我者死”——是黑白文武之首的黑财神!

点儿真背!

女孩右手仍旧握着那把杀鱼刀,刀刃血槽里残余着赤色。

“你是谁?”她转了转手里刀子:“为什么会在我家。”

孟裁云大着胆子指向那无头尸:“这个人,你不是已经杀过他一次了吗?”

黑财神反倒愣了一下:“是啊。”

她低下头,像也在为了这个问题费解:“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活了。”

二人谈话间隙,冯嘉带着褚英悄悄爬出来,孟裁云将手背在身后,悄悄给她们打手势,让她们溜出去叫支援。

光一个财神就难对付了,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冒出一个判官。

那四个,个顶个的乖僻。

孟裁云祈祷自己运气不要差到这种地步。

黑财神反应过来:“你不会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吧?”

孟裁云:“……”

财神脑子也转不过弯啊。

黑财神忽然皱起眉,把头颅扔一边,仔细打量起孟裁云:“你有点面熟。”

“呵呵,是吗,”孟裁云强笑:“我大众脸。”

“对了,”黑财神福至心灵:“你就是孟裁云!”

说着,她抬手冷不丁将一枚符箓打过来:“有人让我送个礼物给你。”

孟裁云早有防备,一个后跳躲掉,谁知那符箓竟能追踪灵力,拐个弯就贴到了她身上。

与此同时,黑财神掷出手中杀鱼刀,银光如箭,朝孟裁云的方向飞去。

第36章 看香人

“谁?”

符箓钻身,孟裁云惊疑不定,手臂和喉咙有被火燎的感觉,但片刻灼热后,又没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