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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淮也补充:“文祖造字,字乃八卦万象之化形,其中凝结了祖祖辈辈的智慧和力量,非祟物可以参透。”

祟为了掩饰自己,会努力装作和正常人一致。

但无法识别纸面文字这一点,对它们来说是致命缺点,很容易就能使之露出马脚。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讳字和符文才能驱邪除祟……咦我怎么开始掉书袋了,你们长丰观不教这个?”王天福回过神。

南淮损道:“当然教,这愣子估计听睡着了。”

方序羞愧地低下头。

他只是对其他东西更感兴趣而已。

三人往上回的后山小径寻去,远远见岩壁低垂,薜荔垂绦,藤果半挂,洞口依旧窄小凄清,与之前别无二致。

奇怪的是,楚心怡失约了,并没有出现在那里。

王天福提着一堆文具,皱眉挠头:“是不是今天楚老师没值班,在家里呆着,所以楚心怡不敢溜出来?”

南淮哼了一声:“那丫头估计是拿咱们寻开心的吧。”

他四下张望一番,忽地伸手一拍:“蚊子真多。”

山里的野蚊子咬人很疼,还好观里时常燃香,再配上监院师叔画的五毒符,才将这些蛇虫鼠蚁驱散在外。

南淮拍了拍手,正要抬头,耳边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远处,几株野兰从石隙里斜刺而出,花苞颤巍巍抵在苔痕斑驳的碎石上,那细微声响似乎正来源于此。

南淮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株花。

喀嚓、喀嚓……

花瓣簌簌摇动,忽然间仰头立起,从中甩出一条青黑的长虫来!

南淮睁大双眼,喉咙发紧,往后退了半步。

长虫吃空了花芯,正餍足迈着数不清的肢节,飞速钻入灌木丛中消失不见。

那条虫好像……

“南淮,你怎么了?”方序转身拍拍他的肩膀:“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啊。”

南淮有些不自然地推开他:“没、没什么。”

他目光复杂地追向虫子消失的方向,罕见地沉默下来。

王天福拿着八卦镜叹一口气:“还是没测到怨力,算了,咱们先回去吧。”

他嘟囔:“也可能楚心怡爸爸就是个严厉老古板,大概是我想多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转身往回走。

回音山洞静静伫立在原地,洞口黑黢黢的,只隐约盘旋着缕缕风声。

呼呼——嗬嗬——

听久了,倒像有人在轻笑。

呼——

呵呵……

……

……

烈日下,“自然夏令营”的旗帜被微风卷动。

假期即将收尾,距离最后一期行程参观长丰观还有空闲,老师们便组织学生们在镇上自由活动。

“李通不在吗?”小辉敲开寝室门,开门的是另一个男生。

男生抱着篮球:“他们在食堂还没回来,我要去操场打球,你走的时候帮我关门啊!”

因为是借住在镇上学校宿舍,所以操场也对夏令营学生们开放。

小辉来到李通的座位边上,坐在对方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刘冬生的死被诊断为突发遗传病,大家只觉得这孩子命不好,没有一个人将这件事同山洞里的声音关联起来。

他甚至挨个找了上回山洞探险的其他人,匪夷所思的是,大家都说当时山洞里只是单纯的回音而已,连铠甲星战士的主题曲,也是有人故意恶作剧,在手机里放的。

可他明明听得很清楚……

小辉回过神,目光落在桌面的练习册上。

他随手拿起来翻看,这好像是李通的字帖。

字帖?

李通什么时候开始练字了吗?

空白扉页中,墨迹的字体歪歪扭扭,状似狗刨。

只是简单的一个“我”字,就密密麻麻铺满了一整篇。笔划互相之间似无关联,到最后从一个紧凑的方块字,变成一堆散乱无章的撇捺和竖钩。

而第二页则是一个“好”字,再简单不过的左右结构,却被执笔人写得乱糟糟,到最后似心有不甘,气急败坏地涂了好几个黑疤,笔墨线迹力透纸背,隐约透露出几分癫狂和疯魔。

小辉有些紧张地扶了扶眼镜,连忙再翻到下一页。

下页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个字……不,不对,他是把整页都涂黑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本字帖给小辉带来的诡异扭曲感实在太强,他尚且无法用语言描述出这种不适感,只能选择合上不看。

“你觉得我的字怎么样?”

冷不丁的,李通的脸出现在斜上方。

小辉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李通笑着看他:“你来找我,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寝室里其他人也陆续开门进来了。

小辉没说话,仍惊疑不定看向自己发小。

李通真的好像变了……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有发现呢?

可要是细细追究其中变化到底在哪,小辉自己也说不上来。

有男生提议:“明天要去爬山,等等咱们去逛超市买零食吧!”

有人却说:“都好几天没玩电脑了,要不要去网吧开黑?”

“哎?未成年不让进吧?”

“管他呢,镇上管得又不严,我看他们本地学生都在里边……”

一帮半大小孩叽叽喳喳讨论:“到底去哪?”

“不如抽签决定吧!”

有人撕了几张纸,征集“民意”后,写好了“网吧”、“超市”、“打球”、“电影院”、“游戏厅”等等字样。

小辉莫名瞥了一眼李通,见对方仍然是笑眯眯站着,作默认态度。

“写好了,怎么抽?”

“黑白配,选出一个人来抽呗!”

“黑——白——配!”

选出的那个人是李通。

他随手在纸团里抽出一个,缓缓在掌心展开。

“李通,是什么?”

“游戏厅还是网吧?你说啊!”

