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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判官之二

眼镜男孩小辉是来鹿驳山参加夏令营的鹤城一小学生。

正值暑假,长丰镇校方也清出一部分空宿舍给带队老师和学生借住。

大家都是头一回离家远行,晚上常常激动得睡不着觉,渐渐开始流行起一些神秘刺激的夜谈会题材。

譬如有本地孩子说,在学校后山上有一个山洞,入口狭窄不能通行,但当你在夜晚零点零分,朝山洞大喊自己的名字,山洞就会用你心中所想的声音回答你,届时你再向它许下一个愿望,第二天就能被实现。

小辉没有太放在心上。

学校里最不缺各种匪夷所思的传言,从吸血鬼到笔仙,一段时间火一个说法,他三年级就上过一次当,现在都六年级了,也能分得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而当天活动结束后,发小带了几个朋友一起,准备晚上偷偷翻出宿舍,去山洞探险。

小辉闲得无聊,答应跟他们一起。

天幕漆黑,稀松点缀着几颗黯淡的星,手电筒的光只能照见很小一隅天地,四周的一切都变得不可捉摸、暗藏玄机。

他从没有这个时间点来过荒郊野外。

小辉心里打起退堂鼓,又不敢露怯,只能硬着头皮跟在队伍中间,终于找到传闻里山洞的位置。

洞口果真只有一个菠萝那样大,上边爬满潮湿青翠的苔藓,里头漆黑一片,隐约有水滴声,四周氤氲着冰凉阴冷的草腥气。

队伍里还跟来个本地小孩,那孩子顽劣淘气,还很是自来熟,没等大家开口,就自顾自在洞口喊道:“喂!——”

里面又返还了好几声“喂”。

发小李通嘿嘿笑两三下,拿手电筒晃了晃其他人:“怎么样,谁先来试试?”

这是要挑战怪谈规则的意思。

在洞口喊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山洞就会用“心中所想”的声音来答复。

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先来!”

说着,他俯身冲着洞口大叫:“我是周大壮——!”

——“我是周大壮!”

——“是周大壮!”

——“大壮!”

回音没什么特别。

周大壮不死心,接着许愿:“我想要一台游戏掌机!”

“掌机——掌机——”

山洞里依旧只是他一个人的声音。

但周大壮觉得心满意足,好像只要愿望许出去了就好,自会有什么存在冥冥之中替他实现。

就和求神问佛一个道理。

发小接着走上去,放声道:“我是李通!”

——“是李通!”

——“通!”

——“……”

小辉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回音的音色好像起了某些变化,但细听下又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

李通对此浑然不觉,继续喊道:“我想看最新一季铠甲星战士!”

铠甲星战士是上学期流行起来的动画,但是由于版权原因在国内停播了,发小是机甲迷,也是这个动画的狂热粉丝。

——“最新一季铠甲星战士!”

——“星战士……”

回音不出意外地层层回荡起来,大家意犹未尽,还要再说点什么,李通却忽然喊了句:“等等,你们听。”

回音还没有消失,在数次往返后,似乎有一些窸窸窣窣的杂音冒出来。

“……大龙,我们铠甲星的勇士……”

“是摘星剑我们终于有救了……喀拉……”

李通忽然激动起来:“是铠甲星战士的台词!”

“我听听!”

“我也想听!”

其他人争先恐后地往洞口挤,生怕落于人后。

小辉也不甘示弱,爬到斜坡上,俯身去听山洞里的回音。

里头甚至播放起铠甲星战士的主题曲:“展翅吧,钢铁之翼!信念永不沉没,直到燃尽最后光芒……”

大家激动地跟着唱起来。

“我也要玩,我也要玩!”熊孩子打断大合唱,挤开前面人凑到洞口边,几乎要把脑袋都伸进去:“喂!我叫刘冬生!”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我想要爸爸妈妈回来给我过生日!”

——“给我过生日……”

——“生日……”

听说刘冬生的父母在城里打工,很少回鹿驳山,他一直在爷奶家住,从小娇惯,学习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爷奶似乎从不管教,只雷打不动每月去道观上香祈福。

似乎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但又不是什么节假日,他父母估计也不会专程回来。

“……冬生,我是妈妈。”

忽然,一道温婉的女声从黑黢黢洞口中飘出来。

刘冬生愣了一下,眼睛一亮:“真的是妈妈的声音!”

“最近有没有听爷爷奶奶的话?老师布置的作业有好好做吗?”

一个略显严肃的男声随即响起,应该是刘冬生的爸爸。

刘冬生得意忘形,朝山洞里喊:“我可听话了!”

“父亲”语气歉疚:“爸爸妈妈工作忙,明天回不来镇上。”

没等刘冬生表现出失落,他话音一转:“所以我们现在提前给你过生日,妈妈还给你买了生日蛋糕。”

刘冬生欣喜:“可是你们在哪里啊?”

“母亲”笑道:“傻孩子,我们在山洞里呀!”

刘冬生表情焦急:“但我看不见你们。”

“父亲”语气无奈地轻笑:“你凑近一点就看得到了。”

刘冬生于是把整个脑袋都探进山洞里,不一会儿,外边只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传出:“我看见了!哈哈哈!好大的蛋糕!”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父母轻轻拍手,清唱着生日快乐歌,在寂静山林里,这片温情显得格外突兀。

“哈哈哈哈!真好玩儿!这个礼物好有意思啊!”

刘冬生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开心,可他的肢体动作却有些奇怪,手舞足蹈像在挣扎,似乎是遇见什么极度可怕的事物,可偏偏挣脱不开,无法将脑袋拔出来。

“冬生,你喜欢吗?”

“母亲”温柔地询问。

“喜欢!太喜欢了,明年还可以这样过吗?”

刘冬生按着洞口岩石,竭力挣脱的动作弧度愈发激烈。

“父亲”回答:“当然可以啊,冬生,我们爱你。”

“母亲”说:“你是我们的骄傲,冬生。”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歌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刘冬生不再挣扎了,他有些僵硬地趴在洞口边,声音呆呆地跟着重复着歌词。

乐音结束后,他缓缓抽身,将脑袋拔出来。

惨淡月色下,他的神情很平静,和刚刚兴高采烈的模样截然不同。

李通问:“冬生,你爸妈送你什么礼物了啊?”

