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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山是道之伊始,混沌之初,是万物魂魄的源起和归处。

可她和天九如果真的都是守山者,又为什么离开了九山,出现在人间?

既然作为世人口中的仙,那又怎么会死呢?死不了的话,岂不是永远也没办法回到九山?

那个道人莫非是在诓她?

龙竹有些失语。

她少说已经信了那人一千年。

“奶奶,我一早想问你了,”阮蒙听得两眼发直,抓耳挠腮问道:“你是究竟遇到了什么,才想到这些的?”

众人竖起耳朵,屏息凝神望向老人。

胡阿青眼睛已经闭上了,没了刚刚飞扬谈吐的神采,此刻与躺在病床上那些年迈体弱的耄耋老人并无不同。

她苍老的嗓音听着有些含混不清:“我啊,在下面遇见了一个人,好些东西,都是他告诉我的。”

“哦不,他现在不能算是人了。”

“我觉得,他大概真的成了仙。”

大家连忙凑近了些:“那个人是谁?”

胡阿青支起一边眼皮,看向离得最近的孟裁云,嘴角缓缓翘了翘,目光复杂:“你太爷爷……灵玄道人,孟不咎。”

第96章 梦寐之一

翌日,鹤城孟宅。

孟裁云一进院子便转身小心翼翼掩门,整个人动作鬼鬼祟祟。一张白纸墨字的符箓轻飘飘飞过来,刚沾衣角,便砰地化作一团烟气,把她吓了一跳。

“兰港洪福村的法会马上要开始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孟承荫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中式衬衫,在院中石桌旁坐着,掌心托着一枚泛黄的长方形纸片,慢悠悠拿毛笔蘸墨在上面书写着什么。

孟裁云松了口气,拍拍衣角,笑道:“爸,看您说的,我要不回来,难不成让您替我去扮柳娘子?”

孟承荫被她逗笑,摇头说:“没大没小。”

说罢,手一抬,刚画好的符箓从笔尖下飞出,又贴上孟裁云衣角,化作一团烟雾。

孟裁云不识好歹地拿手扇了扇,故意咳出几声:“我就在蜀城多呆了几天,不至于一回来就除晦大全套吧,画一张符多不容易的,您别这么浪费。”

孟承荫收起玩笑神色,推了推鼻梁上金边镜框:“又胡说,上回在青城山我忙着别的事,没空管你,在阵里头呆了那么久,怨力沾身,得驱一驱。”

孟裁云见他还要再来,连忙双手合十告饶:“外边买您一张符不知道什么价呢,咱家钱多也不能这么烧啊,亲爱的老爸,您就收手吧!”

孟承荫又摇头:“你在家要是和外面一样沉稳,我就不管着你了。”

他总算网开一面地放下纸笔,不再追究。

石桌上文房四宝俱全,和一般的修士不同,孟承荫惯常喜欢拿竹纸画符,讲究个“一点灵光即成”,当然,遇到正式场合,也还是会沐浴焚香,备好黄纸朱砂。不过像他如今这地位的,也很少有人能请他本尊做道场法会,一般都是孟裁云顶上。

对于老孟这个习惯,孟裁云觉得,就跟世界上大多数老头老太一样,喜欢吃自己种的菜,穿自己织的毛衣,喝自己酿的酒等等。孟承荫在后院种了一堆慈竹,每年也是自己削竹造纸,因为这个兴趣爱好,还投资过一些小型古法造纸工作室,甚至以身作则,拿竹纸作符,曾引发过一些玄门中人效仿,但后面纷纷放弃,因为大家发现,孟承荫的符术和纸张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就算拿厕纸画,也能达到那个效果。

当然,厕纸这个就纯属扯淡了。孟裁云心想,老孟还是有自己的艺术修养的,干不出那么没品的事。

管家佟叔拿了一堆报销文件过来,让孟承荫过目。

孟裁云随便拉了个木墩在旁边坐下,犹犹豫豫一副为难的样子。

孟承荫一边龙飞凤舞地签字,一边了然于胸地开口:“怎么,阮梦休那边跟你说什么了?”

这老孟消息好是灵通。

孟裁云咋舌,便老老实实坐端正,大大方方将来龙去脉讲了,笑着问:“那您知不知道,太爷爷到底是不是和胡家奶奶说的一样,是成仙了啊?”

孟承荫停了笔,沉默了一下,一旁佟叔心领神会地低了低头,默不作声离开,院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并一池欢脱游弋的花色锦鲤。

泉水叮咚中,他缓缓提笔,反问道:“在你印象中,你太爷是个怎样的人?”

孟裁云心说,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整个玄门的偶像。

她委婉表示:“灵玄道人孟不咎,1900年生人,是近代著名以符箓兵甲为擅长的修士,乃玄门……”

孟承荫揉了揉额角:“行了,认真说。”

“哎!大家都知道他是个英雄呗,救国救民,普度众生,”孟裁云开始把假大空的赞美词无脑往上套:“他和灵素道人联手杀赵岸,这不还是一段佳话么,我都听得耳朵起茧了。”

上世纪二十年代,家国动荡,局势未明,玄门中大抵分为两派,一派主张韬光养晦,保全自身,一派则鼓动有志之人投身于乱流,救万民于水火。

孟不咎和王素卿显然是后者。

他俩都是当时玄门后辈中的佼佼者,师从众妙真人,端的是年轻气盛,气势如虹,挥一挥手,能一呼万应,是当之无愧的领军人。

而赵岸又是什么人呢?不仅是三死门的拥趸,邪魔走狗,还是有着显赫势力的一方军阀,在当时的鹤城一带,有着只手遮天的能力。

此人性情狡诈,唯利是图,爱慕虚荣。虽然赵家自古来就不是什么好角色,但传到他这一代时,恶名更是到达巅峰。

这个人在历史书上倒没有留下什么需要背诵的痕迹,但在玄门之中几乎是受到人人的唾弃憎恶。

曾有玄门义士找上他,要求在此特殊时间放下恩怨,共同对敌。然而赵岸却不屑一顾,甚至将人囚禁起来,邀友邻在府中玩乐,狎赏被囚之人丑态。他还对各家心法秘技强取豪夺,做过的恶能下一百次地狱。

少年意气的孟不咎当即做下决定,他要除去这个令众生深恶痛绝的大害。

最后,他也的确成功了。

这一笔被玄门记载史书中,几乎是家喻户晓。

孟承荫说:“不错,但很少有人知道的是,你太爷爷和灵素道人,是和判官联手杀的赵岸。”

孟裁云实打实地震惊:“他们……和三死门做交易?!”

然后杀死了三死门自己的狗?

判官凭什么答应?