不知为何,小辉有些紧张地关注起李通的举动。

李通沉默地盯着掌心,须臾,笑着将纸条翻转过来,展示给众人。

“哈哈哈!去网吧!走走走,我借了我哥的号有全皮肤……”

大家见谜底揭晓,于是笑闹着收拾了东西,勾肩搭背往外走,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小辉目送李通和他的室友们离开,心里某个怪诞的念头仍旧挥之不去。

而走廊尽头,有人正不经意间朝这边投来一瞥。

那人穿着蓝色POLO衫,手里拎着保温杯,面容古板,微垂的眼眶中,目光里透着些微探究意味。

“楚老师,还不回去啊。”另一个带队老师查完寝来打招呼。

楚有德嗯了一声,忽然掏出手机摩挲一番:“唔,林老师,你帮我看看,我手机后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林老师狐疑地瞅一眼:“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楚有德把手机揣回去:“最近好像压力大,有点幻视了。”

林老师吃了一惊:“哎哟,那可不是小问题,去医院做个检查吧?我记得你同卫生所那个周医生关系挺好的。”

楚有德笑了笑:“她是看儿科的。”

林老师挠挠头:“对,您看我这记性。”

转身离开前,他又拍拍楚有德手臂,语气耐人寻味:“楚老师,要保重身体啊,往前看。”

楚有德似未觉察其中深意,笑着点点头:“是,人都是往前看。”

寒暄几句后,楚有德走下楼。

楼梯间光线暗沉,拐角处正站着一个人,挎着包仰头看过来。

女人带着眼镜,头发盘起,是卫生所医生周琴。

楚有德怔了怔,缓步走过来:“怎么了,刘冬生的家长又来找麻烦了?”

“楚哥,”周琴抬头看他,语气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刘叔和许姐也来找过我了。”

楚有德在听见另外两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微变,似乎已然知道了什么。

他安抚似的按了按周琴肩膀:“别急,慢慢说。”

“他们也一样,”周琴喃喃:“越来越像真的了,越来……”

她身体不自然抽动起来,像在经历某种痛苦的挣扎。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楚哥。”

“这是我的问题吗?……”

她失神喃喃:“明明他那么听话,可为什么我还是……想杀了他?”

第47章 判官之八

竹斋下,金炉篆霭,白鹤也垂眸静坐,指尖捻一撮暗红色香粉,又混入朱砂、云母、符灰调和成泥,捏作香塔状。

他神色专注,饶是双手沾满玫红色灰泥,却也未曾透出尴尬狼藉的意味。

龙竹蹲在梁上,下巴抵着膝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中的动作。

她忽然伸手一弹,一粒石子“叮”地撞上桌上香炉,香灰簌簌洒落。

白鹤也头也不抬:“再捣乱,新做的香我全拿去喂鱼。”

龙竹撇撇嘴,翻身落地,带起一阵风。

她只是见炉中那枚香燃了许久,白灰蓄了老高,却总不见它掉下来,有点看不过眼。

她凑近嗅了嗅:“为什么你做的香,和我以前吃过的不一样?”

“我加了符灰,”白鹤也拈起一张灵符,似给她示范,拿指尖一弹,符纸焚为灰烬,落入香膏之中:“妖鬼喜食灵力,你自然也一样。”

白鹤也的灵力精纯,堪为上品,他用灵力入香,香客们用此香作供奉,冥冥之中确实得了鬼神欢心,怪不得长丰观香火如此灵验。

龙竹眨眨眼,指头沾香灰舔了舔:“总觉得不止这个原因……”

好像——

还有一种十分久远的,令自己万分怀念的味道。

前殿,自然夏令营的学生们正在山门殿外拍照合影。

暑期即将结束,这也是夏令营最后的一个旅游打卡地。

牌楼外,人头攒动,学生们列好队,由举着旗帜的老师带往殿内参观。

小辉也在其中,他皱着眉,转头在其他班的队伍里搜索着什么。

没有。

没有找到李通的身影。

他为什么没来?

小辉抬起头,看向山门殿中间挂着的一些古怪法器和符阵。

在他的认知里,寺庙和道观是供神仙的地方,就像电视剧里写的那样,里面有厉害的捉妖师,能降服一切妖魔鬼怪。

所以,李通他……

“好巧啊,”有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参观吗?”

小辉扭头,见王天福和方序站在一边,两人都穿着道袍,神色友善地看过来。

上回在卫生所外面,王天福向他探听过山洞的情况。

小辉好似抓住救命稻草,逮着两人诉苦:“我朋友他,他好像真的被鬼附身了!上次从山洞回来后,他像变了个人一样!”

他还想列出更多疑点,但自己也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憋了半天,只再次强调:“那肯定不是他!他从山洞回来就不是他了!”

王天福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个护身符递过去:“你把这个随身带着,尤其是你和你朋友单独相处的时候。”

方序:“要不我们再去山洞那边看看?”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凑什么热闹,不许去!”

方序扭头,见自己亲哥,大师兄方涯正瞪着眼睛叉腰站在身后。

“后山那路又塌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把碎石头铲开。”

方序嘀咕:“我还有除妖驱邪的正事。”

方涯敲了敲他的脑袋:“除妖驱邪?那我身为长丰观大弟子义不容辞。”

方序欲言又止,支开话题:“南淮呢?”

“他不在,”方涯粗声粗气问:“怎么,信不过你亲哥?”

方序嘟囔:“那不一样。”

他忍不住又问:“哥你也听说了那个山洞的事?”

方涯正色:“前两天有香客来观里提起过,我和观主都觉得山洞有诡。”

得去亲自勘察了他才能放心回禀观主。

王天福咳了声:“那就我带你师兄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哎,听说长丰观斋饭不错,希望能赶上午饭啊!

学校后山和长丰观在两个不同的方向,王天福循着记忆往山洞找去。

楚心怡依旧不在,藤蔓掩映的洞口像一张咧开的嘴。

方涯笃定其中有东西,他不爱兜圈子,直接运转灵力护体,俯身朝洞口喊道:“喂!出来——!”