刘冬生嘿嘿笑起来:“是一个特别牛的汽车模型!”

有人感慨:“真好!我也想要一个汽车模型,我妈说期末考满分才给买。”

时间很晚了,一群人稀稀拉拉开始往山下走。

小辉跟在队伍最后面,听着大家的闲言碎语,无意间捕捉到潜意识里的一丝吊诡。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是哪里呢?……等等,现在想起来,好像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山洞里为什么能播放动画片?

山洞里为什么会有刘冬生的爸爸妈妈?

为什么其他人不觉得奇怪?

只有自己一个人觉察到不对劲吗?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山道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像一条随时会反咬一口行人的蛇。

每走一步,碎石就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

小辉害怕极了,黢黑的山洞仿佛鬼魅一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不受控制地想象出一个画面:无数双漆黑的手从洞口伸出,沿着脚印来抓他的脚踝……

终于,他鼓起勇气,大着胆子往回扭头——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没有别的异常。

大家蹑手蹑脚绕开值班老师的办公室,回到镇上学校的宿舍。

小辉拉上薄薄的空调被,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刚刚是幻觉吗?

大概是的吧。

并没有什么铠甲星战士,也没有刘冬生爸爸妈妈唱的生日快乐歌。

所有都是幻想出来的……一定是这样。

翌日,窗外艳阳初生,灿烂耀眼,阳光驱散开昨夜的阴霾,他似乎真的只是做了一个诡异的噩梦。

说不定,连那场临时计划的探险也只是梦的一环。

小辉浑浑噩噩穿好衣服,洗漱好跟着室友出门排队。

带队老师正兴高采烈地宣布,今天的活动是去镇上的手工艺集市参观,体验当地民俗风情。

小辉发着呆,一路上都还在想昨天发生的事情。

队伍经过了镇卫生所门口,这里停了一辆警车,信号灯令人心慌地闪烁着,一大群人层层叠叠围在路边议论纷纷。

小辉莫名放缓脚步,只见那老人怀里抱着一副极为眼熟的黑白遗照:“冬生……你怎么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哪……”

彷如晴天霹雳。

小辉怔在原地,被自己刻意淡忘的画面再次清晰起来。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频率,连牙齿也因颤抖发出咯咯的撞击音。

刘冬生死了!

一定是……一定是那个山洞!

昨晚刘冬生的脑袋卡在洞口里的时候,他张牙舞爪挣扎的样子就好像……

好像他是把头探进了一只巨兽口中。

那不是山洞……

那是一个怪物。

第42章 判官之三

竹斋檐下摆着一张墨玉棋盘。

白鹤也身着素衣,散着长发,指间夹着一枚白子,将它轻叩棋盘之上,彼时松风穿廊,铜铃忽响,正巧与落子声相和。

坐在对首的,是个顶着“丁老头”呆相的木傀儡。

他每落一子,就要雀跃地蜷曲十指,炫耀这副新指节有多活泛。

白鹤也支着腮,虽有些不忍打破这场庭前对弈的雅致意韵,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榆生,无气不活,这一子你落错了。”

墨玉棋盘上疏落摆着三五云子,白子埋伏于野,虽未成阵,但暗藏的凛然杀气已见雏形,只可惜黑子完全是天马行空的走法,倒让白子有种胜之不武的挫败感。

木傀儡榆生挠了挠头,仍旧我行我素啪嗒按下一枚黑子,尔后得意地指了指斜上方,一颗,两颗……五星连珠。

白鹤也捻棋沉默:“你在下五子棋?”

榆生洋洋得意地点头,晃得四肢关节都发出卡巴卡巴的声音。

白鹤也懒得再教,只怅然地啧一声:“算了,我不该跟一个榆木脑袋计较。”

也不知道当初换一种木料做,会不会聪明一点。

他把手里云子哗啦啦抖落在竹丝棋罐里:“把鱼饵拿来。”

役妖怨力强大,不像役鬼那般好打发。

它们光吃怨力还不够,偶尔也得享用一定的供奉,否则就会变得懒怠。

白鹤也以自己的灵力入香,制成香塔作为鱼饵,为防吓到无辜人士,特意挑了最为偏远僻静的竹斋来投喂。

榆生摇摇晃晃站起来,转身去多宝格上取来一只陶瓷小盅。

打开一看,里头居然空空如也!

“卡巴!卡巴卡巴卡巴!”榆生疑惑而焦急地抖着下颌。

白鹤也眉间一蹙,目光迅速落到素屏风后,那里停着一具清漆长棺。

此棺长六尺三寸,宽二尺,高二尺,四足有缠枝莲花,棺盖上密密凿刻着一串云纹讳字。

未经深想,白鹤也瞬间捞起几颗云子,弹指朝莲花棺激射而去。

吱嘎!——云子裹挟着劲风,将棺盖硬生生推开一半。

几乎是同一时刻,白衣青年一掌拍在棋盘上,那几枚错落云子齐齐腾至空中,被挥来衣袂一扫,呈现出一个诡异阵型,犹如织出弥天罗网,眼看要钉入棺中。

唰!

里头刹那间蹦出一人,身法极快地翻身扫落两颗子,破了阵网,急匆匆往屋外掠去。

她拿外套兜了一堆鼓鼓囊囊的东西,逃窜中,一路啪嗒洒下不少——定睛看去,是原本被放在瓷盅里的香塔鱼饵。

白鹤也见是“惯犯”,自然毫不客气,抬手便是奇仪凶格招呼过去。

龙竹敏捷一跃,跳到院中老树上,想借遮天蔽日的枝条伞盖隐去身形,才刚攀上树杈,“雀投江”的悍然灵力便将其削断,龙竹倒挂在半空,拿脚尖轻巧勾住另一边枝条,借力来了个回旋,把自己甩到另一丛枝蔓间。

她还有闲情逸致拈起怀里的香塔往嘴里送,喀嚓喀嚓嚼两下,回头深深望了青年一眼,咧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又留手了。

那就是下次还可以再来的意思?

