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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一瞧,两只胳膊都还在,没发觉有什么异常。

黑财神歪头:“保密。”

掷出去的刀尖擦过孟裁云衣摆,精准地刺穿男人手掌,将他钉在原地。

是刚被冯嘉劈晕的老四醒了,正鬼鬼祟祟偷摸往外爬,结果无端中招,撕心裂肺惨叫起来。

老四惊恐朝孟裁云求助:“救命!救命啊!求你救救我!”

黑财神一步一步走过去,弯腰掰开男人手指,从中勾出一枚老君神牌。

“我是来讨债的。”

女孩轻易将神牌扯断,纳入掌心:“老君保佑你化解了那么多劫难,也是你该还债的时候了。”

老四这才错愕地发现,自己并不是仗着好运躲过了一次次的天罗地网,幸运的背后,早就标好更极端的价码!

如果……如果重来一次,他宁愿受到法律制裁!

“我……我会怎么样?”他瑟瑟发抖。

黑财神没有回答他,只是忽然伸手捏住对方咽喉,趁势拔出那根猩红舌头,手起刀落,将其割断!

血流如注,男人嗬嗬地捂着喉咙,目眦欲裂。

孟裁云看得也龇牙咧嘴。

实在是太血腥了!

眼看黑财神拖着老四的尸体就要走,殿中那尊神像遽然变了气场,恐怖怨力凝结成黑云,笼罩在神像身边,逐渐让其显现出另一幅身形。

——怀抱襁褓的彩衣女人。

黑财神警觉地回头,利落斩断了一条怨力形成的黑色触手。

神像依旧笑着,却突兀地滑下数道眼泪。

孟裁云钻到供桌下藏身,忽然觉得那神像很是眼熟……对了!是太奶给看的幻象中的怀孕女人!

那不就是黑财神的生母?

女人死前,一尸两命,怨力极强,反倒压制住丈夫,使其披上庙祝的皮,为自己寻觅祭品。

鱼尾村现在的居民全然被蒙在鼓里,所谓夜不入庙,也就是彩衣女人会在夜晚醒来进食,而她最爱的食材,便是从前一日三餐始终如一的鱼肉。

外头,黑财神占了上风,正巧削下神像头颅。

怨力化作的触手纷纷枯萎,再无阻挠的能力。

残破的神像倒塌在无头尸面前,二者似有些同病相怜。

孟裁云闻声撩开桌布钻出来,在满地陶土碎片狼藉之中,眼尖地发现一个黢黑的木盒子。

她上前将它拾起来,这东西表面早就腐朽不堪。

“等等!”

黑财神回头,眼神不解。

孟裁云叫住她,将那只破木盒子递过去:“这好像是神像一直在保存的东西。”

黑财神愣愣地接过那只盒子,打开一看,里头静静躺着一只草编的手环。

嫩绿的颜色已然枯黑,看不出半点曾经的影子。

“你还记得这个东西吗?”孟裁云观察着她的脸色。

黑财神将手环拿出来:“记得。”

她轻轻搓了搓手指,枯叶脆响,彻底化作齑粉散去。

“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地上,神像的头颅还淌着泪水。

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悔恨。

但就像女孩说的,旧事已矣,已经不重要了。

泪水终于流尽,陶土烧制的神像头颅喀嚓碎裂掉,变回一堆黄泥。

黑财神望着孟裁云:“让我送‘礼物’给你的,是宋玉渠。”

孟裁云定了定神:“怎么突然想告诉我。”

黑财神拎着老四的尸体走远:“心情好……”

孟裁云看着对方背影,松了口气。

看来黑财神只是出外勤,并没有来找茬的意思。

不过宋玉渠——孟裁云听说过这个女人。

宋家曾也是厉害的方士世家,但在几十年前因为一些原因,家门分支四散,有的依旧受朱盟荫庇,有的却另谋出路,投靠了三死门。

坊间传闻,宋玉渠将初恋男友炼成役鬼囚禁在身边,是个心狠手辣的渣女。

孟裁云想得更远。

当一个人被攻击私德的时候,很大原因是因为,这人的实力无可指摘。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盯上自己,别是因为最近查三死门的事被发现了?

……

冯嘉和褚英着急下山。

看香人,于香卦一法最为精通。

幻象之后,香塔在地面上留下的卦象,令冯嘉眼角直跳,总不安宁。

“小姨,咱们不等等孟道长吗?”褚英被冯嘉拉着赶路,心里惴惴不安。

冯嘉摇头:“小孟是修道之人,她有法子。倒是你,留在这地方,太过危险。”

褚英心头狂跳,小时候的事情一幕幕浮现。

小姨曾提议过,让她当看香的乩童,适应几年,再顺理成章接替对方的位子。

理由是,褚英根骨不错,是修行的好苗子。

但当时的褚英正直青春期,本来就因为家境而敏感自卑,遑论再回老家“跳大神”,不被同学嘲笑才怪。

想到这里,她面露惭愧:“对不起,小姨,我……”

冯嘉了然,只笑了笑:“英子,不怪你。”

她灵力护身,拉着侄女健步如飞,在歪斜蜿蜒的山道如履平地。

眼前山林景色簌簌向后退去,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道纤长的身影。

来者不善。

冯嘉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放缓,借势挡在褚英身前。

那人在树杈上随意坐着,似乎等了许久,见此悠悠然晃了晃脚,从上面一跃而下。

黑发青年拎着一支断裂的三弦,笑眯了眼,冷白面皮上,一弯黑色月牙。

褚英一愣,赫然发现此人就是在自己夜逃之时,指路的那个诡异青年!

可不知为何,她对此人的恐惧,更甚鱼头人百倍千倍。

褚英颤抖地抓着小姨的手指,却发现对方的手一样冰沁沁的。

下一秒,冯嘉失色大喊:“英子,捂住耳朵!”

几乎同时,青年弹拨起剩下的两根弦,乐音如滚珠落玉盘,明明调子欢快,却令冯嘉脸色发白,毫不犹豫地召出胡二太奶上身。

粗布麻衫的女人深吸一口气,自胸腔中迸发出惊人的嘹亮歌声:“三更拍门不是客诶!是那檐下索命鬼!……胡二太奶发发威,尾巴扫净那梁上灰!”