回音层层荡开,似乎逐渐扭曲成一声细微的轻笑。

什么也没有发生。

王天福咳了一声:“方师兄,你得按规矩来,要报上自己名字才行。”

方涯有些尴尬地刮了刮鼻子,重新探向洞口:“我叫方涯!阁下是谁,报上名来!”

其语气正义凛然,情绪激昂,似下一刻就要扑上去让妖孽伏法。

正说着,方涯忽然在洞中捕获到一丝清晰的轻笑声。

“方涯,你来了。”

嗓音温润,清冽疏淡,正是观主的声音。

方涯浑身一僵,情不自禁就要再往里凑过去,想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不好!”

王天福猛地上前拽住方涯的后领,却见他双目微微涣散,半个身子已探入洞中,那洞壁似活物,骤然收缩,如蟒蛇般绞住他的腰腹!

“方师兄!清醒!”王天福惊慌不已,下意识摆开架势,要拿火法打入洞中。

好在方涯早被唤回心神,他面色愠怒,伸手一记奇仪凶格成形,朝洞内拍出,刹那间洞口轰隆隆一声,山石抖落,灰尘漫天,将那洞口彻底掩埋。

洞内倏地响起一道嗷嗷回音,如泣如诉,似野猫嚎哭,令人毛骨悚然。

“那到底是什么!”王天福坐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冷汗。

方涯眼中早已恢复清明,他皱眉道:“不是鬼就是祟,连我差一点都着了道。”

最让他怒不可遏的是,这邪祟居然敢用观主的声音来蛊惑他……

简直胆大包天!

二人心有余悸,却未发现灌木丛里窸窸窣窣钻出一条长虫,借着藤条丝绦的遮掩,扭身钻入碎石洞隙之中。

王天福偏头注意到那丝细微声响,却并未察觉到什么,余光扫在地上凝在某处,他弯腰扒开灰砾,从中捡起一枚沾满泥土的学生证。

证件上的一寸照中,女孩温柔露出微笑,是楚心怡的模样。

王天福愣了愣,楚心怡的学生证?

可是,她不是身体不好,一直在家休养吗?

王天福喃喃:“看来是一定要去会会那位楚老师了。”

楚心怡和山洞到底有什么关系?

楚心怡到底是人是鬼?

那位楚老师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王天福揉着额角:“真乱,要是师叔在就好了。”

这两天王奉虚接单做法事,直接去雇主家吃住不说,还一点不管远在招待所的师侄,简直无情狠心。

方涯皱起眉:“你说的那个楚老师,该不会是镇上学校那位楚有德楚老师吧?”

他叹口气:“他也算个名人,得过很多奖,带出很多个优秀学生,回回那些在文昌殿还愿的香客都提到过他,想上他家补课的学生能排到镇外。”

王天福眼睛一亮:“那我可以装作上门补课的学生,去他家看看?”

方涯瞥他一眼:“那谁装你的家长?”

他摸摸头上发冠:“我们长丰观里道士都是蓄发的,装学生家长可不在行。”

师叔是短头发,但他现下又不在。

王天福一下子卡了壳。

突然,他福至心灵,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有了!”

……

龙竹扯了扯身上的碎花长裙,面无表情开口:“所以,你要我当你的,妈妈?”

她不解:“为什么还要穿这个?”

王天福用力憋住笑,一本正经道:“家长都是这样穿的。”

实则是因为此鬼杀气腾腾,如果不稍加修饰显得无害,恐怕一开头就露了馅儿。

王天福赶紧补充:“你帮忙的话,之前白观主送我家师祖的线香,我都偷出来给你!”

龙竹抖了抖裙子:“什么时候出发。”

不知内情的方涯还在犹豫:“还是我去吧,她一个姑娘家……”

王天福老气横秋地摇摇头:“方师兄,你完全不必担心她。”

“我也去!”不远处,得知了来龙去脉的南淮匆匆赶过来:“我是正经上过学的,你们单独去,别一问三不知闹笑话。”

楚有德在镇上小有名气,加之他在家里办补习班,随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地址所在。

几人来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正是午时,楼道间飘出了饭菜的油烟味。

楼梯上下来几个带着小孩的家长,似乎刚刚结束拜访。

方涯不放心,执意在楼下等,龙竹则带着王天福和南淮在四楼左边房间站定,按响门铃。

门很快开了,楚有德还是穿着那身格子衬衫,手里正拿着课本和粉笔,目光在王天福身上扫过:“是你啊,那天见过的。”

王天福露出一个讨喜的笑容,顺带扯扯龙竹衣摆。

龙竹霎时咧开嘴:“老师,我想给孩子报名补课……嘿嘿。”

南淮紧张地咳了一声。

楚有德半信半疑:“……这两个孩子都是您的?抱歉,您看上去很年轻。”

龙竹僵硬地扯出一个微笑:“哪里哪里,也没那么年轻。”

南淮:“……”

他重点好像不是在夸你。

楚有德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身让开:“进来吧,正好在上课。”

客厅被改造成简易教室,七八个小学生端坐在小板凳上,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小黑板上是用粉笔写下两个大字:自律。

“这堂课,老师想让你们知道,约束自己的欲望有多重要,”楚有德走过去,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贪玩、懒惰、叛逆的孩子,最终只会成为被社会筛除的渣滓。”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

南淮忍不住小声嘀咕:“禅宗培养和尚都没这么严格吧。”

龙竹的目光却越过客厅,落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

楚有德注意到她的视线,笑容微敛:“那是我女儿的房间,她身体不好,喜欢待在自己房间玩。”

似为了附和他的解释,房间里隐约传来嬉笑声。

但奇怪的是……那明明是四道不同的声音。

第48章 判官之九

龙竹嘟囔一声:“里面好像人很多。”

楚有德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扇门后的笑声仍在继续——是青春期少女少男们的嬉闹声,四种截然不同的声线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后颈发凉。

龙竹盯着那扇门,若有所思:“你,该不会……”

楚有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袖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打断道:“可能是她今天约了朋友在房间玩,我在备课,没注意到。”

“玩什么这么开心,”龙竹歪头,忽然大步朝那扇门走去:“我家孩子也想加入。”

“等等!”楚有德伸手去拦,却被南淮“不小心”绊了一下,踉跄着撞到墙上。

王天福立刻会意地“搀扶”住他,满脸关切:“楚老师,您没事吧?”

