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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判官十二

三人走进山洞,潮湿的腐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某种陈年香灰味。

南淮举着手电筒,光束扫过甬道两侧的砖墙,自言自语:“好像个墓道啊。”

王天福突然蹲下身,手电照着墙壁:“还真是。”

壁面上还留着一层浮雕,虽被腐蚀了大半,但隐约还能辨认出一些形状古朴的线条。

不远处,四条黑洞洞的岔道出现在面前。

“我们走哪一条?”南淮皱起眉。

方涯在岔道徘徊踱步,忽然在最右侧站定,弯腰抚摸石壁,看见上面一道凌乱拖曳过的灰痕。

王天福恍然:“是那条!”

循着那突兀的拖痕,三人加快了脚步,终于在尽头处,感受到了外界流动着的风。

冲出彼端洞口,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沉默无言的墓碑。

墨绿色松柏寂静地围绕在四周,月光抚过碑石间的缝隙,似有意修补被风和时间侵蚀掉的缺角。

一个男人正垂首站着,弯腰将一杯奶茶和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王天福和南淮一愣:“楚老师。”

楚有德拿帕子擦拭着墓碑,脸上神色没有半点惊讶:“今天是心怡生日,她不在房间里,所以我猜到她可能遇上了麻烦。”

“以前她受了伤,也会回来这里,”楚有德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她还在这里认识了三个好朋友。”

说话间,楚有德身后的墓穴间忽然腾起一株扭动的枝条,茎节有纵纹,似石斛,顶端被人扯断,挣扎扭曲,十分狰狞。

正是刚刚被方涯拽断的“楚心怡”的脖子。

“楚老师,你后面!”见那祟物缠上楚有德的脖颈,而后者似一无所知,王天福便下意识出声警示。

“你是说它吗?”楚有德却神色不改,抬手任凭那祟物在自己身边游动,他有些茫然:“噢,不要紧,我以前也常被她的样子吓一跳,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王天福吸了一口凉气:“你是把它当成楚心怡了吗?”

“当成?不,”他朝着那扭曲的枝蔓咧开嘴,森然笑道:“虽然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翻以前的照片,来确认自己的记忆有没有出错,但现在看来,她就是心怡,我的女儿……她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疯了,”王天福傻眼:“他的认知好像完全被祟生物影响了。”

方涯盯着面前男人,眉头紧蹙,寒声道:“你一个优秀教师,却暗地里饲养这种见不得光的祟生物,到底是准备做什么?”

楚有德不知被对方话中哪个词语触怒,他眼角抽搐,额头青筋暴起,臼齿刮擦着发出酸涩的声音:“做什么?身为一个老师,我还能做什么?照本宣科把那些大道理塞到学生的脑子里,告诉他们要勤学苦读、废寝忘食、一以贯之。”

“不应该是这样,”他突然收敛起愠色,喃喃开口:“一个优秀的老师,一个优秀的育种人,最应该做的,是将那颗坏种,从我们的土壤里剔除出去。”

南淮看向楚有德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悚然。

“什么意思?”方涯隐有不好的预感,微微倾身拉开架势,用灵力提升起感官的敏锐度,一时间,四周落叶与鸦鸣都突兀地聒噪起来。

那枚藤蔓一般的祟生物簌簌然拔高七尺,分明失去了头颅,却仍能做出俯冲叫嚣之态。

王天福大喊:“楚老师……!”

“比起老师,”楚有德任凭那枝蔓层层叠叠将自己包裹,声音不紧不慢自其中传出:“也许更应该称呼我们为……”

——“判官。”

方涯怒目而视:“好大的口气,敢自称判官的人,除了那三死门四个——”

南淮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警惕地打断:“大师兄,他刚刚说的是,‘我们’……”

三人噤声,缓缓后退几步,只见惨淡月色下,墓碑之间氤氲着一股朦胧雾气,楚有德身侧,有三道人影渐渐显现。

分别是一个戴着橡胶手套的矮胖大婶,一个地中海眼镜大叔,以及……

“是周医生!”王天福瞪大眼睛:“她怎么会……”

周琴双手揣在白大褂衣兜里,憔悴面容上,一双黑色眼眸无神地嵌在上面,表情说不出的麻木。

那藤蔓一般的祟生物同样纠集在三人身边,可所有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丝毫不觉得畏惧。

王天福就要上前,被方涯拦住,他沉声道:“别去,恐怕在他们几个人眼里,这些祟生物……是别的样子。”

王天福一愣,想到了之前龙竹提到的房间里的收音机,以及收音机里四个孩子的声音。

难道——在这几个人眼中,这扭曲可怕的庞然大物,是以他们死去的孩子的容貌存在的吗?!

南淮则是惊疑不定:“四判官……三死门天地人和四判官也是两男两女,莫非?”

他放轻了声音,看向身处祟生物之中的楚有德:“莫非,他是天九吗?”

“啊!!——”旁边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大叫。

小辉坐在地上,神色恐惧地看向墓碑面前的楚有德,脸色煞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语句。

藤蔓唰地朝他眼睛刺去,方涯捡了一根树枝上前与之缠斗,王天福和南淮趁机把小辉拖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小辉瘫在地上,膝盖发抖:“明天要回鹤城了,李通一直没回来,我想找他……”

王天福叹了口气,按了按对方肩膀:“他已经不在了。”

异管局专员估计也已收到消息,不多时就会赶来处理,眼前最棘手的便是自称为判官的楚有德四人。

南淮给小辉拍了一张昏睡符,将他拖到后方安全的地方先藏起来。

王天福用五行术上前帮忙,可这祟生物竟然意外地强悍,他和方涯两个人都没办法完全击倒它。

王天福此刻才开始怀念起王奉虚。

要是师叔在就好了……虽然师叔总不太靠谱,修行也懈怠,五行术练得也马马虎虎。

就在他走神的空当,一支削尖的藤条带着破空之声钉来。

“小心!”方涯扭头,正被另外三人身侧的藤条缠住,有心无力。

王天福迟了一步,忍不住微一闭目,却听铿锵一声铮鸣,随后叮铃哐啷一阵碎响,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劈头盖脸一通教训。

“王天福!被打了不知道跑啊?!”

一睁眼,王奉虚正心疼地捧着被藤条劈碎的八卦镜,伸手敲了一记王天福额头。

“师叔!”王天福喜笑颜开:“你终于来捞我啦!”