“我并不知道内幕到底如何,但我知道的是,你太爷爷和判官,做的交易不止一次。”孟承荫叹了口气。

孟裁云紧张起来:“还有第二次?”

孟承荫不疾不徐道:“第二次,是杀赵祓。”

孟裁云愣了:“太爷爷斩杀白财神,不是因为对方先杀了我爷爷吗?”

赵岸本人或许斗不过孟不咎,但他权势滔天,门下养了数以百计的奇人异士,王孟师兄妹再厉害,但寡不敌众独木难支,要说他俩需要联手判官才能除去赵岸,孟裁云觉得倒也说得过去,可是杀赵祓一个人,用得着找判官帮忙吗?

倒不是孟裁云小看赵祓,而是自打小时候起,世人便津津乐道灵玄道人斩杀白财神的事迹,在那些故事传说里,赵祓虽然猖狂,但一山还有一山高,败给孟不咎,似乎是她的宿命。

孟承荫笑了一下:“可能很多人都不信,但事实上,赵祓一个人,就能抵得上赵岸和他养的那群门徒。”

赵祓是赵岸的女儿,虽然很多优秀的大佬小时候的介绍都是“天资聪颖”,但如果赵祓还在,那这个形容词就有点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她可以说是赵家有史以来,最有修炼天赋、最惊世骇俗的一个修道鬼才。

当初赵岸被杀时,赵祓年仅四岁。而四十年后,她亲手杀死孟不咎之子孟冼,并嚣张地留下字条,问孟不咎失去至亲的滋味如何。

两年后,孟不咎杀赵祓报仇,此后,他也失去踪迹,再无音讯。

人们都说,灵玄道人了结恩怨,念头通达,是坐化成仙了。

“那太爷爷的消失,莫非是判官来讨债?”孟裁云皱眉猜测:“也不对,那为什么胡家阿奶还能在地下仙门看见太爷爷?”

“我个人的想法,是你太爷爷被判官讨债,但他命不该绝,还残余了一点魂魄在世,”孟承荫摘下眼镜擦了擦:“至于成仙……我觉得也许是误会。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飞升成仙,裁云,你应该明白,你看大家都说灵素道人是有望登仙第一人,她现在不还是个凡人么?”

孟裁云心说:可我觉得胡阿青说的那番话,还是挺有道理的。

当然这句话她没有讲出来。

回到房间,她放水泡了个澡,无聊时,又把平板翻出来逛论坛。

消息提示亮了两下,王奉虚见她在线,直接在论坛APP私信了她。

【变有钱:回去啦?】

孟裁云从浴池里支出两只手打字:刚到,你们呢?

【变有钱:我带小福子回观里了,朋友圈卖出去几本摄影集,得回去发货。】

【莫谗言:龙竹呢?】

【变有钱:嗨,她去沣城了!】

【莫谗言:??去那干嘛?】

【变有钱:[无语]她听了胡阿青的话,觉得这么多年找错了方向,想向下探索探索。】

【莫谗言:那你给她几张钻地符不就行了,跟沣城有什么关系?】

【变有钱:嘿嘿,沣城有白观主啊~】

孟裁云对天地赋形的了解不多,此时只以为龙竹是去探望对方的,于是答道:哦,他俩相处得还挺不错。

【变有钱:你呢,你不是马上要去兰港法会了吗,论坛那个事儿你怎么看。】

兰港洪福村的法会一年一次,是当地民间的一种信奉祭祀仪式,因为挨得近,往年都是邀请太清宫的道士帮忙做道场,去年不知道怎么,因为有网红拍了几张法会的照片,突然就在社交平台上火了,导致这次筹备方决定把场地扩大,再提前准备了很多道具灯光音效设备部署,希望能吸引更多外地游客来消费。

当地人信奉一个叫柳娘子的神明,为她修建了柳仙庙。每次斋醮法会上,都需要一个年轻坤道来扮演柳娘子,充当一个和神明沟通的乩童角色,来代替神明赐福。

前两年都观里师妹去的,今年排班轮到孟裁云了。

这活儿看着享受,被人抬着一路走一路看,但要戴巨大沉重的彩绘面具,有点类似沿海城市游神的民俗,其实不算是件轻省活计。

【莫谗言:啥事儿?】

对面沉默良久,半晌发来一连串的感叹号:发帖的IP就在兰港,你不知道?!!

孟裁云莫名其妙:我要知道什么?

片刻后,【变有钱】转载过来一条内链,是【道听途说】里边的一条热门讨论帖。

【有没有人知道,梦见的东西会变成真的吗?】

第97章 梦寐之二

王奉虚之所以把这个帖子发给孟裁云,是因为这件事和洪福村柳仙庙有点关联。

孟裁云随手点开,这个帖是转载外面平台的,但即便是转载,浏览数都已经达到两万,可想而知原帖火到了什么程度。

【RT,楼主是麦田区的一个公职人员,大家都懂,别扒马甲,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事实在太匪夷所思,我是不会冒着违纪的风险把这些发到网上的……事情要从上个月说起,当时有个人来报案,他一个人来的,看上去精神也很正常,但是说的话非常奇怪,他先是问我们,做梦时梦见的东西会不会变成真的,然后又问我们有没有见过田间的稻草人,他说他现在就和稻草人一样,身体里塞满了稻草……】

朱盟的论坛APP没有公开对外,一般来说,【道听途说】里都是玄门修士们在聊天灌水、八卦凑趣,常常会侃一侃自己除魔卫道时遇上了什么细思恐极的事儿,盘一盘如今顶尖大佬们的战斗力优缺点,水一水豪门世家的勾心斗角等等。而一些外站比较火的各种都市传说、学院怪谈,则大部分都没什么讨论价值,因为都看得出来是外行人杜撰的。

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外站的论坛帖被转发进来,还引起了这么高的讨论度。

孟裁云顺着转载看起原帖。

【我同事给报案人写了回执,但是肯定立不了案,这听起来太滑稽荒诞了,我们一开始是打算联系他的家属或社区机构,但是他目前独居,据说因为做生意失败早离了婚,父母也不在世了,没有其他走得近的朋友和亲人,领导就说,让我同事带他去医院做个精神鉴定。可结果完全正常,不过也不排除是心理压力过大。我同事当时就嘱咐了他几句,让他回家了。】

【然而,那天从医院回来后,我同事一直有点不在状态,白天沓樰團隊办公的时候也总走神,我问他怎么了,他接下来说的话,我当时完全是懵的。】

【据他所说,在跟那个报案人去医院取报告的路上,他们当时差不多是并肩在行走,中午走廊还算安静,但我同事却一直听见那种,沙沙、沙沙的声音,他想了很久,觉得那个声音,和草料摩擦的声音十分类似。】