龙竹已经拧开了门把手。

——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

窗帘紧紧拉着,四周家具都罩着帘子,地板上都落了层灰,显然已经久无人住。

正对面长桌上摆着一个青瓷骨灰盒,盒前供着一盏长明灯。

旁边是一张黑白遗照,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笑容灿烂,正是他们在山洞里见过的“楚心怡”。

而骨灰盒旁边,老式收音机的磁带仍在转动,毫无疑问是刚刚声音的来源。

沙沙的电流声里,四道声音仍在嬉笑交谈:

“切,你好笨,这都不会!”

“我、我……”

“刘阳,你别欺负周远嘛!”

“好啦,大家重新玩一次吧……”

龙竹盯着收音机,伸手按下停止键。

嬉闹声戛然而止。

楚有德跌跌撞撞冲进房间,目光落在骨灰盒上,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对不起,我说谎了,我女儿她……很早前就不在了,”他声音沙哑,手指颤抖抚过照片框:“我只是太想她了,抱歉。”

南淮愣住,只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在了?那山洞里那个女生又是谁?”

楚有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或许你只是产生了幻觉,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南淮仍不服气:“如果是幻觉,我们怎么会知道楚心怡的名字?”

王天福皱眉:“不对。”

他指向收音机:“既然你这样想念女儿,在听了那个传说后,肯定也去过山洞,对吧?”

“毕竟那个山洞,会‘模仿’声音啊,”王天福轻声道:“你冲它喊什么,它就会用你心里最想听的声音回答你。”

楚有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对,我的确去过,”他抬起头,眼睛泛起诡异的亮光:“但是很可惜,我一无所获。”

龙竹问:“什么意思?”

楚有德缓缓走到遗照前,手指轻轻点了点相框,语气坚定:“那个山洞,似乎只回应孩子的呼唤,所以我什么也没听到。”

……

下了楼,方涯走过来:“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

南淮踢了一脚路边石子:“这个人给我感觉很不好,我觉得他在隐瞒些什么。”

“没错,他说,‘山洞只回应孩子的呼唤’,”王天福皱眉:“可方师兄上午明明在里面听见了白观主的声音。”

“你们没有发现吗?”一边的龙竹忽然开口了。

她有些百无聊赖地站着,似乎习惯性把手揣兜里,但无奈正穿着那件碎花裙子,手划拉了两下都没找到衣兜,也就此作罢。

几人不解地回头看她。

“很淡的杀气,”龙竹回忆了一下:“就在刚刚房间里。”

“有东西,想杀了我们。”

那股杀意淡得透明,被隐藏得很好,但瞒不过她的直觉。

南淮眼睛一转,心生一计:“不如回去找观主帮忙?”

方涯断然否定:“不可,观主事务繁忙,不能随随便便就去打扰他。”

南淮嘀咕:“我看观主也不怎么忙。”

方涯板着脸:“不可妄议观主。”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门口。

戴眼镜,盘头发,正是卫生所的医生周琴。

路过的大婶顿时热情地拉着对方的手寒暄起来:“周医生!您今天怎么来啦!”

周琴提了提手中水果,腼腆笑着:“上回楚老师帮了我忙,我来道谢。”

“哎哟,上次那事,真是……”大婶对此愤愤不平,又牵着周琴袖子,左看右看都觉得满意,笑着揶揄:“你看你和小楚,都是一表人才,又都……你们要是有缘走到一起,正合适呢!”

周琴有些难为情,红着脸敷衍过去,提着水果上楼了。

王天福等周琴走了,立刻扭头看向那大婶,跑过去露出甜笑:“婶子,你认识周医生哪?”

大婶自来熟:“是啊,都一个镇里头的,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

“您人脉可真广!”王天福拍了句马屁:“那您也认识楚老师咯?”

大婶笑吟吟的:“嗨,小楚虽然前几年才搬到镇上,但邻里邻居的,我跟他也熟。”

“他和周医生为什么合适呀?”王天福问到关键点。

“你这孩子,”大婶哈哈一笑:“他们两个年纪相仿,一个老师一个医生,工作也好,又都没了孩子……”

不是没孩子,而是,“没了孩子”。

她话音一顿,似乎终于觉察出不妥,草草收回八卦心态:“小小年纪别打听那么多,赶紧回家做作业吧!”

说着,转身哼着歌走了。

南淮问:“怎么回事?”

王天福沉吟:“上回那刘冬生爷奶不是去周医生家闹事吗?”

“当时,我记得楚老师来帮忙,提了句‘孩子在家等着’。”

南淮:“你是说那个周医生也有问题?”

“说不好,”王天福挠挠头:“刚刚那婶子说,周医生也‘没了孩子’,所以我才觉得奇怪,难道她家里有两个孩子?”

“四个。”

龙竹突然开口。

方涯跟不上她的脑回路,莫名其妙:“什么四个?”

龙竹抬头,看向楚有德家里的方向:“刚刚收音机里的声音。”

南淮不明白:“那四个孩子的声音怎么了?”

龙竹古怪地盯了他一眼:“你没听到有奇怪的杂音吗?”

南淮摇摇头:“没有啊?”

龙竹挠挠头,又问王天福:“你也没听见?”

