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梦寐之六
长丰观监院道长带着小道童风风火火来到客堂,喘息未定,就看见一身黑白行政夹克的白景则已经候在里边。
“白局长,局里说来人,没想到您亲自来,”监院道长上去同白景则握手:“吃饭了吗?斋堂中午有杂菌豆腐煲和三丝炒饭。”
白景则神色惴惴,仍不忘微笑寒暄几句,这才迫不及待问道:“鹤也怎么样了?”
监院道长转身把小道童支了出去,才沉声道:“醒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棺中己土的问题,他现在的状况,比较特殊。”
白景则目光透着急切:“那他现在在?”
“在慈堂偏房休息,竹斋我叫了人修缮,您放心,都是自己人。”监院道长即答。
白景则沉吟片刻:“这段时间我会守在观里,等鹤也恢复过来,我再走。”
监院道长惊讶道:“那局里那边事务……”
“都是熟手,离了我不至于停摆,还有小王他们帮忙看管着,不会有事。”白景则表情坚决。
他口中的小王,就是王素卿的那个王家旁支直系的年轻人,如今在鹤城支队任队长,可靠能干,行事果决,将来也是要往管理层提拔的,没准儿还能成为局长接班人。
监院道长想了想:“您随我过来吧。”
说罢,他带人往慈堂的方向领,因为昨天的交通封路,今日又在景区官号上发了观内部分区域在修缮,不开放参观的消息,前来的游客大幅减少,大部分改行程去了鹿驳山其他景点。
慈堂旁边就几个值殿的小道士在洒扫,趁着人少把香案上的供果也分来吃了,免得腐坏。
偏房的位置比较安静。
监院道长上前推门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笑道:“对了,忘了跟您说,‘她’也在这。”
白景则愣了一下,须臾竟无师自通明白过来这个“她”指代的是谁。
他心情有点复杂,隐晦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监院道长摇摇头,意味深长道:“观主也是她叫醒的。”
白景则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
虽说灵素道人并不视魈为敌类,但身为异管局局长,白景则一直对魈抱有十足的戒备心。
倒也不是什么刻板印象,而是作为人类的一方,面对强大威胁时天然存在的忌惮和警惕。
他当然希望双方友好共存,毕竟对方若是不讲道理,他也完全没有信心能同魈坐下来公平地谈判……所以表面说是和平共处,但其实人类已经占大便宜了。
“嘎吱”——
门扇被推开。
白景则急不可待迈步进去:“鹤也——”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戛然而止,彼时房中三人纷纷抬头看过来。
白鹤也坐在那副重新修调过的木轮椅上,坐姿板正,墨色中长发披在身后,龙竹则往旁边较高的桌案一坐,一脚踩在矮柜上,一脚垂着晃悠,手里头拿对方头发编到一半,方涯则抱着手臂靠在角落柱子边,一副生闷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白景则张开的嘴巴忘记合上,目光迷惑地扫过自己表弟的脸。
对方顶着右鬓几条小辫子,竟也毫无知觉任其发挥,手里头自顾自在膝盖上玩抛接石子,注意到白景则的眼神后,他还下意识抬手抓住龙竹的袖子,隽秀脸庞上闪过一丝不安。
监院道长无奈地捂着脸:“……他醒来之后,好像回到了孩童时期的心智,不过初步估计是暂时的,至于这个状态维持多久,还未可知。”
看到白鹤也这副模样,白景则明白监院道长口中所谓的“孩童时期”已经是十分委婉且高情商了。
“不用担心,我以前在土里睡久了也这样,过几天就好了,”龙竹一脸见怪不怪:“我会帮他康复训练的。”
白景则忐忑问道:“比如?”
龙竹一拍桌案,荡着腿坐直了,摊手伸向白鹤也:“握手!”
青年极为自然地伸手与其交握。
龙竹:“装死!”
青年双眼翻起墨色,脑袋一歪,异常麻木。
龙竹从口袋里抛出一截香塔:“吃饭!”
白鹤也眼眶中墨色消散,恢复正常,一偏头极为精准凌厉地叼住香塔,还没用力咬下去,口中之物飞速被白景则夺过。
白局长脸色红温:“这个就不用演示了!”
监院道长开始和稀泥:“哎呀,虽然是康复训练但还是别给观主吃这个吧,他平时比较喜欢甜口的。”
“师叔!这就不是甜咸口的问题,”方涯终于忍不住了,愤然数落道:“前两个看着也不像什么正经的康复训练啊!”
这到底是训练还是训狗?这女人是自己玩开心了吧?观主,恕弟子无能,没有保护好您的尊严……
龙竹自己摸了一块香塔出来啃了,神色迷茫:“怎么了,他做得很好啊,一般人到这个状态都不一定有这么强的执行力去支配身体。”
白局长擦擦额头冷汗,嗫嚅道:“……就是因为做得太好了。”
更像狗了。
龙竹摸摸对方发顶,发出最后一个指令:“睡觉!”
白鹤也忽然摇了摇头,睁着眼睛,头一回跟她唱起反调。
咦?
方涯嗓音闷闷的:“昨晚上观主也没睡。”
龙竹从桌上跳下来,弯腰平视青年眼睛:“可是不睡觉的话,身上灵气会不稳固。”
青年稍显苍白的面庞多了几分惶惶,他垂下头,右边被编了一半的辫子自然而然打着旋儿松开,他将手放在膝盖上,身上披着的是他往日常穿着的外袍,如今竟觉得衣裳空荡荡的,里头的身形显出几分清减瘦削来。
白鹤也轻声道:“不睡。”
白景则忽然发觉了什么,他递了个眼色给监院道长,对方了然将方涯拉了出去。
方涯急了,张口就是:“师叔你扯我干什么,我说了要守在观主旁边寸步不离的!”
白景则故作恍然:“那就麻烦你带鹤也出去散散步。”
监院道长和方涯对视一眼,双方都愣了一下。
原来白景则想密谈的对象是龙竹。
两人把轮椅推了出去,白鹤也临走时还有点不舍地回头看龙竹,龙竹新抓了一把石子抛给他玩,冲他挥了挥手,才让他成功转移注意力。
“龙竹?对吧,”白景则拉过藤椅,在一边坐下来:“灵素道人和我说过,你和天九不一样,你是我们可以信任的。”
龙竹没出声。
在人间这么久,她也不是半点察言观色都不懂。
一般对方抛出了这种话引子,就说明接下来要讲的才是重点。
“你应该见过了,鹤也身上的禁制,”白景则摩挲着手里的保温杯:“天地赋形,能以一人之力,操纵天地山川,多么恐怖。”
龙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试探性点了两个头。
白景则苦笑:“这个玄门,说来厉害,实则和普罗大众没什么不同,都是捧高踩低,欺软怕硬。我白家没他们那些个千百年的家学渊源,甚至倒回三代以上都是本本分分读书人,根本无意插足他们那些斗争,可是怀璧其罪啊!”
