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卻山玉
竹斋外有一泓深潭。
潭边乱石堆砌,缝隙间爬满暗绿青苔,湿滑冷腻,几株息灵草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生长着,随着偶尔拂过的微风轻轻晃动叶芽。
龙竹每回路过这水潭时,总觉得此间寂静消沉,仿佛是在绿野中嵌了一块镜面,倒映出澄碧天空,更显得水下空无一物。
偶有竹叶飘落潭面,也不浮起,而是径自沉入深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拽下。俯身细观,只觉寒气扑面,实在砭骨——像是一层天然的围栏,使人警惕不再靠近。
这里头竟然藏着宝物?
白鹤也垂眸掐诀,瞬间召出了两道影子——是之前的骨鱼役妖,上回伤重本来快要散魂,但被白鹤也捞回来几缕,现下变成两尾透明小鱼,浑身鱼刺磕磕巴巴,像观里橘猫刚啃完从嘴里剔出来的骨头,笨拙又凄惨。
按理说,一般役鬼役妖沦落到这种地步,灵主是完全可以主动解契的,留着结契的灵力去重新捕获一只更加强大的役不好吗?
然而白鹤也却说,那两条鱼陪他的时间太久了,取过名字也就有了感情,便不再是能被随随便便抛弃的东西。
龙竹好奇,问他取了什么名字,白鹤也沉默半天没回答,只说是小时候取的,太幼稚不想往外说。
白鹤也将小鱼往潭中一抛:“你应该会附灵吧?”
龙竹点点头,闭眼睁眼间,灵识附着到鱼眼之上,随着小鱼的视角没入水潭之中。
潭水之下已无半分天光。
在水面远离头顶的那一刻,阴寒之气完全隔绝了外部阳光,将两尾小鱼笼罩在一片靛青色中,越往下走,水色渐转为玄黑,偶有苍白的水荇摇曳,晃眼过去,还以为是一丛丛拔出泥泞的手,挣扎拥挤着,向上张开十指妄图抓住什么。
潭底比想象中浅,细沙底面散落着锈蚀的古铜钱,不知是何时供奉的香火,而中央沉着一方青石碑,碑面缠满水藻,隐约可见“敕镇”二字。
小鱼游到身旁,白鹤也的声音清晰在灵台中响起:“这应该就是人七想让你盗取的东西。”
龙竹也通过灵识与之交流:“三才戒能装得下这东西?”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就可以。”
小鱼游弋至青石碑后,在那裂痕缝隙处,竟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淡蓝色光核。
其表面时不时浮现闪电般的纹路,电光氤氲,带着妖异的幽蓝。
一股十分熟悉的灵气伴随在光核之间,呼吸、起伏。
龙竹喃喃道:“这就是真正的……宝物?”
“你是不是觉得这东西似曾相识?”
龙竹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就是你们魈的东西。”
小鱼破出水面,灵识散去。
龙竹睁开眼睛,久久没能从刚刚的惊鸿一瞥中回过神来。
“魈的东西?”
白鹤也手指一抬,将役妖收回,嗓音平淡如常,娓娓道来:“天地初辟,世界分为九山,分别是玉、莽、泽、焚、壶、幽、卻、蓬、杳——这在祖师爷留下的手记里有载。”
“玉山为金、莽山为木、泽山为水、焚山为火、壶山为土、幽山为风、卻山为雷、蓬山为天、杳山为地。九魈,便因守护九山得名。”
“你刚刚在潭底看见的东西,名叫卻山玉,是属于雷魈的灵力。”
龙竹一怔:“雷魈?”
白鹤也叹了口气:“我也只是复述前人留下的只言片语,至于雷魈为什么会到人间,又为什么留下自身一部分灵力,这就不得而知。但想来,他与宋家先祖曾有过盟誓。”
这就是外曾祖、外婆和母亲共同守护着的宝物。
“先祖曾言,‘与卻山鬼立约,可驭其灵,然承其惠,须守其戒’,我们不能让外人知道卻山玉的秘密,就连旁支子孙也毫不知情。”
龙竹在岸边坐下来,仰头:“你就这么告诉我,没关系?”
白鹤也微微一笑,语气笃定:“你对这个不会感兴趣。”
龙竹不服气:“那我就不能拿它和人七交换天九的踪迹?”
白鹤也毫不犹豫地开口:“我不认为天九能杀死你,所以这并不是一笔很好的交易。”
龙竹一噎,话锋一转:“所以白景则也知道这件事?”
现在想起来,白鹤也被魇虫困住那段时间,白景则宁愿抛下异管局事务也要亲自来坐镇,恐怕也不是为了太隐仙律,而是要亲眼盯着水潭外有无异动才是。
白鹤也眨了眨眼,意味深长道:“他当然知道,毕竟这颗卻山玉就是异管局的根基。”
青年云淡风轻地将朱盟性命攸关的底牌掀开来。
龙竹灵光一闪:“他们使用的是卻山玉的力量。”
“嗯,聪明,”白鹤也唇角一弯:“局里有专门负责制造武器的炼器师,但他们也并不知道能源来处,对外也只说是有修士负责提取和储存灵气。异管局的建立时间本就短暂,朱盟仍有许多不服白家的人,如果让他们知道了能源的秘密,那些人是绝不会甘心的。”
龙竹点点头:“会变成下一个太隐仙律。”
玄门之中实力至上,只有势均力敌的双方才配讲武德。
龙竹望着寂静的水面,支着腮,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怅然:“守山鬼……为什么会离开九山呢?”
既然她、天九、雷魈都是守山之鬼,又为什么纷纷出现在人间?
“雷魈只留下了灵力,那他本尊在什么地方?”龙竹忽然直起身:“如果他现在不在人间,那就是找到了回九山的方法?”
白鹤也沉吟:“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倒是希望他回去了,古往今来,只有世道大乱时,才会有魈现世。”
他蹙眉瞥了龙竹一眼,幽幽开口:“但你是个例外。”
龙竹嘿嘿一笑。
白鹤也:“没在夸你。”
两人在潭边吹了一阵风,半晌,白鹤也开口:“你很想回九山吗?”
龙竹未经思考答道:“想啊!”
白鹤也又问:“不喜欢留在人间?”
龙竹脱口而出:“也喜欢。”
白鹤也:“比如?”
龙竹掰着手指:“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有电视,有汽车,有你们。”
白鹤也看着她,沉默良久,问道:“假如回到九山之后,就再也来不了人间,还要回吗?”
龙竹眨了眨眼睛,眼中划过一丝茫然:“再也来不了?”
白鹤也躲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淡淡山峦,轻声道:“那位仙人曾告诉你,在人间死去,即可找到回家之路,这道仙门显而易见不可令人自由来去,假若你来到人间是个意外,那回到九山之后,或许再来人间也并非易事,就算还能回来,那时可能也不再是现在这个人间了。”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龙竹在人间待得太久,乃至于逐渐忽略了有朝一日重返九山这个可能性。
现在把这个选择提前摆在面前,她居然一时间不能轻松决断。
她垂着头,声音透着点丧气:“现在能不选吗?我没想好。”
须臾,青年带着笑意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当然可以,不做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潭边青石上竹影婆娑,阳光洒落,搅得水面碎金乱跳。
风过竹林的沙沙声由远及近,龙竹静静地看着水中的涟漪消散、白云舒展,忽然觉得,她和这个人间的联结好像不知不觉间紧密了许多。
“你手上戴的镯子,好像是我们观里的工艺。”
龙竹“啊”了一声,抬起手腕,转了转那串沉香木珠镯子:“是啊,之前在公主陵,小孟送我的。”
“小孟,孟裁云?”白鹤也侧过脸庞:“她是个很优秀的修士。”
“如果早些年我遇到的都是她那样的修士,可能也不会想着回去了,”龙竹喃喃:“有她在的话,以后估计也不会出现第二个‘太阴’。”
白鹤也笑了笑:“你好像很喜欢她。”
龙竹不假思索扭过头:“我也很喜欢你啊。”
青年霎时红了耳根,仓促转过脸:“……这个不能乱说。”
龙竹往草地上一躺,疑惑道:“我哪有乱说?”