“哼,”王奉虚挽起袖子,眼角的两粒朱红小痣随着他夸张的表情微微起伏:“不过是几只听墙根儿的鬼东西,你看好了——”

王天福一颗心刚落地:“师叔,你打算怎么收了……”

话音未落,王奉虚一个大拐弯,将师侄后领口一抓:“跑!!”

方涯被对方的骚操作弄得一愣一愣的,回过神来也额头青筋一跳,回身把昏睡的小辉抗肩上,带着南淮跟了上去。

楚有德不紧不慢催动那怪异的藤条尾随其后,却见公墓两旁行道树忽然摇动起来,须臾窜出几根粗壮的树枝,横在脚下阻碍着他们的前行。

另一头,王奉虚额头渗出冷汗,他边跑边咬牙:“我的木法挡不了太久,快去观里,找龙……白观主出手!”

“师叔,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王天福应了一声,又问。

“这东西多生于,阴暗潮湿的洞穴,以人言语、情绪为食,脸皮很厚,自诩‘谛听’,”王奉虚骂骂咧咧:“我也是听师母以前提过,三死门那个玩阴乐的,好像以前就吃过一只‘谛听’,所以才弹得那么难听。”

方涯问道:“你师母是灵素道人?她有没有讲过破解之法?”

“这种四只长在一起的估计她也没见过,”王奉虚脸颊划过一丝冷汗:“只知道这东西能吃人的‘念头’,被吃空了,也就和死人一样了,估计还会被它们当壳子套身上装人。”

南淮:“那刘冬生和李通,难道就是……!”

“而且这东西能把吃掉的部分吐给另一个人,”王奉虚皱眉:“简单来说就是借命,不过这种命借来,有没有什么副作用,也未可知。”

南淮立刻就想到了那个绝症康复的小女孩,半天不知说什么。

几根藤条顺着地砖汹涌向前,将前路密密麻麻封死。

“倒霉!”王奉虚神色难得严肃起来,他看着眼前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四个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目光里流露出一丝莫名的犹豫。

方涯大概是搞懂了关于楚有德的来龙去脉,他愤愤开口:“楚老师!你清醒一点!这东西不是你女儿,你何苦放纵它残害其他孩子!你女儿在天之灵,也不会原谅你!”

“残害?!”楚有德面色不虞:“我只是平等地做出审判,我是在保护那些孩子!我女儿会体谅我的,她明白我在做什么。”

“审判?”王奉虚语气讥嘲:“真把自己当天九了。”

“四判官本就无所作为!我代替他们,有什么错!”楚有德怒吼。

王奉虚气笑了:“没有谁可以理直气壮决定他人的生存资格,你现在在做的事,不叫‘正义’,而是泄愤。”

“是吗?”楚有德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他笑了笑:“如果说,有一种人,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用残忍的方法杀害他人后,又因为年龄逃过了制裁,事后也只是装作悔过,不以为然。而我,将这颗坏种拔除,难道不是在拯救这片土地吗?”

第52章 判官十三

“强词夺理!”方涯当即回道:“你怎么知道那是一颗坏种?人无完人,谁不是在犯错里长大?如此矫枉,实在极端!”

王天福也忍不住开口:“刘冬生归根结底也只是个熊孩子,你的标准也太严苛,假如给他时间,他一定……”

“给他时间!?”楚有德讥讽打断他,双眼通红:“那我的女儿,谁来给她时间?张佳佳、刘阳、周远……谁来偿还他们停止的时间?”

楚有德猛地扭过头:“他们有错吗?只是因为——”

“成绩太好、长相漂亮、太过懦弱、智力发育缓慢……”

“所以就该被欺凌、被侮辱、被嘲笑、被杀害吗??”

周琴身体狠狠一震,似乎终于从一段冗长旧梦里回过神来,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捂着嘴,泪水不停落下:“楚哥,你说得对,没有人能替小远原谅那些人……那些魔鬼,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

藤蔓缠上她的小臂,一起一伏,荆棘般的倒刺扎进皮肤,似正餍足地吸取着其中浓烈的情感,将其通过藤条输送给自己。

“妈妈……”若有若无的稚嫩嗓音,在漫天狂舞的诡异藤条之间回荡着。

“妈妈!爸爸!”

诡异的声音变成了和声,闹嗡嗡地扰人心弦。

周琴和另外两人呆滞立在原地,仿佛经过无比圣洁的洗礼,脸上露出了欣慰且痴迷的微笑。

“不行,他们彻底要被祟生物同化了!”王奉虚焦躁地原地踱步,一咬牙,双手结出某个奇怪手印,满脸纠结的表情。

与此同时,飞舞的藤条噗嗤扎入楚有德四人的胸膛,鲜血四溅,四人却毫无知觉,目光甚至更为狂热躁动。

诡异的枝蔓汲取着四人身体里的养分,浪涌般的藤条扭曲交缠,绞作一颗参天大树,又从树干上赘生出千万枝节,密密麻麻绽放开无数白色花朵,花叶旋转,似一张嘴唇一开一合,无数杂音如潮水涌出,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好烦啊,周末又要加班,领导如果猝死就好了。”

“长得好看有什么了不起,肯定是整容了,恶心。”

“楼上的狗又在叫,吵死了,下次找个机会给它毒死……”

“他怎么开这么好的车?钱的来路不干净吧?来个熊孩子把车刮花就舒坦了……”

无数充斥着恶意的声音盘旋在半空中,仿佛铁锹一样敲击着听者天灵盖。

更可怕的是,这些曾经被吞掉的“念头”,全部来自于一个个真实的普通人。

“头好疼!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南淮抱着脑袋,咬牙切齿地砸了两下额头。

藤条穿胸而过的楚有德双脚离地,被藤条悬挂起来,他歪着脑袋,眼鼻间有血溢出,开口时,那无数杂音便都合为一股,就好像周遭摆满了扩音器一般,脚下青砖都为之震动。

“我说过了,你可以称呼我为,判官。”

王奉虚嘘声:“你不辨善恶是非,不问是非曲直,你是判官,那我是不是能自称阎罗王了?”