看香人的请神调与三弦声撞在一起,震得树干抖动,枯叶飞旋。

褚英待在数枚香塔形成的结界圈中,仍被这乐音激得喉咙腥甜,口含鲜血。

这声音似能让人魔怔,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小时候的葫芦村。

村里孩童围成一圈,每个人脸上都是幸灾乐祸,他们拍手绕着她欢快地转圈,奚落她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褚英不停暗示自己:假的,这都是假的。

画面一转,又来到镇上初中,同龄女孩们面露讥嘲,从她书包里扯出几片卫生巾:“原来你也用卫生巾啊?我还以为神婆的孩子会垫香灰呢,哈哈哈……”

褚英声音颤抖地喊出声:“假的!都是假的!”

画面再换,这是在沣城读大学的时候,参加校园歌手比赛有个五十元报名费。她有些犹豫,被暗恋的学长瞧出来,替她垫付了这笔钱。

在收到兼职工资当晚,她迫不及待去还钱,却在教学楼遇到学长和人说笑,他们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好心帮忙而已,我要找也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女朋友,而且听说她家里人还是神棍,啧……”

自尊心碎裂的声音击中了褚英。

她捂着耳朵蹲下去,想驱散脑袋里越发汹涌的画面。

冯嘉咳出一口血:“英子!先走!”

三弦郎游刃有余:“哎呀呀,我只想补上一根老弦。”

他笑着:“你就不错,你侄女还够不上火候。”

冯嘉虚起眼睛,龇牙喘气:“人七,没想到本仙今天会跟你对上。”

“胡二太奶啊,好久不见,”人七手上弹拨的节奏不停:“您老就为馋几根香,如此大动干戈,实在不划算。”

冯嘉骂道:“放肆!老君都没奈何过本仙,你又算什么东西。”

人七轻快笑着:“那都多久的老黄历了,何况您现在也只是分神而已,真身估计早就藏起来了吧?”

世上妖怪鬼魅,凡修为登峰造极者,世间皆以“仙家”尊称。

早些年,仙家们还热衷于呼风唤雨,搅乱时局。到现在,也许是腻了,躲的躲,藏的藏,各自找了顺眼的洞府修行。

冯嘉冷笑:“即便是分神,打条狗也够了!”

她勾掌为爪,朝对方袭去,却扑了空,回首一看,人七竟出现在褚英身后,将手探入香塔结界之中。

冯嘉一惊,一声“住手”还未出口,却在她松懈之时,青年如鬼魅般晃到身前,那张诡异笑脸贴得极近。

“我说了,我只要一根老弦。”

三喜门四判官之一,人七。

传闻此人狡猾多变,口无真言,连自己人也骗。

但他有一招不知哪里偷来的绝技【谛听】,能以乐音作杀器,越是心藏隐秘的人,越会受到影响,甚至丢掉性命。

冯嘉指甲暴长,敏捷穿行在山林间,音刃带着呼啸之声,在她四周树干上留下长长的刀痕,她抬手欲劈向对方脑门,人七握住三弦杆一转,用鼓面作挡,后又侧身绕开,指甲拨弄琴弦的速度加快,震得冯嘉魂欲出体。

二者似幻影一般你来我往,战线拉长,竟不分上下,难辨胜负。

人七微微叹了口气,一贯眯着的眼睛总算微睁,黑色月牙咧得更狠,抬手轮指,仿佛珠玉落盘,冯嘉怒吼一声,暴躁飞身上前,一爪劈断了对方仅剩的两根弦。

但下一秒,她的手腕却被人七扼住。

冯嘉从狂躁中找回了神智,心头一沉,不好!她中计了!

一道凄厉的狐鸣刺破长空。

人七在她耳边,嗓音温雅:“太奶奶,该歇歇了。”

第37章 请神调

冯嘉眼睛翻白,手臂青筋浮现,身上隐约流动的淡蓝色灵力像被什么吸引,缓缓拧成一股飞入琴身之上,填补在断弦的位置。

人七惋惜地看着同样受损的中弦、子弦,忽将目光落在远处褚英的身上。

胡二太奶分神伤重,只得下了身,此刻冯嘉无法脱开控制,却仍旧勉力挣扎。

“别……动……她。”

人七苦恼地拿指尖点了点脸颊:“本来只要一根弦的,你看,真不巧。”

褚英才从琴声里抽回思绪,睁眼发现小姨落了下风,她本能地想冲出结界,但恐惧和怯懦却压得她抬不起脚来。

“你放开……放开我小姨!”褚英言辞苍白。

人七回头:“哦?一门两传承,你们同胡家有缘呢。”

山北看香人从不以亲缘血脉为传承,而是让仙家亲自挑选门徒弟子,而往往近亲中很难有两个以上的人被仙家相中。

冯嘉眼中渐渐无光,却一直喃喃重复着:“快……走……”

生死关头,冯嘉却想到了刚成为褚英监护人的时候。

被亲生父母丢弃的女孩,被亲友近邻敬而远之的神婆,忽然之间成为了最为亲密的家人。

她养育褚英,只为栽培出一棵能传承无限荣光、为宗门庇荫的大树。

而一棵树在成长,必然有另一棵树死去。

在垂死之时,这棵老树才惊然发觉,原来庇荫门庭、传承荣光……远不及小树枝丫上结出一片新叶而令她欣喜。

褚英望着小姨不断重复的口型,泪流满面。

七岁的时候,褚英在学校里唱起小姨教她的请神调,却被路过的老师严词厉色教育一顿。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她开始抗拒这些东西。

她想做一个旁人眼中的“正常人”。

报考镇上的中学,沣城的大学,也都是因为,她想快速摆脱“神婆女儿”这个符号。

但是,在她拼命追寻着别人的人生的时候,好像也忽略掉了已经得到过的东西。

她只记得小姨严厉、“古板”、特立独行。

却忘记了在她心情不好时,小姨也会带她去集市买奶油蛋糕。

在她不小心摔毁供坛烛盏时,小姨会先关心她的手指有没有划伤。

更会在她悄悄填报沣城学校志愿后,送她护身的红绳。

褚英痛哭出声。

那些挣扎的过往如漩涡般消失,沉淀下来的,是逐渐坚定的眼神。

心绪起伏间,身上涌上一股热浪,她仿佛成为被羊水包裹的婴儿,安心而踏实。

无形的枷锁在瞬间被打碎,无法抬起的脚也终于迈出第一步。

人七惊讶地开口:“显灵。”

此显灵非彼显灵。

在玄门行话中,指的是拥有灵根的外行人突然摸到运用灵力的窍门,在那一个扭转命运的瞬间,便称为显灵!