【他仔细听了很久,确定就是从那个报案人身体里发出来的。】

看到这里的时候,一些外站网友开始凭自己的经验给出结论:【我猜楼主同事可能才是有精神疾病倾向的那个人。】

孟裁云皱了皱眉,没把帖子里的诡异现象同哪种邪祟联系起来,暂时按下不表。

帖子继续。

【我知道你们肯定想说什么,我当时也以为是我同事太紧张了,但他是个很严谨的人,平时从来不会妄下结论,也不会轻易被人带偏论点,他当时看着我,非常认真地说,在听见那个声音后,他立刻做了一件事,他抓住了报案人的手腕,两个人就这么在走廊上停下,就是那个瞬间,声音果然消失了!我同事又说:“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穿着的高领衣服引起了我的注意,天气炎热,为什么他要捂得这么严实?然后我就发现了,他的脖子上,似乎有一道一道的条纹,不是很明显,像大夏天睡凉席印出来的痕迹,但是我觉得,更像是一捆被勒起来的稻草”。】

【大家大部分都是生活在城区的吧,我们单位在城乡结合部附近,旁边大片大片都是农田,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田间扎的稻草人,有的很精致,会用布偶做脑袋,有的农民就敷衍一点,就用一捆稻草,在中间直接地扎一圈,就做出了脖子和肩颈,这样简陋的制作,明明和人搭不上半点关系,却又被当“人”看待……扯远了,我想说的是,那种粗陋的稻草人脸,和报案人五官的那种不自然水肿感非常相似。】

【写到这里,我感觉可能还是不会有人相信,但是接下来的事情我保证是真的,绝对没有以讹传讹制造噱头。】

帖子连载到这儿的时候,热度平平,大家的回复也是聊天灌水为主,有人认真给出建议,也有人觉得是胡编乱造,是故弄玄虚来起号的。

但是发帖人一个都没回复,他似乎在忙着组织语句将自己的见闻一股脑倾倒出来,中间还穿插了几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有结论未见异常的心理评估报告,以及一些兰港村镇地区的街景,最后一张是站在庙前拍的,殿檐矮小老旧,黑乎乎的牌匾上依稀能辨认出“柳仙庙”三个飘逸古朴的大字。

孟裁云双指放大了图片,从右往左的两根楹柱之上,挂着一副对联“枕上黄粱生梦寐,柳下闻铃知玄微”。

的确是洪福村的那个柳仙庙。

【后面我要说的这件事和当地的柳仙庙有关,可能外地的网友不了解,我在这里简单说一下,这里面供奉的是柳娘子,主掌禳梦消魇,是当地的守护神,报案人说,他第一天回村里的时候,就是在庙里逛了一圈,然后遇到了一个穿青色衣服的年轻女人,好像是住在庙里的工作人员。】

不知不觉,浴池里的水凉了。

孟裁云哗啦从池子里起身,随手捞了一条毛巾毯披在身上,脑子里还在回味帖子里的事。

洪福村、柳娘子,这些都和她所知道的柳仙庙信息一致,这个发帖的楼主没有说谎,也没有胡编乱造。

柳娘子在当地又叫梦婆婆,相传原是古代一位认柳树作双亲的姑娘,她极为擅长祝由术,能为夜哭小儿收惊,也能治各种梦魇,上天感念她救人的功德,点拨她升仙。相传只要在门前柳树上挂上铜铃,就可以祈求柳娘子的庇护。

柳仙庙里,前庭只栽了一棵柳树,上面用红布缠枝,梢头挂着铜铃,风吹过时,会发出清越飘渺的铃音。

柳娘子自谦,不愿受神仙香火,也有个说法是柳絮易燃,飘到殿里沾到火烛有安全隐患,柳仙庙失火重建过好几次,后面才废除了明火供奉的习俗,现在去庙里祭拜也都是买半尺红布条去缠在枝头上,或是绕在旁边的木阑干上,心意虔诚的,多在功德箱里放点零钱也就行了。

近几年因为柳仙庙法会在网络意外走红,也吸引了很多大城市的年轻人来“打卡”,毕竟柳娘子主管消魇,现在年轻人精神压力大,难免有各种睡眠障碍,稀里糊涂来参拜了,有人觉得好像还真有点用,于是发在网上,又引来另一堆凑热闹的网友。

回帖者里也出现了好几个打过卡的人。

【这我去过,但是平时守庙的就是个普通大妈,那庙很小的,没多余的屋子租出去给别人住,哪有什么青色衣服的年轻女人?】

【+1,我也去拍过照,庭前柳树非常好看,比起河边的柳树更有一种神性……就是里面太破了,搞游神法会那群人只知道在外墙刷漆,我还捐了一百块钱,希望他们把里面那些木结构建筑好好维护修缮一下,保护好当地文化遗产。】

【所以稻草人和柳仙庙有什么关联?楼主可以一次性讲完吗,断断续续的太难受了。】

发帖人仍然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徐徐道来。

【刚刚去吃午饭了,不好意思,我现在继续更新帖子。】

【提示,这些都是来源于报案人的讲述,我和同事也暂时没法判断真假,我只能把他的话原封不动讲给你们。】

【报案人说,他前段时间做生意失败,赔了很大一笔钱,整个人郁郁寡欢,就想回洪福村寻亲,顺便散散心。哦,忘了说,他出生时候正值计划生育,父母把他送给别人在养,养父母去世前才告诉他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老家在洪福村,但是以前的资料缺失严重,我们也没法查到他亲生父母的户籍消息。】

【回村后,他看见当地筹备柳仙庙法会的事,说正好近期老是失眠,就决定去拜拜,当时才下午五点半,天就快黑了,庙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进去逛了一圈,出来看到有个青色衣服的年轻女人在整理枝头铜铃,于是就和对方攀谈了一阵。】

孟裁云一目十行地翻看。

发帖人似乎完全把论坛当成了□□空间,用写日记一样的唠叨语气,完全没有公职人员应有的干练精简,仿佛是故意拖延着,想给故事找补点什么,让它显得不那么惊世骇俗。

总而言之,这个报案人在和青衣女人的闲聊里,了解到柳仙庙更加详细的传说,比如柳娘子能通过挂在柳梢上的铜铃收纳梦魇,再通过柳条去净化,所以当地人喜欢用红布缠枝,想让铜铃绑得更紧一点,这样就可以避免梦魇泄露,又回去折磨原主。

【报案人当时只觉得有趣,他开玩笑问那个女人,说既然柳娘子可以收纳噩梦,也可以赠人美梦,那赠出去的会不会就是被净化过后的噩梦呢?如果中间出了错,会不会有人能梦见别人的噩梦?】

孟裁云心想:这倒是很跳脱的思考角度,这个报案人是搞艺术创作的吗?