“不知所谓。”

沉闷的声音从“谛听”树干上传来,这丑陋诡异的庞然大物步步紧逼,下一秒就要将几人束缚在藤蔓之中。

王奉虚回头看向方涯,小声道:“方道友,我这里有张雷符,待会儿我控制住大祟,你趁机带人先跑出去。”

方涯点头,只见王奉虚飞速从袖中掷出一物,蓝色电火花闪过,惊雷落下,颇有一番火树银花之景。

方涯运转灵力,也跟着全力击出一掌,没料到惹恼了“谛听”,万千藤蔓鞭笞而来,几人慌忙躲避,发觉刚刚的攻击对大祟不痛不痒。

“我知道了!”方涯指着那堆藤蔓枝条涌来的方向:“要找到它的根!”

“小福子,看好你的小伙伴,”王奉虚冲方涯使了个眼色:“我偷偷绕过去,你牵制住它!”

说罢,他撩起道袍衣摆,将其系在腰间方便活动,身体一闪,晃眼间没了影儿。

“好快!”南淮赞道。

王天福见怪不怪:“我师叔逃跑速度是一流的。”

南淮:“……”

你这也不用那么骄傲。

王奉虚追着藤蔓根源,发觉其中一支粗壮的根系就来自于楚心怡的坟墓,而另外三拨,也不出意外,是刘阳、张佳佳、周远的坟墓。

墓坑中根系盘踞,蛇蚓蟠结,牢不可分,其中似包裹着某种心脏一类的器官,微微起伏耸动着。

“就是你了!”王奉虚骂骂咧咧掏出一张雷符,很是不舍地并指掷出:“就这么最后一张了,祖奶奶保佑,可得有点儿用处!”

符纸刚一接触根系,王奉虚单手掐诀,道:“炸它狗日的,破!”

轰隆一声巨响,树干倾颓,枝叶倒退,藤条从四人胸腔中抽离,带着未干的血迹,极速退回墓中。

楚有德被甩在地上,咳出一口血,他顾不得其他陷入昏迷的同伴,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异常迅速地爬向墓碑,他手脚并用,在雷符爆炸之后将断裂的根系抱在怀里,似乎想以活人之躯为之抵挡。

“心怡……心怡……”他匍匐在地,勉力将血色的根茎收拢在臂膀间,埋头肩膀耸动,发出令人悚然的笑声:“哈哈哈……”

看着对方已然完全丧失神智,王奉虚在旁边驻足,神色复杂地啧了一声。

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陡然一惊,上前拽住楚有德的衣领:“这是——”

只见那枚断裂的“谛听”根脉之中,忽然钻出几只多足长虫,它们扭动胫节,锋利的口器齐刷刷扎入树皮,藤条霎时枯败,白色花朵颤动着发出不似人声的啸叫,须臾,簌簌飘落。

王奉虚瞪大眼睛,后颈发凉地盯着这长虫吸干了祟物,餍足立起胸腹。

他后退半步,灵台间骤然闪过火花,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惊诧:“蛊虫——巫蛊师?!”

南淮看着那长虫,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方涯显然也看出端倪,沉下面容,冷声朝前道:“好一个黄雀在后,来都来了,阁下也莫要再躲躲藏藏。”

几声清亮哨音自后方传来,已将根脉啃噬一空的长虫动作一滞,纷纷蜷曲身体往哨音的方向爬去。

南疆少年从阴影中显身,一只长虫恰好顺着他的裤腿攀爬至腰间,他拿指尖接引,轻敲竹筒,将虫子一条不落地收回。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不犯法吧?”

“心怡!心怡……”楚有德声嘶力竭抬起头,匍匐着伸出手,目光直勾勾盯着少年腰间竹筒:“我的女儿……”

南疆少年啧一声,竟直接抬脚碾过那只手,在对方惨然悲鸣里,神色轻嘲:“区区几个被祟物扰乱认知的人类,还妄称四判官,三死门居然也不管管。”

王天福见楚有德腕骨被踩碎,眉心蹙起,刚要有动作,一只手稳稳落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摁回去。

“原来是蓝家的少家主大驾光临,”王奉虚热络地同对方寒暄起来:“失敬失敬,敝姓王,我师母前日才同您姑母打过照面。”

蓝青司有些意外:“青城观?”

他抱着手臂,语气桀骜:“算你有几分眼色。”

王奉虚心想,要认不出这位蓝家少家主才怪。

朱盟之中,有四观三姓两宗一派,这三姓分别是巫蛊师蓝家,点灯人阮家,方士应家。

蓝家如今的家主蓝千篁也是个妙人,虽为家族旁支,但从小资质不凡,处事果决,二十岁时锋芒毕露,以雷霆手段挤走本家继承人,正式成为新任家主。

她正当势,不肯因生育影响修为,就从亲眷后代中挑选了一人作为少家主培养,此人便是她侄子蓝青司,天之骄子,高傲刻薄,很不服异管局管辖,加之姑母有意纵容包庇,他在朱盟中与不少人交恶。

“蓝少家主又是为什么要在这长丰镇上逗留?”王奉虚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神色:“朱盟集议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蓝青司嘴角动了动,按捺住下意识的不屑表情,瞥对方一眼:“你不也没回蜀城么,怎么,我想去哪里,还得报备?”

王奉虚讪笑:“那当然不是。”

只是刚清理了一只大祟,这位少家主就出来占了便宜,很难说对方是不是早就打起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算盘。

但这人一贯眼高于顶,不至于为了一只祟物逗留至今,莫非还……

王奉虚凝神思忖着,忽见身边方涯猛然抬头向山上看去。

“有动静!”方涯脸色一变:“是观里的方向!”

王奉虚眼珠一转,倏地有了不好的猜测,他睁大眼睛,看向眼前似笑非笑的高傲少年:“蓝少家主,你不会是想明着同异管局叫板吧?”

异管局,白家。

长丰镇上,同白家相关的,也就是长丰观观主白鹤也。

蓝青司远目,见山上那阵动静确凿后,定下心来,嚣张一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实不相瞒,我师母数日前注意到鹿驳山有异动,让我留下来搭把手,”王奉虚紧盯着对方眼神:“我跟踪过那伙被白观主逐出去的人,虽未发现他们在密谋什么,但我听他们提起过蓝少家主。”

蓝青司皱眉:“那帮蠢货。”

方涯万分紧张:“他们想对观主做什么?”

“他们的事同我没关系,”蓝青司目光落在一人身上,看见那人露出复杂窘迫的表情,笑容更甚:“我只是来探亲的。”

“好久不见啊,蓝淮。”

第53章 判官十四

一直沉默的南淮攥紧双手,神色复杂抬起头。

在众人讶异目光中,蓝青司笑容加剧,兴致勃勃地同他打招呼。

“啊呀,”他故作惋惜:“或者我该叫你‘南淮’?这几年在长丰观过得怎么样?还记得远在南边的父母家人吗?”