转眼间,鱼饵小偷消失在此起彼伏的绿浪之中。

白鹤也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蹙起的眉心纾解开,望着满庭散落的香塔,半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带不走就别偷那么多……”

伶仃如玉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边,缓缓叩击两下,两根锁链骨鱼应声从地脉中浮出,在庭中悠然游弋,口唇欢快地翕动,不多时就将落在地上的香塔舔了个干净。

末了,骨鱼仍不肯离去,还鼓着腮意犹未尽地绕着白鹤也转圈。

白鹤也倾身拍拍手上的灰:“没了,回去吧。”

骨鱼嘴巴一张一合,可怜巴巴。

“哭什么,”白鹤也一巴掌拍在鱼头上,神色淡淡:“谁叫你们打不过她。”

骨鱼被打得一个趔趄,鱼脸微懵,有些幽怨地盯着自己的灵主,片刻后,终于饿着肚子悻悻离开。

白鹤也唤了两声榆生,不见对方回应,转头,看见对方正大惊失色拾起那老树枝桠,笨手笨脚地准备给接回去。

以后还是用铜铁玉石一类来做傀儡脑袋吧。

总觉得木头没什么脑子。

白鹤也心想。

他摇摇头,自己转着轮椅往书案的方向过去,不料余光却瞥见一抹突兀的白色。

是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长尾山雀。

做工算不上精致,像是山脚下景区贩卖给游客的手工艺品。

白鹤也将那只白山雀放在掌心瞧了一会儿,没看出里头暗藏了什么玄机。

倏忽,指尖一动,酝酿出几分灵力将山雀包裹起来,那只毛毡小鸟竟神奇般扇动起翅膀,带着圆滚滚的身躯扑腾起来。

炼器一道,便是在死物之上注入灵力,使其焕发生机。

白鹤也仰头看着胖山雀飞起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他欲伸手去抓,不料白团子竟轻盈绕过他的手腕,翩然落在不远处榆生的肩膀上。

榆生吓了一跳,抬手驱赶,然而那毛毡小鸟凶猛异常,弹起来狠啄了木头脑袋几下,薅下几根稻草头发,打算要在对方肩膀筑巢安家。

榆生欲哭无泪地拿木头脸看向白鹤也,咔咔地抖动关节发出控诉。

……

有点吵。

大概是灵力放多了-

龙竹才刚出竹林,南淮就急匆匆找过来。

“你刚刚进去过了?”

龙竹下意识把偷来的香塔塞在衣兜里,点点头:“嗯啊。”

南淮狐疑地打量她:“你不知道我们弟子不能进去吗?你没被观主发现吧?”

龙竹有些好奇:“为什么不能进去?”

莫非白鹤也还藏了什么好东西?——说到好东西,龙竹低头看了看左手戴着的木戒指,想起了和三弦郎的交易。

唉,糟糕。

刚刚都把这事儿忘了。

等香塔吃完了,再去找他问问吧。

南淮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路:“这是长丰观的规矩,没有观主允许,谁都不能靠近竹斋,据说……”

他左右观望两下,谨慎掩口补充:“据说是外界流传,观主是为了看守竹斋中藏着的几件传世法器。”

龙竹迷茫眨眨眼:“什么法器?”

南淮静静观察她几秒,见此有些意外地挑眉:“你真不知道?”

龙竹实诚摇头:“不知道。”

“那你还进去,”南淮皱眉:“被发现是要被赶出去的!”

龙竹漫不经心:“我觉得里面景色好看。”

“那也不能一个人进去啊!”南淮掰着指头数:“就为了这个传言,隔三岔五的就会有些邪门歪道的去竹斋偷袭,上个月都来五六个了。”

龙竹回想起上次那个红色寸头:“每个月都有?”

“也不是每个月,反正总有贼心不死的,”南淮啧声:“观主说不好在道门净地造杀孽,一般都打晕了扔后山瘴气林。”

活着是命大,死了……反正也不关长丰观的事!

南淮滔滔不绝讲了一路,见龙竹作沉思状,于是拿手肘捅捅她:“你在想什么?”

龙竹沉吟:“你是说,他从来不对偷袭者用奇仪凶格?”

南淮目光古怪:“当然啊!那可是杀招,以观主修为,凡命中,对手必死无疑。”

龙竹:“……哦。”

她开始掐手算数。

南淮:“你在数什么?”

龙竹嘀咕:“数他对我用了几次雀投江。”

南淮:“什么?我没听清。”

“找你们好久!怎么在这里!”方序从慈堂那边跑过来,打断两人的对话。

南淮啧声:“着急忙慌的,出什么事了。”

方序屏气凝神,将王天福打听来的事情娓娓道来:“……镇上学校后山,据说有个会吃人的山洞,你们还记得前两天那猝死的小孩吗?”

南淮眉头皱成一堆,清秀脸上写满嫌弃:“记得,他爷奶给镇上医生泼脏水不成,早上还来观里闹,说是孩子是被人下了咒死的,真是胡扯。”

方序期期艾艾的:“其实我觉得他们也挺可怜的……”

“呵呵,长点心吧,”南淮耸耸肩:“要不是我拦着,他们得找你算账,说咒是你下的。”

方序低头不语,忽而想到什么:“王天福和他师叔近几天住在镇上,我们约好了,打算去山洞看看,你们要一起吗?”

南淮看着他,半晌开口:“他难道是怀疑,有邪祟藏在山洞?”

方序抓抓头发:“我也不清楚,反正看到了,我就得管一管。”

他不希望有妖鬼在自家道观门口作祟。

南淮翻了个白眼:“天底下那么多事,你要是都看到了,难不成都得管?”

方序理直气壮:“我又看不了那么远,这都发生在长丰镇了,我就得管。”

南淮拿他没招:“二愣子。”

两人一同扭头看龙竹:“你去吗?”

龙竹没什么兴趣:“不去,我还有其他的事。”

方序愣了愣:“什么事?”

她每天在文昌殿打瞌睡偷吃供果,也没见有别的要紧事啊?