【当时那个年轻女人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思考了很久,最终告诉他,也许有这个可能。然后,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一个梦。】

【他说,他梦见的,是别人的噩梦。】

第98章 梦寐之三

一般人睡觉后,是否做梦主要与睡眠阶段、个体差异和身心状态有关。

所有人每晚都会经历几次梦境高发的睡眠,但记忆与否取决于觉醒时机,完全不做梦的人是很少见的。

而梦境,一般都是由第一视角或第三视角展开,但总体来说,在梦中,自己是知道“自己”的,很少会突然变成莫名其妙的其他身份。

【报案人之所以说那是别人的噩梦,是因为在梦中,他虽然是第一视角,但其他出现的角色都不认识,场景也十分陌生,他梦见了一个村庄,和洪福村很像,自己住的屋子是典型的农村土屋,通了水电,后屋的猪圈荒废了,堆满了柴,邻居是个八十岁老头,笑眯眯跟他打招呼,说,又出门啊,柳五?】

【他由此推测,这个噩梦属于一个叫柳五的人。】

孟裁云想了想,自己睡眠一直挺好,梦境也是天马行空稀奇古怪,偶尔会梦到自己变成了大青虫或者长翅膀的霸王龙在热带雨林里穿梭。

但梦见光怪陆离的异世界不奇怪,梦见自己是精灵丧尸也不奇怪,怪就怪在,帖子里这个“柳五”是个非常真实、正常的陌生人。

梦是大脑把闲杂信息进行加工得到的衍生品,一个人很难梦见自己没有接触过的真实存在的东西和人物。

报案人从小在城市里长大,却偏偏梦见了“柳五”居住的土屋布局,还有他的邻居、周围农田阡陌的环境,这很不符合常理。

【那个梦就是从柳五的视角开始的,他一路急匆匆的往屋外跑,跑上了田埂,又钻进了稻田间的小路,一边跑一边回头,好像身后有人在追,整个梦的颜色从这里开始就变灰了,绿油油的稻田也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最终,他突然发现脚下路没了,两旁庄稼高得可怕,他惶恐无助,一个人扑过来,他瞬间同对方殴打在一起,过不久,他赢了,满身都是血,而那个人,被他绑在木棍上立了起来,杵在农田里,成了一个稻草人。】

【而那个稻草人的脸,正是他现实中自己的模样。】

【报案人看清楚后,一下子惊醒过来。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觉得一切都不对劲了,他觉得自己的皮肤里,好像真的被“柳五”挖空了一样,填埋的全是稻草。】

【他心想会不会是柳娘子故意把这个噩梦给了他,是在提醒他什么?莫非洪福村真有“柳五”这号人?在那之后,他就找上了我同事,让我同事帮忙去寻找“柳五”。怪就怪在这里……他们居然真的找到了。】

孟裁云皱了皱眉,换上睡袍躺在床上,找到私信界面给王奉虚发消息。

【莫谗言:你觉得这个帖子里讲的东西几分可信?】

【变有钱:细节感觉挺真,要编的话也太费劲了,不过之前也有过类似的言论,梦见从未去过的另一个地方什么的,大多是在讨论前世今生。】

【莫谗言:这么有经验,你也梦见过?】

【变有钱:我可没那么脱俗,一般就梦见买彩票中几个亿。】

【莫谗言:怪不得说梦都是反的。】

【变有钱:[祈祷][祈祷]积点口德。】

前世今生,这个孟裁云是信的,毕竟她就干这一行,每天迎来送往的鬼魂一箩筐。

但投胎这套体系是很严格的,哪怕是修道的人,都很难察觉到上辈子的事情,一个魂魄只要历经转世,就跟用洗洁精洗过一样,很难被追溯源头。

虽然之前和胡阿青对话后,她短暂地对这套天地之间的秩序产生怀疑,但总的来说,目前还没发现有什么bug。

而这个报案人,声称自己在来洪福村的当晚,就以当地居民柳五的视角,梦见了一场凶杀案,而且那个被做成稻草人的受害者,还是他自己。

这事放在某书上,估计都要被“接下来是不是要卖助农产品了”这样的评论淹没,完全就是起号的节奏。

孟裁云又在微信上把相熟的人都轰炸了一遍,问有没有人知道和梦魇相关的邪祟或者阵,回复的人大多说没遇到过,宋问则是酸溜溜回了个“原来你也有不会解的难题啊”,被她漠然无视。

寻找无果,她继续看起帖子后续。

【因为柳娘子的关系,“柳”在当地是大姓。我同事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医院那事之后,就对这个报案人的事很上心,私自帮他查了“柳五”。洪福村不大,加上梦境里的线索实在太详细,针对性很强,很快就锁定了一户人家,不远,我们都去看过了,那间土屋简直和报案人描述得一模一样!连荒废的猪圈门坏了,用个簸箕钉上去代替的这个细节都完全还原。】

【但这间土屋里面没人住,问了邻居,说是家里老人去世了,年轻人外出打工没回来,门框上倒是写了联系电话,但是一直打不通。不过,那户人家真的有个叫“柳五”的人!邻居大爷说是他家的年轻人,但大名不知道,大家从小都柳五、柳五地叫,早好些年就出去了没回来。】

【我写到这里,可能还是很多人觉得我是为了博眼球乱编的,随便吧,我发誓没有编造一个字,跟家人说起这个事没有一个相信我,我真的憋不住了才发上来。】

【走了这么一趟之后,除了确定报案人梦见的地方确实存在以外,别无所获。当然,我和同事也想过,有没有可能是报案人自己提前去过这个地方,然后又谎称梦见,但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一般人如果这么干只会在网络上骗取流量,但不会自投罗网找上公职人员。】

【说实话,在这之前,我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个梦而已,什么都可以用巧合来解释,至于医院那段,我也可以猜测是同事近期工作压力过大,在对方多次言语强调下产生了一点错觉或者幻觉,这些都可以解释。】

【但是,有一件我没法自欺欺人的事情发生了。】

【当晚回去,我同事也做了同样的梦,同样是用柳五的第一视角,那间农村土屋、田埂路,纤毫毕现,非常清晰,甚至连凶杀案也是一比一复刻还原,只不过,最后那个稻草人的脸,替换成了我同事自己。】

这一层的楼中回帖数量达到巅峰,大概是流量过高被平台推广了,很多专门来凑热闹的网友纷纷打卡,并且讨论内容五花八门。

普通人大多还是不信,表示这就是楼主在创作伪纪实类恐怖小说,还有的更是莫名其妙,和伪人一样复制刷屏【无意点开,厄运退散】,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站在发帖人的角度,提出一些可能性,但又纷纷被其他人反驳,大家都不约而同往精神分裂这个角度在分析。