“什么蓝家,应家,都是阴奉阳违之辈,如今看起来乖顺,有异管局日渐成熟稳固的原因,更多的,其实是因为鹤也。”
“他们忌惮他,又羡慕他。但其实他们并不知道,天地赋形并不只是一门禁术,它更像是一个诅咒。”
白景则的奶奶,也就是白鹤也的外婆,乃是方士宋家的女儿,妙婴散人宋祯。
当初她与姓白的青年私奔,宋老太爷发过好大一通脾气。
白景则也是人到中年才突然了悟过来。
宋老太爷是有意放宋祯走的,乱世之中,锋芒毕露不是好事,宋家因为手握至宝被惦记,他大概希望至少女儿能逃出去。
“这个诅咒,自古以来就有,说不清它的来源,只知道是潜存在宋家血脉之中的,且觉醒人完全随机,就像是一场接力赛跑,上上代是宋老太爷,上一代是他的母亲,而这一代,就是鹤也。”
“其实我以前问过鹤也,天地赋形,说来有如仙术,但却把他困在了长丰观,他会觉得不公吗?”
白景则语气酸涩:“但他说,‘总要有一个人承担,不如是我’。”
与其担忧别人拥有力量后还能不能稳固道心,不如就交给我。
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天地赋形这种术,假若上一代持有人还存活,下一代便不会苏醒,所以当初他母亲担任观主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下一个会是他,毕竟我当时也有了孩子,”白景则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些紧张:“平心而论,我的确是自私的,我宁愿阿蘅做一个普通人,也不想承担那个的是她……鹤也当时很小,他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为母亲眼睛上的禁制难过,所以他有了一个想法。”
龙竹目光一闪,与其异口同声:“转移禁制!”
白景则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末了苦笑一声:“对,如果说下一代觉醒人不是他,说不定会成功,但……很遗憾,失败了。”
“代价很大。”
龙竹一怔,回想起不久之前,那人目光沉沉,语气坚决地拒绝了她的提议,并附上一句:除非我死。
看来真的是个十分惨烈的代价。
白景则面露不忍:“之后他连续做了很久的噩梦,梦见血从自己眼睛里流出来……所以有段时间,他一直没合眼。”
“所以,”龙竹收回目光,放在眼前这个看似随和的中年男人身上:“你想求我,让我帮他转移禁制?”
“被看出来了吗?”白景则难为情地笑了笑,自嘲道:“抱歉,虽然是一时兴起,但如果可以做到,我能做到的条件,您随意开。”
他郑重地用起敬辞。
龙竹思考了一阵。
她抬起头:“恐怕我没办法帮你。”
白景则愣了一下,随即遗憾道:“是么,果然这件事还是太……”
龙竹则打断他的话:“不是因为办不到,而是他说过,不愿意这么做,除非他死。”
白景则错愕。
龙竹抛接着手中石子,心不在焉道:“如果他清醒过来,想让我帮忙,我会出手的,但现在不行。”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我答应过他。”
第102章 梦寐之七
傍晚的风微凉,徐徐从稻穗上掠过,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细碎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暮色时分,异管局外勤干员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穿行在这片青纱帐中。
蓝黑制服上的钴蓝雷纹在暗处泛着幽光,下面绣着一排小字:鹤城第13支队。
走在前面的实习干员猛地停住脚步,她低头看了看腕表上功德地图的显示范围,嗓音发紧:“十点钟方向!”
数枚带着细碎火花的子弹从四方飞出,在稻田间划出几道冰蓝色的电弧。
噼啪一通乱响后,猎物似乎是落网了。
干员们举着雷殛枪缓缓靠近,有人拨开稻丛叶子,发现稻田深处那个模糊高挑的身影在晚风中微微晃动着,蓑衣下摆沾满露水,四周弥漫着潮湿腐朽的味道。
实习干员有点失望:“队长,只是个稻草人。”
身后那人纠正她:“代理队长。”
说着,他上前围着稻草人走了一圈,又低头踩了踩地面:“怨力消失点就在这里,挖开吧。”
“是!”
一个胖子走到最前面活动了一番筋骨,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声响。他体型庞大,连身上的蓝黑制服用料都是别人的几倍。
找准基点后,他直接趴在地上,挥动胳膊,速度极快地开始掘土,动作几乎化作一团晕影,短短数秒后,一个深邃的土坑呈现在众人面前。
孟昭拍了拍那人臂膀,蹲在坑边摊开掌心,薄薄的纸人立时从他袖口飘出,带着通身的辉光轻盈跃到坑底,将下方黑黢黢的情形照亮。
一具面孔苍白的死尸躺在底部,半截身体陷在黑色泥土里,浑身没有明显的伤痕,表情也并不算狰狞,穿着衬衫黑裤,打扮也平平无奇。
但在看清那人容貌的瞬间,几个资深的老队员都“嘶”地吸了口凉气。
“这、这人是……”
孟昭冷静地抬起头:“把警戒线拉起来,我来通知局里。”
他当即在腕表上一点,耳机一秒接通,那边传来白蘅的声音:“讲。”
“兰港麦田区洪福村附近,具体坐标我做过标记了,你记得查收,”孟昭嗓音冷静:“怨力点找到了,死者是……”他顿了一下,垂眸往坑底看去。
衬衫上裹满褐色血迹和泥污,那人静静仰面朝上,在这个角度,像是正阖目冲着他微笑。
——“文财神,应四。”
“诶!队——代理队长,你看他的手!”
队里的实习干员晃动了一下手电筒,耀眼的光圈不偏不倚落在了死尸僵硬的指缝间,那里面,似乎有某种反光的东西熠熠忽闪。
孟昭心里咯噔一下,拿手背扶了扶眼镜架,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肃然道:“你们靠后,我去看看。”
“队长……三死门术法诡谲,小心有诈,还是大伙儿一起吧。”
胖子见此情形,喊了一声:“我来!我皮厚!”
说着,也不等孟昭阻止,径直跃进坑底,震起一层呛人的土雾。
尔后,他神色凝重地拾起应四手腕,没怎么使力气便掰开了对方掌心。
孟昭皱眉:“是什么?”
胖子有点茫然,回过头:“没陷阱,就几颗珠子。”
“珠子?”孟昭目光落在了另一旁的算盘上:“是文财神的法器。”
这把灵机算盘能将敌我双方的灵力差异在算珠排列上体现出来,每回还能随机替应四“借”一颗上珠,运气好,借到了最大的那一档,他也会变强,运气差,只是借到个位,那就看天意了。
说起来,应家人千方百计想拿回这件“家传”法宝,又总不愿同三死门杠上,现如今文财神横死,算盘得收入异管局证物部,等真相核实后,估计会存放在仓库里,想必到那时候,应家就要来人天天“喝茶”缠着白景则不放了。
孟昭让实习干员拿出乾坤袋:“把东西先装回去。”
“等等,队长,上面有字啊!”胖子拈起一颗红色算珠,凑近了眯眼端详着:“杀……?”
