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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离魂之八

林舟已经两天没能出过家门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更诡异的是,他居然能在这种状态下保持冷静思考——大概他也只是以为自己在思考,实际上不过是遵从身体本能在做一些事。

在那个嘴角缝着红线的女人把杂物间里的按摩椅大卸八块后,异常就发生了。

林舟怎么也走不出这间一室一厅的小屋。

“走不出”纯粹是字面上的含义。

拉开铁门,眼前出现的不是走廊栏杆和对面的楼栋,而是套娃一样的镜像对称的屋子。里面的房间格局,甚至陈设摆件、家具用品都是自己家一比一的复制品。

他冷静地拿拖把清理了杂物间门口的血迹,冷静地在那堆皮革残骸里翻找有没有属于他酒鬼老爸的尸块,结果就是除了那件带血的条纹体恤,没有找到任何人体组织。

当然,也可能是被消化掉了。

可是这依然很奇怪,既然椅子里没有藏着人,哪里来的血迹呢?

那堆被女人砍得七零八碎的东西,只是破碎的皮革和生锈的五金件,这样的东西,怎么会是“活”的呢??

他不敢深想,把堆放残骸的杂物间重新上锁,心想,如果对面楼栋的警察发现了什么找上来,他该怎么解释这一切?

不过,他更担心的应该是,警察还能不能找到他。

这两天里,林舟也试过翻窗户。

虽然这里是五楼,但人在绝望的情况下,总觉得再危险的方式也存有一分生机。

他打开窗户喊叫、试图引起街面上邻居们的注意力,但匪夷所思又意料之中的,他们都对林舟的呼救置若罔闻,就好像分别处于两个世界。

客厅电视背后有窗户,卧室也有窗户,但窗外的四周墙面光秃秃的,连个顺着往下爬的外管道都没有。

林舟尝试了一整天,以失败告终。

他丧气地横躺在沙发上,看着眼前那个奇怪女人。这两天对方一直寸步不离跟在他旁边,就连上厕所都要站在门口,林舟一开始吓得够呛,到后面居然也麻木地见怪不怪。

林舟心想,从惊吓到接受,原来仅仅只需要两天。

出乎意料的是,女人在砍碎椅子后,没有试图去伤害林舟,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林舟总觉得女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透着一股亲切,甚至可以说是有种温柔慈爱的光辉。

林舟觉得自己或许真的精神不正常了,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保持理智吧?

为了避免变成一个疯子,他强迫自己思考、试图和女人交流。

但女人不说话,或者说,她是说不了话,那些红线就像有生命一样,每当女人张口,它们就会汹涌蠕动着,将线迹拉扯得更为密集,以至于女人的嘴角快要被缝满了。

林舟不由地去想,那些线如果真的缝满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时间安静地流逝。

冰箱里的食物不多了,虽然女人不用吃饭,他也竭尽全力去节省更多的口粮,但如果再出不去的话,他从明晚开始,就要在饥饿中煎熬了。

等到弹尽粮绝的时候,他会死在这里吗?说来也是讽刺,他那酒鬼老爸从很早就把“将来一定要买个两倍大的房子”挂在嘴边,没想到这个愿望在今天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就在稀里糊涂看着时钟一秒一秒走过的时候,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林舟还没反应过来,墙的另一边,不仍然是“家里”吗?怎么会有其他人的声音?咦?不对——他真的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

林舟欣喜若狂地从沙发上蹦起来,把耳朵贴在墙面上,想细细听动静从哪里传来,然而下一秒,轰隆一声巨响,有人扑过来推了他一把,才令他没有被突然凿开的墙面碎石击中。

他呆呆坐在地上,抬头看向墙面的大窟窿,那里氤氲着久违的落日余晖,一个人站在那团光晕里,手上好像握着个拖把一类的东西,有气无力开口:“谁下单了回收废旧家具?”

林舟张大嘴巴,好一阵魂游天外,他前一秒还觉得这个站在光里的人是来解救他的天神,后一秒就被这人的一句话不尴不尬地浇灭了希望。

一个小道童穿过身边几人窜上前来,望着林舟身后的人湿了眼圈,他大喊:“妈妈!”

凭本能救下林舟的奇怪女人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缓缓站起身。

她茫然的脸上多了一丝兴奋激动的表情,颤抖着走上去,张开手臂,把王天福搂在怀里,将手放在对方发顶,轻柔又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目光贪婪地停留在对方已经长开的五官上,看了又看。眼泪从她早就干涸的眼眶中滴落下来,冰凉惨白的手掌有些僵硬,但王天福却觉得那是人生中最柔软温暖的东西。

她含泪低头,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王奉虚睁大了眼睛:“你——”

他下意识想阻止,却被孟裁云伸手拦住:“还是让她说吧,早晚要开口的。”

王奉虚怔了怔,倒是默默垂下了双手。

女人弯着唇角,艰难却又坚定地说了一句:“……我好想你。”

王天福一听,再也无法压抑哭腔,眼泪晕湿了衣领。

女人还想出声,然而属于她开口的次数已经用尽了。那些红线疯狂挣扎起来,一根一根宛若游虫,交错穿插着继续缝合,直到将她整张嘴都禁锢住,再也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一边的林舟刚才还幻想着这道红线缝满后会发生什么,殊不知现在就知道了答案——女人彻底失去了情绪和神采,双手颓然垂下,整个人已经和商店橱窗里的假人模特无异了。她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在王天福的哭声中,像一具塑料材质的提线木偶一样,当啷摔在地板上,左腿的关节整个断掉,当真如木偶那般,断裂面没有一滴血。

王天福坐在人偶旁边,抽泣着拿袖子抹眼泪。

王奉虚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天福抽噎着开口:“我知道……我妈妈早没了,但我今天很高兴……”

“我高兴,居然还能再听见她跟我说话……哪怕就四个字,唉,师叔!”

王奉虚揉了揉他的脑袋,目光难得少了那些精明算计,苦笑道:“十四岁小孩,讲话别那么老气横秋的。”

“你们……”一旁的林舟回过神:“你们究竟是啥子人?为啥能找到我家来?”

龙竹眨眨眼,走到他面前,低头开口:“501回收废旧家具,不是你下的单吗?”

这一问反倒是把林舟问懵了,他半晌张着嘴答不上来,好半天才回过味来:“不是,你都把我家墙砸穿了,现在是关心回收家具的时候吗??”

龙竹一惊,心想,莫非这小孩想投诉自己拆了他家门?不会要她赔钱吧?

孟裁云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清了清嗓子上前,满脸关切对着林舟说道:“唉,小伙子,这几天过得不容易吧?一定遇到很多难以理解的事情吧?别担心,我们就是专门处理这个的,刚刚是为了你的安全,不得不做出爆破行为,来来,咱好好聊聊,除了这位女士,你家里还进过别人么?”