“我……”南淮眼神躲闪,声音微弱地从牙齿缝隙里挤出来。

方涯瞪大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压抑着怒气问道:“怎么回事?南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可没说他做了什么,”蓝青司得意地笑出声:“我们同为蓝氏族人,天各一方良久,在这里叙叙旧而已。”

王奉虚顺着之前蓝青司的目光看去,叫住了愠怒的方涯:“先回观里,我已经上报了异管局,这里回头再来收拾。”

王天福犹豫看向一边的南淮,见对方垂头丧气站着,半边身子都在阴影里,看起来十分可怜,有些想说什么。

“走!”王奉虚一把拎起王天福后领子,不动声色瞥那小道童一眼:“他暂时没什么危险。”

说着,方涯扛着晕倒的小辉,王奉虚拉着王天福,几人速速回头折返上山。

而蓝青司则讥嘲地掀动眼皮,对南淮说:“几年不见,你和我印象中不太一样了。”

南淮麻木开口:“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你把观中布阵点位告诉给我们的时候,不是猜到什么了吗?”蓝青司话音带刺:“认清现实吧,你是蓝家人,别真把长丰观当家了。”

南淮张了张嘴,一向机敏的他却没能说出什么,眼里却好似有火烧。

“你不会还想回去吧?”蓝青司故作惊讶,尔后眉毛一挑,奚落道:“白鹤也身边的人出了事,你又同我们逃不开关系,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出了事?谁?”南淮突然抬起头,直直盯着他:“不是说好了不伤人命吗?”

蓝青司一愣,半晌哈哈笑出声:“你脑子坏掉了吗?那可是太隐仙律!”

他话音倏地一冷:“不伤性命就能取得的东西,你当是地里的大白菜啊?”

南淮只是死死盯着他:“你说谁受伤了?”

“谁知道,一个修路的小毛孩……”

蓝青司嘲讽的语句还没讲完,对方突然神色巨变,转身也向着山上去了。

蓝青司怔怔看过去,须臾哼了一声:“疯子。”

……

长丰观的钟楼响起一阵沉闷的钟声,震得斗拱梁木间扑簌簌落下一层灰。

弟子们正各司其职,闻声纷纷愣在原地,监院师叔目光一凝,果断指示道:“可能是地震了,先安顿游客到安全的地方!千万不要靠近竹斋的方向!”

移灵阵的纹路如同活物般游弋蜿蜒,转瞬将竹斋所在的整个山头笼罩起来。

“嘿嘿,终于开阵了,”红寸头兴奋不已:“现在这群牛鼻子就是拔了牙的蛇——”

胡老头谨慎地让她住嘴:“小心姓白的藏了一手。”

他伏在山林间朝下看去,那抹白色身影自听见钟声后便有所警觉,令木头道童推着自己,朝竹斋方向折返。

轮椅在阵法中心急停,白鹤也垂眸看了眼地面上蔓延的阵法光纹,喃喃道:“移灵阵?好大的手笔。”

胡老头躲在红寸头傀儡的后方,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白衣青年:“处在阵中心,居然还能察觉到端倪,果然难缠。”

移灵阵乃是一门布阵方法严苛、需求灵力极大的法阵,能束缚阵中者灵力,宛若专为修道者准备的囚笼。

他们花了半月的准备才能启动此阵一刻钟时间,机不可失,饶是艰难险阻,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白鹤也抬指拂过袖口沾染的竹叶,那片叶子瞬间镀上一层金属光泽,化作利刃呼啸而出。

“叮”地一声脆响,红寸头慌忙操纵傀儡格挡,铁制的手臂当场被削去半截。

“干!”红寸头大惊失色:“移灵阵对他没用!”

“冷静!”胡老头瞪着眼珠,咬牙厉声提醒:“你仔细看,他的灵力正在削减!”

他们花了小半年工夫偷偷在这鹿驳山埋了催动阵法的符篆,又不辞辛苦将长丰观的“监控网”一个一个捣毁,要说这都没法影响到白鹤也,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只是,白鹤也的确比他们预想中还要恐怖,即便身处法阵中心,竟还能勉力行动。

“行了,我们先躲半刻钟,”胡老头阴险地笑起来:“把你傀儡扔过去,等消耗了他仅存的灵力,咱们再出动。”

“就知道使唤我,”红寸头不满:“你怎么不让你孙子去?”

胡老头早就恼她斤斤计较,憋了一口气愤然道:“之前拔除地脉中的符篆,我孙儿已经损伤了些元气,你有傀儡,当然能用则用。”

“你知道这一个零件多少钱吗?”红寸头不爽:“钱不出你身上,你当然不心疼。”

“你!”胡老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和这女人讲不清楚,于是扭过头不再赘言。

二人话音方落,两条骨鱼破土而出。

往日狰狞的役妖此刻身形虚幻,连那两条漆黑锁链也显得黯淡无光——看来阵法终究还是削弱了白鹤也大半灵力。

“早看这两条鱼不顺眼,趁他病,要他命!”红寸头眼睛发亮,邪笑着催动傀儡上前,胡老头也不舍得这个进攻机会,喂给兜帽男一块肉干,后者眼光泛绿,咆哮一声,同两只傀儡一起合围包抄。

骨鱼在围攻下发出凄厉嘶吼,灵主灵力不济,它们也比平日更加孱弱,只抵挡了两分钟,鳞甲便寸寸崩裂,最后被兜帽男揪住鱼鳍翻身骑上去,一爪将其撕裂。

白鹤也蹙眉掐诀,在役妖被撕碎前将其收回。

榆生的脑袋和四肢被红寸头的傀儡拆分掉,随意扔在草丛之间,一只白色长尾山雀忽然从树梢飞来,愤怒地扑腾翅膀,狠命去啄傀儡的鼻子。

傀儡愣了愣,毫不在意地捏起那团白色小鸟,动动手指,再张开手时,几团毛毡碎屑落下,被风吹走,正落在草丛中那颗孤零零的木脑袋上。

丁老头的墨迹表情呆呆傻傻,又隐有几分落寞之意。

“观主!”竹林小径前方,有个小童跌跌撞撞跑过来。

他浑身是血,鼻青脸肿,嘴巴一开口说话,就有黑褐色血丝从中涌出来:“快走!他们有三个人!”