青年耐着性子解释道:“嗯,人与人之间的际遇有千万种形容,有高山流水,有风雨同舟,你大概并不了解其中差异,只笼统归为喜欢,这个我明白,但别和其他人这么说,他们……会误会。”
“为什么?”龙竹想了想,揣测道:“他们会吃醋?”
青年脸色僵住:“也不是这个原因。”
龙竹略一思忖,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以后只对你说。”
“……你究竟明白什么了。”
远处靠在树下的榆生闻声竟卡巴卡巴地乐了起来,有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下一秒,青年抬手并指一挥,木头道童的脑袋骨碌碌滚落,吓得榆生扑在草坪上一通摸索,抱住自己的新脑袋怜爱地拍了拍灰,尔后重新放回到脖子上,赌气一般站起来走远。
半晌,见白鹤也别过脸不理他,榆生又委屈兮兮地重新跑到树后,支出脑袋远远观望。
龙竹惊讶:“你欺负他干什么?他又没脑子。”
白鹤也默默捋了捋衣摆,心想,檀木好像也没比榆木好到哪去。
远天尚余一抹淡橘色的霞光,将熄未熄,头顶已漫起静谧的蓝。三两颗早醒的星子浮了出来,怯生生的,像是不敢惊扰这转瞬即逝的蓝调时刻。
龙竹躺在草地上,冲着旁边轮椅上的青年一伸胳膊:“手给我。”
白鹤也一愣,试探着伸手出去,猝不及防被对方抓住。
龙竹睁眼瞧着那双手,匀亭修长,分明指节处泛着微微淡青,腕骨转折处倒添三分嶙峋气,是一双莳花弄草好看,扼人咽喉也好看的手。
她从左手中指上褪下那枚木戒指,随手往对方手上一戴:“这个给你。”
白鹤也错愕道:“给我?”
龙竹点点头:“嗯嗯,好看!”
白鹤也盯着无名指上的三才戒看了好一阵,有心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十分多余,最后只好再次确认道:“你把这个给我,人七不会找你算账?”
龙竹不明所以:“送给我了不就是我的了吗?”
又补充:“反正他也打不过我。”
白鹤也欲言又止。
龙竹却想着,要找个什么时间再去看一眼卻山玉,说不定能知道点雷魈的消息,但如果戴着三才戒下去,不小心把卻山玉吞了怎么办?
毕竟这戒指连月亮都吃得下。
索性送给小白鸟吧,正好在观里白吃白住了这么久也没干活,抵个住宿费也是够格的。
她脑海中一通构想,再回头,见白鹤也仍是满脸复杂地盯着自己的手。
龙竹歪了歪头:“不喜欢啊?”
半晌,青年回过神来,表情纠结地将手放回膝上,麻木地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没有……很喜欢。”
第112章 无常之一
兰港银杏大厦,十四楼。
宋玉渠靠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
“洪福村那边的法会要开始了吧,你不去——”方青忽然显身,话说到一半,看见宋玉渠的动作,下意识截住话头:“抱歉,我待会儿过来。”
“没事,我只是在发呆而已。”宋玉渠收起照片,倾身伏在桌上,双手交叉支着下巴,嗓音慵懒:“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嗯,妥当了,”方青见她脸色尚可,试探问道:“清算组那边……”
文财神已死,清算组办公室如今也只剩下小黑和武财神。
宋玉渠抿了抿唇:“不用,有人会帮忙的。”
方青惊讶:“您说的是?”
“闲了这么久,”宋玉渠眼睛一弯,笑意却不到眼底,仿佛在隔空同某人对话:“那人也该活动活动了。”
……
赵家公馆,别墅二楼的房间内,浅棕色头发的女生懒懒躺在沙发上,红木矮柜旁摆着一只上世纪风格的留声机,唱针晃动,鎏金喇叭里以三四十年代的老式腔调唱着一首夜莺曲。
“你在赵家大小姐的身体里,好像待得很开心。”
厚重窗幔之后的阴暗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女生半点不觉得意外,只是换了个侧身的姿势,阖着双眼安然回答道:“漂亮又年轻的身体,谁不喜欢呢?”
漆黑身影藏在角落里,若是不仔细辨认,很难发觉那处站着一个人。
“时间不多了,你答应我的事,不会想赖账吧?”
听着对方淡声的责问,女生噗嗤笑出声:“等不及了?”
那人平静道:“我只是不想再掺和这些事了。”
女生拿手指绕着发尾,意味深长开口:“做都做了,半路退出可不划算,还是说,你始终不信我?”
“……不敢。”
“等着吧,兰港法会之后,我会履行约定的。”
“……”
“好吧,希望如此。”
窗幔的穗子轻轻摆动,屋内依旧飘荡着那首朦胧的夜莺曲,而角落里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法会开始,柳仙庙前早被挤得水泄不通。三丈高的纸扎柳娘子立了起来,金箔贴的眼珠子熠熠生辉。
八个穿红褂的彪形大汉抬着神轿,轿身未作修整,乃直接用扭曲的树根雕琢而成,帘子结的百条柳枝,两旁走着的是头戴柳冠的青衣少年。她们手握铜铃,每走几步便晃动一下,后头跟着的师婆便跟着吹拉弹唱的音调,哼唱出古朴的请仙曲子。
孟裁云坐在轿子上,脑袋上顶着一只硕大笨重的面具,手里还得端个玉盘,上面是捋下来炮制过的柳叶,队伍一边走,她一边洒向两旁,看热闹的人们争先恐后伸手去抢,更有老人们支使自家小孩越过围栏去捡,“撒柳钱,消梦魇”,这是洪福村老一辈的习俗。
今年这次法会尤为热闹,人群中不乏有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像师,还有许多专门从外地过来观礼的游客,其中更以年轻人为多数。
如今发展日新月异,这些旧俗传承也不免青黄不接,既然能有个机会大力宣传出去,也是好事。
孟裁云虽然是被人抬着走,但这轿子设计实在非人,她得时刻注意平衡,又戴着沉重的面具一边撒柳钱,一趟下来竟然觉得比捉鬼还累,怪不得上回排班的师妹说起这活儿都连连摇头。
好在游街只绕一圈,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等回庙里的时候,她就能脱下这身行头了。
轿身四周,有头戴狰狞鬼面,手持九节钢鞭的“开路神将”负责清道。每走七步便甩鞭炸响,鞭梢系着的铃铛串应声颤动,取一个“诸邪回避”的寓意。
其实这倒不是拜柳仙的旧俗,只是主办方觉得造型好看,从近年来各地的游神法会环节里“借”来的。
队伍缓缓腾挪,历经三个小时后,总算回到了柳仙庙前。
接下来便是庙祝唱词,孟裁云扮演的柳娘子“请仙上身”,绕着庭前柳树走三圈,再说句吉祥话,也就差不多了。
孟裁云立刻收回五花八门的杂念,紧张地端正了姿态,深呼吸几口,郑重朝向庭前柳树的方向,随着庙祝一道唱起请仙辞。
从面具狭长镂空的眼洞里,她能窥见新月状的一抹绿意。
仪式不紧不慢进行着,在庙外围观的人仍旧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来,四周闹嗡嗡的,仔细辨别,又没法单单摘出某一句闲言碎语。孟裁云有一瞬间的恍惚,唱词在某一句时卡壳,忽觉舌尖一麻,莫名其妙尝到一股铁锈味。
怎么回事?咬到舌头了?