林舟脸上的戒备逐渐褪去,满脸“国家果然没有放弃我”的感动表情,他在确认面前的人是真正的“人”后,终于长出一口气,表情复杂答道:“我、我可以跟你们说,但这个事情,说来很长。”

孟裁云指着沙发做了个请的动作,笑道:“没关系,我们时间很充足。”

龙竹站在客厅四处张望,走到了铁门的位置,试探性打开,发现里面还是同一个玄关和客厅。

她有点惊讶,心想:这家人家具都按双数买,用得过来吗?怪不得要叫人回收。

不过到底回收哪个啊?-

八年前的一个初冬,镇上有个皮革厂退休老领导去世,家属把人从疗养院接回老家,搭棚子做道场,还专门请了青城观的道士来安土。

那是王奉虚头一回来葫芦镇。

法坛的日子在黄历上看过了,还要等两天。王奉虚熟门熟路找了家三十块的招待所暂住,地方就在农贸市场附近,斜对面有个翠湖小区,大门旁边开了家包子店,老板是个年轻女人,忙活的时候,她五六岁的儿子就在旁边帮忙算账。

蒸屉里冒着热气,包子的香味勾动年轻道士胃里的馋虫,他情不自禁吸吸鼻子,再愁眉苦脸掏出钱包看了一眼,最后面不改色要了一笼酱肉的。

老板笑着招呼他坐,勤快地捡了八个肉包出来,再拿了一碟油辣子过去,笑了笑:“本地人喜欢蘸这个。”

她头发是绾起来的,脸小,皮肤很白,没化妆,只描了眉毛,但依旧美得令人眼前一亮。

这笼酱肉包子也蒸得极好,色白面柔,外面那一层薄薄的皮要紧实些,里头又是绵软的,咬下去能吃着浓浓的酱肉馅,不像青城山景区里有些黑心商家,卖的包子一口下去跟馒头似的,半天吃不穿饼皮。

王奉虚吃得热泪盈眶,又烫又不舍得放下嘴。

一餐风卷残云后,那个男孩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过来收账了,王奉虚心虚地抓了一把硬币拿给他,刚要脚底抹油,转瞬被男孩扯住了袖子,懵懂摊开手中钱币,抓住其中一枚金灿灿的:“哥哥你拿错了,这个是游戏币。”

王奉虚剧烈咳嗽几声,蹲下来压低声音:“什么游戏币,这个上面不是写着‘5’吗?那是五角你懂不懂?”

男孩把它翻了个面儿:“可是后面印的是米老鼠哇?”

“什么米老鼠,”王奉虚匆匆抢过那枚游戏币:“这是二十年前发行的收藏币,背后雕刻的是伟大的工农联盟象征……看你年纪小不懂我不跟你计较。”

男孩眨了眨眼,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悄悄凑近,小声道:“小哥哥,你不会是没钱吧?”

王奉虚大惊失色:“穷?谁说我穷?这话不能乱说,要避谶明白吗?”

男孩大度地挥手:“没关系,就算我请你的好啦!妈妈说了,做人要大方。”

正说着,店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

一道泼辣响亮的女声响起:“姓钟的!真行啊你,每天绕十分钟路来买包子,到底是哪个让你这么眼巴巴地惦记啊?啊?”

被拉扯的男人羞恼不已:“好了!你想什么呢!大家都是老熟人,照顾照顾生意怎么了?”

气势汹汹的卷发女人冷哼了一声,阴阳道:“哟,老熟人,我跟美兰是老同学,你算哪门子老熟人嘛?要不是人家死了老公,我看你敢不敢这么每天献殷勤。”

年轻老板面上有些尴尬,连忙去劝慰两人:“彩凤,好了,莫生气,有什么事大家好好说。”

男孩也赶紧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瞪大眼睛试图吓退面前人,徐彩凤顿时歇了火气,瞪了自己丈夫一眼:“走了!”

老钟还想伸手拿付了钱的包子,再赔个笑,不料徐彩凤吼他一句,他刚伸出去手就如同触了电一般缩了回去,低声骂骂咧咧跟着离开了。

角落里,一个背对着众人的食客忽然慢悠悠站起来,把零钱放在桌面上,不紧不慢走远。

王奉虚目光落在对方背影身上,那人衬衫套毛衣,面相普通,像极了哪家单位小职员,但懂点门路的人才能瞧出,那人在刻意掩盖自己的灵力。

男孩同那人打招呼:“叔叔,下次再来啊!”

见他这么说,美兰笑着摸摸他的头:“你认识他呀?”

男孩说:“那个年轻叔叔每天都来啊。”

美兰愣了一下:“是吗?幺儿真厉害,妈妈居然都没记住这个人。”

男孩得意道:“他还问我几岁了呢!”

美兰沉默了,僵硬地笑了笑:“是吗,他还有没有说什么?”

男孩不明所以,回忆了一下,一派纯真转述道:“他说,他是来找人讨债的。”

美兰按在儿子肩膀上的手下意识攥紧,表情一瞬间凝固,莫名显得狰狞。

讨债的。

王奉虚神色严肃起来,皱起眉头,不动声色把老钟没带走的包子拈过来咬了一口,喃喃:“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到那些人。”

三死门的财神,不出现则已,一现身,怕是又得出人命了。

就是不知道这一切和眼前包子铺的母子俩有没有关联。

毕竟,这个据说死了老公的女人,从她面相来看,倒像是会死在她丈夫前头的样子。

不过他才疏学浅,相卜不精,兴许看错了吧。

第92章 离魂之九

王奉虚再次见到包子铺老板美兰的时候,是做完道场的第二天,他刚买了回青城山的汽车票。

其实如果打车到隔壁县城坐高铁还更快,只要二十分钟。但是他嫌票价太贵,还是去了镇上的老汽车站等四点那班车,汽车站建在芦花河对岸,王奉虚等得无聊,就去河岸边上散步,蜀地初冬一点都不冷,跟北边立秋时差不多,他仗着自己年轻火气大,道服都没夹棉,还穿春秋那种单层的。

头发窜得快,两周不修,发丝又挠脖子了,王奉虚存不下来头发,索性也不留头。他心想时间还早,不如去桥洞下边理个发好了,镇上美发店死贵死贵的,洗剪吹加起来要十五块,哪有桥洞下边老头理得好,小镜子一挂,板凳一支,甭管什么男头女头,一律推成平的,还只收你五块钱。

多划算啊,全国桥洞子底下都该推广这种老头。

他慢悠悠晃着去了。初冬时节葫芦镇游客少,平时河面上渡船也只零星几点,船工们都爱聚在桥洞下聊天打牌,到有生意了,再出去揽客。

王奉虚把眼睛一眯,看到前面似乎扎堆聚拢不少人,大多神态焦急,像出了事。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脚下加快步子,没一会儿听到有小孩在哭。

一张略带熟悉的苍白面孔伏在岸边,浑身湿透,瞳孔失焦,一探鼻息,早没了。

镇上救护车来得快,人们七手八脚帮忙抬担架,从你一言我一语中,王奉虚明白了来龙去脉。

孩子生日,美兰带他泛舟,不知道为什么从船上栽了下去,船工们帮忙捞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溺死了。