龙竹搓搓手,嘴角咧起,笑容有点阴森森的:“去找死。”

她突然想起那天竹林里,被她掀起的袍角下,那双脚踝上黑色纹路的含义是什么了——那是某种术法的禁制。

所以……她现在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43章 判官之四

“李通!有人找你!”

校方宿舍三层楼,李通住在小辉楼上。

“来了!”一个平头男生合上书走过来:“找我啥事?”

小辉有些错愕地打量起自己发小。

对方穿着一身崭新校服,拉链整齐地拉到领口,同以往那种歪歪扭扭、桀骜不驯的打扮大相径庭。

这……这真是李通?

得知刘冬生死讯后,小辉几乎不可置信。

熬到活动一结束,他就赶忙到宿舍去找李通,想告知自己在街上的见闻。

话头还没起,一见到人,小辉却觉得不大对劲。

他犹豫问:“你今天怎么回事?”

李通妈妈是大老板,爸爸是富二代,家境富裕,从小就是学校里的小霸王,没静下心读过几天书。

但就在刚才,他竟然在宿舍里看书?

李通不太懂对方话里含意:“什么怎么回事?不是你找我吗?”

“是,我想找你聊聊上次山洞的事情……”小辉噎了一下,紧张地盯着对方眼睛:“你没觉得,刘冬生的死,和山洞有关系啊?”

李通歪头露出疑惑神色:“没觉得啊?怎么会和山洞有关系?”

小辉睁大眼睛:“可那些声音你也都听到了!”

“你说回音啊,”李通噗嗤笑了:“你没预习过初中知识吗?那是很正常的回声现象。”

小辉半晌无言。

不正常。

很不正常。

“我在街上遇到一个穿长袍的大仙,”小辉突然想不起“道士”这个称呼,他抓住李通手臂:“要不你跟我去找他看看吧,我总觉得有问题,我怕你……”

李通皱起眉头甩开对方的手:“你怎么回事啊,都扯到什么大仙了,别想吓唬我,老师不是讲过吗,世界上没有鬼,坟头有鬼火也是科学现象。”

身为班长的小辉猛然间被学渣发小教训一通,有点懵。

“书还没看完,我先不跟你说了。”李通转身回到椅子上。

不对劲。

肯定不对劲。

小辉吞了口唾沫,直勾勾站在宿舍口盯着发小。

对方坐下后,拿出书本翻看,这个动作看上去无比自然和谐。

可是,“看书”这件事,发生在李通身上,本身就充满违和!!

为什么没有人发现山洞的异常?

没有人质疑那些诡异声音的来源吗?

小辉背上渐渐冒出冷汗,牙齿也不由自主咯咯打颤。

正出神,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拍了拍。

他吓得一个激灵,回头看,身后站着个面相古板、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是带队老师楚有德。

夏令营人手不够,从镇上学校借调了几个老师轮班帮忙。

楚老师年年评级为优,技术过硬,一人肩负六个班的教案,还顺手带出了一个校级竞赛班,毋庸置疑被选为夏令营负责组组长。

楚有德问他:“这么晚了,怎么不回自己宿舍。”

小辉魂不守舍:“老师,李通他……”

楚有德神色欣慰:“你说李通?他今天表现很好,日记总结也是第一个交。”

小辉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有德低头看他:“李通变化这么大,你作为朋友,不为他开心吗?”

“我也不知道,”小辉未经细想,脱口而出:“我感觉李通不像李通了。”

“他这是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愿意通过自律努力去改变,这是好事,”楚有德对李通赞许有加:“你也要像李通看齐,这才是好学生应有的态度。”

小辉神色迷茫地点点头。

所以……这是好事吗?

宿舍里,李通抬起头,同他目光撞上,微微露出一个笑。

手里正翻看着的书,封面分明是颠倒的-

王奉虚在镇上接了个小活儿,王天福没跟着,只联系了方序去山洞探个究竟。

南淮最后也来了,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人在山脚学校边汇合,一起往后山的方向走。

方序一边走一边问:“咱们是不是来早了?现在这个点还是下午。”

“先去探探路,”王天福手里捡了个竹棍儿打蛇:“真有大东西,晚上去就是送死。”

南淮深以为然,对方序说:“你多学学人家的机警。”

一路上没遇到不对劲的东西,八卦镜上也没照出一丝怨力。

传说中的山洞离得近了,洞口只两个巴掌大小,在一个缓坡边,黑黢黢的,远远望过去像只正在盯梢的眼睛。

三个半吊子小道士往那旁边一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点什么。

王天福觉得自己稍微年长一岁,是该做个领头羊。

他站起来:“你们往后退些。”

手里掐诀,肃然闭目后睁开,手印间有火光闪烁。

南淮有些惊奇:“青城观的五行术,你还挺有本事。”

五行术听起来容易,但可不是一朝两夕就能熟稔于心的,这青城观的道人,到死也没能学会五行术的大有人在。

眼看火苗凑到洞口边,里头忽然拔出一声纤细大叫:“啊!!”

王天福吓得手一抖,火苗刹那间就散了。

几人警惕看向洞口,只见那里头有什么正在挪动,半晌——冒出一张脸!

三人心里一紧,纷纷摆出架势,可等那张脸抬起来,却发现是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秀,表情聪敏。

女生哼了一声:“你们是谁?想放火烧山?我可要报警了。”

三人面面相觑:“你又是什么人?怎么在山洞里?”

“我家后院有个地道,我想看看这条路通到哪儿,”女生轻蹙秀眉,打量一番四周:“结果出口这么小,头都探不出来。”

方序看向南淮,拿口型小声说:“她是人啊?”

南淮也皱眉,扭头看王天福:“你不是带了八卦镜吗?”

王天福手忙脚乱抽出镜子,小心翼翼照过去。

女生越发奇怪:“你们究竟是谁啊?这是在干什么?”

八卦镜里干干净净,没有奇怪的反应。

王天福纳闷儿:“还真是人。”

他问:“你以前来过这个山洞吗?”

女生撅起嘴:“没有,要知道都出不去,我才不来。”

她眨眨眼,催问对方:“你们在玩什么好玩的东西,可以带上我吗?爸爸平时不让我出来玩。”

方序问:“为什么呀?”