意识有刹那的剥离,她很快调整了唱词的错误,试图继续跟上庙祝的节奏,然而自己似乎和周遭有了一层看不见的壁垒,没有人发现这种异常来源,大家都顺其自然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而她则成为了被“正常”包裹中的“不正常”。
有什么东西失去控制了。
指尖开始发麻,十指不受控地微微痉挛,像有看不见的丝线在来回牵拉,而眼前柳树的枝条也开始蔓延扭曲,仿佛套上了某种夸张特效,可这一切居然无人在意。
口腔里的血腥味逐渐变得刺鼻,浓烈到使人难以忍受。
孟裁云额头划过冷汗,她紧要牙关,努力保持镇定。
触觉、嗅觉、视觉……不对劲,难道是她自己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粗重的喘息声被巨大面具里的空腔制造出清晰的回音,她透过弯月形的眼洞看向自己双手,忽然目光一凛翻过手掌——小臂上,两枚黑线刺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短,变细,淡去……
不是错觉,线真的要消失了!
她慌忙在脖颈间摸索,虽然此刻看不见这个位置,但掌心却奇异地有了某种触感,她笃定中间的这一条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为什么?!
虽说这三条符文黑线早就失去了封魂的能力,但长此以往她也习惯了刺青的存在,多少也当个护身符来看,现在符文消失,是一种上天的示警吗?
人群中,一个“开路神将”忽然伸手掀开头上的鬼面,阴影之下,竟是孟昭的脸。
他朝旁边几人挥了挥手,左右几人也纷纷摘下面具,赫然是随行的鹤城第13支队队员们,还有临时参与进来的白蘅。
“队长,不会被你说中了吧!柳仙庙还有邪祟没根除?”队员们紧张地四周张望:“要清场吗?”
孟昭冷静地比了一个手势:“先想办法让外面的人不要进来,小心一点,很多人直播,尽量别被拍到。”
“是!”
几个干员的身影霎时消失在原地,人流拥挤,旁边的人竟然对此毫无知觉。
白蘅抓住孟昭手腕,指着庭前的仪式,眼色焦灼:“我的设备在报警,怎么回事,上次和你一起测过,明明没有异常的,怎么突然就怨力失衡了?”
孟昭紧紧盯着孟裁云的方向,咬牙低声道:“别慌,让我想想怎么做。”
白蘅一跺脚,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值,忽然一愣:“不对,异常源头是……是从孟姐身上传来的!”
孟昭倏地瞳孔一缩,转瞬间心念急转,拨开前面遮挡的人群就要冲上去,也就是同一时间,孟裁云身上的面具发出了突兀的“喀嚓”声。
“怎么回事?”
“不知道,什么声音?”
“哎呀,面具开裂了!”
“……”
围观人群你一言我一语,闹嚷声中,那只象征着柳娘子的面具猝不及防四分五裂,露出了面具下孟裁云的脸。
她呆呆伫立在原地,神色麻木,双眼无光,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怨气缠绕,却又并没有陷入到混乱之中。
就好像……那股怨气被她己身同化,为她所用。
白蘅不可置信地拿手机摄像头对着孟裁云,对上又挪开,反复了好几次,屏幕上的光标框柱了对方,雷打不动闪烁着棕红色警报。
“怎么会这样……”
她顿感匪夷所思,喃喃抬眼,猛地发现孟裁云微微侧过头,目光直直盯过来。
白蘅后颈一凉,下意识收起手机,在看见对方并没有后一步动作后轻轻松了口气,之后又愣住,内心复杂地想道:我居然在害怕她?
“队长!外面我已经控制住了,里面的人我暂时没法清出去,只能先让他们睡一觉。”队员合力将庙门掩上,此刻已然褪去伪装,露出了里头的蓝黑色制服。
孟昭点点头:“好,我先……”
话音未落,庭前孟裁云的身影一晃,竟疾疾朝着堂屋后巷的方向而去。
孟昭见状一惊,从满地七横八竖的昏睡者身边跳出去跟上。
柳仙庙很小,后巷是个死胡同,大小只能放得下一只水缸,现在有自来水管道,水缸也就没人用了,被看守的大婶填上土,养了点花。
孟昭跑了几步就发觉不对劲,他怎么连续拐了两道弯?这个巷子有那么长么?!
他蓦地停下脚步,身后队员们陆续赶来,也都发觉到问题,四下打量起来。
“队长,没信号了!”胖子看了看腕表,转头朝旁边实习干员抬了抬下巴:“薇薇,你的耳机联系得上白顾问吗?”
“别试了,我人就在这儿……”后方传来一道微弱的女声,白蘅撑着膝盖喘气:“往前走的时候后边的路就开始消失,我一直在后面喊你们停下,怎么没人听见?早知道我一个文员就不跟你们来出外勤了。”
孟昭皱着眉头:“恐怕是进了阵。”
“哈?”白蘅扶着薇薇肩膀,稍微喘匀了气,说:“前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夜之间能冒出来这么大一个阵?”
旁边的队员犹豫了一下,猜测道:“如果之前设备探测没有出错的话,还有种可能,就是这个阵被封印过,然后趁法会人最多的时候,故意解开封印……是有人想‘报复社会’?”
玄门里也有不少败类和疯子,但朱盟在这方面罚得很重,一旦被抓住,几乎没有再被放出来的可能。
此刻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条长长的巷道,粉墙黛瓦颇具古韵,可前后却看不见尽头,仿佛总有一片薄雾遮掩住视野。
白蘅想了想,扭头看向孟昭:“让你的纸人找找出口在哪。”
孟昭脸色发白:“从刚才开始我就在试了,但——”
众人朝上方看去,几枚纸人似乎被困在无形的罩子里,无法再往上走,也就看不见此处的全貌。
孟昭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开口:“只有继续往前,‘阵’既然没有一开始攻击我们,说明还有商量的余地。”
一行人重新组织了队列,孟昭在最前,胖子殿后,白蘅被薇薇和其他几个干员保护在中间。
越往前,峰回路转,左右墙壁渐渐起了变化,远处也浮现出建筑群高低起伏的剪影,像是某个百年前的小镇的风景,只是四周门庭落败,冷清无人,阴悄悄透着鬼气。
眼前出现了一道月洞门,两边挂着破破烂烂的对联,只能从左右糊掉的墨迹里辨认出“春风”和“福运”两个词。
孟昭蹲下身,在墙根处的焦黑痕迹上用手蹭了蹭,放在鼻下轻嗅了一下:“是香灰。”
白蘅后退半步:“谁会在这烧纸?”
她不死心,再次打开手机确认了一遍:“没发现其他人来过呀?”
孟昭沉默后道:“我是跟着我姐来的,按理说她也应该在里面。”
白蘅紧张地咬指甲:“那更不对了!我的地图上显示的活人数是六个,我们就已经是六个了,那孟姐……”
孟昭啧了一声咬住下唇,表情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整个人有些阴沉沉的。
突然,一枚纸人晃悠悠趴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烦躁中随手拂去,而片刻之后,那纸人又颤巍巍贴了过来。
孟昭皱起眉,正要动作,忽然发现纸人身体上多了一串箓文。
他伸手揭过,犹豫一番后,试探地破除了原先施加在纸人上的术法,下一秒,就看见纸人做出了一个张大嘴巴的动作:“喂喂?是阿昭吗?”
孟昭一愣,随即欣喜道:“姐?你这是怎么回事?”
纸人轻飘飘在他掌心立了起来,薄纸片手凹出一个抚摸下巴的弧度,沉吟道:“说来话长,我估计咱们现在……应该不在同一个空间。”
第113章 无常之二
孟裁云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出现在了一道长长的巷子口。
身上还穿着扮演柳娘子的青色长裙,随身只带了揣在腰间的御灵剪,连手机都没有——不过想必这种时候,手机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就是了。
没错,她猜测自己是进了“阵”。
明明之前还在庭前念过超度经文,为什么还是出现了这种情况?阵心是什么?是魇鬼的祟气还有残余,还是柳娘子的残魂未尽,从一方土地神变成了邪祟?