他略一走神,褚英已经奔跑上前,拉过冯嘉手臂,将其搭在肩膀上,搀扶起对方往山道出口跑。

冯嘉咳出一丝血,浑浑噩噩开口:“别管我……我的灵力已被剥夺……命不久矣。”

褚英眼圈发红:“我带你找医生。”

“来不及了,”冯嘉的声音轻不可闻:“我没用了,他不会管我,现在他的目标是你。”

褚英依旧笃定:“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冯嘉垂首,呼吸断续,身体正失去温度。

身后,人七不紧不慢地跟着,仿佛闲庭信步。

山路坎坷,二人相扶,跌跌撞撞,磕磕绊绊。

前路如天堑,将距离无限拖长,看不见曙光。

难不成,这里就是她们的坟地?

褚英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和心跳,眼前景色一度模糊,但忽然,她发现四周亮起了荧荧鬼火。

——不,不对。

那是无数双幽绿眼睛,正悄无声息汇聚而来,沉默地注视着她。

胸腔里突兀燃起一簇悲恸之火。

她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这“火焰”灼热炽烈,就快要将自己吞没!

褚英深吸一口气,自丹田间震起一道嘹亮长鸣,旧日那些压抑在心头的情绪,此刻挥洒而空。

她的嗓音忽像葫芦村那块黄土地那般沉厚,忽又咬金断玉,清越嘹亮。

“……请神难,请神难!三更黄沙迷了眼,五更梆子敲破胆!东沟鬼火西沟窜,野坟头上冒青烟……”

再唱起儿时的请神调,才发现自己竟一直没有忘记过唱词。

似为了呼应这段激昂歌声,山林里的野狐纷纷仰头长啸,惊起枝头无数黑鸦。

“……请神难!请神难!白山黑水请胡仙,借您金爪撕天幕,借您银牙咬断山!——”

她唱着,跋涉着,胸腔中那股火苗愈发高涨。

歌声响彻山林,回荡在山谷之间,连地面都为之震撼。

褚英看见了一束亮光。

咬牙喘息时,她抬起头,正被这亮光盖住。

懵懂孩提时,她曾问小姨:“……胡二太奶?可是你怎么知道仙家叫这个名字呢?”

小姨笑着回答:“仙家认可你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知道名字。”

就仿佛这一瞬间。

她沐浴在亮光里,依稀看见野狐群中,被簇拥为首的一只白狐,它有一双摄人心魄、润木辉山的眼睛。

褚英轻声开口,语气从未如这般坚定:“弟子褚英,愿为胡九姑看香。”

遽然间,嘹唳如晨钟,直达九天。

人七止步三丈开外,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捅了狐狸窝。”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唉……

……

孟家府邸建在离太清宫最近的东区别墅群间,是鹤城最奢华的中式园林宅院。

前院围着一群墨镜保镖,正恭谨地弯腰行礼:“少家主。”

孟裁云才从沣城回来,神色疲惫,没精力招呼,只点点头,迈大步朝家门里走。

管家佟叔很有眼色地跟上去:“少家主,二楼洗澡水已经让人放好了。”

“行,”孟裁云应了一声,又加了一句:“下次别让人专门等我,而且这大晚上还戴墨镜多危险。”

佟叔笑容不变:“是家主的吩咐。”

孟裁云没话了。

孟府的风水是家主孟承荫亲自布置的,翠竹流水、嶙峋怪石,移步换景,十分雅致。

穿过前院,才到了主人的栖居地。

进房间后,孟裁云熟稔散开头发,解下拂尘木剑,换上睡袍来到浴池边。

这池子约莫有小温泉那么大,隔着落地窗,还能看见远处的霓虹夜景。

她在水气蒸腾里坐下,双手揽在池沿边上,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一旁平板电脑上播报着实时新闻。

因一起拐卖儿童案,沣城警方拔出萝卜带出泥,打掉一个绑架拐卖集团,其中鱼腹镇的好梦宾馆也是案情牵涉之一,老板杨某常年在宾馆中为各种灰色交易大开方便之门,后院挖出十几具孩童尸体,其中不少还遭受过虐待……

群情激愤,口诛笔伐,而当警方后续通报老板父子极为诡异凄惨的死讯时,大家都拍手叫好,也没人管凶手到底是谁,怎么办到的。

孟裁云心想,那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大侠,估计此刻已经在长丰观领上免费香蜡了。

至于冯嘉和褚英,她们下一步下山,应该已经同亲友汇合。

那老庙祝给的仙药能干扰饮用者在别人眼中的形貌,好在那姑娘喝得不多,且自身有灵根,才没有变成彻底的鱼头人。

不过孟裁云始终不解的是,鱼尾村的阵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不错,鱼尾村也是一个阵。

阵的特点就是:空间独立,自有规则,阵心决定存亡。

鱼尾村与世隔绝,又能用鬼打墙控制进出者,符合了空间独立这一项。

至于它的规则,也就是老庙祝曾讲过的那些“年少遵从年长”、“夜不入庙”等等。

而阵心显然在那尊神像上。

但是,这一次却没有发现无字符的存在。

不受无字符催发,说明这个阵是自然形成。

可一般来说,短期内横死的鬼魂才会引起阵的出现。

老庙祝、彩衣女人,是黑财神的亲生父母。

那至少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

怎么就突然成阵了?

冥思苦想时,电话响起,是孟昭打来的。

对方语气关切:“你去鹿驳山了?没事吧?”