可男孩却一个劲儿摇头,失神念叨着妈妈被人杀了,这具尸体不是妈妈。

大家只当孩子受了刺激,精神失常。

帮忙打捞的老钟是美兰老熟人了,尸体是不是本人他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一边唉声叹气说着造孽,一边偷偷抹泪,感慨道:“他们这家人,命不好。”

是啊,命不好。

但王奉虚却莫名想到了那位三死门的财神,心里笃定这一切并不是个巧合。

他偷偷拉过男孩,说:“跟我讲讲当时发生了什么,别哭,我知道你没撒谎,那具尸体就是个障眼法,专门唬人的。”

男孩止住哭泣,抬头发现是他,脸上有些惊讶,他想起刚刚的遭遇,大脑一片混沌痛楚,他抽噎着努力组织语言:“我看到了那个每天来买包子的叔叔,他、他把妈妈的舌头……呜呜呜……他是坏人!他把妈妈带走了!”

说着,又大哭起来。

王奉虚一阵恍惚。

彼时他对三死门的了解也不深,只偶尔从师母口中挖出些异闻奇事。

三死门自古以来就有“听将”的说法,所谓的四听将,也是因为他们总是四个一起出现。

当然,也有人说,无论你身处何地,方圆百里必然会有四个这东西。

听将是三死门的耳目,像赶不走的蚊蝇蛇鼠,平日潜在暗处,必要时也起到一个传递消息或者监视的作用。而这些东西似人非人,究竟从哪儿来的呢?曾有人说,那些同三死门做过交易的人,所还的债,便是被做成“听将”。

听将无舌,但能学舌。

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并非出于自己肺腑。而且,一个听将所拥有的开口次数是有限的,每每多传递一个消息,多说一个字,嘴上的红线就会蔓延一寸,直到将整张嘴都缝死。

到那个时候,判官就会斩下听将头颅,将其封存在一个石窟的灶王庙里。

这个小庙至今没有人亲眼见到过,有流传说,那里边有一座由无数被红线缝口的头颅堆叠起来的藏舌塔,每一个头颅都代表着被封存的秘密。每年腊月二十三时,塔中头颅会开始唱歌,将人间秘辛传递到九山之中,让天神更好地赏善罚恶。

当然,传说嘛,添油加醋的成分更多。

王奉虚心想,男孩的妈妈想必也同三死门做过交易,现下是被财神带走了。

他蹲下来,安抚似的拍了拍男孩脑袋:“你说的这些,我相信,但别人是不会信的,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没准儿你妈妈心里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男孩抽泣了一阵,忽然说:“警察叔叔没法抓到那个坏人吗?”

王奉虚顿了顿,说:“警察叔叔不管这个,你放心,因果已了,他不会再出现的。”

男孩沉默片刻,艰难平复心情:“我记得他的样子,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王奉虚错愕:“万一他换张脸,你上哪儿找人去?”

男孩摊开手,一枚朱红色的算盘珠出现在掌心:“我还扒拉下来这个。”

王奉虚捻过那珠子瞅了瞅,心下讶然,腹诽道:还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

“真想报仇?”

男孩拿袖管抹了抹眼睛,恨恨地点点头。

王奉虚并起两根指头,往男孩百会穴和眉心两处探了探,此乃天门和藏神之所,一个人若有修道的根骨,往往能在此处试出端倪。

他挑眉:“嘿,没准儿还真能行。”

男孩愣愣地看向他。

王奉虚露出个和蔼的笑容:“你这个仇不简单呀,但是你如果愿意跟我回青城山,说不定以后真有机会找那人算账,怎么样,敢不敢?”

既然这事涉及到三死门,异管局的人必然会出手,这男孩要么被清除记忆送去县里的福利院,要么就是送去异管局的孤儿所,成为以后的预备干员。这小孩资质好,灵气充盈,与其以后替异管局打工,不如他先截胡,给师母收个小徒孙,转移一下注意力,让她少骂几句孽徒。

男孩点头如捣蒜,还带着哭腔:“我敢!”

“会吃苦的哦。”

“我不怕!”

“那死呢?死你怕不怕?”

“……我尽量不怕!”

“诶你起来起来,你要磕头的人不是我,我才十八岁,还不打算收徒弟呢……”-

“那个人,是死掉了吗?”林舟指着倒在客厅中央地板上的女人,犹豫道:“她的嘴巴是怎么回事?是被那把椅子害的吗?我爸是不是也被那椅子害了?”

凭借着从许多电影小说里汲取到的灵感,他在心里已经认定了这把椅子被施加了某种可怕的诅咒,使得它活过来,并且能吃人。

前屋主的丈夫、自己的酒鬼老爸,没准都是丧命在诅咒椅子的口中。

然而听完林舟讲述的经历,王奉虚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看了王天福一眼,对方也恰好想到了同一处,微微冲他点点头。

“你是说,我妈妈第一次出现在葫芦镇上的时候,是被当成了水鬼?”王天福看向和自己几乎同龄的少年:“你确定,当时她腿脚有问题吗?”

林舟不了解对方这么问的含义,有些困惑地点点头:“当时我没在场,是钟叔叔见到的,他说那个女人戴着口罩,跛足。”

“问题就是这个,”王天福看向其他人,十分肯定地开口:“我妈妈直到去世之前,腿脚都没有问题,即便是被做成听将之后受伤,也不会跛足,因为听将已经不算是‘人’了,我们以前见到过,他们为了便利行事,可以直接换掉有问题的躯干,更不会带着伤。”

他的尾音里带着浓浓的悲伤。

阮蒙神色复杂接过话头:“我奶奶的右膝盖,曾经受过伤。”

他那想象力贫瘠的大脑终于碰撞出一丝火花,不可思议猜想道:“难道那丢掉的一魂,附在了小道童妈妈身上?”

“我看看。”孟裁云半蹲下来,并指在人偶头顶点了点,半晌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尸体早就死透了,虽然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被制成听将后,突然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但如今她开口的次数已经用尽,彻底变成了一具死气沉沉的躯壳,唯一庆幸的是不用被垒入传说中的藏舌塔,还能同骨肉团聚,得一个安息长眠。

“我这两天看见她的时候,她也没像钟叔叔说的那样跛足,”林舟犹豫了一下:“但是我爸前两天回来的时候,他的右脚是跛的,我后面以为……那是他被鬼上身了。”

他想到什么,又急急补充:“我爸肯定是被鬼上身了,他不仅跛足,还唱湘南山歌,还一直念叨要买车票去哪里,我有点怕他那个样子,就没敢搭话。”

阮蒙被自己呛到,剧烈咳嗽了几声,紧张地走过去按住少年肩膀:“后来呢?你爸哪去了?”