在冗长阴暗的巷道中行走,孟裁云一筹莫展。
直到来到一处月洞门前,她隐约听见了有人在小声啜泣。
此后,周遭声音如返潮般涌入耳廓,有小贩叫卖,有车轮碾过石板,有鸡鸣狗叫,还有路边茶客窃窃私语。
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眼前出现的只是一道道来回穿行的影子,淡得仿佛透明,偶尔还有冷不丁从她身体上穿过去的,猝不及防带来一阵毛骨悚然的凉意。
孟裁云踌躇往月洞门边上挪了几步,只见墙根儿边上蹲着个姑娘,脸朝里,埋头抱着胳膊在哭。
门边刚贴了簇新的红色对联:春风常作客,福运久临门。
“小姑娘,”孟裁云小心翼翼弯腰在对方肩膀拍了拍,惊奇地发现自己手心居然能触碰到实体:“你哭什么呢?”
蹲着的女孩穿着藕荷色倒大袖上衣和缅裆裤,外面还套了件鸦青色坎肩,一头厚实又水滑的辫子垂在脑后,瞧着像是上世纪初的打扮。
她回过头,留着齐刘海,稚嫩脸庞上布满泪痕,年纪不过十六七,确实还算个孩子。
“我在八喜斋买的糕点丢了,”女孩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眸此刻蓄满水气:“我说好给弟弟带的,他盼了好久,结果……呜呜呜呜。”
孟裁云眼尖,注意到女孩说话的时候,墙根儿边上贴着一张薄薄的纸片,她不动声色伸手拈来,发现竟是孟昭时常带在身上的纸人。
阿昭的纸人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们也进了阵?
她默默将纸人攥在手中,一边还安慰着女孩:“不急不急,你说的八喜斋在哪儿?我帮你去找找。”
女孩一怔,手指揩去泪花,喃喃道:“就、就在前面拐角,三丰洋行对面,紧挨着茶庄。”
“那你等我啊!”孟裁云冲她挥挥手,朝着前面薄雾掩映的方向继续走去。
一路上,这层浓郁的雾气总是罩在前后二十步的距离,仿佛进入了一个沉浸式的横版探险游戏。周围来往的影子便是不停徘徊着的NPC,而刚刚的女孩却是她可以真切触碰到的角色,说不定同阵心有些联系。
她得想想,怎么破解这个阵。
依循着女孩所说的路线,孟裁云找到了那家八喜斋。
店铺位置誻膤團對十分显眼,有块硕大的黑漆金字匾,花梨木柜台上嵌着的玻璃匣子排着十二格时令点心,旁边架子上是一摞描金茶末小罐,仔细一嗅还能闻出淡淡的茉莉花香味,最里边墙壁上挂着一只雪花钟,上等的远洋舶来品,恰巧走到了整点,一只珐琅小鸟轻快地跳了出来。
孟裁云敲敲柜台:“有人吗?”
四下冷寂,意料之中没有声音回答。
她试探性伸出手:“不说话那我自取了?”
话音刚落,一个黑沉沉的影子就出现在了柜台后,虽然漆黑一片,但孟裁云似乎能感觉到对方正“盯”着自己,并且俯身倾轧下来,阴森低沉地问道:“死人是谁?……罪人是谁?”
孟裁云退后一步,自言自语道:“这是要对暗号?”
她思考的这个空当,刚刚还琳琅满目的八喜斋眨眼间一扫而空,黑影和糕点、时钟俱都消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黑黢黢的铺面。
孟裁云吓了一跳,左右张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改变,只好又硬着头皮往回走。
她从兜里摸出了那枚纸人,心想不知道能不能通过这个东西联系上阿昭他们。
这要怎么做呢?
孟裁云摸着下巴想了想,阖上眼,聚拢灵识在指尖,在纸人身体上画出一道符箓。
符成。
她猛地睁眼,依附于纸人之上的灵识骤然生效,虽然入眼一片漆黑,好歹耳边听见了熟悉的谈论声。
稍加辨认,果然是孟昭他们。
孟裁云心下一喜,努力将灵识灌入更多,漆黑的画面渐渐多了一点颜色,是有点类似热成像的场景,她此刻闭眼时只能观测到和纸人有灵力链接的孟昭,刚要朝对方开口,却发觉“纸人”发不出声音。
阿昭的纸人也算是一种炼器术,为了防止纸人们脱离掌控,一般会对其施加一层封印术。
孟裁云连忙趴上孟昭肩头,企图引起注意,不料对方看也不看,直接拿手把她拍了个跟头,她不死心,又找机会缠了上去,好在孟昭还算敏锐,福至心灵地解开了控制。
两人总算搭上了线。
旁边立刻有人问道:“……孟姐,你说我们在不同的空间是什么意思?”
孟裁云辨出是白蘅的声音,答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在同一个地方,但可能不在同个时间线,也有点像阴阳之隔的那种意思。”
白蘅紧张兮兮地开口:“那我们找不到出口,会不会真被困在阴间了啊……”
孟裁云哈哈笑起来:“不会的,就算被困,那也是我这边更像阴间嘛!”
孟昭:“……在爽朗什么。”
“那怪不得我们接触不到彼此,”白蘅搓搓胳膊:“我的设备在里面都没信号,多亏了有纸人当媒介。”
说到这里,她抱怨了一声:“我就该老老实实当场外援助的,以后除非我哥哥再被绑架,我死也不出外勤了!”
孟昭满脸无语,忍不住将话题扳回正轨,垂眼看向掌心纸人:“附近有什么异常吗?”
“遇上个小姑娘,”孟裁云简短将见闻叙述了一遍,尔后言辞恳切问道:“话说你们谁带了吃的?很急。”
众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白蘅讪讪从兜里摸出一块包装精美的饼干:“这个行不?爱豆的代言,买了很多还没吃完……”
胖子挠了挠脑门:“可要怎么给过去啊?”
一直沉默着的孟昭忽然抬起手,指了指焦黑的墙角:“简单,烧过去不就行了?”
“哪那么简单,”白蘅拍了他一下:“祭祀不都得点一对香蜡做引,然后瓜果零食供在旁边么。”
纸人点点头:“小白说得对。”
薇薇翻了翻自己的腰包:“没带蜡烛,打火机能代替不?”
孟昭蹲下身,捻了捻地上香灰,沉吟半晌,说:“只好将就用一下了。”
他掏出两枚新的纸人立在黑灰中,口中默念,不到一分钟,两只纸人瑟瑟发抖抱在一起,从脚底开始燃了起来,火焰舔舐着纸面,发出响亮的毕剥声。
白蘅连忙弯腰把小饼干放了上去。
等待半晌,孟昭肩上的纸人“啊”了一声:“真行得通,我拿到了。”
孟裁云睁开眼睛,看向手心里多出来的小饼干,五彩缤斓的包装上是陈松聆咧着大牙的灿烂笑脸,她毫不留情地三两下撕开,取出里边的点心递给女孩:“喏,八喜斋掌柜说了,把这个新品赔给你。”
女孩将信将疑接过,小心翼翼拿花帕子包了起来,放进自己挎着的竹篮里。
她羞怯地仰起脸道谢:“谢谢你,我叫芳彩,就住在园子后头,下次你过来,我请你吃我娘烙的饼。”
孟裁云觉得女孩笑得好看,毛茸茸的发顶支棱着几根碎发,像只可爱小狗,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对方脑袋,又觉得不妥,硬生生变成拍了拍对方肩膀:“不用谢,你知道这地方是哪儿么?”
“这里是公馆呀!”芳彩目光错愕,似乎打心底里觉得这地方天底下无人不知,语气有些不可思议:“这里,那里,还有后面一整块地,都是公馆!”
“芳彩!哪去了!”
门后飘出一道严厉的女声,似是搜寻不到人,渐渐远去了。
芳彩乍听这声音,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话头戛然而止,匆忙说了句“回见”,就小跑着推门进去了。
孟裁云一把扶住门框,悄然跟上,也偷摸钻进了月洞门中。
她闭上眼,问:“阿昭,你们那边怎么样?”