孟裁云想了想:“两天没吃饭,算不算有事。”

“……”

“我买了麻辣烫,窗子打开,等会让纸人给你拿上来。”

孟裁云大喜,压低声音:“小心点,别让佟叔看见,他不让我吃外卖。”

对方让她放心,又问:“你这次在那边遇上三死门的人了?”

孟裁云:“你怎么知道?”

“没三死门的事你也不会特意找过去。”

“也是,”孟裁云嘿嘿一笑:“遇上了黑财神。”

对方抽了口凉气:“下次记得摇人。”

孟裁云挠了挠脸:“还好,她只是出趟差,没跟我打。”

突然想到什么:“哦,但她说送了个礼物给我。”

对方沉默一下:“什么礼物?”

孟裁云也莫名其妙:“不知道哇,像是砸了道符扔过来,我什么也没感觉到,不会是诈骗吧?”

“……”

“跟杂点子玩玩就算了,离财神判官远点。”

三喜门中,除天地人和四判官,黑白文武四财神外,其他喽啰便是用长牌点数作为代号,不过数字实在太多太杂,也就被打包统称为杂点子。

孟裁云安慰他:“好了,知道了,麻辣烫怎么还没来?催一下你的纸人。”

说话间,手臂带起浴池里的水波,她下意识低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总觉得那几条黑线文身,似乎……

短了一截?

第38章 雀投江

鹿驳山,长丰观。人群熙攘,游客如织。

山门殿外,青铜巨鼎香火旺盛,青烟直上。

迈过牌楼,灵官殿旁的角门边,有两人争执不休。

大爷声如洪钟:“小道长,你看我又是值殿又是洒扫的,怎么就这点儿工资?”

对面道童年纪小个子高,浓眉大眼,一脸正气:“就是这么多。”

大爷不依不饶:“这么几百块打发谁呀?你们长丰观也是大景区,就这么欺负老年人哪?”

道童不知如何辩解,半天憋得脸色通红。

见旁观人越来越多,大爷更是起劲:“我一大把年纪了,就想赚个棺材本,今天这工资必须得拿给我!”

“大爷,咱观里头都是义工,”从旁另来了个面容清秀、眉眼机敏的道童,笑着帮忙分说:“那五百块还是监院师叔体恤您年纪大,私掏腰包给您当防暑费的。”

大爷一噎,开始耍无赖:“那早知道没工资谁来做这么累的活儿!”

高个道童有些委屈地嘟囔:“可之前就说过是招义工,只含食宿,烧香免费,您怎么还变卦呢。”

人群议论纷纷,看热闹居多。

忽然间,一个短发女人不知从哪冒出来,跑过来盯着高个道童:“你刚刚说什么免费?”

高个道童吓一跳,实诚地重复一遍:“上香免费,普通的香蜡纸烛可以在偏殿自取。”

女人握住他的手:“招我,谢谢。”

旁边大爷一愣,突然耳清目明起来,劝道:“姑娘你弄错了吧,这是义工,没工资的!”

女人握着道童的手一顿,须臾更加坚定地强调:“不要工资,招我,谢谢。”

大爷:“……”

什么情况?

长丰观一个义工岗位都这么卷了?

两小道童回过神,互看一眼,这才点点头。

高个道童一板一眼询问:“您身份证带了吗?我复印一份拿去给监院师叔,然后我领你去观里转转。”

女人随手从衣兜里摸出身份证给他。

两小道童低头一看:“龙竹——85年?”

比观主还大十二岁?

看起来不像啊?

龙竹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机界面给他看,语气隐有一丝得意:“小孩,先带我去领免费礼物。”

“我不小,今年都十三岁了,”高个道童挺直腰板,肃然介绍:“我叫方序,他是南淮。”

龙竹不耐烦:“那走吧,方淮。”

“……”

敷衍得很明显。

两人领着龙竹往道观里面走。

山门殿后,有灵官殿、三官殿,再往后才是三清四御殿,三官殿左边洞门进去,有几排袇房和客堂,一列是给善信居士的,一列是给道观弟子的。

南淮走在前面,他是个话痨,时而觉得这水缸位置不对,时而又说那香鼎方位错了。

方序默默跟在后头,这里挪一下,那里调一下。

南淮:“这水缸——”

话没说完,方序卷起袖子,直接将那几乎半人高的石缸抱起来。

南淮:“——就放这里挺好。”

方序毫无怨言地按原位放下去。

龙竹:“……”

原来这就是讨好型人格。

到了偏殿,南淮同看守的师兄言谈几句,随后就把奖励的东西兑换给了龙竹。

共十支香蜡,一堆天地银行冥币,几个纸糊金元宝和一只花辔头纸扎小马。

鞜樰證裡 龙竹觉得那纸扎小马很是好看,但没地方放,在旁边翻出个铁盆来烧了。

方序念了一声太乙救苦天尊,神色郑重地开解她:“逝者已矣,请节哀。”

龙竹一边烧一边茫然回头:“什么哀?我烧给我自己的。”

方序:“?”

南淮则在一边感慨:“你运气好,观主拢共扎了五只摆在前院,游客觉得好看给顺走了,监院师叔好不容易才薅回最后一只。”

龙竹:“你们观主还会做纸扎?”

南淮眉飞色舞地夸赞道:“观主什么都会,是十方丛林最厉害的高人。”

他补充:“那种红签香也是观主教大家制的,但我们做的都没观主亲手做的好。”

龙竹:“还有……亲手做的?在哪?”

南淮:“观主偶尔会给我们几支,但一般留着自己……你怎么流口水了?”

龙竹擦擦嘴角,神色淡定:“烟太大了,熏的。”

旁边的方序没有怀疑:“你别蹲在逆风口。”

正此时,几个青年道士笑嘻嘻从旁边跑过去:“走走去看大师兄挨打!”

他们像火车头似的,旁边道士一听就风风火火跟上去,带了一大串小尾巴。

南淮跳起来:“五师兄,在哪!”

火车头远远传来一声:“慈堂后边!”

南淮拉起方序也追上去:“快去看你哥挨打,机会难得。”

龙竹:“慈堂是什么?”

方序一边跑:“观里弟子修炼的地方,平时游客不让……你怎么也跟着??”