林舟没料到这个陌生人居然比自己还关心酒鬼爹的去向,愣了愣,支支吾吾道:“后面他就不见了,大家都说是他杀了钟叔叔,钟叔叔好心给他缝扣子,他把人捅了,后边我就在杂物间看见了他的衣服,我感觉他是杀了人回家拿钱跑路,然后被那把诅咒椅子吃了……”

阮蒙闭了闭眼,烦躁地抠抠脑门儿,在房间里打转,半晌,他拿出手机:“我得跟我爷说一声,估计那就是奶奶的魂儿没跑了。”

跛足、湘南山歌,加之这些画面又是在莲花八仙幢里浮现过的,那估计真是奶奶胡阿青被分出去的一魂。

只是不知道那魂怎么跑到了王天福妈妈身上,两人都是缺魂少魄的,共用一副身体难免打架别扭,或许恰好解释了为什么当初老钟划船到一半,女人莫名其妙消失了。

因为两人潜意识里都有着相同的执念——回家。

只不过,一个想回翠湖小区,一个想去远在千里的湘南。

也许同处一具躯壳时,各自都有一定时间的主宰权,女人让老钟送她去对岸,也仅仅是因为那是往湘南去的方向,而中途王天福妈妈的意识觉醒了,她选择了终止行程,从水中返回码头。两人僵持许久,最后外来者败下阵来,寻找到了另一具身体——林老二。

通过接触林老二的意识,阿青又获得了新的回家办法,镇上唯一的汽车站,有那么一班车是开往湘南方向的,但林老二身上没钱,她又打算花时间攒一攒。

然而意外再次发生,杀死老钟后,“林老二”再没出现在众人面前,结合那件带血T恤的推测,或许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那把椅子把人吃了。

阮蒙说着,下意识转身去拉正门把手,他手机信号不好,想在走廊上给爷爷通个电话,结果铁门一拉开,里边仍旧是一模一样的镜像的房间。

怎么回事?幻象还没解除?

他潜意识觉得是王天福妈妈干的,此刻人已经躺在客厅了,估计会慢慢恢复正常吧,他没太放在心上,重新转身,从龙竹在墙面上敲出的洞里钻出去。

听筒里显示一阵忙音。不知道是信号太差,还是对面没人接。

阮蒙在走廊转悠了几步,心里有点烦躁,拿了只烟出来叼在口中,依旧是不点燃,咬着泄愤。

忽然,他注意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这片筒子楼是回字形建筑,之前上来的时候,他只瞥过一眼,对面楼层的格局也是五户,有一家还在走廊挂着熏香肠。但是现在,那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分眼熟的墙面,以及……一个大洞。

是龙竹刚刚敲出来的墙洞。

他甚至能透过这个洞,隐约看见里面熟悉的布局。

阮蒙微微长大嘴巴,被咬得歪歪扭扭的香烟啪嗒掉在地上。

他撑在扶手上,不可置信地盯着对面细看,绿色墙裙,斑驳墙面,对面一整层都和501这边一模一样。

一整个楼层……都变成了镜像?幻象根本没有解除,甚至范围更大了!

第93章 离魂之十

“所以说,镜像还没有消失。”

“不是我们强行闯入了501,是它把我们关进了一个更大的房间。”

“我有点绕,”阮蒙举起手:“所以这个镜像不是小道童妈妈做的?会不会是他说的那把椅子搞的鬼?”

在他发现手机信号也被这玩意儿阻断后,就没想着尽快联系爷爷了,现下看来,这里还有东西没解决,而且极可能跟奶奶丢失的魂魄有某种关系。

林舟弱弱开口:“那个戴口罩的阿姨拿刀把椅子拆了之后,屋子里满是血,我怕对面警察找上来我不好解释,就把房间打扫了一遍,结果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原以为龙竹暴力破坏了墙面,已经把这个镜像破除掉,可结果竟然是,连同对面楼层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大的镜像“房间”。

如果直接从两边楼梯往下走,下到本该是4楼的地方,出去一看,仍会回到5楼。

而通过连廊去到对面的镜像区域,依旧是一样的结果。

众人凿开了杂物间的门锁,里面不出意外什么都没有。

林舟不可置信,脸色发白:“怎么可能!我记得很清楚,真有那把椅子,它被砍成了很多块!都应该堆在里面的啊!”

阮蒙拍了拍对方肩膀,安抚道:“别急,我们知道你没骗人,应该是出现‘那个’了。”

孟裁云点点头,捏着下巴,深以为然:“这估计是那椅子里的邪祟没死干净,变成了‘阵’。”

王奉虚一听“阵”就头疼:“能联系上你弟不?蜀城异管局分部离这儿也不远,让他们专业的来干活吧。”

“很遗憾,没信号,”孟裁云指了指手机右上角的红叉:“论坛倒是能上,我发个帖?”

阮蒙挠挠头:“我寻思接单的人还不一定有咱们厉害……”

到时候没准儿是葫芦娃救爷爷,凑几桌麻将罢了。

龙竹蹲在地上好半天没说话,她拿着手机上下左右移动着,像在找信号。

突然,她“咦”了一声:“它好像在移动。”

“什么?”王奉虚回头,看见对方屏幕上正开着功德地图,棕黑色怨力圈内,有个红点正在挪动。

龙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指着屏幕抬头看向众人,漆黑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把它毁了,就可以出去了吧?”

孟裁云弯腰看过来:“这个应该就是阵心,可活动范围看起来就在镜像的区域内。”

“啊啊啊——那是啥东西!”正在这时,林舟那边传来一声尖叫,他猛地后退撞上桌角,脸痛得皱成一团,手还不忘指着窗外——那里有一只血糊糊的粘稠眼球,玻璃体边爬满血丝和青黑色的裂纹,直勾勾盯着房间里的人。

在那瞬间,林舟想起了小时候电视上看到的娃娃屋广告,那种专门模仿真实房间建造的微缩还原品,广告里的小男孩拿起娃娃屋朝里看,大眼睛在窗外忽闪忽闪。

那样温馨可爱的一幕,竟然和现在的场面诡异地重合了。

龙竹横握着拖把,飞身上前,踩在沙发上一下子砸开窗,玻璃碎片嵌入了巨大眼球之中,它痛得扭曲变形,就在龙竹准备再给它当头一棒时,眼球灵活地化为一道残影,穿过墙面的洞,飞速逃往另一边的房间。

“你们守着别乱跑,我去看看!”孟裁云反应过来,她飞快跑到走廊上,穿过另一边的墙洞,来到镜像的501,那颗蠕动粘稠的眼球逃窜到了镜像位置的窗户后。她随手打出几道锁灵的符箓,不料这眼球灵敏异常,扭动身躯躲过黄符,径直钻入了一边的卧室房门中。

孟裁云想也不想跟了进去,却发现身后房门砰地关上,那眼球也消失无踪。她立刻意识到什么,回身去开门。

门锁喀嚓扭开,眼前出现的竟不是客厅,依旧还是一间与之对称的卧室。

“糟了,”孟裁云愣了一下,随即后退两步,无奈地挠了挠脸颊,苦笑:“居然被摆了一道。”

就在孟裁云追过去之后,功德地图上那个移动到一半的红点就消失了,与此同时,棕黑色的怨力范围圈也逐渐减淡。

“这么快就完事儿了?”阮蒙看见“阵心”消失有些惊讶:“不愧是姓孟的,厉害啊。”

他伸了个懒腰,拉开卫生间的门:“我先上个厕所啊,中午水喝多了憋得慌。”

王奉虚总觉得哪里不对,来不及阻止,就见男人已经把门带上了。

龙竹看出他的不安,问:“你怎么了?”