耳畔传来队员们的惊呼:“门突然开了,之前怎么也打不开的,真是奇了怪!”
孟裁云勾了勾嘴唇,心道果然两边是“联通”的,那就好办了。
面前是个回字形的小院,四周有连廊穿插,檐角雕了貔貅和狮子,图腾彩绘栩栩如生,看着气派辉煌。
芳彩正在不远处,蹲身将饼干递给一个干瘦的小男孩。
男孩穿了身麻布褂子,腰间扎着蓝色汗巾,四五岁不到,懵懵懂懂,一副茫然痴态。
孟裁云眯起眼仔细辨别,才发觉男孩那过长刘海遮挡下的眼睛有问题,瞳孔灰白,俨然是个面黄肌瘦的小瞎子。
芳彩揉揉对方脑袋:“好吃吗?”
男孩紧紧攥着饼干,迫不及待又极其珍稀地将其往嘴里塞,不住地点头:“嗯,嗯!”
芳彩开心道:“慢点吃,以后姐姐都给小五买。”
“芳彩——芳彩?”
来人终于从廊下辗转又寻来,是个穿着相同鸦青色坎肩的年轻女人,只里头搭了件妃色旗袍,笑起来同芳彩一样,嘴角边起着小小的梨涡。
芳彩灵活一旋身,不经意间把男孩挡住,压低声音催促道:“快,娘来了,别说我给你带点心了,知道么?”
男孩吓得三两下咽下肚,噎得脸色发白,还不忘连连点头。
芳彩这才回头,言笑晏晏:“娘!”
女人瞪了一眼对方,目光毫不经意地从男孩身上掠过去,落到女孩身上,蹙起秀气的眉头:“哎呀呀,又去哪里野啦?别老是往外跑,太太看见了不好。”
芳彩嘟起嘴:“太太不在,带大小姐回娘家了。”
“那你也不能闲着啊,”女人按住她的肩膀:“傻子,娘让你多去西院那边露露脸,你怎么不听呢?”
芳彩皱眉,扭身不理她:“那边都是怪人,我不喜欢同他们在一处,娘,你也不该把大姐三姐说给那些人。”
女人拿指甲点点她额头,笑骂道:“你知道什么,你二哥想巴结人家还排不上号呢,只痛恨自己不能像老大老三那样嫁过去……哎算了,等你长大些就明白了。”
芳彩嘟嘴:“我才不要明白。”
女人懒得理她,哼了声:“小少爷这会儿估计该睡醒了,你去把床上尿褯子洗了,晚点儿再回咱屋看看小六。”
芳彩不动声色回头看了一眼,男孩已经不在原地了,她松了口气,点点头:“哎!”
院子里只留下一串脚步声,再无动静。
孟裁云躲在回廊拐角处,闭上眼,问道:“你们进院子了吗?”
对面好一阵沉默。
孟裁云再问了一遍,这才听见了孟昭的声音:“进来了。”
“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又过了好一阵工夫,孟昭才一字一句地回答。
“疮痍满目,墟烟蔽骨。”
他语气如常,而这八个字却携着不堪承负的重量,压在在场每一个人心头。
门后是一片残垣断壁,朽败之所。曾雕梁画栋的门廊焚为枯墟,黑灰混着干涸的血色,在青石板上烫下不可磨灭的褐痕,偶尔从这片可怖颜色中窥见一抹雪白,却是伶仃的一截白骨,这样的景色,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孟裁云一愣,睁眼迷茫地看向四周——她所处之地,仍是檐下柳丝青青,莺歌燕语,朗朗晴空不见一丝阴霾。
这期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忽然,一个念头划过灵台,犹如晴空霹雳,她忍不住瑟缩地抖了抖肩膀,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这里……该不会是……
孟昭身后的大门重重关闭,发出粗噶刺耳的吱呀声。
他飞快喊了声戒备,胖子和薇薇纷纷挡在左右,掏出腰间的雷殛枪进入警戒状态,一阵沉默后,前方浓雾散去,一个人影从中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那是……!”
是一具披着残破旗袍的骷髅,她紧紧搂着怀中襁褓,空洞的眼窟窿里盛着两盏幽幽鬼火。
她走得很慢,骨头在石板上拖曳出略微刺耳的沙沙声,每走一步,关节便咔哒地碰撞一下,仿佛下一秒便要散架。
喑哑难闻的喃喃声自晃荡脱垂的下颌骨之间喝出:“……死人是谁?罪人是谁?”
“好浓的怨气,她就是阵心吗?”队员们惊疑不定,雷殛枪的闪光接二连三激射而出,转眼间将妃色旗袍扎得千疮百孔。
红粉骷髅抖落了几下,仍旧立在原地,脱落的下颌骨滑稽地晃悠着,她一遍又一遍问着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缓缓欺身上前。
孟昭冷静地召出纸人,吩咐好队员站位后,又特地伸出手,头也不回道:“白蘅过来!”
身后的白蘅闻声朝孟昭靠近。
孟昭往后一抓,将白蘅拉拢来掩在身后,而偏头的刹那,猝不及防对上一副灰败惨白的骷髅头,那旗袍骷髅不知何时径直出现在他脸庞不到半尺的距离,声音扭曲尖利撕扯着耳膜:“死人是谁!罪人是谁!!”
孟昭飞快拉着白蘅躲开面前怨气缠身的红粉骷髅,铺天盖地的纸人簌簌凝成白练钉入惨白的骨头缝,缠绕形成锁链将她桎梏在原地。
“队长!!”
甫一抬头,却看见队员们正面色惊恐看向不远处的废墟。
他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顺着目光望去,只见白蘅正被几根随意扦插在石碓里的细木困住,任凭她死命挣扎破口大骂也无法脱身。
孟昭心头一凉。
等等,那才是白蘅?所以他现在抓着的是……
他屏息回头,只见一张纸人般雪白的脸正摊在眼前,长辫子齐刘海,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第114章 无常之三
穿着鸦青坎肩,藕荷色倒大袖衣裤的辫子女孩紧紧攥着孟昭的手腕,黢黑眼眸一眨不眨,诡异森然。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薇薇右手腕表上的刺耳警示音啸叫起来,队员们纷纷将枪口对准过去,也不顾周围徘徊的红粉骷髅了,惊骇地拔高了声量道:“队长!她才是阵心!”
孟昭紧紧盯着面前女孩,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去,有一瞬间苍白如纸。
仿佛置身于广阔空洞的混沌间,他孑孓一人行走在穹窿之下,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唤他的名字,回音充斥回荡在这片天地,他迷茫又迫切地想要寻找到那个人的脸。
“队长!队长!”
队员们焦急的呼喊将他从长河中打捞出来,孟昭陡然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仍被女孩紧攥着,指甲陷进了肉里。
“你……”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女孩保持着那个诡谲的微笑,平直抬起另一只胳膊,冷不丁指向白蘅的方向。
在白蘅身后,站着一个穿粗麻布褂子的男孩,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而他却心有灵犀地扭过头,准确迎上了孟昭的视线。
瞬息之间,一股剧烈的钝痛席卷心头,孟昭甩开女孩的手仓促后退两步,努力迫使抽搐的五官回归原位。
队员们焦急赶来,却间孟昭捂着半张脸,另只手颤颤抬起,指着那盲眼的男孩:“不,阵心……是他。”
——“必须杀死他!”
……
孟裁云疾行跃过回廊,在这间偌大公馆中穿梭。
为了验证心中猜测,她腾身跳上屋檐,踩着琉璃瓦片辨认方向,然而这个阵有意阻挠,左右前方二十步始终有浓雾弥漫,无法窥见全景。
这座公馆修建于民国时期,大大小小共七八个院子,有着青砖灰瓦的四合院轮廓,却又开着拱券式西洋风落地窗。
她步履加快,闪身来到一座偏院前,翻过墙头,入目即是一个空阔的庭院,四下铺着青砖,中间孤零零栽着一棵柳树。
——是柳仙庙里的那棵柳树。
百年前,赵岸在此处建立大本营,曾将柳仙庙圈入自家宅邸,他死后,府邸被愤怒的百姓推平,柳仙庙重归洪福村所有。
孟裁云呼吸一窒,又回想起了那场梦境之中的宴席。
公馆……赵家公馆……这个阵的所在,就是赵岸的老宅!