龙竹:“不是说机会难得?”

两道童倒不是惊讶这个。

他们虽然还没有正式拜入观主名下,但也算是一只脚跨入了修道者的世界。

所以跑步时也是用了灵力的,按道理来说,普通人不可能轻易跟上。

况且,这个女人似乎跑得比他们还快,而且丝毫不见吃力。

好厉害。

这就是比观主还大十二岁的实力吗?

慈堂在袇房前边,堂前有片空地,建在山崖边上,山岚掩映,仙气飘渺。

十几个弟子排成一列,正经历了苦战,扶着膝盖气喘吁吁。

旁边有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身披白色道袍,手里拿着一卷书,语气温和:“力道不均,泄了气势,易左支右绌。”

青年虽一派亲和态度,但弟子们都有些怕他,表情动作乖顺异常。

龙竹几人就趴在花窗外边偷看。

方序目光景仰,看得如痴如醉,完全不顾自己亲哥就处于被打的位置。

龙竹看了看那白衣观主,伸手比划了一下:“高人也不高啊。”

她站旁边能高出高人两个头。

方序憋半天:“观主坐着也比那些站着的厉害。”

龙竹转过头,盯着那白衣观主的双腿——他的道袍衣摆较长,刚好遮到那双赤着足的脚背上。

不知是否是错觉,对方脚踝上似乎缠着一种极为熟悉的纹路……但转瞬间被衣带遮挡住,瞧不真切。

龙竹暗想,下次得隔近点瞧。

大师兄方涯此刻摆好架势,他手握木剑,对白鹤也躬身行礼后,挽了个剑花冲上去。

白鹤也将书放在膝上,随手扯一根垂下的细木枝与弟子过招,竟也十分从容,游刃有余,轮椅都没挪过一寸。

方涯别无他法,倏地将灵力汇聚,气沉丹田,踏罡步斗,隐约间有白虎咆哮之象。

龙竹看得分明,眉间一动,有些新奇:“奇门遁甲。”

南淮口若悬河,侃侃而谈:“不错,四大观里,青城观善五行术,太清宫善符箓兵甲,妙玄祠善卦象问卜,我们长丰观则以奇门遁甲闻名。”

方序激动地握拳:“奇仪凶格之一,虎猖狂!”

他咽了口唾沫,嘟囔:“我哥拿这招教训过我,屁股痛了一个月。”

南淮拆台:“那还是大师兄留手的情况下。”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杀招,白鹤也一扫温和之态,眉心微蹙,凝结出几乎演变为实体的杀气。

转瞬间,手中木枝挥出,以万钧之力径直劈开对方招式,擦身穿过,只听对面山坡轰隆隆一声巨响,几块巨石倒塌碎裂,灰尘漫天。

方序看得入神:“雀投江!”

南淮感慨:“也只有观主可以将奇仪凶格用出这样的威力。”

龙竹却心想,他刚刚分明是留手了。

白鹤也语气认真:“为什么出招总是不够决绝,难道是在让我?”

其他弟子们窸窸窣窣偷笑。

方涯在地上打了个滚,明白观主这招雀投江如果打中自己,轻则残重则死,他对上观主根本没有留手的必要。

“真打起邪祟来,我绝不会手软。”方涯理直气壮。

白鹤也无奈:“这世上的邪祟可不一定都是鬼,再来。”

两人又过一次招,依然是以一人单方面受虐而结束。

方涯辩驳:“观主,这回我真下的死手。”

“我没看出来,”白鹤也轻抚手中枝条,抬眼:“所谓杀意,是发自内心渴望夺走对手的性命。”

方序拧起眉毛:“要我哥对观主起杀意,简直比登天还难。”

南淮:“照这么说,得对着鬼才行?”

方序茫然:“可鬼本来就是已死之物啊!”

“鬼可以死两次,”龙竹双手揣兜:“第二次叫‘魂飞魄散’。”

南淮敏锐开口:“你也是修道之人?”

龙竹:“差不多算吧。”

方序来了兴趣:“你既然明白,能不能试试刚刚观主说的杀意?”

龙竹沉吟:“在这里?感觉不太礼貌。”

方序对自己很有信心:“没关系,我和南淮有底子。”

龙竹:“也行。”

她抬眼酝酿了一下,随后面无表情扭头看向两人,刹那间,眼中似有黑色暗河汹涌流动:“我、要、你们——”

“——去死。”

下一秒,眼眸微睁,遽然一股浓烈戾气自眉心扩散而出,好似有一记重锤砸向铜锣,叫人天灵盖都惨然炸开!

半晌,这股杀气荡然无存。

龙竹收放自如:“再来一次?”

方序和南淮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正互相搂着彼此,失神跌落在檐下大水缸里,浑身冰凉,起了满背的鸡皮疙瘩。

“哎呀,还好缸里没水!”

两人这才慌忙跳出来抖抖衣裳,没注意到远处的白鹤也忽然眸光一动,冷冷往这边瞥来一眼。

第39章 龙与鹤

白鹤也冲南淮招了招手,问:“你旁边那人是谁?”

南淮反应过来:“观主,你说龙竹吗?她是来做义工的。”

白鹤也:“谁招进来的?”

南淮回想起龙竹的一系列操作,心想莫非观主也觉得对方颇具灵根?

他眼珠一转,嘻嘻笑道:“我招的!”

白鹤也:“好,扣罚你一个月单费,自己去反省思过。”

南淮:“??!”

他一脸困惑幽怨地摸了摸后脑勺,茫然回去了。

方序凑过来:“观主跟你说什么了?是准备要教我们奇仪凶格了吗?”