王天福愣了一下:“没有……吧。”

龙竹“嘶”了一声,自言自语:“那算了。”

她只是隐约觉得,刚刚的录音里还夹杂着某种类似拖行摩擦的簌簌声……-

长丰观后山,密林深处。

红寸头蹲在一块巨石上,拿着一把扳手,正咔哒咔哒地替两个傀儡修复关节。

“别捯饬你那假人了,”胡老头奚落道:“反正也抗不过白家小子一根手指。”

“我要像你一样有个好大孙,我还费这牛劲,买材料都比赚得多,干!”她骂道:“都睡半天了,到底成没成?”

胡老头盘腿坐在阵法边缘,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孙子的天灵盖。

兜帽男直挺挺躺在地上,胸口毫无起伏,眼皮却诡异地颤动着,仿佛在做什么噩梦。

“急什么?”胡老头哼了一声:“他正顺着地脉摸路呢,白鹤也不知在鹿驳山底下埋了多少灵识,有的忙唷。”

红寸头把眼球往傀儡眼眶里一塞:“要我说,直接绑几个观里的道士威胁他得了。”

“然后惊动异管局,追着你满山跑?”胡老头嗤笑。

“先不论异管局,我听说白鹤也那人,你偷了太隐仙律,他或许只要你小命,你动了他的人,他能掘你祖坟。”

阴影里,一个少数民族装扮的少年慢悠悠走出来,腰间挂着一只竹筒,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红寸头掏掏耳朵:“来阴的不行,来暗的也不行,就只能等这劳什子阵法了?”

她很不耐烦看向少年:“姓蓝的,你让我们守这‘移灵阵’,你自己倒成日不见踪影,不会想耍诈吧?”

“我可没工夫耍你们,”南疆少年神色桀骜,轻蔑抱着手臂:“只是找到点好东西,没准儿能提前开阵。”

胡老头掀起眼皮:“先说好,到手了怎么分。”

三人目光微变,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别装了,谁不是冲着太隐仙律来的,”红寸头言无顾忌:“到手后能拿多少,各凭本事。”

南疆少年傲慢地弯了弯唇角,似乎并不将对方放在眼里,轻飘飘就应了:“行。”

胡老头突然一巴掌拍在孙子脑门上:“该醒了!”

兜帽男猛地睁眼,瞳孔里泛着死鱼般的灰白。

他僵硬地爬起来,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饿。”

红寸头嫌弃地往后一仰:“你这孙子怎么跟个饿死鬼似的?监控拆完没?”

白鹤也久居深山,常年足不出户,但却对鹿驳山周遭发生的变动一清二楚。

正是因为他将灵识注入地脉,连成网络,便如同某种监视器一般,可以随时探知危险。

“别催,”胡老头瞪眼:“他魂儿刚游回来,先让他歇歇。”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肉干塞过去。

兜帽男嚼得咯吱作响,南疆少年突然皱起眉头,嫌恶地退后一步:“你喂他死人肉?”

“那咋了,”胡老头阴阳怪气:“就许你拿死人喂虫子,不许我孙子吃两口?”

南疆少年目露不快,下意识抚上腰间竹筒:“我可从不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喂我的虫子。”

兜帽男嚼了半天肉干,突然停下来,声音像砂纸在摩擦:“有人来了。”

众人倏然噤声。

林间小径上,方序正扛着铲子嘟嘟囔囔走来:“天天塌天天修,什么时候是个头……”

三人隐于黑暗处,相互看了一眼。

红寸头舔舔嘴角,无声低笑:“喂,送上门的,你们管不管?”

……

竹斋檐下,山风掠过,檐角铜铃乱响。

榆生捡起一枚被风吹落的叶子,熟门熟路将它放在盛满泥土的扁钵中。

白鹤也接过,将钵置于掌心,催动灵力,土中绿叶刹那间蜷曲凋敝。

“从残叶脉络走势来窥吉凶,谓之土占。”

“卦象上说……”

白鹤也垂眸看去,怔了一下,随后面色如常吩咐:“这枚不太准,去重新换一枚。”

第49章 判官之十

三枚叶子,皆为凶卦。

白鹤也盯着怀中扁钵,眉心微蹙,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叩两下,两条骨鱼破土而出,拖曳着地脉中咔咔作响的锁链,乖顺地臣服在他膝前。

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香塔,扬手一抛。

骨鱼腾空争食,鳞甲碰撞声清脆如玉。

就在白鹤也静心养神抛饵喂鱼时,一道黑影从梁上倒挂而下,刘海垂落,露出两只黑漆漆的眼眸,森森鬼气惊得骨鱼四下逃窜。

龙竹一脚踢开那鱼头,自己张口咬住半空中抛洒过来的香塔,“嘎嘣”咬碎。

白鹤也转瞬收起两只役妖,无奈道:“不要老是吓它们。”

龙竹盘腿坐下:“条件反射。”

白鹤也袖中手指微动,一枚香塔精准落入她掌心。

这枚香塔同“鱼饵”不大一样,其中蕴含的灵力更为醇厚。

龙竹从不遮掩情绪,见状整个人支棱起来:“你专门给我做的吗?”

白鹤也说:“……倒也不是专门。”

他嘴唇翕动,半晌还是解释了一句:“喂鱼用的饲料做起来很麻烦。”

桌案上那只长尾山雀扇着翅膀飞起来,似乎是埋怨龙竹这个旧主随意遗弃它,冲着对方脑门扑过去。

龙竹被啄了两下,须臾劈手夺过半空中的白色肥啾,好奇地将其搓长捏扁:“有意思,这也算是炼器吗?”

白鹤也一道灵力打过去,使得可怜小鸟从龙竹魔爪中解脱出来:“没灌多少灵力,禁不起你这样蹂躏。”

“你好像会很多东西,”龙竹支着头:“奇门之术,炼器之术,还有……”

她的目光往下,心中想起此前看见的黑纹禁制。

白鹤也神色不变,将轮椅调转了个方向,声音平缓:“久居深山,就得多找些事情来做。”

“你没出去过?”龙竹歪了歪头,竖起一指:“是因为那个禁制的原因吗?”