她心中咯噔一下。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里即将因何罹难,真相显而易见了。
未及细想,不远处有火光冲天,尖叫嘶喊声乍起。
孟裁云目光一凛,扭头往喧嚣处奔去,穿过一处月洞门,上头挂着一只木匾,刻着“西院”二字。
跨入院门之后,她身形倏地滞住,须臾,连步伐都沉重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本不该存在的血腥味,混杂了焦土的气息,时不时让人作呕。
墙壁和石板上满是纵横交错的刀痕,最深的一道几乎将整面小山墙劈成两半,假山坍塌、屏风撕裂,触目可见折断的箭矢,以及残破的肢体。
遍地尸首将此间变作了活地狱。
一张张麻木空洞的脸紧挨着,死鱼一般堆成山,水滴的声音在檐下回响,不知道是瓦缝里落的雨,还是刀刃上残留的血。
孟裁云脸色发白,任凭她已是见多识广,仍不免捂住嘴,极力忍住反胃的欲望。
遮挡的浓雾也被染成了赤红色。
血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穿着极为眼熟的道服,长发绾在脑后,五官算不得英俊,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毫无可取之处,但眉梢眼角却处处透着锋利冷冽,连那慢悠悠拭去剑上血渍的动作,都令人无端胆寒,仿佛是来索命的恶鬼阎罗。
匍匐在他脚下的一个男人还没有死透,支棱起脖子,表情扭曲地讥嘲道:“好一个世人称颂的灵玄道人……勾结判官,屠戮良民……”
孟裁云震惊地瞪大眼睛。
灵玄道人……这个人就是太爷爷孟不咎?!
她盯着对方容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想这跟家里那些慈眉善目的画像简直判若两人。
孟不咎倒是懒得否认,只随手将一个人头扔在那人面前,声音淡淡:“怪就怪你跟错了主人。”
头颅晃悠悠滚到那人眼前,凸起的眼珠就差一点贴在他的鼻尖。
那人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大帅啊!”
孟裁云勉强辨认出那人头的模样,和之前梦境里做派张狂的军阀赵岸如出一辙。
“你杀了我们,赵公馆的其他人不会放你走的,我们早就不止是幕僚,更是血脉姻亲……”那人痴痴傻笑:“你杀呀,你杀得完么……他们可都是平头百姓……”
隔墙之外,有人高喊:“师兄,赵贼已死,我们走吧,再待下去恐会伤及无辜!”
说罢,又有刀剑厮杀声响起。
孟不咎甩了甩手上长剑,溅出几枚血点子,打在旁边倾倒的墙皮上。
他看见那人因师妹的话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不免觉得好笑,讽刺地开口:“斩草不留根,你以为我会放过其他人?”
那人的笑容僵住,倏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妄图往前爬:“你——”
孟不咎一脚踩在那人肩膀,脸色平平,没有半分动摇:“这份罪孽的后果,我愿意一个人承担。”
“不,不要!”那人神态疯魔,如刨食的狗一般扑腾起来,双手企图抱住对方脚踝:“放过我的家眷吧,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事情……都只有我们和大帅晓得,你放心,知道的人已经被你杀光了!真的已经杀光了!”
孟不咎静静看着他挣扎,仿佛在观摩一条蹦上岸后缺氧的鱼。
半晌,他蹲下身,目光里总算多出几分怜悯。他伸手捋了捋那人脏乱的头发,神色恳切,语气轻缓如呢喃,似与之推心置腹般:“我连赵岸的家眷都没有放过,你的,又凭什么?”
那人彻底呆滞住,眼眶抽搐起来,脸色灰败,绝望如斯。
下一秒,人头落地,再无生息。
孟不咎毫不在意,拔剑一撩衣摆继续往前走,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孟裁云怔忡看着这场无声的杀戮,心中生出几分迷惘。
太爷爷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做到这一步?原来当初不止是杀了赵岸,还灭了赵公馆满门?……怪不得逃过一劫的赵祓要杀爷爷报仇,几百口的人命啊……
可背负这么重的杀孽,真的值得吗?
不远处,有人声嘶力竭尖叫骂起来:“当家的!杀千刀的强盗!你们把他怎么了!”
抱着襁褓的女人朝着西院跑过来,同行的人连忙拉住她:“快跑啊!那可不是普通强盗,惹不起的,再不跑来不及啦!”
拥挤鼠窜的人群中,鸦青色坎肩的女孩牵着盲眼弟弟的手,不知所措地啜泣着。
“咦?门打不开,是封死了!”
“外面的,快开门啊!放我们出去!”
“我们只是公馆的下人……我们从没做坏事啊!”
“……”
哀声遍天,拖家带口的人们恸哭流涕,绝望地看着那道无法打开的后门。
孟不咎弯腰在尸首的衣领上擦拭干净了剑身的血,面无表情地从容向喧嚣处走去。
孟裁云慌了,哪怕知道面前可能是“阵”的陷阱,她还是下意识挡在了芳彩姐弟俩身前,御灵剪飞出,漂浮盘旋在掌心,几人眼睁睁看着孟不咎提着剑一步一步走来。
自己疯了吗?
她心中生出无比荒诞的念头。
这算什么呢,早就发生过的事情,难道还能凭她一己之力改变?
她倏地想到了在八喜斋听见的那个阴沉的声音。
谁是死人?谁是罪人?……
她是孟不咎的后人,血脉是她身负的原罪,这就是“阵”对她的诘问吗?
“‘罪人’,”她难以置信地开口:“是我……?”
孟不咎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中剑。
人群四下躲藏,惊声逃窜,有的则跪地磕头,祈求一墙之隔的柳仙保佑。
“芳彩,你们先走!”孟裁云被面前这个杀伐果决的道士气势所压迫,心中狂跳,徒劳地将姐弟护在身后,而她自己也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都会死的。
赵公馆没人能活下来。
“姐姐,我们会死吗?”芳彩哀哀仰起脸,再不见之前的雀跃明媚,仿佛旱地里干涸的野草,等待着上天的施舍:“我和弟弟,都会死吗?”
在那双眼睛戚戚的注视下,孟裁云说不出话来。
她嗓子发紧,勉强扯了扯嘴角,哄骗道:“不会的。”
万籁俱寂,时光仿佛停止。
下一秒,女孩甜甜的话音倏地响起:“但是,姐姐会死哦。”
孟裁云心头一惊,堪堪低头,只见芳彩握着御灵剪冷不丁欺身而至,噗嗤扎入了自己腹部,刹那间,鲜血四溢。
女孩和小瞎子脸上带着恶意的笑,仿佛两具纸扎假人。
她上当了!
孟裁云眉头紧蹙,理智遽然回笼,立即抬手唤回御灵剪,弯月状的刃弧划出,两只纸扎人霎时切作两半。
随之切割开的,还有周围的景色,两个世界仿佛在相互浸染,最后重叠在了一起,露出真正的面貌。
仓皇赶来的孟昭、拿着武器的队员们一一出现在孟裁云眼前。
空间重合了。
她捂着伤处,来不及思考,发现自己出现的地方就在白蘅旁边,而对方正被几根细木困住,身后则站着那个穿粗麻布褂的小瞎子。
孟裁云咬牙心念急转,御灵剪在指间打了个回旋,蓦地被她反手握住,下一秒便狠狠扎穿了盲眼男孩的身体。
“砰”!——男孩顿时化作一团怨气消散,木桩碎裂,白蘅从里面跳了出来,朝孟裁云扑过去:“孟姐!你没事吧!”