南淮一反话痨常态,忧愁扭头:“我感觉大师兄说我坏话了。”

远处方涯打了个喷嚏,随手披上外袍。

斋堂敲钟,弟子们陆续从慈堂散去,赶去前院帮忙张罗游客们的斋食。

方序招呼龙竹吃饭,龙竹找了个理由推脱,闪身偷偷跟上白鹤也。

观主休憩的袇房修建在一处隐于竹林后的僻静清幽之地,寻常弟子不得入内。

木傀儡道童推着轮椅往竹林中走去,白衣青年垂首翻看着手中书卷,似对周遭异样并无察觉。

愈往深处,四下已然不见道观建筑的影子,入目皆是浓郁苍翠之色。

龙竹蹲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竹枝上,左右穿梭,踏叶无痕,身似幻影。

她的注意力都在白鹤也身上,忽略了一些较为明显的异动。

途中,木道童忽然停下来,画着“丁老头”的脸喀拉一下向左右扭转,像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四下寂静,连一页书缓缓翻过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白鹤也突然出声:“要不就在这里吧,前面新栽的龙竹品种珍贵,折断了可惜。”

甫一听见自己名字,龙竹愣了一下,差点显身。

就在她犹豫的工夫,三道人影从左右后三个方向斜冲上去,木道童展开双臂一个旋身,将十根木手指当做暗器一样发出,截下三方偷袭。

“白观主,别来无恙,”穿着条纹运动套装的红色寸头女人站起来,动了动手腕:“看来这次我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了。”

剩余两个偷袭者一身黑衣从头到脚,默默无声立在旁边。

白鹤也轻笑:“你可以试试。”

“你的木头人有意思,连我这个炼器师都做不出这样听话的。”

她顾左右言他:“不如送我研究,我便不来给你添麻烦。”

白鹤也翻过一页书:“能给我添麻烦的人,此时还没露面。”

红寸头认为对方是故意挑衅,神色一变,也不废话了,遽然冲过去:“今天我就来领教一下传说中的奇仪凶格!”

她眼看就要一掌劈到白鹤也面前,却是虚晃一招,抽身急退,冷不丁让两旁黑衣人配合夹击。

白鹤也神色不改,周身淡蓝色灵气浮现,两根若有似无的锁链从地脉中拖曳而出,另一端锁着两条硕大狰狞的骨鱼,将近身的黑衣人一尾巴抽飞。

红寸头愣住,继而大笑起来:“你们四大观口口声声说着瞧不起旁门左道的方士,身为长丰观观主,怎么也使役鬼之术!”

她眯起眼睛:“还不是寻常役鬼,这是……役妖!”

万物有灵,皆能修炼成妖。

但能化人形的妖寥寥无几,偶有得道的,诸如胡仙一族,都是能被世人供奉称仙的存在。

这两只鱼妖虽未化形,但将它们收作“役”,比役鬼要难上百倍。

“运用得当,便不是旁门左道,”白鹤也不做过多解释,手腕一转,指尖挥过眼前三人,语气不容置喙:“请他们下山。”

两只骨鱼瞬间发出喑哑恐怖的低吼:“——得令!”

红寸头自知不敌,让两个黑衣人相撞组成了一只巨人,带着她自己往旁边山崖方向一跃而下。

须臾,黑色巨人长出一双铁翅,仿佛鹰隼一般,拎着红寸头腾云驾雾,扎入云层中消失。

白鹤也一抬手指,骨鱼游弋往回,停止追击。

他从袖中摸出几只香塔,像在公园喂鱼一样随手洒在半空,两只役妖争相抢食,尔后餍足离开。

木头道童重新走过去,墨色“丁老头”脸庞上,泫然欲泣。

白鹤也托着对方光秃秃的木头手掌,安慰道:“等回去,我拿上好木料重新给你做一双。”

木头道童心情又好了,杵着两棍子似的手臂,准备把他往前面继续推。

龙竹看完好戏,正打算继续跟上,就看见白衣青年倏地侧过脸,朝自己方向看来。

她一愣,还本以为对方会像刚刚那样,先客气地打声招呼,再摆开架势开打,结果白鹤也并不赘言,扬手拈一片细长竹叶飞出,走势扑朔诡谲,明明只掷出一叶,却好似箭雨流星。

竹叶接二连三朝对方躲闪的方位划去,最后一枚杀气极重,叶尖都被侵蚀成焦黄。

两条骨鱼也拔地而起,呼啸如游龙,骨刺倒悬,似要将龙竹绞合吞噬。

刚刚红寸头费尽心思领教不着的杀招,此刻流水般尽数砸来。

龙竹目光一凛,旋身折断一根骨刺,随手一掷,捅穿另一条役妖的眼窟窿。

白鹤也略一思忖,当机立断召回骨鱼,龙竹下一脚踢了个空,她飞速从一棵竹尖跳到另一棵上,辗转腾挪之时,心里想的却是:他还是没有用全力。

嗤!

细竹叶竟将一丛粗茁的竹筒从中劈开,龙竹脚底踏在竹身上借力,折身朝白鹤也跃去,木头道童来拦路,龙竹一手扣在对方脑门,漆黑指甲带着煞气,咔哒一响,轻巧将丁老头给拆解下来。

木道童一愣,气得跳起来伸臂旋转,企图将自己脑袋夺回。

白鹤也沉默片刻,挥一挥手,木头道童骤然失去行动力,四肢僵硬沉寂下来。

龙竹拍了拍衣角,走上前,垂眼注视着轮椅上的白衣青年,眼神有些微妙的古怪:“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白鹤也缓声对答,仿佛方才的针尖麦芒之景从未存在:“上午在慈堂,我们见过。”

龙竹摇头:“我说的是更早,在公主陵。”

白鹤也目光微动,须臾却说:“我很少出远门,你也许看错了。”

龙竹不善识破狡辩,就此作罢:“算了。”

白鹤也倒是有些好奇地倾身:“你一路跟踪我,莫非就为了问这个?”

龙竹:“不行吗?”

白鹤也无言,半晌点头:“算了。”

他旋即追问:“你混进观里有何目的?”

龙竹挨近一步:“我听说做义工香蜡免费。”

白鹤也明显不信,不动声色扶着轮辋把自己往后推了一点。

龙竹眨眨眼,穷追不舍:“是真的吧?”