女生忧愁道:“我身体不好,需要在家休养,而且爸爸说外面坏人多,我是女生,不安全。”

王天福看了看时间:“那你平时读书呢,你爸爸连学校都不让你去吗?”

“对啊!坏人都在学校里啊,”女生嘻嘻一笑:“我听说,爸爸朋友的儿子,就是被同学欺负,所以跳楼了。”

南淮不太赞同:“那是个例吧,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怎么能不去上学。”

“我也觉得,”女生皱眉:“不上学,连朋友都交不到。”

南淮:“那不是重点吧,重点是你以后怎么工作,出入社会?”

女生想了想:“爸爸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好啊,什么也不用干,他能养得起我。”

她嘟起嘴:“你们看上去也不像学生。”

王天福骄傲地挺了挺腰杆:“我是因为学校放暑假了。”

方序嘟囔:“我要一辈子在观里。”

南淮咳了一声:“再过三年,我也会去高考的。”

方序震惊:“原来你有在偷偷自学!”

南淮啧声:“我那是光明正大地自学,什么偷不偷的。”

吵嚷中,女生笑起来:“那我们现在都是一样的嘛!我叫楚心怡,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找我玩吗?”

王天福有些赧然:“我再过两天就要回蜀城了。”

方序摸摸后脑勺:“你不能从家里出来玩吗?”

楚心怡失落道:“我爸爸不让我出门,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她很快又振作起来,积极寻找起同龄人的话题,目光落在了王天福领口前:“你这个珠子真好看,家人送的吗?”

王天福愣了一下,下意识捻上那枚红绳穿起来的红珠子:“这个啊,不是。”

楚心怡似乎对此很感兴趣:“那是你自己买的?”

“也不是,”王天福挠挠头,老实交代道:“是我仇人的。”

其余人一怔。

楚心怡张大嘴巴,半晌有些歉意回答:“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好看。”

说出来倒是觉得轻松了。

王天福摆摆手:“也没什么,我就是想提醒自己,努力修行,长大了找这个珠子的主人报仇。”

人都有两三件难言之隐,方序和南淮相视一眼,纷纷拍了拍王天福肩膀,没有再打破砂锅问到底。

临到太阳下山,王天福才突然记起来意,询问了刘冬生的事。

楚心怡想了一会儿:“名字好像有点儿耳熟,但我没印象,可能是爸爸的学生吧。”

南淮抬眼:“你爸爸是老师?”

楚心怡神色崇拜:“是啊,他是镇上学校的数学老师,特别厉害。”

南淮嘀咕道:“都是老师了,怎么还不让女儿去学校。”

虽出自爱女之心,却也有些极端。

看楚心怡并不了解刘冬生情况,三人怕她受到惊吓,也就隐瞒了山洞传闻,只告诫她不要晚上来这里。

楚心怡点头:“晚上爸爸下班会来看我,我不会乱跑的。”

她见三人要走,有些不舍地央求:“那你们明天还来吗?”

王天福爽快点头:“来,还来。”

楚心怡这才展颜:“我等你们。”

说罢,她依依不舍同三人打过招呼,一阵窸窸窣窣后,似乎通过地道回去了。

方序不解:“你明天真要来?”

王天福学着他师叔的样子嘿嘿一笑:“当然,不过明天一早,得先去打听打听,学校那个姓楚的老师,到底是不是有个女儿。”

第44章 判官之五

长丰观后山小道,人迹罕至。

方涯领着几个道观弟子推着板车,疏通被泥石流淹没的小路。

正午艳阳高照,弟子们将袖管捋到手肘上,用襻膊牢牢绑住,挥动铁铲时,汗水顺着结实紧密的小臂肌肉滑下,不多时就浸湿了衣摆。

方涯抹了一把汗水:“天气热了,我去拎壶水。”

说着把铲子斜地里一插,立在土坑上,刚要转身,撞上一个不知哪里钻出的老头。

老头穿着棕马甲,戴着旅游团小红帽,身后跟着个高大壮实的兜帽墨镜男。

“小道长,不好意思啊,”老头脸色赧然:“我和我孙子走错路了,请问这后面能上三清殿吗?”

后山属于未开发区域,一般都是观内弟子出入。

这小路能穿过外层竹林,直达慈堂门口,偶尔有些想逃票的游客也会试图钻空子,不过都会被监院师叔发现,让人请出去。

老头忙不迭掏出手机界面:“我孙子买过票,唉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好不容易出来一回,你看这事整的。”

从这小路要绕回正常游客出入大门少说一个小时,还没算那条高耸入云的夺命阶梯。

方涯皱了皱眉:“我反正要回去一趟,您跟在我后边吧。”

“哎,哎!谢谢您啊,遇上好人了。”老头笑得满面春风,逮着方涯一个劲儿往死里夸。

方涯余光瞥过那全副武装的高大男人,只见对方不仅戴着兜帽和墨镜,甚至还蒙着口罩,在这暑气渐浓的天日里有些格格不入。

老头看出对方疑惑,解释了句:“我孙子皮肤过敏,晒不得太阳,见笑了见笑了。”

方涯摆摆手,没说什么。

他撩裾从小路走过去,老头也缓步跟上,老头的孙子晃晃悠悠走在最末。

忽然,方涯出声问道:“老人家,走这么久不累吗?”

“累是累了些,不过出门在外就是要多流点汗,不然怎么说来过鹿驳山呢?”老头笑眯眯地接话。

方涯回头:“路要是走对了,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老头抬头看他一眼,半晌笑着摇头:“走错路有走错路的风景,况且能到终点就行。”

方涯转回身,把铲子扛在肩上:“那估计悬。”

老头背着手立在原地,只略微抬了一下松动的眼皮,笑了笑:“这就麻烦咯……”

说着,那兜帽男忽然暴起朝方涯扑过去,方涯侧身躲过,挥起铲子回敲,却发现对方似乎没有痛觉,依旧不改凶狠攻势。

方涯惊讶:“您这孙子有点东西。”

他放弃缠斗,退远几步看着祖孙两人。

“小道长,你是怎么发现的?”老头立时背也不驼了,声音也不抖了,满面红光精神抖擞,先前的萎靡之态荡然无存。

方涯冷哼一声:“拇指和食指那么重的沟壑,一看就是做了不少‘针线活’,你孙子大热天穿成这样,不走前门,是怕山门殿有雷池吧。”

老头有些意外,抬起右手自己瞅了几眼:“真这么明显?”