他又随即挖出其他三颗,翻来覆去捏在眼前打量了:“夺、生……生杀予夺!生杀予夺?”
四颗算珠,每一颗上头都用指甲歪歪扭扭刻出的字,像是故意留下的某种信号。
“文财神留下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啊?”胖子挠了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场有资历深些的老干员立刻提出了猜测:“三死门四财神分别有一句谒语,例如黑财神的‘见我者死’,文财神‘命不久矣’,武财神‘祸不妄至’,因为说是早先黑白财神喜爱模仿黑白无常的穿着,他们的帽子上就有这句谒语,现在穿衣风格变了,像文财神的这句话就刻在他算盘框上。”
“你怎么漏了个白财神?”
“嗨,‘生杀予夺’,可不就是代指的白财神嘛!”
白财神赵祓早在1975年死了,众所周知是被孟不咎所杀,自那后白财神就一直空缺。
“还是很奇怪啊,文财神为什么要留白财神的谒语?哈哈,莫不是白财神杀的他吧?哈哈哈……”有人出声想缓解气氛,岂料哈了几声自己都哈不下去了。
白财神杀文财神?
先不论三死门财神为什么会内斗,那赵祓都死几十年了,哪儿还来的白财神?
总不能是赵祓死而复生吧?
孟昭静默站起身,拍了拍衣裳的灰:“先带回支部。”
他按着耳机,对那头的白蘅说:“之前在网上发帖的人,IP找到了吗?”
“当然,这还难得倒我?~”白蘅语气欢快,伴随着噼啪敲键盘的杂音:“是麦田区派出所的社区警,我们的人正给他和他同事做心理疏导和记忆替换,状态在慢慢恢复。”
“帖子里的报案人呢?”
白蘅声音一顿,似有些苦恼:“问题就在这,完全没有找到那个所谓的‘报案人’,他们给出的画像完全对不上真实资料,派出所报案监控也查过,事实上那天根本没有任何人来报案,就像这两人凭空多出的记忆一样,可要真的是记忆被做了手脚,居然连一点破绽都查不到。”
孟昭面无表情道:“也可能是做手脚的那个人,本领远在你之上。”
白蘅一噎:“能跟姑奶奶比专业能力,玄门里就没几个!”
孟昭捏了捏鼻梁:“你慢查,我先挂了。”
白蘅那边声音还在说什么,孟昭直接按了挂断。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某一个方向上。
从这里,隐约能看见远处朦胧的,低矮的庙檐一角。
柳仙庙游神法会就在下周。
届时会发生什么变故吗?
想到这里,他慢慢皱起眉,眼底涌入一片阴霾-
“昂?应四死了?”
青城观兰圃外,拿着手机的年轻道士怔忡站在原地,手上葫芦瓢不自觉扑通掉进桶中。
“你弟看清楚了吗?真是应四?”王奉虚干脆盘腿在路梗上坐下来,神色百思不得其解:“莫名其妙就死一财神,这什么情况?”
电话那端孟裁云也纳闷儿:“还没查得出呢,听外勤队的人说,应四死的时候,留了句话,兴许这事和白财神有关。”
王奉虚摸着下巴,挑眉思索道:“这就更有意思了,总不会被死人做局了吧?”
“你师侄知道了么?”
王奉虚舀了一勺水浇在地里:“没,我都才知道,我们这西南山坳消息闭塞,没你们大城市灵通。”
晚点儿还得想想怎么同王天福说,瞧这仇报的,多没滋没味的。
“去你的。”
“不过白财神……”王奉虚换了个姿势,竖起一边膝盖,支着拿电话的手肘,满脸谈论八卦时的偷摸表情:“我听师母以前讲过,她是个疯子啊。”
孟裁云唔了一声:“怎么个疯法?”
王奉虚压低声音:“她想成仙。”
“哈?”孟裁云笑道:“玄门里谁不想成仙?人之常情!”
王奉虚哼了哼:“非也非也,她要只是想自个儿修炼飞升,我倒不觉得她疯了,关键是,她是想让大家跟着她一块儿成仙!”
孟裁云吓了一大跳:“她想当救世主?那还真是个疯子!”
王奉虚骤然来了兴趣:“嘿,关键是她还真有可操作的法子,你知道赵家的嵌心咒吧?”
孟裁云定了定神:“略知一二。”
不错,赵家因为世代追随三死门判官,当然也是许多玄门世家的眼中钉,为了不被一锅端,他们在新生儿出世后,都会种下嵌心咒。
而赵家一脉所惯用的能力,被称为“罚恶司”,因为早前某位自命不凡的赵家家主将自己视为神使,能代行赏善罚恶之职。
然而民间却不管这些冠冕堂皇的称谓,只把这能力称作“鬼上身”。
顾名思义,赵家人能召请鬼魂附体,且与看香人的请仙不同,他们的召请带有强制的意味,凡有需要,可随时强行召请周围厉鬼附体,且受到的伤害,也能拿上身的鬼魂做挡箭牌,可谓是十分流氓的招数。
王奉虚说:“我师母说,赵祓之前声称已经摸到了仙门所在,只要世人能自愿献出性命,她可以将万魂收纳于己身,闯入仙门,再把魂魄放出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这不就众生皆入仙门了嘛!”
孟裁云张大嘴巴,半晌感慨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当时世人当然有动心的,但更多的正常人只觉得扯淡。
命都给出去了,鬼知道人家是要带你上天还是拿你挡箭,傻子才信无私奉献普度众生,真要一人得道,都恨不得过河拆桥,哪还有你们这些鸡犬的事儿!
“可惜呢,晚了一步,”王奉虚揶揄:“死在了你家太爷剑下,不然说不定,我如今也是正儿八经仙官一枚了。”
孟裁云呵呵:“人家万一在你出生之前就成功带走一批,哪儿还能有你。”
王奉虚不甘心:“咋,那我就不能是出生就有天庭户口的仙二代?”
孟裁云言辞恳切地建议:“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卸载掉手机里的洋柿子小说。”
“算了算了,白日不宜做梦,我摘菜去,”王奉虚站起来,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又提桶往远处洒了一瓢水,忽然感慨地喃喃:“还是人间好,晚上有茴香小煎饺吃。”-
夜深。
柳仙庙檐下挂了两只纸灯笼,火光细微,光晕被黑暗吞了大半,连牌匾都照不真切。
男人跪在神像前,手背上布满抓挠的血痕。
他浑身颤抖,青筋暴起的皮肤下,隐约有什么细长的东西在蠕动,如同草茎顺着血管游走。
好痒啊,好痒啊!