“方序!”白鹤也眼睛微睁,下意识倾身要去扶起对方,双脚刚要动作,却又凝滞在轮椅踏板上。

他焦急抓紧扶手:“我没事,你的伤势如何?把手给我。”

方序一路跑来,似乎体力已经耗尽,他站在原地,捂着胸膛上被染作深红色的血污,见观主并无大碍,终于长长松了口气,稚嫩面容上浮起一抹笑:“还好我赶回来敲钟……”

紧绷的弦一旦松懈,整个人就重新被无尽的伤痛侵染,他迷迷糊糊眨了眨眼,还想说点什么,却力有不逮,摇摇晃晃朝前扑倒。

白鹤也瞳孔一缩,立时冷然并指,一丝微弱的灵力从己身拔出,游弋至对方身体上。

竹林上方阴影中,红寸头没好气皱了皱鼻子:“真衰,那小子没死,还跑回来报信儿了。”

“当时是谁信誓旦旦说人解决了?”胡老头阴阳怪气。

红寸头面上闪过一丝阴狠:“无所谓,反正之后都得死。”

这次明目张胆的抢劫早晚被异管局知道,虽然除了蓝青司,他们这些人在朱盟里早就通缉令满天飞,但能拖一时是一时,能遮掩一点是一点,抢到太隐仙律后,知情人怎么也逃不过一个死。

“蓝家的也太过狡猾,自己躲着,专让咱俩来干脏活儿。”胡老头意有所指地抱怨。

“行了,”红寸头看穿对方小九九,满不在乎揶揄道:“消息他给的,阵法他拿的,提升灵力的药丸也是他家的,没他帮忙,咱俩也分不到这杯羹。”

胡老头挑唆不成,笑笑作罢,从袖中摸出一枚青色药丸:“那就开始吧。”

红寸头也将药丸在齿尖咬破,癫狂笑道:“开干。”

说罢,两人顿时感到一股强悍灵力自体内炸开,浑身气血翻涌,躁狂不止。

阵法还剩数分钟时间,此时必然争分夺秒,二人一路往下,同守在竹斋前方的白鹤也直面对上。

“白观主,别来无恙!”

白鹤也皱眉,眼白有染黑的趋势,如浸在墨中的双脚纹路也一路蜿蜒攀升,不知是不是错觉,连周遭地脉山势也有刹那的扭曲异动。

一招凌厉的奇仪凶格连续拍出,两人身法遽然提升,加之移灵阵的加成,轻松躲过了数道攻击。

危急关头,白鹤也掐诀召役妖,想到刚刚骨鱼伤重,大概不一定能召得出来,他从袖中掷出几枚香塔,籍此作为激励。

“玄冥归真,万鬼听令——”

胡老头见状,出言讽刺道:“白观主难道是忘了,你那两条鱼已被我孙儿抽筋断骨,兴许早就灰飞烟灭了。”

红寸头兴致高涨:“以白观主修为,能收很多妖鬼为役吧?除了那两只役妖,难道还有其他的?”

“可惜!”胡老头哈哈大笑:“在这移灵阵中,你怕是连一只鬼也叫不出来了!”

话音刚落,那枚掷出的香塔竟被一只忽然窜出的黑影咬在口中!

“——道法自然,敕汝为役!”

胡老头一愣,眯眼看去,只见竟是上回那不知来历的女人!

此人身法敏捷,如闪电一般,手里多了根折叠拖把,缓缓落地屈膝站起来。

她漠然看向面前二人,口中香塔嚼得喀嚓作响,唇边微微扯出一丝笑容。

“……得、令。”

第54章 判官十五

龙竹拎着折叠拖把,在掌心掂了掂。

红寸头和胡老头神色凝重地盯着面前怪异的短发女人,明明移灵阵还剩不少时间,他们还都吃了提升灵力的禁药,可在龙竹的注视下,却显得毫无底气。

这个女人,她看他们的眼神,简直就像……看待一只蝼蚁。

仿佛她什么都不用做,对付他们,只需要抬脚碾过就好了。

胡老头虽然面上不服蓝青司,却对那个手段和他姑母一样狠辣的南疆人十分忌惮。

但被龙竹这样盯猎物似的睥睨过来,他突然就觉得,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比蓝青司那堆花花绿绿的虫子更为可怕。

红寸头不信邪,将灵力提升到极致,同傀儡一起攻过去。

而胡老头留了个心眼,直接让孙儿潜入地脉,直奔竹斋棺材。

没等他的计划开展,土壤里蓦地炸出老高,泥沙土块混合着草腥气落下,盖在兜帽男半死不活的脸上。

胡老头骇然看向龙竹:“你……!”

龙竹却已经折断了两只傀儡的脖子,染着黑甲的手指正箍在红寸头颈上,寸寸使力,咯咯的断裂声清晰可闻。

“炼器师?”龙竹露出不合时宜的追忆表情:“我以前也见过一个,那傀儡能移山填海,你的比起来差远了。”

红寸头翻着眼球,不甘心地扯出一丝笑:“……要杀就杀,跟谁怀旧呢。”

龙竹眼也不眨,十分配合地掐断对方脖子。

红寸头闷哼一声,鼻血喷涌而出,瞳孔失去生气,重重倒在地上。

“还有一个人。”龙竹四下望去,已不见那胡老头的影子。

白鹤也叹了口气:“跑了。”

龙竹歪了歪头:“不追?”

白鹤也勉力弯腰,将手放在方序发顶上,轻轻注入仅剩的灵力,嗓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将死之人,不必再追。”

龙竹想起刚刚方序说的话,“啊”了一声:“那第三个人呢?”

白鹤也动作忽然一顿,手指微颤拨开一缕方序的头发。

其中竟钻出一条黑色外壳的小虫。

他呼吸滞住,指尖停在半空,几乎不敢再看上去。

龙竹目光随之往下,瞳孔骤缩,面无表情蹲下身,伸手探过去——那小道童的后脑勺上,有一个被虫子咬出的孔洞,里边不停爬出黑豆似的小虫,成群虫子隐匿在草丛间,汇聚成河,流向竹斋中……

龙竹将手上虫子捏碎,目光渐沉。

……

胡老头扛着兜帽男跌跌撞撞跑下山,肺里像塞了团火。

他屡屡回头,见那怪女人并没有追来,竟因侥幸露出几分笑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真难看啊,胡前辈。”

南疆少年从树梢跳下来,浑身银饰叮当作响:“书没到手,还扔下同伴跑了。”

胡老头死气沉沉盯着他,语气阴狠:“是我看走了眼,那女人才是唯一的变数,这趟计划是注定落空了,回家休整几年再来吧。”

“回家?”蓝青司轻笑着摇头:“我不觉得这点小事都没做好的人,有什么资格回家。”

他指尖一挑,胡老头突然捂住胸口——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你……!”胡老头跪倒在地,惊恐地看着自己手臂浮现的青色纹路:“你给我下蛊了?!”