发帖人似乎知道舆论的风向会往哪边走,在后面一层楼把两份鉴定报告也传了上来。

【我明白,大家肯定会怀疑我们有精神或者心理上的问题,我家人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俩都去做了检查,结论是正常的,至少能证明我们的身体没有器质性病变,基本不会出现严重幻听幻视的情况。而我同事连续两天做了那个梦,前两天在茶水间遇到他的时候,我看见他脸色非常奇怪,他一声不吭,蹲在角落里撕扯自己的皮肤,念叨着要把它撕开看看。】

【就在昨天,他被送进医院,割腕未遂。是他妻子半夜发现的,在家里的浴室里……我事后去看过,在地漏的滤网里发现了一点东西,根本没道理会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几根带血的稻草。】

帖子戛然而止,楼主没有再更新,就仿佛真的应证了网友的猜测,这是一个伪纪实向小说,所以理所应当设置出一个开放式留白结局,阅读者的观点和讨论将为这个故事塑上更丰满的血肉,使其成更加完整。

网友们开始把重心放在了那个叫“柳五”的人身上,有技术大佬开始用卫星地图寻找到那间农村土屋,再追寻蛛丝马迹去找出各种信息,不得不说网友的力量是强大的,只靠着这么点线索,就真的找出了点东西。

这个柳家世代是手艺人,以前经营着民族乐器的家庭作坊,后面倒闭了,把作坊那间院子卖给了现如今的邻居,不过柳五具体是谁,还没被人扒出来。

消息提示的震动声打断了孟裁云的思考,王奉虚发了很长一串感叹号:帖子更新了,你快看。

孟裁云翻回上一个页面刷新了两下,果然有一条来自五分钟前的楼主发帖。

只有一句话和一张配图。

照片很暗,但中间开了闪光灯,曝光又过重,只能看出有一只手,掌心朝向镜头,青筋暴起,下方地板瓷砖上横着一把刀,看起来像随意从厨房抽的,镜头有点失焦,估计是拍照的时候手在抖。周围环境看不真切,从一些模糊剪影和边角材质来看,应该是在家里的卫生间。

【噩梦是真的,轮到我了。】

孟裁云瞳孔一缩,在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下意识有些心惊。

焦急的网友们纷纷留言劝慰,有人也试图报警,但就在这层楼发布十分钟后,整个帖子突然被权限,再点进去时,已经显示不存在。

就连被转载到朱盟论坛里的那个,也显示链接失效。

下面有人解释了一句:难搞,异管局介入了。

既然被官方介入,那就说明这个发帖人并没有在编故事。

但是噩梦成真?是梦魇一类的鬼祟吗?

微信传来提示音。

孟裁云再次解锁手机,发现是孟昭发来的消息,回复的是她半小时之前的提问。

【芒种:梦魇?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你也看那个帖子了?】

【芒种:[图片]】

孟昭发来的图片恰好是那片稻田,绿油油的叶鞘里开始抽穗,一个稻草人横在枝叶间,像是栽倒了下去,被遮掩着看不清细节。

【莫谗言:哪转载的图片,画质这么好。】

【芒种:我拍的,我在现场。】

【芒种:我是这次的外勤干员。】

【莫谗言:[惊讶]真出事了?】

【芒种:嗯,不过不是因为那个帖子,是发现死人了。】

【莫谗言:那不是警察的活儿么。】

【芒种:死的是三死门的人,所以归局里管。】

三死门?!

【莫谗言:谁?】

半晌后。

【芒种:文财神,应四。】

第99章 梦寐之四

九月中旬,天气没那么热了,傍晚吹来的风也有点凉丝丝的。

学生们陆续回到学校开始苦熬,景区的洪流消减许多,但鹿驳山依旧人满为患,每天的大巴乐此不疲地将一车又一车游客运上山来,像载着一箱叽叽喳喳的麻雀。

一辆银灰色玛莎拉蒂敞篷车在盘山公路上呼啸而过,四个年轻人把音乐开得很大声,后座有人忽然回过头,恰逢转弯,山石很快阻断了视线。

他悻悻道:“喂,刚刚你们没看见吗?”

同座的娃娃脸女孩摘下耳麦:“看见什么?”

他拇指往后指了指:“好像有人拦车。”

副驾上染着金发的男生拉开一罐啤酒,一边随着律动鼓点扭着上身:“是附近的村民吧,可能想卖我们土特产。”

开车的脏辫女生抱怨:“别买了,昨天买了一箱梅菜干和苦笋,行李放都放不下了。”

“还有多久到坡顶呀,”娃娃脸伸了个懒腰:“我爱豆是在前几个出场,我还想去合影呢。”

后座男扶着座椅倾身去看导航,皱眉:“主办方真是有毛病,搞那么偏的地方,怎么都是蓝色的路,没国道能走吗?”

“不知道诶,”金发男踩着节奏,满脸惬意:“不过我上次来感觉没这么久,等到坡顶大草坪就快了。”

绵长山道上,车子再次奔驰而过。

后座男仍是疑神疑鬼的,他烦躁不安地看向四周,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段路刚刚开过?”

脏辫女生懒洋洋支着头,炫技一样单手把着方向盘:“嗯?没有吧~山道不都一个样。”

副驾金发男举着手机自拍,一秒换了八十个表情,后排娃娃脸也附和着张开手臂,在镜头里比心,两人完全没注意后座男说了什么。

“绝对开过的!我之前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看见有人拦车……喂喂喂!你们看!就前面!!”后座男抓着前面金发男的肩膀摇晃,伸手指着前方右侧,山壁内凹草木丛生的一处角落。

金发男手机差点被晃下去,他吐出一句“shit”,还没来得及抱怨,余光瞥见某处越来越近的一道挥手身影上。

他一愣,伸手拉低鼻梁上的墨镜并眯起眼,发现那里真站着一个人,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年轻女人,五官按现在流行来说有一种疏离的忧郁感,有点像杂志上的厌世系妆容,整个人皮肤过白,显得黑眼圈略微明显,表情透着一股阴森气。

她穿着夹克衫和牛仔裤,揣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木枝在挥舞。

金发男:“Wow,视觉系?”

脏辫女一脚刹车减缓车速:“嗯?不会也是去音乐节的吧?”

“卧槽!我刚刚看见的就是她啊!”后座男定睛一看,表情几乎裂开:“不是吧你真停车?我们车是四座啊?”

娃娃脸抓着脖子上的耳麦,好奇探头过去:“可是这里就我们一辆车啊,挤一个呗。”

“就是,又不像坏人,”金发男摸摸下巴,露出一个微笑:“嘿美女!搭顺风车吗?”