王奉虚皱眉道:“如果阵心已经解决了,孟裁缝怎么还不回来?拖拖拉拉这不像她的作风。”

王天福也站起身来,把林舟拉到自己身后:“师叔。”

王奉虚回过头,见师侄此刻一脸严肃地看向卫生间。

这个四十平的小屋总共是一室一厅一厕,卫生间的门是有磨砂玻璃窗格的,里面有灯,平时有人进去,能映出黑漆漆的影子。

但是现在却很奇怪。

“师叔,你觉不觉得那扇门里面,好像根本没人?”

阮蒙明明前一秒才进去了,但是磨砂窗格上根本没有里面开灯的迹象,而且安静得可怕,连个冲水声都没有。

王奉虚定了定神,上去把厕所门打开,龙竹也凑过去,两颗脑袋叠着在门框边往里看,一平方的卫生间里所有事物一览无余,根本没有半条人影。

两个脑袋上下对视一眼,忽然龙竹按了按王奉虚的肩膀,露出一个毅然的表情,把他留在了里面,自己咚地一下关上门,两秒后,她再次拉开门,面前仍然是没反应过来的王奉虚,四周啥事儿都没发生,也仍旧没有发现阮蒙的身影。

王奉虚总算回过神,恼羞成怒:“你拿我做实验啊?”他气冲冲跨出来,挽起袖子攥着拳头在短发女人面前挥,表情幽怨,如泣如诉:“好了我知道你知错了,下次切记不能留我一个人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他是真对这些稀奇古怪的阵没招儿啊!

龙竹根本没搭理他,转过身打量着四周房间:“原来是这样。”

她缓缓巡览着面前的几道门:“这里,不止三个房间。”-

卧室门敞开着,这是两个一模一样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个木质衣柜、一架单人床、一个床头矮柜和一扇窗户。

孟裁云把窗户打开,上下左右烟云笼罩,看不真切,四周也没有任何凸起的支撑物,从这里爬出去,应该比较困难。

她思忖片刻,忽然放弃了搜寻,直接走到床边,一撩衣摆,盘腿在床上坐下,她朝四周空气说道:

“把人关在房间里,没有机关暗器,看来你不打算杀人,或者说,你是想看见人被囚禁起来,慢慢去死。”

没有回应,她仿佛在自言自语:“最小单元的房间、单人、开关门,是缺一不可的触发条件吗?”

如今即便是龙竹他们追过来,打开卧室门也不会发现她——因为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算是另一个空间。

姑且称呼这个空间为囚室。

一个房间里有三个囚室:卧室、卫生间、杂物间。

林舟的家是一室一厅,沙发上叠放着被褥枕头和换洗衣物,看起来卧室是他父亲的专属,所以林舟一般在客厅里活动,没有单独进入小房间,而且王天福的妈妈似乎有意无意在保护着他,没有让“阵”如愿以偿创造出单人的条件,所以当龙竹敲破墙面的时候,林舟并没有被带入到囚室。

而如果继续破坏建筑,那么“阵”也能继续无限制地创造出镜像区域,囚室也会成倍地增加。

“你不说话,就是我猜对了?”孟裁云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这么喜欢囚禁别人,看来你以前过得很糟糕?你以前被人关起来过?关在哪儿呢?杂物间?”

房间里响起一阵沉闷的声音,像是楼上有人挪动大型家具,震得天花板簌簌掉灰。

孟裁云笑着拍拍手:“急了。”

那就是她猜中了。

阵的确是曾经被关在杂物间的东西,或许就是那把林舟所说的椅子,那是祟物?

鬼和祟,人死为鬼,邪怨作祟。这是两种东西。

椅子是死物,若非是有厉鬼驱使,那便是本身成祟,但可能性其实很小很小,毕竟祟物的催生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平平无奇的一样东西,哪怕是古代战场上天天杀人见血的兵器,也不是很容易化祟的。

不然这世界早就被怨力填满了。

如果不是祟,那就是鬼。

如果是鬼,就代表椅子曾经应该是一个人。

这么说听起来很令人毛骨悚然,但事实上,放在玄门里,可行性很大。

比如,应知微给重伤弟弟换身体的那种炼器术,就可以做到。

不过,使用这种术需要向异管局报备的,这需要得到专员的评估和双方的首肯,不然有人不明不白就被人炼成了器物,这上哪儿说理去?

显然,这把椅子就是无处说理的“受害者”之一。

“我给你两个选择吧,”孟裁云竟然毫无防备地阖上双眼,一副闭目养神的悠然姿态,她抱着胳膊,右手伸出两根手指:“一,我倒数100下,你玩够了就把我放出去,我念在你知错能改,就让你痛快死在我手上;二,你继续关着我,然后死在那个拿拖把的女人手上。”

孟裁云诚挚地劝慰:“其实我真诚地建议你选第一个,因为你如果选二,是肯定会后悔的。”

“我现在开始倒数了,你好好考虑,我朋友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哦——100、99、98……”

第94章 离魂十一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个里面,可能是你妈妈留下的东西,”林舟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铁盒递给王天福:“给你吧,冰箱里还剩几袋牛奶和一盒速冻水饺,你们饿了可以自己拿。”

他以一种临别遗嘱的方式交代完,默默蜷在沙发一角,像是失去了所有斗志。

王天福愣了一下,接过盒子,想了想还是安慰对方:“你别担心,我们会有办法出去的。”

“出不去了,”林舟抱着膝盖,满脸疲惫:“我试过的,窗户也不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能进来,但恐怕也和我一样出不去了。”

在墙壁被打破的时候,他原以为来的是援兵,结果这群看上去很厉害的人也没法抓出房子里的怪物,还消失了两个人。

王天福摇摇头,心想等他缓一缓心情也好,便走到旁边,翻看起铁盒里的东西。

这堆杂物他没什么印象了,但从模糊的旧照来看,的确是母亲曾经的所有物。

王奉虚看见他拿着几张纸片出神,询问道:“是想到什么了?”

王天福神色凝重,似乎在思考如何组织语言,半晌,他抬起头:“师叔,其实我好像猜到这个阵的身份了。”

王奉虚紧张地盯着对方,蹲下身:“别往坏处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王天福说出来反倒是松了口气:“师叔你这个表情,肯定也猜到了吧?”

龙竹趴在地上,通过地板里传来的动静在感知阵心的躲藏方向,闻言也直起身,歪了歪脑袋:“猜到什么?”