“不是你,”蓝青司抱着手臂讥嘲道:“是你们。”

“早就觉得你不安好心,”胡老头额头青筋乍起,仿佛正极力忍受着什么:“果然……为了你少家主的名誉,要杀我们这些无名之辈灭口……”

蓝青司都懒得蹲下身看他,反倒抬起下巴,语气轻飘飘的:“知道就好。”

胡老头龇牙咧嘴,面上闪过无数表情,最后也只是看着生死不知的兜帽男,喉咙里发出“嗬嗬”几声,倒地抽搐几下,再不动了。

蓝青司拿脚踢了踢他的尸身,喃喃:“计划落空?”

他清隽冷白的面上闪过一丝兴奋之色:“那可不一定。”

他看向前方漆黑阴影,耳畔传来细细沙沙的蠕动声,仿佛有一个橡皮轮胎一路碾着枯叶缓缓滚过来。

蓝青司站在原地,笑容越发热烈,得意地看向眼前那团黑色人影。

“到手了吧。”

黑色人影像一滩随时在坍塌又重聚的流体,他从身体里掏出一本书,将它送到蓝青司手上。

蓝青司双眼熠熠生辉,放缓呼吸,盯着封皮上的“太隐仙律”四个字,迫不及待翻开。

“没错,没错,”他眼含贪婪,翻书动作越发加快:“哈哈哈,举世闻名的太隐仙律,最终还不是落到我手上。”

他将腰间竹筒掷在地上,对面黑色人影遽然“散落”了下来,借着苍白月色映照,仔细辨认下,才发觉那人影竟然是由一枚枚黑色小虫聚拢而成。

小虫散作一股细流,爬过地上胡老头死不瞑目的眼球,有序钻入那无底洞似的竹筒中。

蓝青司神色轻蔑。

至始至终就没什么所谓的同谋,那两人不过是为了取书的障眼法和垫脚石而已。

“呵,得来全不费工夫,”蓝青司自言自语:“这一趟真是收获颇丰。”

既喂饱了虫子,又得手玄门至宝。

等回去参照仙书闭关,他的修为定然大有进益,说不定就能提前成为蓝家最年轻的一代家主。

他想到此处,唇边笑容更深。

而下一秒,他蹙起眉头,警觉跃上树梢。

不对劲。

四周地面陡然间开始震动。

他收起那股轻慢态度,皱眉凝神观察,却并未找到怪异感觉的源头。

“这是怎——”话音未落,一股突兀而强烈的痛感从手掌传来,他扭头看去,只见自己扶着树干的右手竟然被碎裂如利齿的树干“吞咬”进去。

“什么东西!”

蓝青司神色遽变,忍痛抽出流血手掌,疾疾避开那“妖树”。

巫蛊师手段狠毒,人人闻之变色。

但他们多用蛊虫奇毒,杀人极快,但却没什么对环境具有破坏力的招式。

地面翻涌,树木抽动,这鬼地方竟然像是开了灵智,仿佛活了过来。

蓝青司急于逃脱,按捺住惊诧,朝山下飞掠而去。

他阴沉沉暗下决心,等他回去查清是谁暗中偷袭,一定饶不了他。

可没等他下得了山,地涌随着一阵轰隆声接踵而至,他抬眼一看,面无血色。

对面竟然有一整个小山头朝自己挤压推进过来!

山……是活的??

这不可能!

他突然想起之前见到的那个青城观的道士。

难道是青城观的五行术?

不,就算是五行术的土法,也没可能有这么大的范围和威力。

况且,他逃了这么久,连施术人的衣角都没见着!

蓝青司仓皇狼狈地在林中逃窜,时不时避开脚下活动的山石陷阱,他咬紧牙关,目眦欲裂,头一回尝到恐惧的滋味。

他自小在姑母身边长大,还从未吃过真正的苦头。

“唰!”——

眼看躲开了巨石,脚下却忽然深凹下去,泥石碎砾化为利齿,狠狠将他半个身体咬在口中。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倏地响起,转瞬又被山石吞没进腹,化为一声残息。

须臾,这场匪夷所思的海啸逐渐平息,树木归位,草地平整,一切又变回之前的样子,月光散落,静谧悠远。

刚刚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觉。

一只竹筒斜插在碎石缝隙间,盖子不知掉在了哪里,几条长虫小心翼翼探出头,似乎正茫然不知归处,正挥舞着足部扭身奔向自由,下一秒却被突然翻涌的泥土盖住,尔后巨石倾斜,踏踏实实地轧在上头,沉闷地轰隆了一声后,再无声息。

……

白鹤也轻轻垂下并指结印的手,重新睁开眼后,眼白的墨色消退,瞳仁也由深红色转为正常。

地面嗡鸣着,一个小土坡由远及近在白鹤也脚下翻涌开,露出一本污泥斑驳的线装书。

他弯腰捡起,拍了拍封皮上的泥沙。

尔后默然看向一旁面朝地的道童尸身,目光哀哀停留良久,抬手将灵力重新从对方头顶的孔洞灌入涤荡,直到再无黑色小虫爬出,他才收手。

两人静静在方序身边杵了会儿。

龙竹略一思忖,拿手掌盖住方序后脑勺,那孔洞须臾消失无影。

“他死了,”龙竹抬头看白鹤也:“你是不是在难过?”

白鹤也目光黯淡,不知在想什么:“是。”

龙竹迷茫:“是不是——不想笑就是难过?没有胃口就是难过?”

她低下头:“那我是不是也在难过。”

白鹤也轻声问:“魈也会在意人的生死吗?”