他忍不住疯狂抓挠脖颈,指腹碰到脖颈时,整块皮肤竟呈现不自然的凹陷,与此同时,空荡荡的胸腔里传来诡异的摩擦声,像是干枯的稻草在相互剐蹭。
男人开始在冰凉的地砖上磕头。
“柳娘子,请您收回这个梦吧……它成真了,它成真了啊……”
他麻木地不知磕了多久,眼睛瞪得宛如铜铃,一刻也不敢松懈。
只要阖上双眼,他就会立刻回到稻田间,追逐、搏斗、被杀,最后变成一个摇晃的稻草人,高高悬挂在田埂路上。
“只要您收回这个梦,我把什么都给您,什么都给您!”他失魂落魄地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我把传家之宝也给您!求您拿去!”
庙堂之间并无任何回应,四野寂静如斯。
男人等不到救赎,蓦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发疯一般将手中书本撕碎,一篇一页,如雪花般漫天飞扬。
其中一片散落在地,依稀能从残破笔墨中看出四个大字。
——《太隐仙律》。
第103章 梦寐之八
“局长,这棺材还放原位?会不会不太吉利啊?”
长丰观竹林小径,一伙儿穿着蓝黑制服的人正在空地上忙活,原先竹斋已经被拆除,新的房建材料被陆续拉了上来,中央负责监督的人正拿着相机嚷嚷:“还是要戴安全帽啊你们!我们要拍照留档的。”
白景则站在一边看图纸,闻言跟旁边人交代:“原有的位置都不变,他喜欢竹子的就弄个外墙装饰吧,里头必须是钢筋水泥——记得水电排线弄规整些。”
监院道长感慨地搓了搓手:“哎呀,这回还特意让局里拨款,您太客气了!”
“鹤也是我表弟,我这是走的私账,”白景则狡黠一笑:“不过人倒是用的局里的熟手,他们办事快,又稳当。”
监院道长心说:是啊,用役鬼和傀儡扎钢筋砌墙的,这个外面可没有。
白景则忽然想起什么:“鹤也呢?”
监院道长答道:“噢,下山逛逛去了。”
白景则有些惊讶,指着远处挽起袖子沉着脸帮忙干活儿的方涯,问:“可是小方怎么没跟着?”
监院道长睨了一眼,了然:“所以他才一直垮着个脸。”
“那跟在鹤也身边的是……”白景则嘴角微不可见抽动了一下。
监院道长打了个哈哈:“无碍无碍,我叫人帮忙盯着,不会出事。”
白景则笑眯眯同他客气了几句,心中却想,长丰观这位监院道长好像擅长的不是奇门遁甲,而是什么来着……
人对自己突然想不起来的事情总是特别在意。
白景则冥思苦想许久,往回走的路上,忽然注意到什么,他垂眼一看,发觉对方脚底下根本没有影子。
……噢,一下子记起来了!
是影子啊-
长丰镇上一如既往地热闹喧嚣。
龙竹推着木轮椅走在街上,轮椅上坐着穿斜襟白色道服的青年,一路上东张西望,满脸新奇。
龙竹:“……”
一切的起因是上午收到了周鹏的短信,对于这个人她还想了好一阵,记起来是之前从鱼尾村带出去的那个女孩的警察老爸。对方很有礼貌地表示帮她交过了违停的罚款,被扣押的那辆夏利车也拖到镇上派出所了,让她需要用可以去提走。
自从失去座驾后龙竹的交通方式就变成了靠自己走或者蹭车,没想到车子居然还能再找回来,她满心欢喜地准备下山,才出道观就发现自己身后跟了个尾巴。
她低头直直看着对方后脑勺,心想:他小时候看上去和普通人类小孩也没差嘛,可为什么长大就变成了老古板?明明年纪也不大,但方涯每次一本正经叫他师父或观主的时候,都显得毫无违和。
幻想一下若是这种称呼落到孟裁云或者王奉虚头上,她都听着别扭。
两人路过手工艺品一条街,白鹤也忽然抬头,盯着某一处瞧了许久。
龙竹顺着目光看去,只见一排熟悉的肥啾蹲在货架上,下面印着标签:手工毛毡长尾山雀。
他不会真喜欢这个吧?
龙竹想了想,随即掏出手机走进店里,指着那白色团子问:“这个多少?”
看店的大婶正趴在柜台睡午觉,闻言高傲地挪开标签被遮住的地方:手工毛毡长尾山雀,80/个。
龙竹眼角跳了跳,伸出去的手滞在半空,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六十九的余额,说:“上次不是这个价。”
本来她还有张陈富军给的卡,可惜之前扔在车子扶手箱里了,一时半会没想得起来。
“淡季旺季有差价嘛,这个可是鹿驳山景区的热门IP,别的店一个五十!”大婶蔑然怼道:“但是只有我们家是纯手工,那些都鼻歪眼斜的,你不信可以对比啊!哎哟真不贵,现在人口袋里谁没个三位数啊!”
龙竹听完灰溜溜地走了,脑袋上像顶了一朵乌云。
白鹤也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货架,在两人离开店面好一段距离后,回头扯住她的袖子。
龙竹疑惑低头,见对方目光狡黠地眨眨眼睛,指尖往后一指。
她顺着指向看去,刚一扭头,脸颊撞在了一坨白色的东西上。
那只偷跑的白色毛毡小鸟正努力拍打着短得几乎不存在的翅膀,在半空中起起落落,费劲地想贴过来。
她讶然:“你不是失忆了吗?”她须臾反应过来,更加觉得不可思议:“凭本能在操控灵力?你……”
白鹤也笑着挥动了一下食指,长尾山雀听话地落在了龙竹手上:“送你。”
龙竹恍然:他原来以为是我想买这个。
于是把这肥啾吧唧按在了对方脑袋上:“你自己留着吧,跟你很搭。”
白鹤也愣了愣,伸手把毛毡团子拿下来,怔怔看着出神。
灵力依旧是注入过剩了,小鸟不满被禁锢在掌心,怒气冲冲挣扎起来,圆润的喙部往他虎口上一啄,竟然力气还不小。
白鹤也没料到自己做出来这只团子有这么强的攻击性,疑惑地“啊?”了一声,任由对方脱出樊笼,骄傲地飞回了自己头上蹲坐下去。
头顶传来一个像是肯定句一样的疑问句:“吃冰淇淋吧?”