白鹤也语焉不详:“算是吧。”

龙竹盯着对方:“欸……”

白鹤也心头闪过一丝凉意,他敏锐且警惕地后一仰,轮椅无声后退半尺:“怎么?”

龙竹突然伸手撩开他的道袍下摆。

“放肆!”白鹤也一掌劈向她手腕,却被她反手扣住。

她箍住对方脚踝,脸上带着纯真无邪的好奇神色,将之往下一压,按在草地之上。

白鹤也神色遽然一变,瞳孔骤缩,仿佛被雷劈过灵台一般,骤然间攥紧扶手,手背青筋乍起,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脉络。

而惊异的是,在他脚尖接触地面的那一刻,泥土溶解,宛若流沙,吞噬了他半个脚背。

龙竹立时松手,放任对方抽足,带着泥沙,重新踩在轮椅踏面上。

“难怪你不能走路,”龙竹恍然大悟:“禁制接触地面是什么感觉?”

白鹤也冷着脸:“不劳费心。”

“轮椅、屋子、棺材,”龙竹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这三样东西源自同一种特制木料,并不仅仅是怕禁制失控而为他设计的牢笼,还是为了防止他被吞没进大地之中的护身盾牌。

龙竹抬起头,见竹林上空,暮云如火。

她忽然开口:“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不等回应,她一把将人从轮椅上抄起,打横抱在怀中。

白鹤也完美的表情有过一秒的龟裂:“你——”

“你要是掉下去,我不负责从土里把你捞出来。”

她淡然威胁,绕过慌忙跑上来的榆生,纵身一跃,踏着树梢一路往山巅掠去。

晚风呼啸,怀中人脊背紧绷,道袍广袖翻飞如鹤翼,拂过脸颊时带着一股熟悉的降真香味,却再无法令人心静。

鹿驳山山势连绵,峰峦高耸。

在那山巅之处,有一棵虬曲的老松,横枝乱节,屹立在高处睥睨众生。

远处恰逢黄昏日落,霞光晕染,云层间绮丽之态美不胜收。

龙竹三两下就飞掠而至,她先将白鹤也搁在树杈上,尔后才扶着树干蹲在旁边。

“好看吗?”她突然兴致勃勃地发问。

远处群山如浪,落日沉入云海,余晖将两人脸庞都染上金红色。

白鹤也怔了怔,紧攥的指节不自觉松开。

“为什么。”他低声问。

龙竹抱着膝盖,望向云海之间的那处耀目霞光,喃喃:“因为很好看。”

山风拂过耳畔,将她一头微乱的发丝捋得更不成样子。

龙竹抬头,感受着这股凉爽的温度,心思似已翻到九天之外。

她摸出偷藏的香塔掰成两半,递过去半块:“尝尝?你做的。”

白鹤也盯着她掌心看了半晌,有些无语,但仍然伸手接过。

松风过耳,远处道观钟声悠悠传来。

他看着掌心半块香塔碎屑:“世有九魈,寿与天齐,你明知道自己死不了,为什么还要想方设法求死?”

“很久以前,”龙竹嚼着口中香塔,嗅着口腔里浓郁的檀香味:“我遇到一个人,他告诉我,只要死去就可以回家了。”

“你的家在何处?”

“早忘了,”龙竹指着落日的方向:“但和那里的景色很像,那种轮番往复、没有尽头的感觉。”

“那告诉你方法的那个人,又是谁?”

“太久了,记不太清,”龙竹摇头:“长发广袖,像个道士。”

白鹤也心想,如此描述,怕已经不是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了。

“这里风景的确不错。”他忽然开口,似乎体贴地想要转移有些悲伤的话题。

龙竹叼着香塔含糊道:“哦,那要不要谢谢我?”

“……”

白鹤也叹一口气,虽然是坐在树杈上,但仍腰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略有一番正襟危坐的意味。

山风呼啸,树叶发出簌簌声响,似乎在某一瞬间,将他带回到很久之前的某个画面。

也在这样的山巅老树下,落日熔金,群山竦峙,云海翻涌如沧浪,霞光铺陈似绣锦。

身披白色道袍的女人伫立树下,抱着手臂,嗓音爽朗:“好看吗?”

身边七八岁的男孩迫不及待点头,笑容腼腆:“好看!”

女人扭头“看”他,挑眉:“那你得替我好好看看。”

她阖着双目,眼上是一圈黑色禁制纹印。

男孩闻言果真睁大眼睛,胸有成竹道:“嗯!”

……

白鹤也回过神,龙竹正殷殷凑过来,眼含期待:“真的不要我替你转移禁制吗?”她低头戳了戳对方膝盖:“你这个禁制好像真的很强,没准我就能回家了。”

白鹤也嘴角一抽,扯过自己衣摆,往旁边侧过身:“不行。”

“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不带你下山了,”龙竹眨眨眼:“这样呢?”

白鹤也:“……”

面对那双肉眼可见染上愠色的眼睛,龙竹停顿了一下,嘿嘿一笑试着挽回双方的信任:“我开玩笑的。”

白鹤也目光戒备:“我当真了。”

龙竹:“……”

白鹤也悠然移开视线,心想,其实他有一百种方法自己下山。

但他决定,暂时不要告诉她-

“周医生,又加班啊?”

“嗯,有个记录需要补。”

办公室里,周琴脱下白大褂,将桌面上杂乱的病例文件收拢好放进抽屉,拾掇时碰倒了电脑边倚靠着的泛黄相框,她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将相框扶起来。

照片上是笑容灿烂的三口之家。

周琴摩挲着相框边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容色憔悴,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从镇上卫生所到家门口的距离并不远,黄昏后,天幕很快暗沉下来,楼梯间复古花砖间隙里铺陈着鹅黄色的光晕,被木然闯入的影子一阶一阶打碎。

周琴站在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迟迟没有转动。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仿佛那扇门后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小远……妈妈回来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周琴深吸一口气,终于拧动钥匙——

门内一片死寂。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笼罩在昏暗里。

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水,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

咚咚、咚咚。

一只红色的小皮球从某个房间跳出来,撞上走廊尽头的墙壁,滚来她的脚边。

周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弯腰捡起皮球。

“小远?”她轻声唤道:“你……在家吗?”