龙竹感受着自己掌心冰冷的温度:“不知道。”

她说:“但我更想看见他活着。”

她紧接着,似梦呓般自言自语:“想,方序活着,南淮活着,小方士活着,陈富军活着,小孟活着,一百块招待所活着,还有……”

她扭头看向白鹤也,牢牢注视着他眉间的郁郁哀色,斩钉截铁开口:“你也活着。”

真奇怪。

她为什么会突然在意人的死活。

龙竹觉得这个念头十分荒谬,但又寻摸不到缘由。

白鹤也怔怔看着她,脑海里又无端闯入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画面。

山石震撼,天地失色,阖着双目的女人躺在地上,眼部的黑色纹路被血色覆盖,她狠狠皱着眉,齿间弥漫着鲜红,男孩浑身染血,趴在旁边,哭得绝望。

“别哭了,哭得我脑仁疼。”

“好吧,真不知道你随谁了……听着,这是我最后对你的要求。”

“……活着。”

回过神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划过他的眼睫。

龙竹递过指尖,上面残留着一颗泪珠,居然是黑色的。

他的眼睛变回了施术的诡异状态。

“见笑了,”白鹤也闭了闭眼,恢复如常:“偶尔激动的时候,会控制不住。”

第55章 恨别离

雨声呜咽。

慈堂上停着一张灵床,里边人经过小殓,看起来仿佛只是沉睡,与平日并无不同。

弟子们围在堂中,诵经声沉沉,屋外雀鸟哀啼,天幕也不见颜色。

方涯跪在蒲团上,拳头抵着地面,未干的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在下巴凝成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他咬紧牙关,喉头滚动,终于愤然起身,一把扯过旁边枯坐着的道童衣领。

“解释。”

方涯的声音哽咽:“我弟弟他怎么会……”

南淮失魂落魄地任他处置,表情惶然,几番想确认灵床上那人是谁,目光却又不敢落在尸身之上。

“蓝淮!好一个蓝家人!”方涯肩膀抖动:“玄虫蛊……你知道玄虫蛊发作是什么样子吗?”

南淮双眼通红,目眦欲裂,胸口剧烈起伏,似乎要喘不上气。

方涯的声音在耳畔宛如雷霆劈过,之后嗡鸣不断,刺得他难以安宁。

堂上弟子忽然分出一条路,缺了一小节手臂的榆生推着白鹤也进来。

“方涯,”白鹤也喊了声大徒弟的名字,但终究没有说出下半句,顿了顿,叹了口气:“再多看看方序吧。”

下葬时间已经算过了,明日一早。

彼时阳气初生,妖邪无影,最重要的是,他弟弟一贯喜欢早起。

方涯终于忍不住抹了一把泪,却还是不愿目睹灵床上的睡颜,转身拔腿跑远,雨幕里泄出几声哭音。

南淮忽然呆呆站起身,在白鹤也面前匍匐行大礼,垂首声音平直:“是我把观内阵位点透露给蓝青司,他们过山门也是我放的行,南淮屡屡犯禁,欺瞒师门,不配为长丰观弟子,请观主……将我逐出观门。”

他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

白鹤也垂眼看他,并未阻止,末了,答道:“好。”

“谢观主,”南淮抬起头,额间已然红红的一片,他犹豫半晌,攥紧双手:“……明早之后,我便离开。”

“随你。”白鹤也闭了闭眼,不再赘言。

慈堂很快又被嗡嗡的诵经声淹没。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南淮心想,这所谓的“一切”里,也包括我么?-

王奉虚在收拾行李。

王天福坐在床沿边上,呆呆看向窗外雨丝。

“师叔,真不留到明早再走?”

王奉虚听着他浓浓的鼻音,停下动作,叹了口气:“生离死别,以后多着呢,少看一眼更好。”

“唉,我就是想不通,”王天福抱着膝盖,长吁短叹:“你说那太隐仙律到底是什么宝贝,怎么一个二个都想要啊。”

“能让人成仙的宝贝咯,”王奉虚拍拍他脑袋:“谁不想要。”

“师祖让你留下来,是不是早就知道后山有埋伏哇?”

“兴许吧,可惜啊,我还以为事情出在山洞里头,结果反倒是观里……”王奉虚也随着对方唉声叹气起来。

王天福忽然直起身:“说起山洞,异管局来人了?”

“嗯,今早就到了,”王奉虚翻了翻手机论坛:“人都进了医院,山洞里东西也收拾干净了。”

“那山洞和四个孩子的墓穴是联通的,本就不怎么干净,加上家长日复一日的苦念倾诉,怨力失衡,居然养出这样的东西,也是——命吧。”

“学生都在专员那接受‘心理疏导’,想来也不会记得这事。”

“李通——翻墙去后山探险途中,失足坠崖,家里估计要和夏令营主办方打一阵官司。”

“姓楚的受伤太重,活不了,女医生还有救,”王奉虚看着手机上和异管局员工的聊天记录:“‘判官’这个想法是姓楚的提出的,医生可能心里有愧,一直求自己身边的‘谛听’将收来的念借给一些患上不治之症的孩子。”

王天福想到了方序口中那位香客,目光一黯:“那岂不是……”

“借的命总归是要还的,”王奉虚沉默了一下:“要怪只能怪写生死簿的那位爷。”

须臾,他又说:“异管局查了姓楚的背景,他老婆早年因为女儿的事情,好像是找上过三死门。”

王天福一拍床沿:“我就说,楚老师怎么突然说出个四判官,那也太凑巧了!——那他老婆?”

“死了,”王奉虚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这有什么悬念,和三死门做交易的下场,你见得还少吗。”

王天福神色愤然,下意识握住胸口红绳上的珠子。

“就算三死门替她杀了仇人,她自己也付出了生命,”王奉虚嘟囔:“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女儿那么年轻就死了,仇人还因为年纪小逍遥法外,是我我也——咳咳。”

他不小心掀翻茶盅盖子,止住话头。

“话说……”王天福看着窗外。

王奉虚啜了口茶水,竖起耳朵听小师侄又要emo些什么。

“这次回去就到了演武会真的日子吧,师叔你是不是立了军令状一定不能垫底?”

“咳咳咳咳——”王奉虚一口茶喷出来:“怎么扯到这来。”

“突然想到的,”王天福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笑:“因为上次你拿了倒数第三,师祖罚你扎马步那天也下雨了,和今天很像。”

“别总记这些有的没的,”王奉虚臭着脸:“我只是不屑和那些人打,藏拙懂吗。”

王天福:“哦。”

王天福:“师叔,其实也是好事。”

王奉虚:“?”

王天福:“小孟道长偷偷攒了个局,买谁垫底,我押的你,等赢了咱俩平分。”

王奉虚冷声:“还拿我赚钱?”

王天福:“……要不二八?”