商业街人来人往,沿街店面挤满了各种大江南北的特色小吃,本地人根本不屑一顾,但外来游客却总能从中体会到异地风情,哪怕这是一家烂大街的连锁店。
生意目前最火爆的,要数那家店员戴着红毡帽的土耳其冰淇淋。
龙竹看了看售价:十块钱一个。
买得起。
店员刚戏耍完一个红温的顾客,正准备套路照搬,沾着冰淇淋的勺子才伸出去,短发女人状若无意地伸手去接,店员笑容促狭,正准备来个花式翻转,然而定睛一看,勺子上已经是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
店员这厢还在纳闷儿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龙竹已经心平气和地拿着两个冰淇淋走远。
“要哪个?”龙竹一手拿着一只,放在白鹤也面前:“牛奶和椰子。”
白鹤也盯着她两只手来回看了看,一时间没给出结果。
龙竹明白了:“……两个都给你,我再去买一个。”
她回到刚刚店员旁边:“再买个椰子。”
店员目光灼灼盯了她一眼,满脸受到了挑衅的模样,手上动作变得谨慎戒备,对这次捉弄成竹在胸,誓要挽回店铺颜面。
花活儿还没使出来,龙竹已经等得不耐烦,在勺子还没支出来的时候飞速“抢”过来,啃了一口悠然走远,留下依然是满头问号的店员若干。
这是真遇上对手了!
远处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湛蓝天幕下,两人坐在街边石阑干上慢悠悠地吃冰淇淋。
龙竹不经意间斜眼瞥了身旁一眼,白衣道服的青年人浑然不觉,还端着两只冰淇淋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左边一口,右边一口,雨露均沾。
她不禁又想:他以前不会没吃过冰淇淋吧?而且他看上去也不像是会跟徒弟开口索要冰淇淋的人。
对方的灵气运转也逐渐恢复得差不多了,兴许再过一天就会变回那副正常模样……不过这时候她突然觉得,丧失记忆也不是什么坏事。
“大师!!”对面街上忽然传来一声振奋人心的大喊。
龙竹眯了眯眼,几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居然是那天的玛莎拉蒂四人组。
金发男犹如见了偶像,大老远就激动地跑过来:“大师!你怎么……”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在一旁轮椅上打了个转,声音突然硬生生卡壳。
龙竹把冰淇淋筒脆皮尾巴扔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自然而然扶住轮椅,鼓着腮嚼了两下:“嗯?”
金发男仿佛受了巨大打击,颇为受伤地捂住嘴,后退两步伏在脏辫女生肩膀上:“大师,我没想到你居然沦落到在当……一个护工?!”
龙竹:“啊?”
对面一家汽车修理铺里缓缓倒出一辆银灰色玛莎拉蒂,车盖板上的凹陷消失不见,整个车驾焕然一新。
驾驶座上的男生得意洋洋地按了两声喇叭:“朋友们,车修好了,可以下山啦!”
而朋友们都围在龙竹这边,暂时无人搭理他。
于此同时,一个沿街乞讨的盲人路过商店街,被恶作剧的小孩拿玩具绊了一跤。
白鹤也目光随之看去,只见那人双眼紧闭,额角眼尾的地方似乎因为摔倒不小心蹭出了血痕,眉头紧皱,双手在地面摸索着,捡起墨镜正要戴上。
冰淇淋球吧唧一下掉落在地。
白鹤也心脏漏了一拍,眼尾不自觉抽动两下,忽然伸手捂住脑袋,水玉琉璃般的眼珠紧缩,透出十足的惶然和惊惧。
在看见盲人眼角血痕的时候,那个被遗弃在记忆角落的噩梦不知为何被唤醒,眼前浮现出双眼染血的女人躺倒在地的画面,漆黑色禁制纹路扭曲蜿蜒,刺痛着他的眼睛,就好像那些血也是从他自己眼眶里蔓延出来的……
龙竹须臾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柏油路面骤然破开,宛若凭空出现一张血盆大口,直接将道路横着咬断——地面嗡嗡震颤起来,无数细小的裂缝像生根一样扩散,整条街弥漫起土黄色的烟尘,人群开始惊慌逃窜,大喊着地震了。
“啊!!”玛莎拉蒂上传来一声凄厉惨叫,众人回头一看,人没事,只是车前盖上又被流石砸出一个大洞。
金发男哭丧着脸:“不是吧?又来?!……我们当真这么难杀?!”
龙竹随手扔出一道灵气,将街面暂时笼罩起来,回身按住白鹤也肩膀,刚一拉开对方捂住眼睛的手,却发现有黑褐色血迹从他眼眶中流下。
她愣了愣。
怎么回事?
那不只是噩梦吗?
变故徒生,间不容发。
霎时间,一道影子从轮椅下的阴影里钻出,骤然展开如一匹篷布,顷刻将白衣青年罩住,同时亦分出几缕,潜入旁边路人脚下影子里,随即带动着他们受到惊吓而呆滞的身体飞速逃离。
“我来疏散人群,拜托你把观主带回来,”附在白鹤也身上的影子发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他这个状态,只有你能控制得了。”
龙竹睁大眼睛,立刻想到了长丰观的那个监院道士。
他是在操纵影子?这能力还没怎么听说过。
“他灵气已经稳定了,禁制不该再次暴走的。”
影子叹了口气:“沉睡易生梦魇……他应该是遇上了‘那个东西’。”
第104章 梦寐之九
“少家主,酒店订好了,在兰港新区。”
孟裁云一下子从昏昏欲睡的状态清醒,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景色,皱眉道:“新区?不说了洪福村吗?”
戴着白色手套的司机恭谨回答道:“是的,洪福村那边的酒店……”他想了一个委婉的形容词:“都太朴素了。”
“没关系,就在洪福村吧,办事方便。”孟裁云打了个呵欠。
司机有些为难,还想争取一下:“住在新区,车程也很快的,最多二十分钟。”
孟裁云拿着手机摆弄,屏幕的白光映在下颌处,衬得那条黑线刺青又短上几寸,她笑了笑:“送了我你就回去吧,跟佟叔说我有事,不回去吃晚饭。”
“好的。”司机见她语气果决,便没有再劝,他伸手扳正后视镜:“孟昭少爷好像也在兰港,需要我通知他吗?”