没有人回答。

但那个皮球滚出的房间,似乎透出些许微光。

周琴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神经上。

房间门敞开着,暖黄灯光流泻出来,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妈妈?

你回来啦?

周远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清脆明亮,和往常一模一样。

周琴的指尖触到门把手,金属的寒意顺着手指蜿蜒而上,钻入骨髓。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几乎尝到血腥味。

“嗯,妈妈回来了。”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妈妈,心怡姐姐和刘阳哥哥都有朋友。

我也可以交朋友吗?

周琴站在门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视线盯着某一处,尔后随之移动,缓缓抬头往上,到最后甚至已经仰起脖颈,极力翻着眼球。

“等小远长大了,自然可以交到朋友。”

哈哈哈哈哈,妈妈,你骗人!

你一定不想要我交朋友,因为我太笨了,他们会伤害我,会用烟头烫我,会放大黑狗咬我。

“小、小远……”

妈妈,小远听妈妈的话,妈妈为什么不能听小远的话?

妈妈,小远最爱妈妈。

一滴泪从周琴浸润的眼角滑下来。

即便她现下保持着极为诡异的姿态,也颤巍巍张开双臂,展现出飞蛾扑火一般清醒的觉悟。

“妈妈也爱……你。”

第50章 判官十一

学校操场上正在举办夏令营篝火晚会。

为了给活动画下圆满的句号,主办方安排楚有德在晚会上做一次演讲。

“人这一生,最重要的就是品格。”

楚有德仍是那副古板又不修边幅的打扮,他握着话筒,眼睛扫过围坐着的每一个学生。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刻进人骨头里。

“成绩不好可以努力,家境不好可以奋斗,但品格一旦坏了……”他指着操场围墙外,一片枯黄树林:“就像那些树,从根上烂透了。”

最后一排的李通突然扭过头,看向斜前方坐着的小辉,对方似有感应,也侧过头一瞥,却见目光接触后,极其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散场后,李通找到他,神色不解问道:“小辉,你最近为什么老是躲着我?”

小辉目光复杂地看向自己发小,思绪有些混乱。

自从察觉到李通变了,他就不太敢和这个从前的好朋友单独相处。

“对不起,我好像最近有点奇怪,”李通语气真挚:“之前山洞的事,我很抱歉,其实我也觉得很害怕,但是我不敢承认,我怕警察找到我们,把刘冬生的事情怪到我们头上。”

“我一直觉得你从山洞回来就怪怪的!”小辉心无城府,终于将之前心迹和盘托出:“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我们可以找老师帮忙啊!”

李通垂下头,有些愧疚:“我真的只是太害怕了,现在想起来,你是对的,那个山洞根本就是有问题!”

见发小认同了自己的猜测,小辉彻底放下心来,忙不迭说:“那我们要不要报警?或者告诉老师?”

“这种事情,我觉得大人们肯定不会相信的,”李通皱起眉:“我们得拍到证据才行。”

小辉愣了一下:“拍?我们……”

他有些紧张,惴惴不安地确认道:“我们还要去山洞吗?”

李通坚定地点点头:“对,就我们俩。”

小辉吞了口唾沫:“这、这不好吧?我有点害怕……”

“难道你愿意看见我变成刘冬生那样吗?”李通露出一个恳求的表情,他拉过小辉的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能靠你了!”

小辉睁大眼睛,手指勾了两下,没好意思拽出来。

他嗫嚅着:“我、可是、但……”

李通紧紧攥住他的手:“那就这么定了,我会带上手机,等会宿舍老师点完名,我们偷偷溜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小辉站在原地,在这个刚上六年级的年纪,破天荒陷入了友情和生命的双重抉择。

……

夜深,后山脚下,一个男孩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李通眼也不眨地望着宿舍楼后门的方向,终于,他看见有道黑影偷偷摸摸地从那里过来。

“你来了!”李通弯起嘴角,等人走近了,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戴了帽子。”

小辉咳了两声,扯了扯鸭舌帽:“风大,我有点感冒。”

李通没有再犹豫:“我们走吧!”

“对了,这个给你!”小辉摸出一张纸片:“楚老师说你数学基础要加强,我把他出的题抄下来给你练练。”

李通看了看那纸片,没说什么,径直揣进兜里。

“走吧。”

他再次强调。

漆黑夜空中,零星洒落着几颗星,若特意仰头去寻,却又发觉天幕中空空如也,似要将宇宙中无尽的黑暗沉沉倾轧下来。

被掩埋的山洞前,灌木丛沙沙作响。

小辉停下脚步:“洞口怎么塌了?”

话音刚落,石碓里突然传出几声轻快的笑音。

一张熟悉的清秀脸庞从土块里钻出,被惨淡月色映衬出十二分的诡谲。

“终于来啦,”楚心怡的声音带着雀跃:“我等了好久了。”

小辉一愣,缓缓顺着楚心怡的视线看向李通。

对方表情麻木,忽然,脸颊上肌肉不自然抽搐起来,通过挪动颧下肌肉,将嘴角提起,造出一个近乎本末倒置的笑容。

他点点头:“啊。”

小辉后背发凉,他微微后退半步:“李通,你怎么了?”

李通转过身,抬起手臂,朝小辉慢悠悠晃过来。

“小辉,”他语调饱满:“你是我的朋友吧?”