白鹤也蹙起眉:“你先别靠我这么近。”

动作间,龙竹隐约嗅到一股熟悉的降真香味。

她弯腰握住白鹤也手腕,将其从轮辋上撤开,尔后毫不客气地在对方袖口间翻找起来。

饶是他白观主虚怀若谷,此刻也不由得双目微睁,方寸渐乱。

龙竹利落地将他另一只手也掣住,硬生生阻断一招未成形的奇仪凶格。

白鹤也一时错愕,竟忘了对招,任凭双手桎梏,眼睁睁看着那张苍白脸庞靠近自己。

龙竹本来不太爽对方的不配合,但转念又想到方序提及的,观主亲手制作的香。

她立刻收起脾气,露出一个自认为亲和的笑容:“我们……”

她使出现代人拉近关系的绝招:“加个微信吧?”

白鹤也:“……”

龙竹低头,忽然注意到对方衣摆遮挡之物。

她福至心灵,伸手撩开袍带,并丝毫不觉得冒犯。只见那双小腿修长劲瘦,却有类似刺青的漆黑图案自胫骨蜿蜒而下,上浅下深,双足如同浸在墨中,衬得其他处肤色更显苍白。

图案似泼墨般流动,又仿佛盘绕黑蛇,随发力时的足弓青筋忽隐忽现。

龙竹一眼看出端倪:“你的腿有知觉,为什么还坐这个,是不喜欢走路吗?”

高人看起来有点懒啊。

她刚要伸手去触摸那片黑色图纹,白鹤也的耐心终于告罄,几乎是咬紧后牙,恨声道:“雀——投——江!”

这回没留手了。

龙竹笃定。

竹林间狂风四起,如鬼哭狼嚎,霎时天地也失色,隐有雷动。

前院斋堂中,方涯手里还拿着碗筷,匆匆跑到空地前面,仰头大惊失色:“观主动用了奇仪凶格?”

后面几个师弟也靠在门边议论:“哇,怎么回事,又遇上闯观贼了?”

“你们还添不添饭,最后一勺芦笋腊肉我吃了哈!”

“来了来了!诶明天是不是要做荷叶饭了?要入伏了想吃点爽口的。”

“那你去跟监院师叔说,早上去池塘摘点……你们觉得这次来偷袭的家伙会怎样?”

“估计挺惨,没见观主这么生气过……”

方序嘴里塞着两个馒头,余光瞥见熟人,立刻朝她拍了拍板凳:“唔唔,唔唔唔!”

南淮嫌弃:“你咽下去了再讲话。”

他扭头看龙竹,见对方行色匆匆,发丝凌乱,脸上手上都是灰,颇有点狼狈。

方序终于把馒头咽下去:“嗝——龙竹,你刚刚去哪了?”

龙竹坐下来闷头喝了一大口汤,这才抹抹嘴巴:“去散步。”

南淮狐疑:“怎么会弄成这样?”

龙竹盯着外套上的破口,想了想:“猫抓的。”

方序:“观里有猫?难道是山里窜来的野狸子?”

龙竹捧着碗,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是挺野,我都差点没躲过……”

第40章 判官之一

龙竹脖子上挂着义工证,百无聊赖趴在功德箱旁边的桌上,看着一拨又一拨人进殿叩拜,随手顺了个供果吃。

恰好南淮过来,见此情形大惊失色:“你怎么在这吃供果!”

龙竹心虚藏起果核:“我看放着没人要。”

南淮一跺脚,拉过她鬼鬼祟祟压低声音:“我们都是等游客走完了再吃,下次注意。”

龙竹沉默一下,点点头,略带不舍地从兜里摸出五六个放回去。

南淮:“……”

才刚放上供盘,一个小孩不知从哪钻出来,恶作剧似的扯了把桌布,哐啷一声,碗碟杯盏东倒西歪,供果香花洒了一地。

殿外方序瞧见,下意识大喝一声阻止,那小孩却皱着鼻子,红了眼圈,瘪嘴坐在地上嚎哭起来。

刚还满面宠溺的两位老人此时急了,心疼扶起孙儿,瞪眼责怪道:“你们长丰观的道士怎么回事,凶一个孩子做什么!”

南淮走过去拱手赔笑:“两位善信不要动怒,我们观里有个说法,冒犯神像家里遭灾,我这道友也是怕您招来祸患。”

老头听得心里发堵:“你们这些道士,开口闭口都是灾啊患的,有你们这样咒人的吗!我家一个月捐的香火钱够你们吃喝一年,小心我投诉到你们观主那去!”

小孩扭着身子撒泼:“奶奶!爷爷!我疼!”

老太心疼地无以复加:“冬生,让奶奶看看,是不是伤到眼睛了?”

老头瞬间底气十足,声音越发洪亮:“我看你们长丰观也是名过其实,光天化日下欺负小孩,我要把你们曝光到新闻上!”

旁边有人劝道:“老大哥哎,先送孩子去卫生所看看吧,别真伤了。”

老两口这才小心翼翼把小孩背起来,临走时,小孩幸灾乐祸地冲方序龇了龇牙。

南淮满脸晦气:“每年都有这种人,以为捐点钱神仙就能把他家破铜烂铁变成金子。”

方序早也见怪不怪,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香客,旋即过去打招呼:“刘善信,你来祈福吗?”

那香客容光焕发,摸了摸身边女孩的发顶:“这次是来药王殿还愿的!”

方序有些惊讶,看向一边瘦削羸弱的女孩:“令嫒的病好了?”

“是啊!”香客笑得合不拢嘴:“说来真的太幸运了,大城市的医院都说这个治不好,结果回老家听说镇上卫生所有个儿科圣手周医生,只开了半月的药,身体就好起来了!”

她合掌感慨:“肯定是我祈福心诚,被药王爷听见了!”

方序好半天回过神,向对方道过喜,又目送母女俩离开。

南淮走过来:“怎么了?那不是刘善信嘛,她女儿病好了?”

方序:“是啊,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不太好。”

南淮:“哪里不好?”

方序:“我就觉得那个女孩……唉我说不上来。”

南淮古怪瞅他一眼,又扭头问龙竹:“你有看出哪里不对吗?”

龙竹正偷偷啃供果,见两人突然回头看自己,十分淡定地将果子放回去,还细节地把啃过的缺口朝内。

她含糊其辞:“是有点不对。”

南淮顾不得偷吃供果的事,追问:“怎么说?”