孟昭和队员们跑过来,在男孩消失的瞬间,那个挟制住他的辫子女孩也不见了。
孟裁云深呼吸几口,拒绝了白蘅搀扶,并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没事,御灵剪只听我的,刚刚的伤应该是幻术。”
白蘅皱着眉头,反复检查对方伤势:“阵里的幻术是会真的伤人的。”
孟裁云低头按了按小腹:“还好,我反应快,估计只是淤青而已。”
孟昭站在旁边直直看着,额发被汗水打湿,此刻瞧着有些失魂落魄,他低低喊了声:“姐。”
“找到阵心了吗?”孟裁云安慰地拉过他的手握了握,笑道:“别那么严肃啊,我真没事。”
孟昭蜷起手指攥着拳:“刚刚被你扎穿的那个。”
孟裁云错愕道:“他真是阵心?”
孟昭猛地抬头,眯起眼睛:“姐,你认识那个孩子?”
孟裁云沉默良久,撇去孟不咎屠戮赵公馆满门一事,将刚刚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这里曾是赵岸的居所,当初我太爷爷取他性命,也累及了宅中仆役,”孟裁云语音酸涩,艰难开口:“那对姐弟确实无辜,兴许怨气难消,变成了阵……这很可能是冲我来的,连累你们了。”
“说什么呢,”队员们纷纷劝慰道:“就算不冲你来,这里出现了阵,我们就得负责这个。”
孟昭垂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白蘅则低着头似乎在调试设备,皱眉不知在想什么。
薇薇看着腕表咦了一声:“怨力好像真的消退了,周围的数值在回归正常,只是信号还没完全恢复。”
胖子左右看了看:“那咱们赶快出去向总部汇报吧,外头只留了小汪他们处理,我担心他们搞不定。”
白蘅忽然开口:“鬼魂成阵的话,出口一般在埋尸地附近,咱们先找一找。”
孟昭叹了口气:“那走吧。”
一行人在公馆中穿行。
“奇怪,”薇薇边走边回望:“路上的雾怎么都还在?我们真的破解阵心了吗?”
孟裁云锁眉不语,握着御灵剪的手却暗自发紧。
七拐八绕,从前庭来到了西院。
孟裁云四下张望,将眼前景象收在眼底。
这里和之前在另一个空间看到的一样,经受过血雨厮杀,大概最后离开的时候还被放了一把火,地面上乱七八糟的尸首已经焚为焦炭,和残垣断壁黏附在一起,难分彼此。
烧塌的房梁斜插在瓦砾堆里,黑烟袅绕,似乎偶尔还能爆出几点火星。
孟昭拿手扇开黑灰,目光在废墟前方顿住:“有门。”
一道大门凭空出现在前方,门扇大敞,里头黑洞洞的,不知连向何处。
“能走吗?”
“不会无缘无故出现门的,应该能走。”
“试试?”
就在大家准备跨入门中时,走在前头的人手腕被捉住,不容置喙地往后一带。
“白顾问?”队员看清面前人后,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白蘅拿着手机,目光复杂地在每个人脸上巡睃了一圈,语气有些沉重:“各位,我觉得现在还不能离开,有个问题,我想我们得先搞明白。”
孟裁云飞快抬眼看她:“什么问题?”
“死人究竟是谁?罪人又到底是谁?”
面对着队员们错愕的目光,白蘅冷静地解释道:“还记得之前遇到的那个骷髅女人吗?我觉得她口中的问题很重要。”
孟裁云沉吟半晌,开口:“小白说得没错,据我推测,他们口中的‘罪人’应该是指我。”
她叹了口气:“在他们眼中,我的确是铸造这场屠戮的‘罪人’之后。”
白蘅点点头:“假设他们口中所谓的罪人是孟家人,那为什么不是孟昭?”
孟裁云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阿昭的父亲,我叔叔是爷爷领养的孩子?这也不是秘密。”
“好,那么假设罪人指的是孟姐,那死人又是什么?”白蘅皱眉:“这个阵给我的感觉太奇怪了,很多地方我都想不通。”
孟昭伸手推了推眼镜:“阵本来就是由怨气催生,里面不过是各种亡魂执念和妄念,千奇百怪,没有绝对逻辑,想不通是正常的。”
他看向敞开的大门,目光有些怅然:“这里很危险,让大家先出去,再来慢慢寻找问题的真相。”
白蘅看着对方,眼神有几分陌生,她缓缓攥紧双手,表情肃然:“好,既然这样,我换个方式问,孟昭。”
她头一回将对方的姓名字正腔圆地念出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个朝夕相处已久,按理说已经彼此相熟的同伴。
“‘死人’,是你吗?”
第115章 无常之四
孟昭摇摇头:“白蘅,不好笑。”
白蘅神色不改,语气加重:“这不是玩笑。”
孟裁云回过神,扭头看了看对峙中的两人,强笑一声:“小白,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孟姐,”白蘅上前一步:“既然我是这次队伍的顾问,我有责任保证局里每一个人的安全。”
孟裁云发现,白蘅认真起来的那副神态,竟然和从前白老局长有几分相似。
薇薇看着两方僵持不下,想从中劝和:“白顾问,不然我们出去了再说?”
白蘅沉默了一下,将手里的手机屏幕展示出来:“其实就在刚才,我问了海龟汤,很遗憾,只摇到了一个问题——我问的是,‘死人在我们七个之中吗’。”
屏幕上,一个红色的“是”充斥着整个界面。
“所以你就怀疑是我?”孟昭觉得匪夷所思,好笑地掀起嘴唇:“以前我们也一起出过任务,如果是我,那早该被发现了。”
“那可不一定,”白蘅盯着他,丝毫不给面子:“如果一个死人混进异管局这么久还没被发现,说明更值得人忌惮不是吗。”
孟昭抿了抿嘴唇:“荒谬。”
孟裁云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扭过头:“小白,如果说死人在我们之中,为什么你单单指认阿昭?”
白蘅平静地开口:“除了柳仙庙,赵公馆没有公开留下任何遗迹,大家都是第一次进这个阵,为什么他会对路线这么熟悉?我说要找埋骨之地,他带着我们一次就找到了,而且更巧的是,真的就有一道门。”
孟裁云心头微跳。
她在另一个空间看见过西院发生的惨景,因而也就默认了西院是埋骨之地,但刚刚的确是孟昭走在最前方,却并没有发生绕路错路的情况。
孟昭嗤了一声:“埋骨地当然是怨力最强的地方,你知道,我的纸人擅长搜寻气息。”
“好,假定你是通过气息找到的这里,”白蘅飞快接过话头,似乎不肯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但也只获得了大方位吧,大学生去隔壁教学楼还可能迷路呢,我们在这个百年老宅里,居然一路畅通?连一道阻拦的墙、一个死胡同都没遇上,每次拐弯都蒙对了,纯运气?”
孟昭皱眉:“我觉得你对我偏见过重。”
“事实上,埋骨地也只是我随口一说,都出了那么多次任务,你也明白阵有多强的随机性,出去的方式五花八门,出口也不一定就在怨气最强的地方,但你没有反驳我,而是顺着我往下行动了,你是很想让大家进这道门是么?”白蘅拒不让步,目光步步紧逼:“如果你不能给我合理的解释,我不会让大家进去的,不要小看追星女的直觉。”
“你也说了,那只是你的直觉,你的猜测,”孟昭摇了摇头,捏了捏鼻梁骨:“我赞同你之前说的,这个阵的确很危险诡异,所以我来不及考虑其他答案,只想逐个尝试而已。”
“我是白局的女儿,我的直觉有足够重的分量让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白蘅眼神冷冽,目光却藏着一丝神伤:“孟昭,‘死人’是你吗?”
“你不回答我,是不想在你姐姐面前撒谎吗?”
孟昭脸色遽变,眸子里酝酿着难以忽视的戾气,他咬着嘴唇,重重地扔下一句:“不是!”