“你要做什么!”小辉惊恐地叫出声。

楚心怡咧嘴笑着,眼睛里满含渴望,她迫不及待扭动起来,有一瞬间,小辉似乎发现她那只头颅下边,似乎根本不像是人类的脖子。

“你是……”

李通已经扑过来,他的表情扭曲,几近狰狞。

小辉却突然抬起手,将方才慌乱的神色一收,眉头一压,闭目自言自语道:“一念不起,万法皆空,一尘不染,万境皆通。”

他倏地睁眼,并指向李通一点:“破!”

李通动作一顿,猛然间从裤腿处炸开一圈烈焰,熊熊火势须臾便拔地而起,将他包裹在一片金红之中。

“啊!!!——”

烈焰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很快地,火光散去,一个浑身焦黑的人笔直朝前倒下。

“刘阳!”楚心怡大惊失色,阴沉沉转头看向小辉,咬牙切齿:“你到底是谁?”

只见面前男孩取下鸭舌帽,长发散下,正是青城观小道童王天福。

他扎起头发,一边摇头叹气:“我发现你们除了不认得字,好像连人脸也很容易混淆。”

在晚上接到小辉短信的时候,他就决定自己出马,去看看对方究竟要作什么妖。

那张纸片上当然也不是什么数学题,而是提前画好的五行符。

楚心怡冷冷哼了一声:“真可惜。”

她眼中盛满恶意:“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成为朋友,然后被你们吃掉吗?”

王天福正色:“祟生之物,连人都活不明白,还想有什么朋友。”

楚心怡恼羞成怒,将嘴越咧越大。

她的脖子像是花茎,又像一条阴冷潮湿的蛇,凹作居高临下的可怖姿态,突然间,她的整个头颅像花瓣般裂成四瓣,露出几排密密麻麻的牙齿,向下咬去。

“邪祟放肆!”

一记炽烈灵气横扫过来,方涯从灌木丛中现身,以极快身法运转“虎猖狂”,朝楚心怡砸去。

楚心怡不甘败落,喉咙里同时间迸发出数十道声音。

方涯愣住,身后南淮冲出来,拍过去一张灵符:“大师兄!不能听!”

方涯惊醒过来,以灵力护住七窍,上前抓住楚心怡的脖子,狠狠一拽——只听一声凄惨的断裂音,剩下半截飞快退入乱石碓中。

“好厉害的祟生物!”方涯将手上那截掷在地上,楚心怡脑袋此时已经萎靡成花生大小,像极了还未出生的胎儿形状。

南淮心有余悸地拿脚踢开:“为什么上次八卦镜没能照出来?”

“祟生物比较特殊,”王天福喃喃:“也怪我没想到那去,这种东西不是空穴来风产生的,一定是掺杂了某些极为强烈的活人情感,所以影响了八卦镜的发挥。”

“这个人,死了么?”南淮指着地上躺着的焦炭。

勉强还能看出李通的身形。

王天福有些惋惜:“应该说……这个人早就死了。”

和刘冬生一样。

方涯愤然在树干砸了一拳:“这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王天福看向那被掩埋的洞口:“估计只有追上去才知道了。”

“这都被埋了,我们怎么去?”南淮啧了声:“打电话叫镇上的挖掘队?”

方涯开口:“不必,我能把洞口重新炸开。”

他面色凝重回头:“你们两个去观里知会观主一声,死了人,这事不能不报给异管局。”

王天福想也不想:“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

他语气一缓:“方师兄,你忘了之前龙竹说的吗?”

“那个东西,应该不止一个……”

半晌后,后山处传来轰隆隆一声巨响。

不少镇上居民睡梦间乍然惊醒,以为是哪里施工,便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刚刚还在的乱石碓,此刻已然炸出一个大坑。

坑下露出黑黢黢的洞口,约莫能容两人并肩通行。

方涯为首,王天福在最末,南淮拿着电筒走在中间,三人徐徐往洞口探去。

而不远处杂草堆中,一条多足长虫钻出来,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南疆少年踩在树枝上,悠然屈膝坐下。

“呵呵,要被发现了。”

他傲然扬起脖子,露出一丝笑:“也好,就让你们先替我出出力。”-

楚有德躬身坐在房间里的小床上。

这张一米五的床有许多年没用了,被套是粉色的凯蒂猫,他通常隔一周就会拆下来换洗,所以被褥上没有一丝灰尘。

“……许个愿望吧心怡!”

“……那我希望妈妈和爸爸开心快乐……”

“哈哈,还和去年的愿望一样呀?”

“……对呀!”

他抱着那台老式收音机,塑料外壳已经泛黄,按键上的字母也磨得看不清。

“心怡,今天又到你的生日了,”楚有德有些感慨:“真快啊,爸爸总觉得,你昨天才上幼儿园一样。”

“唉,你之前说的,最喜欢枣花巷那家珍珠奶茶,这次没能买到,”楚有德声音里带着些许怅然:“那款突然不卖了,爸爸也搞不懂,据说年轻人都开始喝那种叫芝芝什么的奶茶,我买了一杯,那么多人排队,肯定也很好喝。”

“说起来,之前在街上看见一个特别像你的女孩子,爸爸还闹了笑话,跟着她走了一路,结果上课差点迟到。”

楚有德按下收音机倒退键,沙沙声后,女孩声音再次响起:“……爸爸开心快乐!”

“爸爸一直在想……如果没有当初在学校欺负你的那几个人,你现在也应该读大学了吧。”

倒退键和播放键不停切换。

“……爸爸开心快乐!”

“……爸爸开心快乐!”

“有些人,从生下来,就是一颗坏果,”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不是每一颗种子都能被撒入这片土壤,对吗?”

快进,播放。

女孩雀跃地欢呼:“对呀!”

倒退,播放。

“对呀!”

倒退,播放。

“对呀!”

“对呀!”

“对呀!……”

收音机麻木地重复着。

然而,那沙沙空转的透明磁带仓内,根本没有放进任何卡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