龙竹随手扔掉了那根木枝,依然不是很熟练地咧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搭的,我去山顶。”

脏辫女豪放地一勾手:“顺路,上来!”

后座男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小声地骂骂咧咧:“都不问问老子,说得像你自己车一样。”

脏辫女哈哈笑道:“谁让你驾照被吊销了。”

龙竹上前,手摸在光滑车门上忽然愣了一下。

前后怎么就一个门,把手在哪里?

“哎这个不是硬拉的!”后座男见对方发呆,害怕自己爱车受损,正打算从里面帮忙开门,就见这女人一手撑在门的边缘,利落跳起,“哗啦”一声翻身化作一道灰影,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稳稳当当坐进了车内。

四脸呆滞,最后是金发男后知后觉僵硬地拍了拍手:“厉害啊。”

跑车提速,后轮从用树枝划拉出来的不大显眼的一条直线上碾过,随着轰鸣的排气声浪远去。

金发男对这个新乘客十分感兴趣,直接手搭在座椅靠背上,转过身聊天:“美女你也去坡顶音乐节玩?”

龙竹摇头:“不是,我去山顶的道观。”

“哦,长丰观,5A啊,很有名,”金发男目光热切:“仙人洞就在那附近,我们打算音乐节结束再去。”

龙竹:“仙人洞?”

“你没刷到过吗?”金发男顺势拿出手机:“就镇上有个回音山洞,说是之前还发生过灵异事件,但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塌了,当地人去挖路,挖出个很像人的石丘,就变成新景区啦。”

他把手机屏幕挪给龙竹看,那石像虽然缺斤少两,但确实像个南疆服饰的少年,游客们争相与其合照,旁边还有人打扮成类似石像的装束摆摊:仙人指路,八字测算,看相摸骨,命理取名。

龙竹:“……”

人类有时候真的挺奇怪的。

“这些景区算命的都是骗子,还不如我会看。”金发男洋洋得意。

娃娃脸凑过来:“你还会看手相啊?这么厉害。”

后座男臭着个脸:“他会什么,就是他家里信这个,耳濡目染的吧。”

“不信我给你算算啊,”金发男捧住娃娃脸的手:“你看,你这个就很明显,这条分叉的岛纹显示你在感情中容易因为心软而降低底线,容易遇渣男!”

娃娃脸嫌弃地缩回手:“你倒果为因吧!我对感情线不感兴趣,生命线够长就行。”

脏辫女哈哈大笑,右手摊开支过去:“也给我看看呗。”

金发男从善如流:“你这个一看就命硬,没人克得了你。”

笑闹中,金发男回身冲龙竹抛了个媚眼:“美女,我给你看看?”

龙竹答:“好啊。”遂摊开掌心。

金发男小心机地提问道:“美女你几几年的啊?”

“我?”龙竹思索了一下,盯着自己掌心:“死了有二十年了吧。”

几人怔忡片刻,金发男笑着打断沉默:“噗!你真幽默哈哈哈,是二十岁吧?那和我们差不太多嘛。”

他完全没放在心上:“唔……从这个掌纹来看,你的心防很重,很难有推心置腹的朋友,而且最终会失去很多,孤独终老。”

金发男语气一转:“不过只要你愿意放下戒心打破隔阂,人生就会迎来改变,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做要不咱们加个微信我可以教你?”

龙竹:“呃,好麻烦,那算了。”

金发男:“……”

脏辫女爆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嘲笑。

“喂,到底有没有人觉得导航不对劲啊?”后座男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开了一个小时了,还没到,而且路上都没别的车。”

“不会是上错道了吧?”

“怎么会?”娃娃脸抓着手机,忽然“啊”地大叫一声:“你们看主办方官微!!”

“卧槽怎么会这样?”后座男差点弹起来:“真让我说中了?!”

坡顶音乐节官方在三小时前紧急出了通知,因为前两天山石滑坡阻断村道的影响,通往坡顶草坪的路线出现变更,他们估计是没更新导航,还按以前的路线在开。

“嗯?那怎么办,按更新的路线,就要重新回山脚,绕路从背后上去,”脏辫女沉吟:“赶不上开场演出了。”

娃娃脸要哭不哭:“哎?我还专门带了长焦拍我爱豆。”

龙竹皱起眉:“绕路?”

那她搭顺风车就没有意义了,还不如自己走上去呢。

金发男还在刷路况信息,疑惑地喃喃:“怪不得路上就我们一辆车,可是为什么会整条路线变更?太奇怪了,一般不都是借道一下吗,路又不会凭空消失……”

龙竹忽然眼睛一抬,凭直觉感觉到了什么,她从松懈的坐姿变得警惕戒备,余光飞快捕捉到右侧遽然滚落的巴掌大的石块,眼看就要砸向车头,她右手做刃状猛地一挥,石块被锋利的灵力一分为二,飞入悬崖之外。

旁边人只以为是恰好避开了一场小型的落石,惊魂未定扶着车框:“要不把顶篷展开?”

龙竹倾了倾身,左右张望,随即闭眼铺开灵气。

在普通人感受不到的地方,她用这样的方式“看见”了,山与山之间正在发生微小的摩擦碰撞,似乎有某种力量强行介入进来,将这种碰撞挤压的趋势变大。

路不会凭空消失?

难说。

“刹车!刹车!”金发男忽然一改懒洋洋姿态,整个人绷紧了缩在座椅上:“前面有石头!”

脏辫女拧着眉头,脸颊滴下冷汗:“我已经在刹了,山道上急刹会飞出去!”

遥遥前端,一颗巨石突兀地镶嵌在道路右侧,这石头与其说是从山上落下来的,倒更像本身就长在岩壁,只是因为山体发生改变,从而生长挤压了路面的空间。

全车人迸发出大叫,后座男也不管自己的爱车了,扯着嗓子大喊道:“要不要跳车啊!喂!”

一只手忽然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后座男侧过头去,只看见旁边短发女人没被刘海遮住的漆黑右眼,对方表情冷静,完全没有半点惊慌失措:“想准点到山顶吗?”

后座男瞪大眼睛:“这个时候还谈什么准不准点……”

龙竹自顾自道:“那就听我的。”

说罢,她在后座男肩膀上一个借力,顺势踩在前座靠椅上跳到了车头,半跪着双手按在车前盖上,霎时用灵力包裹了车身,眼看那巨石越来越近,车上众人吓得闭上眼睛,却又在一声“起”中腾身而起,强大的失重感袭来,脏辫女的双手不知不觉放开了方向盘,在这样时间几乎被放慢了的刹那,她发现车子竟然飞了起来,像是游戏里的弹跳技能一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圆弧线,随后跨过巨石阻碍,下落到对面的公路上。

“轰”!