王奉虚:“靠我本事赚的,凭什么分给你?”

王天福:“……”

二人争执一通,窗外雨丝里夹杂的愁绪,似乎也减淡些许-

银杏大厦。

方青动作熟练地晃着雪克杯,为宋玉渠调鸡尾酒。

“就这么让蓝青司死了?”惊讶之余,他不忘将一枚柠檬片点缀在杯壁上。

宋玉渠语气随意:“死在白鹤也手上,他也不亏。”

方青推过高脚杯:“可他怎么死的?”

“派出去的听将没法靠太近,”宋玉渠叹了口气:“看来从前的传言是真的,那小子腿上果真是禁制,代价都这么重,也怨不得术法那么强。”

方青沉默一下:“你如果有心接应,蓝青司不一定会死。”

宋玉渠笑睨他一眼:“什么都瞒不过你。”

“蓝家不是好惹的,”方青皱眉:“蓝千篁那个疯女人,狠起来连自己老爹都杀。”

“杀蓝青司的又不是我,”宋玉渠给自己点了支烟,笑音含糊:“只不过是,卖给了他侄子一点小道消息而已。”

她扭头看向方青,表情暧昧:“我怎么知道他会死在白鹤也手里?”

方青须臾了然,喃喃开口:“估计接下来,整个蓝家都会收到这个噩耗。”

“真有意思,青城山上的比试也快开始了吧?”宋玉渠撩了撩耳边短发:“没了少家主,蓝千篁又会让谁去?青城观的小子也掺和了不少事,嗯……到时候有的是好戏看。”

方青叹气:“你就这么想要他们打起来。”

“当然,”宋玉渠理所应当点头:“能看那群人笑话,何乐不为。”

“那我们要出点人吗?”方青思索:“让小黑他们趁乱混进去,场面会更有意思吧?”

宋玉渠看着他没说话。

方青:“怎么了吗?”

宋玉渠:“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坏了。”

方青:“……”

都是为了谁啊。

宋玉渠笑了两声:“这次先算了。”

她勾起嘴角:“他们自顾不暇,我犯不着再添一笔。”

“这次青城山,孟家也会去。”

方青出声:“如果你想……”

宋玉渠指尖轻叩桌面:“不是时候。”

她看向落地窗外的霓虹景色。

心道:从越高的地方摔下来才越痛,所以,还不是时候。

“但如果你现在不……”方青嗓音里染着愁绪:“今后,会因为那个变数,不一定达成你想要的结局。”

宋玉渠挑眉:“变数?”

方青笑了笑:“那只魈,不是吗?”

他抬起头,衬衫领口的脖颈白皙似透明:“我有一种预感……”

“她会是连天九都头疼的人物。”

宋玉渠想起那位接触不多的判官,下意识脱口而出:“绝不可能。”

方青也不反驳,只微微弯起嘴角:“所以只是我的预感而已。”-

鹤城,华艺星途公司休息室。

助理小张刚买了咖啡上来,推门看见陈松聆翘着脚瘫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个平板电脑,有一搭没一搭往后翻。

“怎么老是给我接这种直播综艺?”他皱眉抱怨。

小张诚惶诚恐劝慰道:“谭姐说哥你上直播可以营造点real人设,方便后面接商务,顺便洗一下之前黑稿的造谣。”

“笑死,举证辟谣没人信,架个镜头说是直播就信了,这些人到底有没有脑子?”陈松聆骂骂咧咧:“听说还要进山?又是蜀城?不行,我对那地方PTSD。”

小张唯唯诺诺:“哥你说得对,那我打电话给谭姐拒了?”

他挠挠头拨起电话:“……喂谭姐?就是那个综艺‘远山的呼唤’,对,就是去青城观那个……”

陈松聆突然坐起身:“等等,青城观?”

小张没反应过来,捂着听筒扭头解释:“啊,就蜀城那个。”

陈松聆伸手夺过电话:“谭姐,没搞错吧?道观录综艺?”

听筒里女声热火朝天介绍道:“录制正赶上山里庙会,话题流量都挺高,你争点气啊,上回剧组那热度就挺高,公司决定给你立个‘看似冷酷帅哥实则胆小哭包’的人设,你好好参悟。”

陈松聆:“……”

有点搞不懂娱乐圈了。

第56章 三才戒

竹斋前的青石小径上落满枯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龙竹蹲在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丛野菊,汁液染在指尖,有淡淡的苦香。

白鹤也垂眸看她:“要走了?”

龙竹仰起脸,夕阳将她的瞳孔映成琥珀色:“嗯,之前答应过人,要帮她忙。”

白鹤也见她神色纯然,怕是对朱盟那些暗藏的弯弯绕绕一概不知,他笑了一下:“青城山演武会真三年一回,玄门优秀后辈都会参加,还有朱盟五岳入席点评。”

他意有所指:“你不怕被他们看出来?”

“看出什么?”龙竹揣摩了一下对方话中含意,顷刻恍然:“你是担心我被他们找麻烦?”

白鹤也话音一顿:“倒也不是担心……”

“的确是挺麻烦的,”龙竹嘟囔:“不过已经答应了别人,我不能爽约。”

她忽然想到什么:“你不去?”

龙竹虽然对玄门势力的分布并不热衷于心,但她也深知实力为尊的道理。以她的衡量标准,白鹤也是强于大部分她见过的玄门高功的。

那么,朱盟五岳中,合该有他一席之地才对。

“有王前辈压阵,没我什么事,”白鹤也嗓音平淡,表情并无波澜:“我出远门不便,可以在家看直播。”

龙竹倒是忘记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

她讪讪摸了摸后脑勺:“还有直播哪?”

白鹤也耐心介绍道:“这也算是朱盟盛事,每次都是青城观自己人负责,器材也是经过炼器师炮制过的,通过灵力转播,只有玄门中人可以通过电视调频看到画面。”

龙竹:“哇。”

没听太懂。

“今年或许更热闹,”白鹤也瞥眼就知道对方假装听懂,笑了笑:“演武会在后山道场举行,前山镇上这段时间和文旅局合办了庙会,游客比往年更多,你如果得闲,可以去一家叫‘此间’的民宿。”

龙竹听得云里雾里。

“那家民宿老板同我切磋过制香之道,地址你记住了吗?”

白鹤也言简意赅指出重点。

龙竹眼神变了几变,肃然道:“记住了。”

白鹤也见她站起来,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那枚戒指,你不准备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