王天福干脆坐在地上,把之前被林舟拼凑好的日记摆出来,他支着那张6月4日的记录,说:“这个阵,应该是我生父造成的。”

“我生下来的时候,他就失踪了,后面长大了一点,看到妈妈留下的日记本,我才知道那个男人是个衣冠禽兽,我当时只是庆幸,幸好他失踪了,最好失踪一辈子,永远别回来。”

虽然家里没有足够的钱,但他确实获得了足够的爱,至于“父亲”一角在他生命里的缺失,他不觉得是什么遗憾,或许唯一的遗憾就是那个男人只是失踪,还有万分之一“再回来”的风险。

他和妈妈的生活经不起这样的风险。

“很多事情当初不太懂,是去了观里,跟着师父师祖修习过后,才猜到的。”

那时他刚满六岁,只记得家里有个很小的杂物间,里面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妈妈很少当着他的面打开,平时也会在上面挂锁,嘱咐他不要随便进去,里边有老鼠,很危险。

王天福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有老鼠,但他知道,里面有一把很奇怪的椅子。

生父下落不明四年之后被彻底宣告死亡。妈妈那段时间忙碌了好一阵子,去办理各种手续资料,并和生父家里的亲戚争吵、断联,折腾了很久。

此后,又有各种熟人上门给妈妈介绍对象,说他们是孤儿寡母,没个顶梁柱,未来会吃苦。

印象里,妈妈总是很有风度涵养地拒绝对方,如果遇到死缠烂打的,她总会从杂物间里拖出那把按摩椅,邀请对方上去感受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坐过椅子的人几乎都是落荒而逃,再没有第二次登门。

“我知道妈妈和三死门有过交易,他们把那个男人变成了一把椅子,条件是,在我满六岁之后,他们要取走妈妈的命。”

王天福说这句话的时候心情很沉重:“有时候我恨不得做交易的人是我,你们不知道我妈妈是多好的一个人,她明明已经报完仇了,明明可以不用生下我这个累赘再开始新生活的,她还是这么做了。”

“后来,她被文财神带走,这个家我也再没回来过,但我忘了,困在杂物间里的,还有那个男人。”

“被变相囚禁了十多年,可能这就是他变成阵的原因吧。”

“这样就说得通了,”龙竹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所以多出来的房间,是它准备的笼子。”

但她不准备再在囚笼里待第二次。

王奉虚略一思忖:“阮蒙和孟裁缝现在就处于笼子里,外人正常开关门接触不到那边的空间,但阵心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吧?那个大眼球?”

龙竹点点头:“我试试看,把它炸出来。”

说着,不等几人反应过来,她忽然蹲下身,双掌猛地拍向地面,坚硬的水磨石在她面前宛如一块剔透玲珑的冻豆腐,她屈起手指,缓缓抠出十个孔洞,暴涨的灵力轰然灌入,整层楼板开始剧烈震颤,墙面噼啪炸裂,裂缝飞速蔓延扩散,王天福一把拉过林舟,让其躲在自己身后。

客厅地面突然塌陷成漏斗状,一只足有磨盘大小的赤红眼球弹射而出。

龙竹甩了甩手,弯起嘴角,森然道:“还挺能躲的。”

王奉虚震惊:“你……你灵力省着点用啊!”

“为什么?”龙竹疑惑道:“又不要钱。”

王奉虚:“……”

眼球头一回被人疯狂灌灵力,吃得肚皮几乎炸裂,它艰难挪动起打了数倍的身体,还算灵敏地穿过墙洞,跨过筒子楼天井,向着对面楼栋的镜像区域逃窜去。

龙竹一把抓起自己的拖把,两三步跳出去,抬头看了看四周距离,喊道:“王奉虚!五行术!”

王奉虚也追了过去,很快意会过来,几乎是对方话音刚落,外墙上接连的爬山虎就开始汹涌生长,疯狂地扭结出粗壮的绿色藤蔓,在天井中间钩织出滑道铁链一样的绳索。龙竹二话不说腾身一跃,把拖把底端勾在藤索中间,搭建起一个简易的缆车索道,因高低差快速向对面滑翔过去。

她速度极快,几乎和眼球同一时间到达了镜像501的客厅,四周只有卧室门是关上的,她轻飘飘扫了一眼,像打高尔夫球那样,在眼球还未反应过来时,砰地一声挥杆,将这只阵心击飞过去,直直撞入卧室门的方向。

之前已经用王奉虚做过实验,每个房间只有一间囚室,如果这只眼球要躲避她的攻击,只能选择进入另一层空间,也就是——

“孟裁云!”

像是听见了另个空间传来的呼喊,在床上盘腿打坐、闭目养神的女人正倒数到“3”,她眼角一弯,飞快念完了剩余的数字,手一抬,一把银光闪烁的剪刀盘旋飞舞着,冲着破门而入的东西迎面斩去,刀光曳出一道弯月痕迹。

眼球来不及防备,霎时间被一分为二,鲜血夸张地喷溅出来,两半血肉模糊的东西在地板上挣扎扭动了好一阵,终于趋于平静。

孟裁云摊开手,飞旋的御灵剪锵地一声归位,她抛了抛剪刀,笑道:“看吧,我早说了。”

整间屋子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壁也像浸了水的宣纸般逐渐软化,视线所及之处,所有的景物都乱作一团抖动的线条,像是拿粗蜡笔描了线,却还来不及填补缝隙的颜色。

两个空间在慢慢重合。

龙竹警惕道:“快走,阵要塌了。”

孟裁云从腰间抽出拂尘,对着地板上眼球的残骸轻轻一挥,口中念念有词,须臾,从中分出几道灵气极淡的魂魄,麻木随着她的姿势钻入袖袍之中。她系紧袖口,随意将拂尘插在腰后,跟着龙竹一前一后离开,跑到走廊上时,因为建筑物接连崩塌消失,两人脚下踩空,然而爬山虎刹那间编织出一张藤网将二人接住,又猛地把人向上弹了回来。

“卧槽!”卫生间门适时被人一脚踹飞,阮蒙扶着墙壁,撑着膝盖满脸震惊:“你们信吗,我刚被关在两个一模一样的厕所里!”

林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弄懵,他惊愕看向满地狼藉,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小跑到前门,满怀希望打开一看——是正常的走廊!那个诡异的镜像房间荡然无存。

阮蒙看见眼前这小子发着呆,语重心长拍了拍对方脑袋:“差点把你房子给拆没了,你放心,我有保险,连屋子带家具都赔你。”

林舟热泪盈眶。

他终于回到正常的世界了!

“谁带收纳的法器了?”孟裁云指了指鼓起来的道袍袖口:“我兜不了太久!”

龙竹灵机一动,把三才戒放出来,孟裁云手一松,几道魂魄便径直被收入了戒指的大有乾坤之中,四周动静总算消停,墙上的洞仍保持原样,但那股阴恻恻的气息消失了。

走廊尽头这才响起一连串脚步声,几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惊失色喊道:“林舟?林舟?人呢?这墙是咋个搞的?那个女人呢?”