“通知什么,又不是领导视察,”孟裁云揶揄道:“他上班呢,别打扰他。”
司机回答:“好的。”
屏幕一亮,出现几个消息提醒。
【变有钱:你真要自己去查啊?异管局不都介入了嘛。】
孟裁云低头一看,敷衍地回了个墨镜黄豆表情包过去打发了。
她闭上眼假寐,大脑中却一直无法清静。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在哪,又说不上来。
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报案人,声称自己噩梦成真变成了稻草人,再是噩梦“传染”,让两个办事民警差点精神失常,最后那间梦中土屋居然还被找到了,而不远处那个梦中凶杀案发生的地方,掘出的死尸竟然是文财神应四。
怎么想怎么奇怪。
不过,既然这一切都和“梦境”有关,那么她怎么说也得先去柳仙庙看一看。
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不过这次不是新消息,而是近期热门的推送。
孟裁云下意识就要点击“不感兴趣”关闭,忽然,手指停在了某个小标题上。
【玄学丁大师谈灵异热帖事件】
虽然目前原帖已经被和谐,但因为热度出圈,看过帖子的人还是不少,甚至有人截了图搞成PDF的,还在评论区里明码标价叫卖。
这种时候不去管它,过段时间热度会自己平息,公众对此的回忆也会逐渐淡掉,最后变成一桩真假难辨的互联网悬案,异管局也犯不着专门去清理网友的记忆,毕竟网友本来就很健忘。
所以像丁大师这样的网红,更是需要抓住流量的尾巴,想方设法搞出点噱头。
他在这个访谈博客里针对近期的热帖侃侃而谈,提及到了一个关键词:魇鬼。
人会睡觉做梦,而魇鬼则以梦为食,越是令人不安的噩梦,在魇鬼面前越是显得美味。
梦魇梦魇,魇字中便包含着一个“鬼”字。
文祖造字并非空穴来风,即便孟裁云没有见过对方所说的和梦魇相关的鬼祟,但也相信这种东西是存在的。
上回青城山那事之后,这个网红大师丁义和不知道从哪里扒出了她的身份,腆着老脸来加了微信,还说了好长一堆恭维的话,因为知情识趣还算有边界感,孟裁云也就默认了对方存在于好友列表理,只没怎么搭理。
现在想了想,她从微信的最近添加里翻出了对方头像,点进去发了个打招呼的表情包。
谁知道丁大师一秒发来了回复:孟小友近来安好呀,时值白露,昼暖夜寒,谨防感冒![喝茶][喝茶]
孟裁云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很快进入正题:丁大师,我想问问,你在博客里说的魇鬼,是有什么根据吗?
丁大师回:哈哈,见笑见笑,不敢班门弄斧,只是我的猜测罢了![龇牙][玫瑰]
孟裁云又问:您以前见过魇鬼?
丁大师意味深长地回复道:噢,孟小友是想了解魇鬼的事?那为什么不干脆问令尊呢?[龇牙]
孟裁云皱了皱眉:我爸?
丁大师感慨道:当初,我就是误入了一处魇鬼穴,被困在梦里,差点醒不过来,还是令尊一剑劈开鬼穴,收了魇鬼,我和几个朋友才得救。
孟裁云愣了愣,心想,这事好像还没听老孟提起过。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孟裁云飞快拿胳膊按住前排靠背,抵御了惯性冲击。
前面司机歉然回头:“前面的路好像堵住了。”
孟裁云越过司机,看向前挡玻璃后面攒动的人群,有穿着红色志愿者马甲的在指挥搬运着一些法会需要的材料。
她点点头:“不远,我走过去,你别等我,明天我自己回来。”
没等对方出声,她利落地开门跳下去,啪嗒关上车门。
柳仙庙就在前边,庙檐低矮,上头挂着好些鞭炮残余的红纸,朦胧的空气中氤氲着一种寺庙独有的檀香气,没有焚烧的呛人味道,这里禁止明火。
孟裁云拢着袖子,几步跨进庙门,迎面就是那颗红条缠枝的柳树,几枚暗金色铜铃坠在枝芽间,偶尔叮铃一声,意味悠远。
庙子很小,就一个正堂,里面也没个正经塑像,就挂了幅画,画的是民间传说里的柳娘子,下边也以清供为主,功德箱摆在右边,再放了两只蒲团,除此外便再无他物。
孟裁云心想,真是朴素啊,也不收门票,怪不得要靠上面的补贴维持日常开支,因为挨得近,太清宫也对周遭这些小庙观立过公益应急基金,听说上回失火重建就是用的这个钱。
她背着手在庙子里走了一圈,因为实在没什么内容可查,逛下来三分钟都嫌多余。
最后停在院子里这棵柳树前。
“红布十块钱一条,十五块钱两条,一条保佑一个人,需要不?妹妹。”
穿道服的大婶笑吟吟在身后看过来,拿胳膊夹着刚洗好的碗筷,从衣领口里掏出一个付款码。
孟裁云笑道:“那来两条。”
末了,她伸手数了数,又说:“六条。”
“好嘞,四十五。”大婶喜欢她的爽快,去供台下面取了一沓红布条过来。
“绑在树枝上就可以了,完了在心里默念心愿,柳娘子能听到。”
孟裁云接过布条,慢腾腾走上去绕在枝头:“大姐,最近人来得多吗?”
大婶摇头:“乡下地方没什么人来,都是这两天来看法会才多起来。”
“前段时间有看见一个外地中年男人来过吗?”孟裁云想问一嘴报案人的事。
大婶想了想:“没有吧,村里人少,外地的……倒是最近很有些年轻人来拍照,穿得花花绿绿,怪新颖的。”
她又想起什么:“再不然就是前两天有两个警察来过,是社区消防检查。哎妹妹,你找人吗?”
孟裁云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又问:“值殿的就你一个人啊?之前那个青色衣服的女的呢?”
大婶嘀咕:“哪有什么青衣服女的,你怕是看错啦,我都在这十几年的咯。”
看来报案人口中的东西和现实还是有偏差。
“这庙子得有百年了吧?”
大婶说:“几百年都有,只是被拆过、改过,据说上世纪还被一个姓赵的军阀当自家院子霸占过呢。”
孟裁云心想,又是赵家。
她三两下绕好布条,随手拍了拍树干,正准备离开,忽然发觉树干上层层叠叠的红布缝隙里,有些什么东西。
她弯腰凑近,轻轻扒拉几下,从中抽出了一小块泛黄皱巴的三角形纸片。
纸片边缘被灼烧成黑灰,这一角估计是没完全燃烧的,才得以幸存。
孟裁云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将纸片揣进口袋。
大婶把碗筷拾掇到柜子里,在功德箱旁拉个凳子到檐下,又取了几团毛线出来,戴上老花镜,开始钩没做完的花毯。
孟裁云拍拍手上灰尘,状若无意问道:“大姐,你们村里姓柳的挺多呀。”
“那是呀,跟着柳娘子姓的咯,”大婶一笑:“小时候听阿奶说,我们这边以前没什么人住,山洪多,种不活庄稼,后面有个姓柳下的大官被贬过来,又是种树又是修河堤,把地治好了,你看我们这柳树多啊,就是因为柳树喜湿耐涝嘛,水土不流失了,庄稼才能种得活……”
大婶一说起家乡,两眼锃亮锃亮的,一口气不带停歇。
孟裁云把话题拉回来:“那住在田湾附近,有个叫柳五的年轻人,你认识么?”
大婶想了想:“哎哟,好多娃儿都叫柳五,还有爹排行五,娃儿也排行五的,后面都兴叫大名了。”
“说是他们家以前做乐器生意的?”孟裁云语气有些不确定。
大婶却灵光一闪:“啊,莫非是说的柳老汉家?开作坊开垮了那个?哎哟,他们家啊……”
她表情像是有些感慨,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孟裁云觉得自己问对了窍门,笑吟吟道:“对对,就是他们家,他们家咋了?”