说罢,他浑不在意地一挥手:“既然如此,那便放开了胆子打吧。”

兜帽男手背青筋浮现,墨镜之后燃着两捧幽幽鬼火,喉咙间发出嗬嗬的威胁声响。

方涯皱起眉:“朱盟没什么对不起你们阮家的地方,何苦来凑这个热闹。”

老头阴恻恻一笑:“阮家?我呸!我胡家做了几百年的点灯人,他姓阮的算老几?”

他说到激昂愤慨处,表情凹得狰狞:“针线活偷也偷得不成样,画虎类犬,东施效颦!”

方涯懒得听他抱怨,只摆出架势,脚下生风,拿一招奇仪凶格与凶尸对敌。

可逐渐地,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寻常尸匠驱使的凶尸,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以量取胜。

但这个兜帽男却不同,他虽没有痛觉,但机敏有盘算,趋利避害,打得很有章法。

方涯心中一惊,头皮有些发麻:“他莫非不是死人!”

“哈哈哈哈!”老头大笑起来:“你还真有几分眼色。”

“不可能,”方涯错愕:“活人怎么……”

活人怎么可能没有痛觉?

老头讥嘲:“老夫之前说过了,他阮家偷也偷不明白。”

他目光阴鸷:“我胡家的针线活,自古以来就能对活人用。”

方涯心绪起伏,随后隐有怒意:“你……你拿这种狠毒手段对一个活生生的人……”

老头蓦地打断他:“他的身份老夫没有骗你。”

“你对自己的孙子都下得去手?!”方涯更是大为震撼。

兜帽男却嗬嗬笑起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我……自愿……的。”

说着,他翻掌为爪,暴力劈断一颗树,将沉沉枝干朝方涯压过去。

“你们站住!!”

方涯一时不备被缠枝困住,一老一小对视一眼,纷纷不再停留,提步朝通往竹林的小路飞驰而去。

“再快点、再快点……”

奔跑中,老头难掩激动地低语:“等我们拿到那件宝贝……”

竹林绿浪翻涌,景色飞速往后推却。

前方不远处,一簟碧绿深潭平静无波栖在竹斋脚下,高大笨拙的木傀儡正推着一个白衣人缓缓往前,二者对身后的追袭浑然不觉。

“哈哈哈哈!”老头忍着狂笑,伸手一抬,袖口间钻出红线,朝木傀儡榆生的方向钉去。

与此同时,兜帽男一跃而起,眼看就要一爪掐断白衣人的脖子。

“你们在找我吗?”

突然!一个清冽平和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兜帽男一爪劈空,错愕间回头,白衣青年正好整以暇坐在轮椅上,歪头支着腮,似有些疑惑地看过来。

意识到被戏耍,兜帽男怒不可遏大吼一声,老头见状立刻上前喝止,却被狂怒的孙子推到一旁。

白鹤也略一挥手:“请他们下山。”

刹那间,两条骨鱼从泥土里跃出,役妖雄浑的声音自空荡荡的骨刺中荡漾开。

“得令。”

老头咬牙后退几步,经历一番煎熬衡量后,让孙子先行抵挡,自己则偷摸赶去竹斋。

早在近百年前,异管局应运而生,也将白家人推至台前。

虽一些世家大宗对其颇有微词,但朱盟既立,也没人明面上和白局长过不去。

但长久以来,异管局把控了半数朱盟中消息和资源,甚至一些失落的传世法宝,也由他们收藏看管。

长丰观观主自小患有腿疾,足不出户,囿于一方竹斋。

但朱盟中心知肚明,白鹤也守着竹斋,是为了替白景则看管那些棘手的宝物!

甚至连《太隐仙律》也在其中。

此书隐含成仙大道,源自老君亲笔所著,曾搅得江湖不得安宁,不知何时落入异管局手中,时值家国动荡,也便不了了之。

可仍有虎视眈眈的人藏在暗处蠢蠢欲动。

老头清啸一声,闯入竹斋,目光才刚落在屏风后那具清漆棺材上,就发现屋内还有其他动静。

他骇然回身,同横梁上倒挂下来的一人对了个正着。

“你!”他来不及反应,就被对方捂住嘴巴,做了个嘘声的姿势。

这女人黑色短发,刘海遮了左眼大半,右边鬓角潦草拿夹子别住,整个人有种颓然丧气,却又让人觉得十分危险。

老头悚然:“你是……”

话音未落,女人眨了眨眼,拎起老头的衣领,将他直接扔出了竹斋。

此刻,兜帽男正骑在一条骨鱼上眼看险胜一筹,却被横飞出来的老头撞上来,一老一少双双飞出竹林,从崖坡边骨碌碌滚了下去。

滚到底了,方涯正带着一众弟子摩拳擦掌面无表情地俯视过来。

“都让你们别去了,”方涯叹口气,指挥一个弟子把板车推过来:“又得多推两个。”

之前被清出的土坑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全是被观主扔下来的。

方涯活动了一下胳膊,把昏迷的两人抬到板车上。

“大师兄,还扔那林子么?”

“嗯,那里蛇虫多,醒来有他们忙,不会再来找麻烦。”

方涯盯着那老头看了会儿,嘀咕:“观主今天真够手狠的。”

他仰起头,试图从这里看向竹斋的方向,表情疑惑:“是心情不好吗?”

而另一边,竹斋旁。

白鹤也耐着性子问:“你到底要在我房间里藏多久?”

龙竹不大情愿地揣手走出来:“我来找你,你不在。”

白鹤也打量她一番,心平气和:“香又吃完了?”