是张警官带人来了。

之前被嘱托过的林舟知道有些事不能光明正大说出来,否则要么被当成傻子,要么被当成精神病。他略带歉意地走出去:“张警官,没事,是我喊人上门回收旧家具,结果搬运的时候把墙撞坏了,你们是有我爸的消息了吗?”

张警官来不及思考是什么家具能把墙都撞一窟窿,就被对方带偏了话题,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委婉道:“哦,还没有,你放心,找到人了我们会通知你的,呃这些都是你叫的……来回收旧家具的?”

他狐疑地将目光落在面前这几人身上。

两个玩cosplay的,一个小孩,一个短发女大学生……只有最后那个魁梧的壮汉看起来能和回收旧家具对上号。

“身份证我看一下。”张警官公事公办地朝阮蒙打招呼。

阮蒙:“??”

什么意思,他看上去比那两个穿道袍的还可疑?

最终还是憋屈地取出钱夹,把身份证给对方看了。

张警官和同僚反复核对了上面的信息,确认无误后,把证件还回去,又对林舟说:“家里现在这样没法住人,我跟你们校长说一声,收拾间教师宿舍你暂时住段时间。”

林舟点点头同意了,又踌躇几下,问:“张警官,我爸现在一直失踪,如果他是遇到意外死了,那他之前贷款的那条船,可不可以过给我啊?我可以替他还款。”

张警官愣了一下:“应该是可以的,这个等我回去,我帮你看看手续怎么办,你别担心,其实人不一定会有事。”

林舟笑得灿烂:“好,那麻烦您了!”

人是一定有事,但他现在不担心。

交接清楚后,张警官几人离开了房间。

一行人陪着王天福一道把美兰的尸体火化了。五行术的火法将尸身上的红色缝合线舔舐得干干净净,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在灼热火光中躺着的女人只是恬静地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林舟划船送他们到河心去,王天福念完太上救苦往生咒,随后就把骨灰抛洒进芦花河里。

静默的悼念之后,他们准备开车回蜀城。

王天福同林舟告别:“我们已经在异管局报备了,他们会联系警局把这个案子移交过去,回头就有专门的干员来给你做心理疏导,他们催眠挺厉害的,如果需要,你可以提要求,把记忆替换成你比较接受的那种。”

大部分普通人都会选择接受替换记忆,毕竟过正常的生活也是需要信念的,从小建立的三观如果崩塌得细碎,要继续回归普通人就很难了。

王天福小时候在跟着王奉虚回青城观之前,也遇到过异管局干员上门做心理疏导,并且对方表示,可以将他的记忆替换为“从小失去父母,但在福利院愉快成长,一切都充满希望”的版本,但是他拒绝了这个提议。

有些记忆是需要被记住的,哪怕充满绝望。

林舟犹豫了一下:“我想想。”

“不用太纠结,”王天福笑了笑:“只要是自己做的选择,那就是有意义的。”

依旧是阮蒙开车回了蜀城酒店,在和阮梦休打过招呼后,众人来到了一间豪华套房里。

水晶吊灯的光映在繁复花纹的墙纸上,空调温度调得有点高。

四个面无表情的保镖站在距离床两米左右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垂着头,没人说话,房间里落针可闻。

大床中央,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蜷缩在羽绒被里。她头发花白,眼睛睁着,却空洞无神,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双手十指无意义交叠缠绕着,偶尔做出隔空理线一样的动作,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字句。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头发也时常有修剪,床头柜上放着一枚牛角梳,被人盘得呈现琥珀般的透明。

阮梦休习以为常地坐在旁边,什么也不干,就是静静瞧着对方,他似乎只有这个时候才不是那个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阮大庄主,因而他在胡阿青身边待上一整天也不会觉得烦累。

龙竹取出了三才戒中的东西,那是几缕残魂,一道属于林舟的父亲,一道属于胡阿青。

至于“阵”本身的魂魄,因为阵心的毁灭,也早就跟随着灰飞烟灭了。

孟裁云拿拂尘将其一扫,林老二的魂魄化为青烟一缕,渐渐散去。

这种新魂若无执念,很快便会自赴黄泉,投胎转世。

麈尾拂尘再一挥,另一缕颜色极淡的魂魄在众目睽睽之下,于空中划出一道白色光痕,随着床上胡阿青的呼吸,渡入她的身体。

阮梦休缓缓站起来,一改以往的气定神闲,额头竟冒出了细汗。

他目不转睛盯着对方,直到感觉出有一瞬间,胡阿青身上出现了某种转变——像是隆冬时节最早的春讯,像是冰河消融、青笋出尖,万物在悄无声息中复苏,停滞的心音重新开始跳动,朽木生新芽,大抵如此。

“青、青姐……”阮梦休枯槁的眼眶中猝不及防滚落一滴泪。

此时,床上年迈的老媪缓缓睁开了双眼,目光首先落在天花板上,还没回过神,一句不知存放于哪年哪月的抱怨被含糊不清地撂出来:“好热啊,老头子……你又忘记熄炭盆了吧?”

第95章 守山鬼

胡阿青醒了。

她花了好一阵工夫才厘清现如今的年月时辰,又费了好大劲儿才重新运转起生锈的脑子。

阮梦休好一通忙活,在她身上几个大穴点了点,问这里痛不痛,那里有没有知觉。

胡阿青任由其摆弄,皱着眉坐起来,嘟囔说都痛,阮梦休紧张地问怎么个痛法,胡阿青说空调温度太高了,热得脑壳痛。

缺魂少魄的人体温会比正常人低,为了不影响躯壳健康,必须随时保持在一个固定较高的温度环境,所以之前房间才热烘烘的。

最后阮蒙把空调直接调成了18度,比较怕冷的王奉虚在这种过山车式调节下,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饶是如此,他还不忘按住了孟裁云跃跃欲试的小手,以阻止对方抛出全自动阴气循环制冷系统的提案。

“脑子里乱糟糟的,”胡阿青开头说的几句话发音还有些生涩,不过几分钟时间,她逐渐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我想想,怎么跟你们说。”

阮梦休已经平复心情,他回过头简短地翻译了一下:“青姐说,她的魂这些年去过不少地方,她有话想讲,希望你们也能听一听。”

胡阿青的那道离魂从芦花河底出来的时候,恰巧上了美兰的身,说来也怪,美兰已经被做成了听将,却还仍残留着几分意识,两具灵魂在一个躯壳里共存,主导权一会儿在她手上,一会儿又换给了另一人。

“我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她有个心愿没了,”胡阿青叹了口气,说半句话要喝一口水,不然总觉得喉咙酸涩:“当时我的残魂缺失记忆和常识,也不太明白那些事,直到刚刚离魂归位,我才反应过来……她是和三死门做过交易的人。”