银灰色玛莎拉蒂在原地留下一道幻影,速度没有半点减小,风驰电掣继续前行。

“啊啊啊啊啊!!!!”后座的两人紧紧抱住前排座椅,吓得破音。而金发男则徒劳地抓着安全带,墨镜歪在鼻梁上,整个人呈现出大写的囧字。只有驾驶座上的脏辫女生大喊了句:“卧槽!牛哇!真过瘾!”

紧接着,旁边山路“演都不演了”,蓝色柏油路像是飘在水里的丝带,随着波浪起伏晃荡起来,绵延的群山仿佛有了生命,山体磐石如一尾游鱼,欢快地在天地间穿行,这简直就是游戏里才会出现的骇人奇观!他们眼睁睁看着因为山石的变动,导致一条正常的道路凭空消失,亦或是突然多出一座拦路的大山!

“我的天!那又是什么!”

巍峨高山拔地而起,他们像是一截脱轨的列车,就要直直撞入平直坚硬的山壁。

而左右上下高出百尺,连个能跨过去的机会都没有。

“踩油门。”

龙竹飞快合掌,将灵气聚拢,就在车子接近山壁的前一秒,朝前打出一掌,一阵山崩地裂的金石之声响起,她竟然在山壁上开出一个洞,跑车一路畅通无阻地穿了过去,而出隧道的瞬间,众人又发现,下面居然是悬崖。

没路了。

全车人绝望地心想:这下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龙竹微微抬头,掌心结出一张灵网,像是荡秋千那样,将整个车体兜住上方抛去,在一车杀猪般激烈喊叫声中,眼前景色开始旋转翻滚,跑车也在千钧一发之际完成了开蓬,最后稀里糊涂冲进了一片草甸子。

刺耳的刹车声后,终于熄火。

四人望着面前无垠的绿色原野,以及远处人头攒动的音乐节舞台,久久未曾回过神。

“我天,这也太酷了!”脏辫女回过神,解开安全带钻出车门围着车子走了一圈,满脸兴奋:“朋友们,我们还赶上了前场!”

金发男捂着心脏爬出副驾:“我们没死吗?”

后座男则扑在车盖上,看见上面被踩得凹下去的印子热泪盈眶:“我刚买才开过一次的玛莎……”

娃娃脸都顾不得远处爱豆的现场了,不可置信左顾右盼:“那个女生呢?她怎么一下子不见了?”

众人纷纷跟着错愕张望起来。

周围没有别人。

他们不会中幻术了吧?

但如果是幻觉,刚刚那一路又是怎么开上来的?

“我知道了!”金发男两眼发光,双手合十,表情无比激动:“是仙人!仙人指路啊!!”

……

长丰观外出现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里头还夹杂着不少碎石块,那件名牌夹克上也落着不少灰。

她若无其事往里走,一边游客们指指点点的,自动为她让出了一条路来。

龙竹拍了拍身上灰尘,心想:净尘符怎么画的来着?

呃,好像是先画个符头,然后……

熟悉的钟声猛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考。

不一会儿,旁边带队的导游像是接到通知,纷纷开始用小喇叭告知自己队伍的游客:“由于山石滑坡,我们待会儿不能原路返回了,要多绕二十公里……”

龙竹熟稔地朝慈堂方向走去。

刚刚路上发生的,根本不是什么山体滑坡或者地震泥石流。

那是天地赋形。

而小白鸟那种人,绝不会不顾他人生死,搞出这样的骇人动静。

除非……

她将目光投向了竹斋的方向。

他的修养方式,出现了“问题”。

第100章 梦寐之五

方涯在听同门说竹斋那边来人了,第一时间以为又是找上门的偷书贼。

在看到对方那一刻,他表情有些错愕,随即上前喝止道:“你别进去!观主现在……现在不太对劲!你会惹恼他的!”

龙竹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屋内的那口清漆棺材。

“王素卿说小半月就能恢复,为什么你们还不把他挖出来?”

黑色长棺静卧在竹斋最里间的阴影里,棺身泛着幽光,是那种被岁月摩挲过无数遍的老木才会有的温润色泽。四只棺脚雕着缠枝莲,覆盖着云纹讳字的棺盖被扔在一旁,和多宝格架子摔在一起,屋子里像是经历过一场混乱的打斗。

棺中铺平的土壤中,角落钻出几丛淡蓝色小花,类似附地菜和紫堇,花瓣边缘薄得透光,仿佛罩着一团雾,美得不大真切。

这不是鹿驳山上常见的植被,这是息灵草,常生长在灵气充沛的角落。

竹帘漏进一缕夕阳,斜斜切在棺沿,灰白尘埃被框在这道光晕中浮动,有种久居山中不问世事的孤独寂寥。

龙竹走上前,双手扶在棺材边上,垂眸:“咦?还没醒吗?”

说着,她伸出手,想将浮土挖开。

方涯气喘吁吁追过来,抓着门框,似乎有点不敢迈进去,在门槛边干着急:“你别动他!观主的禁制暴走了!”

话音刚落,龙竹却已经把手嵌进土层,轻轻往旁边一撇泥壤,半张清润如玉的脸庞便立时浮出土面,眉眼淡然,阖着双目,带着些许血色的唇微微翘着,像仍未从梦中醒来。

下一秒,脚下轰然顶出一条粗壮坚实的小型山脉,覆满的青苔使其远远看过去就像一条蛇藤,它在竹斋屋顶开出一个大洞,龙竹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直接撞飞出去,顺着屋顶大洞抛到了院外,面朝下砸出一个人形土坑。

方涯心惊胆战扭头看过去。

“咳咳咳。”半晌,她将自己从土坑里拔出来,抖了抖衣角,泥沙顺着衣服皱褶流个不停。

方涯嘴角抽了抽:“你没事吧?”

龙竹“咔哒”把脱臼的胳膊复位,声音听上去有点郁闷:“没事。”

方涯迟疑道:“你流鼻血了。”

龙竹捂住鼻口,仰头再低头,淡定道:“现在没有了。”

她继续往竹斋里走。

方涯按住了她的肩膀,皱眉:“还去?没看见刚刚那东西吗?”

“禁制暴走了,就放任不管?”龙竹面无表情拂开对方的手,凉凉瞥了方涯一眼:“你们就是这样守在他跟前的?”