白蘅揣着手,静静地站着,她一反常态地没有接话,眉头依旧不肯松懈,上衣胸襟起伏渐疾,似乎正有一场暴风雨亟待从心中宣泄。
她重新将手机从衣兜拿出,微微发颤的手指摁亮了屏幕:“……他说的是真话吗?”
屏幕上自动弹出了两个字。
——不是。
“对不起,”白蘅眼眶里隐约泛起泪光:“这才是我真正要问的问题。”
手指滑动界面,那张显示着“是”的图片赫然存放在相册中,显而易见是临时伪造的。
的确只摇出了一个问题,但她根本没有问“死人在不在七人之中”,一切都是源于直觉的使诈。
“孟昭,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白蘅忍着郁郁失落,追问道:“我不信你会伤害大家,你能坦诚地告诉我们真相吗?”
穿着蓝黑色作战服的青年失魂落魄抬起头,第一时间看向孟裁云的方向,却见对方神色茫然,表情满是不可置信。
他大受打击地侧过脸,咬紧牙关,攥紧双拳,袖中纸人飞出,纷纷悬浮在半空,身上的灵力开始变得浮躁混乱,似乎在朝不可控的方向偏移。
“阿昭……”
孟昭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周身的空气逐渐扭曲,像是热气蒸腾下产生的蜃景。
环境开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浓雾翻涌,地面震动,一股强大的怨力席卷了残破的小院,无数影子来回穿梭横行,留下若有似无的嬉戏声。
队员们惊骇地望着往日敬畏的队长,手中武器不知该对准何方。
“白顾问,怨力数据在飙升,阵心很可能还存在!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队长……队长真的是……”
“白蘅,何必做得这么绝,”孟昭低声喃喃,重新缓缓地抬起头,表情反常地平静,似乎是做出了某种决断,迎来前所未有的轻松:“现在,你们谁都出不去了。”
白蘅蓦地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就被青年扼住了喉咙。
她呛声吐出一口血,在那瞬间,她透过那层冰棱般的镜片,窥见到青年死气沉沉的黑色眼眸——和以往如出一辙的淡漠镇定,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狠厉杀意。
他是真的下了死手。
白蘅失神地被对方提起衣领,艰难地想要挣扎。
下一秒,带着怒意的刃光划开桎梏,御灵剪飞旋着回到孟裁云手上,她搂住跌下的白蘅,盯着自己的堂弟,眼中燃着灼灼怒火,嗓音却是无比哀恸的:“阿昭。”
她没有开口说更多,但对方已经心知肚明,她要的是一个解释。
“对不起啊,这一天还是来了,”孟昭故意将语气放得轻盈,他微微仰头,将目光焦点放得很远,声音微不可闻:“谁叫我也是死在这里的呢。”-
异管局大楼。
白景则刚回办公室,王令祁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看上去等候已久。
“急事?”白景则匆匆点了点头,让人把环形大屏幕启动,淡蓝色光幕浮现,几乎包裹了半个厅的墙面。
上面是放大到鹤城的地图,和功德地图的显示UI是相似的,蓝色代表灵力,棕黑色代表怨力,灰点是普通人,红点则是死人的位置,右上角还有实时的灵怨平衡监控,如果某地区出现失衡就会报警,以防止出现了阵。
这个系统做了许多年了,感应几乎没有出过错,后台也有专门的人员负责维护,对付一些低级祟物绰绰有余。
王令祁让人把屏幕上的位置聚焦到洪福村。
“局长,接到十三队小汪的汇报,孟昭带人进了柳仙庙附近的阵,白蘅也在里面。”
白景则皱起眉:“那里有个阵?上个月巡查日志上的安全评定不是A吗?”
“怪就怪在这里,是突然出现的阵,不在我们的监测中,这很少见,”王令祁快人快语:“我觉得他们可能搞不定,想请您拨点人手,就在十分钟前,这个阵突然怨力增强了。”
白景则刚要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现在是部长,加派人手不需要经过我。”
王令祁叩了叩桌面,语气有点暗昧:“那个地方是赵公馆遗址,所以我来请‘您’拨点人手。”
白景则这回听懂了,先递了眼色让办公室其他人出去,锁上门,这才肃正神色:“你是觉得和三死门有关?”
“不一定是三死门,但一定和赵家有关,”王令祁扯了个凳子坐下:“那件事一直是机密,我不好派不知根底的人过去,知道多了反而有危险。”
“如果是赵家出手……估计是盯上老孟了,”白景则叹了口气:“我马上给他打个电话,你这边意思意思派个干员跟着,老孟知道怎么做。”
有孟承荫出马,其实异管局不用再增派人手。
王令祁明白,这么做是为了符合规程,不让其他人看出这个阵的特别之处。
“行,”她火速收拾了桌面文件站起来:“让十队的荒犬去吧,他鼻子灵,而且能跟偶像近距离接触,他准乐。”
……
晚上八点,柳仙庙法会已经结束了。
人群如潮水般逐渐褪去,街道上遍地是金纸碎屑,也有志愿者留下收拾游客没带走的垃圾,白日喧嚣过后,此刻显得有些冷清。
长街一角,穿汉服的年轻女生拿着手机翻看,时不时激动地跟同伴互相传阅美照,念叨着:“绝了绝了!这张好漂亮啊……可惜没能和‘柳娘子’合上影,还以为能进庙看完全程的,结果那么早就关门了。”
“是啊,今年扮演柳娘子的人太飒了吧,顶着那么重的面具,姿势还能那么潇洒到位,真希望下回还是她,我请假也来看。”同伴托着腮发出幸福的喟叹。
“庙门一直关着,你说他们从哪儿离开的?”
“不知道诶,可能有后门吧?当时只让游客出来,没看见工作人员哪儿去了。”
“还是很奇怪,之前官方宣传都说进庙还有节目的,没想到突然就清场了。”
“的确……诶!你相机呢!”
“我去!我相机呢?!”
两个女生扯起袖子转了一圈,没有收获,慌慌忙忙往回走,在快到柳仙庙前时,看见了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对方脖子上就挂着一副眼熟的单反相机。
“大哥,你相机能给我们看看么?”女生很客气地上前打了个招呼,委婉开口:“感觉跟我的很像,是不是拿错了。”
鸭舌帽脸色一变:“什么拿错了,这就是我的!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张口污蔑人!”
女生见对方不留情面,也不迁就了,扯着对方胳膊不肯松手:“谁污蔑了!不给看是不是心里有鬼!”
鸭舌帽底气十足:“看就看,瞧着没有,你说是你的,相册里有你俩照片吗?”
女生不甘心:“你肯定换我内存卡了!”
双方各执一词,在街面上吵嚷起来。
不明真相的路人们纷纷驻足围观,女生们被盯得有点难为情,更多是恼怒对方的无耻,正想报警解决,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掐住了鸭舌帽男人的手腕。
一个戴兜帽,满嘴打钉子的年轻小伙翻了个白眼:“把东西还给人家。”
鸭舌帽不乐意了,骂道:“你谁啊!这就是我的东西,你哪来的托儿?有没有王法了?!”
“七点四十三分,街道有监控,”打扮很非主流的小伙有些无精打采地伸手往街角指了指,又抄着手从头到脚把对方打量一遍,一边看一遍报菜名似的掀起嘴皮:“外套夹层,左裤兜,右后裤兜,鞋垫——嗯鞋垫夹缝?喂,不嫌臭啊?”
他每蹦出一个字,鸭舌帽脸色就白了一寸,最后慌乱地往对方所指的监控位置瞧了几眼,的确有监控,但其实被树叶遮住了,并不显眼。
鸭舌帽慌忙把相机推搡过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随后压低帽檐,想趁没人反应过来即刻跑路。
两个女生开心接过相机,正要向年轻小伙道谢,见对方冷冷把鸭舌帽领口一抓,提醒道:“内存卡。”
鸭舌帽慌张在全身一通摸索,最后猛地朝后一扔,撇开人群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