王奉虚带着王天福在角落里坐着,静静地听对方讲述这段经历。

胡阿青猜想,那个女人之所以被制成听将还仍然保留了部分回忆,就是因为那个强烈的执念,她要回到翠湖小区501,亲手杀死一个人。

“我们共处一具躯壳,我看得见她的回忆,”胡阿青神色惆怅:“那个畜生每次打她,都会把她绑在那把椅子上,后来,三死门的人用炼器术把那把椅子和人炼成了一体,她如果用刀捅进椅背中间的位置,就能很松快地报仇了。”

王天福垂下头,紧紧握着手中的茶杯。

“她跟我说,她一开始只希望杀死他,但是,当她意识到自己能完全主宰这个人的时候,她不想这么快地杀死他了。”

她要把这个畜生囚禁起来,要让他在暗无天日的恐惧里度过,多活的每一天都是侥幸和挣扎,要让他亲眼看见自己的死亡证明、亲耳听见父母的死讯。

可她也陷入了矛盾和害怕,她怕报复一旦超出了受害者同等的砝码,自己便成为新的加害者。

就在她准备了结这场恩怨时,财神出现,取走了她的性命。

而那个因为炼器术而困在一把椅子里的男人,开始体验真正的被囚禁的绝望,在林舟误打误撞揭开那张尘封已久的幕布后,他早已饥肠辘辘,因此吞噬了附身在林老二身上的胡阿青。

“那个女人执念太强,不愿意离开葫芦镇,我转而附在了一个男人身上,”胡阿青喃喃:“我做了错事,那个人拿针对着我,我害怕了。”

老钟见林老二衣领扣子脱落,好心要拿针线为其缝补,却不知道,对方身体里这道魂魄在胡家针线活手下吃了不少苦,一见寒光涔涔的针尖,就条件反射误以为对方也是胡家人,酿成了惨剧。

阮梦休说:“这不是青姐的错,我会补偿那家人。”

胡阿青脸色有些难看,她摇摇头:“离魂是我,因果在我,我逃不开的,命债难偿啊。”

一直在旁边走神的龙竹忽然开口:“你说你的魂从芦花河底出来,为什么会在水底?前几十年你去了哪?”

胡阿青这才把头缓缓转向她,感慨地吐出一口气:“这也就是,我真正想告诉你们的。”

“在此之前,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你们觉得,人死成鬼是去向何处,羽化成仙又是去向何处?”

孟裁云不假思索答道:“人死为鬼,赴黄泉地府,羽化成仙,登三十六重天——书里虽然这么写,但实际上我们谁也没见过阴差阴兵,更没见过有人真的飞升。”

“是啊,”胡阿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鬼祟、怨力、灵力,的确真实存在,但那些天兵天将阴差阎王呢?规则是有人定下的,但维护规则的人呢?千百年了,除了神话典籍记载,我们没有一个人亲眼见到过,这不正常。”

“或许只是个代称吧,”王奉虚说:“我以前也一直在想,十殿阎罗究竟长什么样儿,黄泉奈何究竟在哪儿,现在觉得,大概都是古人的修辞手法?他们把这套天地的自然法则用拟人形象书写出来,这样才能让后人听懂,不至于玄之又玄。”

玄门中人净化妖鬼的法器招式众多,但却不知道,被净化后的魂魄消散后去到何处,也不知道,人死为鬼后,灵魂是否真的经过了一座奈何桥。

没有人真的见到过地府的存在,但大家却都相信有这么一个地方。

胡阿青笑了笑,抛出一个重磅炸弹:“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了,这两者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她伸出一根手指,垂直指向下方。

众人惊讶,阮蒙上前一步,问道:“不是,奶奶,照你这么说,成仙是真的?”

官方数十年如一日辟谣成仙骗局,就这还天天有人为了争抢《太隐仙律》打破头呢,现在他奶奶魂兮归来,居然说,真的有成仙这回事儿?

他不是在做梦吧!

胡阿青神色复杂地摇摇头:“这个我没法笃定地下结论,但我肯定,一切的谜底,都在下方。”

“自古以来神仙都是来自天外,什么天外飞仙、天庭天宫、天神天门……为什么您要说一切来自下方?这个下方,指的是地底吗?”阮蒙还是没搞懂。

胡阿青却反问:“你确定你所谓的天,就不是‘另一个层次’的地底吗?”

她意有所指补充:“现在小学科学课不都在讲嘛,地球是个球体呀,咱们不过是在这个球上的表层生活,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有一个更大的世界包裹着我们,而我们则在‘他们’的地心之中呢?”

阮蒙愕然张了张嘴,挠挠头:“奶奶,你这么一说,我就彻底不明白了。”

“前几十年,我去了许多地方,山川河海,云端田谷,我可以说是摸了个遍,”胡阿青疲惫地阖了阖眼:“我发现,世界万物灵力的源头,来自地心,而地心之下,便是所谓的仙门。”

老子在《道德经》中写道:“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

所谓谷神,大多释义是指无形无相、包容万物的“道”,道不生不灭,但能繁衍万物,道如万物之源,众妙之门。

但胡阿青相信,此处的谷神,有一个更好的象征,就是山谷。

绵延的山谷是包裹在地心上的核,像果实里的种子,是一切萌芽的基点。

山谷,藏风聚气,鸟兽虫鱼无不回到山谷产卵繁衍,这里的磁场最适合产生生命,那么为什么不能算是万物之源,天地根基呢?

众人还在理解胡阿青这番话,只有龙竹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想到了自己最初保有的记忆,那群太阴的修士说,“她无端出现于山林之中”。

胡阿青又喝了一口阮梦休递过来的清茶,她摆摆手:“如果你们觉得是我离魂数年,老糊涂,那么有件事情,我觉得应该能佐证我的猜测。”

“那就是魈的由来。”

王奉虚吓了一跳,抬头去看龙竹脸色,只见对方仍旧沉浸在某种回忆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见胡阿青话说多了越发心力不济,自作主张接过话头:“这个我师母跟我说过一些,天地初辟,世界被分为九座仙山,九山再演化为大大小小的山川丘陵,慢慢形成了如今的宇宙,而负责守护这九座山的就是魈。”

胡阿青点点头:“虽说后人常言九魈是祸乱天地的九只大鬼,但最早正式的典籍里,‘守山’才是魈的正经由来,山魈山魈,历朝历代都有关于魈的传说,但大多时候,都是和‘山’字结合在一块儿。”

孟裁云慢慢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她讶然看向床上的老人:“阿青奶奶,你不会是想说……魈,就是人们口中的仙?”

万物从九山化生,山谷乃灵炁之源,魈又是守山之鬼,照这么说,魈就是世人妄想成为的仙?

胡阿青满意地往下躺了躺,嗓音悠然:“这就是我想告诉你们的。”

龙竹好半天回过神:“那我一直想回的‘家’,不是在天外,而是在脚下,也是九山所在之处?”

怪不得那个广袖长袍的道人告诉她,死亡才是回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