“他们和村里几个大户,祖上都是那个大官的后代哟,他们祖上复姓柳下,恰好有个柳字,后面渐渐就随其他人一起简化了。”
大婶感叹道:“柳大官被贬后就喜欢在家钻研音律,后辈出过好几个有名乐师,不过近些年都出去做生意了,柳老汉应该是最后一户改行的咯,他这个人很犟啊,死脑筋转不过来,村长都劝,让他合伙一起做点别的生意,他就不干,非要守着家里作坊,后来说是外头有人看上了他家一本书,想高价买来收藏,嗨!他也不卖,啧啧。”
“书?什么书?”孟裁云听得津津有味。
大婶推了推老花镜,皱着眉思索:“唔……是本乐谱吧?家里传下来的咯,反正如果是我,我肯定就卖了,这种好事哪能天天遇上?又不是啥古代皇帝的藏书,能值几个钱嘛。”
“那这个柳老汉的孩子现在去哪儿了呢?排行第五那个。”
“他有啥孩子,”大婶嘀咕道:“老光棍一个。”
孟裁云惊讶道:“咦?那之前有人去问他们家邻居,那大爷说他家的确有个叫柳五的孩子呀?”
“邻居?”大婶回过味来,半晌哈哈大笑几声:“他呀!老年痴呆犯了,你问东他答西的咯,他大概记岔了——柳老汉在族里就是排行第五,小时候那些大人都喊他柳五、柳五的,你要找的柳五,该不会就是柳老汉吧?”
孟裁云错愕道:“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大婶咧嘴一笑,爽朗道:“十多年前就死啦!”
死了?!
所以那个噩梦……是十多年前发生的事?
第105章 梦寐之十
孟裁云踩着月光溜进庭院,整座别墅静悄悄的,只剩树影在照壁晃动。
院里没人,佟叔应该也睡了。
她松了口气,没走正门楼梯,一个旋身攀上茶室二楼的窗户,熟门熟路地翻进书房。
落地时,她像一只轻灵的燕子,没发出半点声响。
屋内比外头更暗,只有几缕银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晕影。她想燃个符照明,想了想又作罢,只借着微光辨认方向,蹑手蹑脚路过檀木案几、茶台,最后停在一只宽口的青花瓷瓶前。
瓶里插着几根长短不一、胖瘦各异的卷轴,她随手抽出一个拨开看了看,啧了一声又放回去。
还待要继续扒拉,门口电灯开关被人“啪”地摁下。
“我还说房间进老鼠了呢,”孟承荫背着手站在门口,笑着叹气:“晚上不睡觉又搞什么名堂?”
孟裁云被抓了现行,反倒更是理直气壮,转身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来:“爸你不是出差了?”
“会议临时取消了,”孟承荫摇摇头,下意识从兜里摸出一张净尘符:“老佟那边不是给你定了兰港的酒店吗?怎么突然回来。”
孟裁云看着对方动作摆了摆手:“哎呀,我没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咳咳咳!”
她的拒绝迟了一拍,净尘符沾到衣角就化作水雾,她拿手扇了扇:“孟昭那小子的洁癖不会是遗传的您吧?”
孟承荫故意板起脸:“胡说。”
孟裁云将目光移向青花瓷瓶:“爸,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孟承荫走到书案前整理文具:“什么事。”
“还记得以前,您收过一只魇鬼吗?”
孟承荫目光含笑,责备地瞥她一眼:“半夜来我书房当贼,就是为了找这个?”
孟裁云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之前是以为您不在嘛,又怕惊醒佟叔他们,麻烦。”
孟承荫略一沉吟,手腕一抬,瓶口中一枚卷轴径直飞起,缓缓落入他的掌心。
“那时候你还小,我也才在朱盟里做事,有人报案,一伙人在山里失踪,位置刚好在太清宫辖内,理当由我去解决。”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魇鬼这种东西,它们久居地穴,以人噩梦为食,常常会抓来无辜之人困在巢穴,催发出每个人各自的心魔梦魇,使其饱受煎熬,为它们提供口粮,这东西名字是‘鬼’,其实应属于‘阴祟’。”
孟裁云好奇问道:“那您怎么收的它?”
孟承荫微笑道:“我借来一物,恰好能克制住梦魇。”
“是什么?”
“柳仙庙,柳娘子的铜铃。”
孟裁云一愣:“是那个……柳树上挂着的?真有用?”
“怎么不能有用?”孟承荫忍俊不禁,他轻轻扶了扶眼镜,解释道:“柳娘子受过供奉,是当地信仰颇深的梦婆婆,又主管禳梦消魇,庭前柳树早就沾过灵气,用上面的铜铃对付魇鬼,自然再恰当不过。”
孟裁云听着有些热血沸腾,她搓搓手:“那魇鬼您还留着么?我能不能看一眼长啥样?”
孟承荫近几年文书类的工作比较多,要么是朱盟集议,要么是协理异管局和有关部门、给新人教教课,但早年也是实打实干过许多“外勤”的,收过的邪祟鬼魅数不胜数,他有个习惯,会把收来的无法转世投胎之物纳入乾坤宝卷里,偶尔遇上带新人实战,就会拿宝卷里的东西充当教具讲义。
孟承荫转了转手中卷轴,无奈地摇摇头:“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他神色忽然严肃:“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心别被它魇住,我只给你看一眼。”
孟裁云爽快点头:“听老前辈的。”
孟承荫手腕一抖,卷轴唰地展开一丈有余,在房间内起伏波动,上面画着的一团黑影也缓缓腾挪到半空中,若隐若现露出实体。
那东西首若秃鹫,浑身虬结着紫黑筋脉,喙弯如钩,开合间有腥臭黏液滴落,颈下陡然生出豹子般矫健的身躯,利爪泛着冷冽光泽,而最骇人的是那截蛇尾,粗如巨蟒,覆满鳞甲,扫过地面时竟刮出金石相击之声。
它受到乾坤宝卷的束缚,昂首嘶鸣,声似婴啼,震得耳畔一阵眩晕,孟裁云忍不住伸手捂住耳朵,满脸龇牙咧嘴之态。
孟承荫一弹指,画卷簌簌卷起,那骇人魔兽也随之收回,整间静室内空空如也,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也看到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孟裁云讪讪松开手:“当初您确定把一整个魇鬼巢穴都捣毁了?不会……偷偷漏了几只吧?”
孟承荫旋即一愣:“不应该,你最近是遇上什么了?”