龙竹回忆了一下刚刚一晃而过的女孩身影。

“她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

近日得闲,南淮方序叫上龙竹下山采买生活用品。

山脚长丰镇虽然不大,但旅游服务业发达,看上去也十分热闹繁荣,满大街的土货商场、当地风味餐馆和道门祈福类纪念品商店。

方序得意道:“凭我们道士证还可以打折。”

龙竹趴在手工艺店门口货架边,看着一只羊毛毡制作的白羽长尾山雀。

她新奇地招呼两人:“你们看这个,像不像你们观主?”

两人沉默看向铭牌上硕大的标注:Q版肥啾,二十元一只。

南淮无语:“你以后别当着观主的面说这种……”

话没说完,龙竹已经把鸟摘下来,看向方序:“打折。”

方序:“……”

不是很情愿地掏出道士证。

南淮心想,算了算了,她喜欢就买吧,只要别拿去招惹观主就行。

几人兴冲冲提着大包小包从购物街穿进穿出,彼时,对面派出所起了骚动。

怀抱小狗的贵妇人将一个年轻道士追得满街跑,她手拿一只高跟鞋,尖声叫道:“好你个江湖骗子!你看老娘今天怎么弄死你!”

年轻道士袖袍生风,跑得贼快,与对方在街巷里兜圈子:“夫人,我这明码标价正经生意,您要不先把鞋放下?”

追逐战近在眼前,那年轻道士突然眼睛一亮,飞快躲到龙竹身后。

龙竹还没回过神,条件发射地抬起手,挡住贵妇砸下来的手腕。她垂眼一睨,猝然散发的戾气让那臂弯中的小狗嗷呜一声,夹着尾巴瑟瑟发抖。

王天福跟着几个民警追过来,正巧与龙竹目光撞上,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龙竹扭头看向王奉虚,后者心虚笑两下,拍拍袖子站起来:“哈哈,龙大师,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

方序南淮对视一眼:“大师?”

龙竹清了清嗓子:“我来长丰观做义工。”

王奉虚神色古怪:“你?义工?”

龙竹问:“你也是?”

王天福抢答:“我们之前和师祖来长丰观集会,师祖有事先回去了,我们接了点活儿,打算多留几天。”

民警查看了王奉虚的道士证,确认真伪后,根据来龙去脉,做出折中处罚返还现金,贵妇这才气冲冲同意和解。

南淮咋舌,问王天福:“你师叔到底做啥了,那位夫人那么生气。”

王天福心有余悸:“他跟那夫人说,她丈夫结识了一位贵宾,大眼双马尾,青春可爱,然后夫人就在师叔那买了一千块的云珠手串,驱烂桃花。”

方序好奇:“然后呢?”

王天福淡定:“然后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夫人报警了。”

王奉虚在那边咳嗽一声。

“所以那位贵宾……”南淮沉默了一下,想起了贵妇怀里的狗:“指的是贵宾犬?”

这不就纯纯诈骗吗!

看来只是被罚返还现金还是太轻了。

几个小道童年纪相仿,很快混熟,已经开始相约一起下馆子。

方序对修行一事颇为痴迷,讨教道:“你们青城观果真是人人都专精五行之术?”

王天福侃侃而谈:“也不是全部,师祖就说我这种天赋异禀的五十年才遇一个。”

南淮侧重点不同:“外界流传灵素道人活了一百八十岁了,真的啊?”

王天福摸摸后脑勺:“一百岁肯定有了,但是具体我也不知道,师祖也不喜欢祝寿呐。”

方序目光景仰:“假如灵玄道人孟不咎还在世,他们师兄妹联手,肯定早就把三死门一锅端了!”

王天福老气横秋叹气:“谁说不是呢。”

南淮则是八卦:“所以孟真人到底喜欢你师祖,还是妙婴散人宋祯?”

王天福:“这……我也不知道哇,你不如去问你家观主呢。”

妙婴散人宋祯嫁给了白家先祖,得一女一子,女儿是上任长丰观观主,也就是白鹤也的母亲,现已故去。

其子则是上任异管局局长,也是白蘅的祖父,现年尚在。

几人天南地北侃了一堆,又聊起青城观的荠菜豆腐丁包子,长丰观的芦笋腊肉豌豆饭。

聊了一路,路前方闹哄哄的。

一群人围在镇上卫生所门口看热闹,南淮一眼瞥见两张熟悉的难缠面孔。

他拉了拉方序:“是昨天那个!”

那老头一扫跋扈之色,领口戴着白花,怀里抱着一个黑白相框,堵在大门口声泪俱下:“无良医生周琴!赔我孙儿性命!”

老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众人搀扶中差点厥过去。

方序和南淮神色诧异对望一眼,纷纷感到后背一凉:“死了?”

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熊孩子,怎么就突然死了?

王奉虚抱臂在龙竹身边站着:“不对劲啊。”

王天福问:“哪里不对?”

王奉虚摸摸下巴:“那遗照上的小孩,面相看上去没这么短命啊?”

他灵光一闪:“有趣,新的碰瓷手法?”

龙竹则想起上回看见的那个奇迹痊愈的女孩。

的确有趣,短命的活了,长命的死了。

人群吵嚷推挤中,民警将一个戴眼镜的盘发女人带上警车。

旁边看热闹的窃窃私语:“我觉得肯定不是周医生的问题。”

有人立刻附和:“是啊,周医生医术高超,心地善良,怎么可能害人家小孩嘛!”

“嗨,就是碰瓷的!他家小孩我知道,皮得很,父母在外地也不管,老两口惯上天了都。”

“听说是玩滑梯的时候猝死的,估计自己不小心,撞到脑袋了。”

“……”

“不是周医生,是山洞,他是被山洞吃掉了。”

旁边人群里,突然多出一道微弱的不和谐音。

王天福循声看去,附近正有一队穿着夏令营校服的小学生路过,其中一个眼镜男孩停下脚步,魂不守舍地看过来。

他背着书包,衣领上徽章写着“自然夏令营——鹤城第一小学”。

王天福接了一句:“什么山洞?”

眼镜男孩额头布满冷汗,他似乎没听见对方的询问,只下意识喃喃重复:“……山洞,有回音的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