龙竹摇头:“还没。”

她挨近几步,目光直勾勾定在对方腿上,其中含意呼之欲出。

白鹤也神色一滞,将衣摆一撩遮住脚踝:“榆生。”

木傀儡推着轮椅往回走。

龙竹紧跟上去拦住对方去路,白鹤也微一蹙眉,那双似乎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掀起几分愠怒。

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筋脉从他的锁骨攀至脖颈,眼白染墨,瞳仁隐显赤色。

——但仅仅只是一瞬间。

电光石火,一切又恢复原貌。

“就是这个,”龙竹有些惊喜地弯下腰:“你腿上的禁制,是因它而来的吗?”

白鹤也微微错愕:“你怎么……”

见龙竹伸手过来,他谨慎地扶着轮子退后几步:“别碰!”

他神色复杂地抬眼,沉声道:“既然你知道是禁制,就该明白触摸到的后果。”

第45章 判官之六

各宗各派,总有一些极为危险的术法。

一旦使用者身上出现了“禁制纹路”,就代表他们为此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可假如,有另外一个人自愿代偿这个禁制的后果,那么因果力量就会百倍千倍地压迫到另一个人身上。

术法越强,因果越强,阻挠的后果越严重。

甚至会死。

龙竹缓缓露出笑容:“我就是为了这个后果而来的。”

白鹤也闻言,眼神有些困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龙竹望着他:“我可以替你,把禁制渡到我的身上。”

她本以为自己开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可能拒绝的条件。

没有人不希望在使用强大禁术的同时,卸下那层双刃剑一般的禁制枷锁。

甚至有泯灭人性的修士会抓来人被迫成为代偿禁制的替死鬼——但这种方法太过凶险,若非代偿者完全自愿,转移禁制时便极有可能同归于尽。

很久以前,龙竹做过同样的事。

那个修习禁术的修道者欣喜若狂,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下来。

但在龙竹眼里,对方修为实在乏善可陈。

所以禁制对她造成的伤害也不大——就只损毁了当时的躯壳而已,她魂魄仍在,并没有达到理想中的“魂飞魄散”的效果。

但是……

龙竹看着眼前白衣青年,心里念头再次蠢蠢欲动。

她觉得,这次说不定可行。

谁知在她抛出这个“顶级诱惑”之时,对方已然沉下面色,按在轮椅两侧的手背抓紧,青筋隐现。

白鹤也断然拒绝:“不行。”

清隽眼眸里盛着冷光,他仰头,一只手抬到胸前,掐出诀印,杀气比之前任何一次交手都要强烈:“不论你出于什么目的,转移禁制,我绝不同意。”

龙竹希望落空,表情茫然,她语气不解:“你既然也想杀我,让我转移禁制,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

不等白鹤也回答,她望着竹斋的方向喃喃自语:“那具棺材也是,和轮椅一样的材质,你就打算用这些东西隔绝禁制的影响?”

不止是棺材,甚至于整栋竹斋,都是取这种特殊木料制成,其中蕴含着强大的灵力,可以保证他不会因为禁制过载而失去神智。

“这不是一回事,”白鹤也看向她:“就算你一心‘求死’,我也不会用转移禁制的方式。”

禁制的转移,是需要双方自愿的一种仪式。

无论哪一方临时反悔,都可能会得不偿失。

半晌,龙竹将手从外套衣兜里拿出来,一步步走上前,眯起眼睛,语气威胁:“那如果说,我现在要杀了你呢?”

“你也不肯答应吗?”

白衣青年弯了弯嘴角,嗓音从容:“除非我死。”

浓烈煞气从眼前的短发女人身上遽然勃发,竹林里升腾起一股旋流,随着她步伐逼近,天光黯淡,鼓角铮鸣,仿佛天地与她同阵,以风为斥候,草木成兵。

白鹤也忽然明白了古书中有人记载的关于“魈”的字句。

与他对敌的不是一只鬼,而是这片宇宙的一部分。

他看不见自己的胜算。

“现在呢?”

龙竹将手按在他的手腕上,俯身再次抛出同样的问题。

白鹤也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漆黑眼睛,不动声色用自己的灵力削弱对方带来的压迫感。

他轻声开口,似是感叹:“除非我死。”

杀意与杀意的碰撞还未扩散出更大的漩涡,突然,旋流停止了。

龙竹忽然收起通身灵力,直起身叹了口气,慢吞吞将手重新放进衣兜里揣着:“算了。”

白鹤也一愣。

“你不同意就算了,”龙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落:“改变主意的话,可以随时叫我,我会听见的。”

有点可惜。

但是,本来也没对这个方法抱多大希望。

“等等。”

白鹤也开口。

龙竹还以为对方这么快就想通了,回头一看,迎面一物朝自己砸来。

她劈手接过,却发现是一枚小小的香塔。

白鹤也微微动了动手指,木傀儡榆生便一摇一晃上前,扶住轮椅将他转过身,往袇房方向走去,声音渐远:“作为之前的答谢。”

龙竹盯着手里香塔,微微睁大眼睛。

香味若有似无,做法同之前的有些微妙的差别,大概是新研究的配方。

她突然思考起一个问题。

明明是她在威胁白鹤也,为什么反而是自己做出让步?

可他都不怕死,她又要怎么要挟?

真下手的话,还能吃到这样好吃的香吗……?

可是……

快走出竹林的时候,龙竹忽然回过神,看向左手的木戒指。

啊,好像又把某件事忘记了-

镇上,王天福请方序和南淮喝珍珠奶茶。

方序嘬了一口吸管,有些不适应地扯了扯身上的T恤:“咱们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三人脱去道服,作休闲打扮。

“师叔说我们穿道袍上街才更引人注目,”王天福捋了捋头发,上手扎了个马尾:“真羡慕你们没留头发,我一穿常服,就老是被认成女孩。”

说着,旁边店员笑吟吟递过一只冰淇淋:“小姑娘,你要的牛奶巧克力甜筒。”

王天福一边接过来,一边对两人耸耸肩,似乎在说“看吧,就像这样”。

方序:“……”

南淮拿吸管戳珍珠吃,心不在焉道:“咱们不是去打听那个楚老师吗?”