“也没有,就是之前看人发了个帖子,我感觉很像魇鬼作祟的症状,”孟裁云嘀咕:“这不法会快开始了吗,我怕有不干净的东西来捣乱。”
孟承荫眉头皱了皱:“放心,我到时候也在附近,不会出岔子。”
他又补充:“这东西久不现世,不算普遍,我当初亲自用的碎魂符,不会有遗漏,仅有的这只,是为了当教科书才留着,宝卷除我以外,就算是你也打不开。”
孟裁云悻悻揉了揉鼻子:“哦。”
难道她想错了,不是魇鬼作怪?-
夜风掠过稻田,暗浪滚滚。
孟昭跌跌撞撞地奔逃着,稻穗抽打在脸颊上,割出细密的血痕。
他在逃避着谁。
突然……被追上了,随后是激烈的缠斗,昏天暗地的厮杀,血一样的东西淤积在脚踝,越发像是要将他淹没。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支稻草人缓缓立起来,而他也看清了上面挂着的脑袋,正是他自己……
孟昭猛地惊醒。
熟悉的办公空间映入眼帘,惊惧的余韵使得画外音延迟,好一会儿才声画同步。
他在工位上小憩,没想到睡着了。
刚刚是梦?
逼真地像真实发生过。
孟昭捏了捏鼻梁,闭目休息了一阵,这才起身往走廊尽头房间走去。
墙壁是银灰色的,异管局每个分部办公场所都是走的极简风,想当初白局长也是花大价钱做了企业VI,从中式梦核国营单位老建筑,光速进化为互联网新兴大厂,甚至有段时间还在考虑要不要跟上时髦搞扁平化管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懒得取英文名。
取了洋名出去收个本土鬼都没威慑力。
房间内,扎着马尾的女人吊儿郎当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两份报告,嘴里烦躁地叼了根烟。听见敲门声后,她打了个响指,窗扇霎时无风自开,满屋熏人烟味散去大半。
“进。”
孟昭推门进来,他还穿着那身蓝黑色制服,看上去风尘仆仆,也不知是不是刚刚噩梦的原因,表情有点憔悴。
没等他开口,女人揶揄道:“怎么样,当代理队长还适应么?”
孟昭笑着反问:“王队……不,王部,您当副部长还适应么?”
王令祁泄愤似的把烟头摁了又摁:“唉,跟你说话总讨不着好——怎么的,结果出来了?”
“还没,发帖人和他的同事在我们这边的疗养院,检查报告出来了,记忆没有被做过手脚,而且他们之前并没有接触过所谓的‘报案人’,至于梦境的原因还在调查,”孟昭一口气说道:“文财神死因是被捅穿心脏,他本身就是人类,救不了。”
王令祁唔了一声:“四财神里最弱的一个,死的是他也不奇怪。”
显然是把应四的死当做了有人向三死门寻仇。
虽说市面上都流传“黑白文武”,但实际上四财神的强弱也不尽然是照这个排序,真要论起来,赵祓就算死得早,她也当得起头名。
剩下的,便是黑财神、武财神,只是因为武财神实在太过佛系,所以人们才把“文”排在了“武”前边。
其实按常理来推断,四个里边就应四是活人,他不垫底谁垫底,同事们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前辈,年纪都是三位数起步的。
“症结还是在那个神秘报案人身上,务必把这个人找出来,”王令祁埋头看报告:“梦境里的柳五身份也得查,让小白帮你,还有柳仙庙……确定检查过没有怨力溢出?”
孟昭规规矩矩回答:“没有,十多年前柳仙庙失火重建过一次,那时开始就不让明火供奉了,估计是受这个影响,柳仙庙灵气在慢慢消退,现在就是纯粹的景区。”
久久汲取不到香火,的确会令灵气消散。
王令祁叹了口气:“没办法的事,村民安全更重要。”
像柳娘子这样的“土地神”全国各地都有不少,他们似仙非仙,更类似山精地灵的存在,若是有福缘,也能修出大造化。
诸如山北看香人供奉的胡黄常莽四仙,也都是这样修炼出来的,说是大仙,实则认真讲起来,是类似大妖的存在。
异管局对这类土地神持中立态度,不作恶与人为善的,就也伸手扶持一把交个好,但到底是以人类为重。
“王部,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王令祁抬眼:“不是鬼就是祟,但牵涉到三死门的财神,恐怕又会是别的圈套。”
她戳破了那层隐晦的窗户纸,意味深长道:“恰巧前段时间柳仙庙法会在网络上爆火,恰巧这次会来很多人,恰巧文财神死在了这里,三死门很久没搞出动静了,你猜他们会不会借题发挥来凑热闹?”
孟昭皱眉不答。
王令祁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次法会好像还有你堂姐吧?”
孟昭:“是。”
王令祁摸摸下巴:“是我疏忽,回头我再派个小队和你并行。”
孟昭:“王部,我能处理好。”
王令祁笑了两声:“就是怕你到时候处理得太好,忘情了发狠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对方肩膀:“你王部还要留点东西当绩效呢。”
孟昭:“……”
从部长办公室出来后,他径直去旁边洗手间洗了把脸。
面前挂着很大一面镜子,四周点缀着用以解压的绿植。
孟昭双手撑在盥洗台边,任由洗过脸后水滴从额发滴落,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没戴眼镜,标准的单眼皮透着股凉薄感,有些陌生。
半晌,他单手捂住脖颈,拇指摩挲着锁骨之上的那块皮肤,面色晦暗。
不一会儿,皮肤被搓得发红,似乎有根针藏在了表皮之下,他正想方设法把它挤出来。
孟昭盯着镜子里出神,手指渐渐加大力度。
他隐约瞧见,皮肤上出现针孔般的一个点——那里面会是什么呢?
会是……稻草吗?
他恍惚生出一种念头。
好想,撕开来看看。
……
第106章 梦寐十一
因为一句王令祁的“配合孟昭调查”,白蘅不得不抱着自己的家伙什,含泪入住了兰港新区的希尔顿酒店。
实际上,除了笔记本电脑是办公用途,剩下的大号爱豆玩偶、ps5掌机、杂七杂八游戏卡等等,全是夹带的私货。
孟昭帮她把东西搬到酒店,望着床上堆积着的小卡瞠目结舌:“……这个男的居然还没塌房。”
白蘅接好网线把笔电打开,回头拿出口中棒棒糖,轻蔑一笑道:“你懂个球,上天不会薄待努力的人。”
孟昭眼角抽了抽,想起之前被她这么形容过的人,似乎都以五花八门的方式塌了个彻底。
算了。
追星女开心就好。
谁还没个心灵寄托呢?
没过一阵,孟裁云拎着打包的火锅走进来。
“有点头绪了吗?”
她对这件事挺上心,一听说孟昭在负责,就自告奋勇打算参与进来。
孟昭本来不太请愿,但又拗不过对方极强的主观能动性,半推半就也就闭眼放行了。
白蘅反正很开心,单独和孟昭工作,他俩能吵翻天。
有孟裁云在,岂不是拥有了一张死死克制这个死洁癖四眼仔的王牌!
于是白蘅开始蹬鼻子上眼招呼孟昭去楼下买奶茶。
往日哪能使唤得动这尊大佛,今天果不其然,他磨蹭着问了两人各自加什么料也就怏怏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