方涯心中刺痛,面带愧色低下头。

刚开始其实没有出任何问题,他也一直歇在竹斋,浇水除杂草,看守庭院防止小人偷袭,大半月过去,眼看息灵草都长出来了,可就在这个关头出了差错。

正常情况来说,观主早就自己从土里爬出来了,但这回却一直睡着不醒,天地赋形的禁制也出现了失控的状态,当他靠近时就会迅速结出土墙。

方涯没法找同门帮忙,天地赋形这种到底算是禁术,知道的人多了不好。他只能同监院师叔商量,先和异管局知会一声,让他们派人和交通部门沟通,把离得近的山道封了,免得术法暴走,误伤村民。

可术法暴走的原因依然是个迷。

方涯看着龙竹镇定朝棺材走过去,下意识抬手想说什么,须臾又觉得,这事情如果连“魈”都解决不了,那估计找谁也没招了。

于是他将肚子里的隐忧咽回去,脸色凝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动作,只待稍有差池,他就出手补救。

刚刚将龙竹撞飞的土龙潜游在竹斋下方,四周梁木发出咯吱咯吱的摇晃声,似乎还准备再来一遍。

龙竹没给它这个机会,在下一轮攻击来临之前飞速跳开,土龙扫尾扑了个空,有些恼羞成怒地拍向地面,土刺炸开,犹如一排妖兽的尖牙。

龙竹灵巧躲过土刺,借力一蹬,从缝隙间跃出,眼看要停在棺材前方,然而旁边墙壁被疯狂生长的山壁撞破,土石将她四肢裹挟住,包成了一枚蚕茧,堪堪悬停在平行于棺材的正上方。

方涯紧张地将门框掐出印子,额头冷汗密布。

“嘿。”被坚硬磐石缚住的短发女人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恶作剧成功了般,不待人反应过来,她猛地深吸一口气,两腮逐渐鼓起。

方涯突然意识到什么,条件反射捂住耳朵。

“哈!!”她将这口灵气吐出,土石飞散,地动山摇,棺材板子都震得脱落在地,厚厚的泥土顺着裂缝流下,白衣人的身体完完全全浮现出来。

方涯头晕目眩,几乎要口吐白沫。

居然是禅宗的破魔梵音……她究竟什么时候学来的?

那会儿她果然一早就躲在演武会道场外边的吧?

山石骤然停止起伏,好像也一时间被梵音吼懵了。

龙竹踢开碎石块,翻身从上面落下,落地时恰好抓住了棺材板上的白鹤也,没让人骨碌碌从上面滚下去。

方涯这才咚咚咚跑过来,弯腰把人扛起,顺手还拖了条棺材板:“屋子要塌了!先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逃出竹斋,后一秒,房子果然塌了个彻底。

方涯把棺材板铺在草地上,再将白鹤也小心放上去,神色复杂望向身后的狼藉:“又要动大修基金了……”

龙竹看向杂草掩映间那张脸,因为昏迷着,动作不由自己,像是随意被丢弃在荒野里的偶人,后脑勺磕在冷硬的板面上,下颌扬起,脸颊上有被碎石刮出的凌乱伤痕。

好狼狈。

她脑海里立时跳出这样的形容词。

这个狼狈的人却又有着十分安然的神情,一如他往常表现出的波澜不惊。

龙竹咋舌,心想这人在土里再睡个数十年还能依然保持这副表情吗?反正她做不到,她自古以来都是用最不羁的姿势出土,有头朝下的四肢打结的还有脑袋睡掉了的,稍稍正常一些的,就只有上次应知微把她叫醒的那回了。

“你在看什么?”方涯才跟监院师叔通完电话,扭头发现龙竹正凑在观主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对方脸上:“你……”

话没说完,就看见那根手指变戳为掐,揪起脸颊上一团软肉,往外一拉。

方涯震怒:“喂!!!!”

“啪”。

龙竹松开手,回头看他,眼神无辜:“我想试试把他叫醒。”

方涯盯着观主脸上那团红印子,压抑着怒气,强行镇定下来:“别乱来,我已经在通知异管局了,等会儿他们那边会来人帮忙的。”

龙竹:“哦……”

她陷入沉思,目光缓缓掠过眼前这具“尸体”,定格在小腿缠绕的禁制纹上,眉头不经意一跳。

方涯来不及阻止,就看见对方掌心直直落在了禁制上,随着一股强大的爆发力,他被震出数米开外,整个人挂在竹枝上慢慢滑下来。

他艰难抬头,看向前方风暴中心,只见两人被浓郁的灵力包裹着,周遭瞬间催生出一丛丛绽放的息灵草,龙竹的刘海被吹动,发丝在狂风中飞舞着,光洁的额头上隐约闪过丝丝青蓝色的脉络,那是过度使用灵力后,躯壳即将无法承载的征兆。

不一会儿,这阵风渐渐停歇。

方涯哗啦从枝头掉落,摔了个大马趴。

龙竹收回手:“不用通知。”

她语气轻松,朝方涯竖起大拇指:“我已经给他修好了。”

“观主!”方涯吓得要死,连滚带爬跑过去,神色惶恐地检查了一遍,竟发觉棺材板上的人眼皮真的抖动了一下,他瞪大眼睛,屏息道:“……观主?”

龙竹坐在草地上,抱怨道:“他因为灵力过剩,在无意识的状态用了天地赋形,不过我把那股暴动的灵力吞掉了,应该马上就能醒。”

她强行吃掉了数倍于自己躯壳的灵力,此刻双手上出现了熔岩层脱落一般的裂隙,只不过里面的“岩浆”是和息灵草一样的淡蓝色。

好险,差点又要换一具身体。

白鹤也缓缓睁开双眼。

方涯欣喜道:“观主!你醒了!”

对方眨了眨眼,慢慢坐起身来,低头张望一番,又盯着自己双手,翻来覆去地看。

方涯顿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他侧头看龙竹:“你刚刚那一下子,确定没出什么错漏?”

龙竹挠挠脸颊:“那当然,我还怕他灵力不够,还匀了他一点儿,只多不少的。”

方涯嘀咕:“真的假的。”

白鹤也怔怔抬头看向两人,清隽眉眼间满是疑惑。

龙竹也盯着他看,觉得脸还是那么张脸,用人的话来讲,是金相玉质,昳丽清绝,上半张脸冷得拒人千里,所以他往日嘴角总是微微弯着,填补回几分温和善意。

但今天总觉得……

怎么透着点傻气?

不会人真被她捣鼓出什么毛病了吧?

龙竹大惊,目光顿时有点心虚。

方涯以为对方是在剧烈冲击后还没回神,殷殷关切道:“观主,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白鹤也嘴唇翕动了两下,干涩嗓音自喉咙传出:“观……主?”

他眨了眨眼,表情懵懂,好像并不理解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仅仅只是疑惑地重复了对方的词。

“这,您,这是……”方涯惊得下巴掉,猛然侧过头瞪向龙竹,对方沉默半秒,竟然恬不知耻地一个闪身,玩起了原地消失。

留下方涯和面前目光纯然懵懂的师父大眼瞪小眼。

方涯:“龙竹!!!!”

管杀不管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