王天福说:“我问了夏令营的一个学生,他说今天楚有德换班,估计没在学校。”

方序忽然站起来,扯了扯南淮的袖子:“那个……好像是那天的医生。”

街上走过去一个挎着包的眼镜女人,她盘着头发,妆容寡淡,显得憔悴。

南淮有印象。

上回那刘冬生的爷奶在卫生所门口闹事,口口声声控诉是医生周琴导致孙子惨死,后来警察走访调查了事情经过,证实周琴的诊断和药方完全没问题,至于刘冬生,是由于先天遗传病发而猝死。

“跟上去看看?”

三人互相看了看,握着奶茶杯悄然跟上去。

“上次我说的那个刘善信,你还记得吗?”方序压低声音。

南淮皱眉回忆了一下:“你是说,那个女儿身患绝症,结果前段时间被这个周医生治好了?”

王天福睁大眼睛:“有这么神奇的事?”

方序点点头,神色忧愁:“而且上次龙竹也说,觉得那女孩命数早该用尽了,我后面想得睡不着,第二天找来以前她来祈福时留的八字,去问了观主。”

在两人期待好奇的目光中,方序磕磕绊绊抛出结果:“观主也说,阳寿已尽。”

“既然观主都这么说,八九不离十,”南淮喃喃:“这个周医生难道,会什么邪术?”

王天福咋舌:“可天底下哪有延寿的邪术,之前异管局在论坛开了七八期防诈骗讲座,就是辟谣以往流传的那些回春术。”

“但是,如果真是邪术,那么就能说通了,”南淮神色严肃:“所谓邪术延寿,无非是取他人性命,弥己身之失,那么刘冬生死了,小女孩活了,你们说会不会……”

“不可能!”方序突然迸出这么一嗓子。

前面周琴也回过身,疑惑地往后瞧。

两人忙不迭将方序拖进旁边的小巷子挡住。

南淮冲他嘘声:“小声点!”

方序连忙点头。

过了一会儿,三人又鬼鬼祟祟跟上去。

王天福低声问:“你为啥笃定不可能?”

方序委屈巴巴:“我同那位刘善信打过交道,她不像那种会寄托于邪术的人,而且周琴医生在长丰镇一贯风评不错,不至于做出一边杀人,一边救人的矛盾事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南淮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坏人又不会表现得像个坏人。”

不远处,周琴拐进一个老小区。

没走几步,一声惊呼传来,随后便是咚咚几声乱响。

三人连忙跑过去,只见又是那刘冬生的爷奶,老太仍是抱着孙子遗照坐地上痛哭,老头则提着一桶油漆,在周琴家门外写上两个血淋淋的大字:“赔命”。

吵嚷惊动邻里,镇子小,左右都是熟人,大家连忙赶去护住周琴,将两位老人往外“请”。

“就是你!”老头被人往外拉时,梗着脖子,将一双赤红眼睛死死盯着周琴:“就是你害得我们家冬生!”

周琴被他推搡一个趔趄,只漠然收回视线,默默清理掉家门口的狼藉。

老太太尖声喊道:“苍天你开开眼哪!不要放过这个医德败坏的人!”

她瞅准人群不注意,抱着遗照突然朝周琴冲过去,没料到半路被一个男人展臂截停。

男人穿着格子衬衫,神色严肃:“孩子都在外边看着呢,你们大人言论要注意影响!”

小区门口,三个孩子眨眨眼,面面相觑。

方序:“我刚刚听见有人喊他楚老师,不会他就是楚心怡的爸爸吧?”

楚有德将两老人送出大门,又回身在院落墙脚拖出个没人要的锈铲子,默不作声铲掉墙壁上凝固的油漆字。

周琴脸色恹恹的:“谢谢。”

楚有德摇头:“快回去休息吧,孩子在家等着呢。”

周琴不自觉咬紧下唇,沉默半晌后,冲他点点头,拿钥匙开门进去。

王天福喀嚓啃了口甜筒皮:“你们在这等我。”

说着,他悠然走过去,状若无意绊住楚有德的脚,两人摔在一起。

混乱中,王天福从地上拾起一个手机,十分刻意地“哎呀”一声捡起来。

“叔叔,您手机掉了!”

南淮无语:“……他们青城观都这样?”

王天福继续天真无邪地笑着:“那背面贴着的是您女儿的照片吗?和您真像!”

楚有德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手机自然地揣兜里:“是的,谢谢。”

“抱歉,您衣服都脏了。”王天福体贴地拍了拍对方衣服上的灰。

闲扯几句后,王天福远远跑回来,笑容一收,拉着方序南淮二人就往旁边跑。

“不对劲,这人有问题!”

第46章 判官之七

“可他不是承认了有个女儿吗?”南淮依旧蹙着眉:“难道是照片上不是楚心怡?”

王天福:“问题不在这里。”

他伸手在两人眼前一晃,指尖沾着枚红底半身一寸照,照片中人稚嫩秀气,长发披肩。

“刚刚我是把自己照片贴他手机壳上的,”王天福一言难尽:“就是想诈一下,借个由头问下去,谁知道……”

方序捏过照片震惊:“这是你??”

王天福:“是啊,早几年前拍来□□用的,怎么,不像吗?”

方序看看照片,再看看王天福,一脸见鬼。

南淮拧起眉头,找回重点:“这么说,那个楚老师在看见了照片的情况下,依旧承认那是自己女儿?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王天福老老实实摇头:“但肯定有问题。”

方序期期艾艾:“那咱们还去后山见楚心怡吗?”

“去啊,”南淮来了兴致:“这种时候,不更要去探个明白么?”

王天福:“好,咱们先去文具店买点纸啊笔的准备一下。”

方序一怔:“文具……你是要给楚心怡买礼物?”

“你笨啊,”南淮翻了个白眼:“纸笔文墨,他是想验是鬼还是祟在作怪。”

鬼和祟,自古以来就是两样东西。

人死为鬼,鬼乃魂魄,而祟却是无根之邪物,由天地间怨力所催生,似妖非妖,似鬼非鬼。

“简而言之,”王天福替方序科普:“祟和鬼的主要区别就是,它是文盲,读不懂文字,归根结底它是个没脑子的东西,语言、行为,全然来自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