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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残页十九

冥冥之中一阵风起,困于封印阵中的残页被轻轻吹动,微微卷起一角。

那被烧灼出来的圆形缺口忽然又冒出了一点火星,不动声色地将边缘舔舐得焦黑,金色隐现,竟像是日全食的时候,露出的一点点光边。

有人顺着缺口从外往里瞧,有人盯着天穹的窟窿往外看。

镇国公府某处别院角门外,穿补丁衫的小孩痴痴坐草席边上,丢了魂一般拿手指扣弄着青砖缝隙里的泥土,充血的眼睛紧盯着草席里支出来的那只手——那手腕处有一圈淡淡的红印,上头本来应该有个金镯子,但如今却是空空如也。

赵小孩记得那只金镯子是大娘子赏的,因为大娘子当初养的一只哈巴狗儿病死了,食不下咽,是赵小孩他娘为了哄大娘子开心,在屋外惟妙惟肖地学狗叫,大娘子这才赏的。

后来他娘又找了一模一样的狗儿进府,但府里女眷们又时兴养花狸奴了,于是那只狗就打发给赵小孩去养。

赵小孩姓赵,是镇国公府赵家的赵。

原本他娘有一把好嗓子,是在风雅楼唱曲的,后来因一次老国公的醉酒误事,赵小孩呱呱坠地。偏生国公子嗣单薄,世子又死得早,虽说留下了一个世孙,却也随了早死的爹,身体孱弱多疾。老国公在子嗣承祧一事上烦心已久,突然听说自己多了个儿子,即便来路“并不光彩”,但他也难免起了点小心思,把那母子俩接进了府中。

镇国公既要养自己的私生子,又要顾及妻子和儿媳颜面,不肯给赵小孩母子俩一个正大光明的名分,而府中各路神仙们都惯会捧高踩低,二人下场可想而知。

赵小孩理所应当觉得,虽然府里人都拿下巴看他,但他好歹也算半个少爷。

但今天他才突然明白——对,这个念头就像拿破锣在耳朵边上突然一敲那样,让他整个人醒悟过来。

别说少爷,在那些人眼里,自己这种人,可能都不算个人。

赵小孩抓着草席不让小厮拖走:“我娘凭什么死了……怎么就……凭什么就死了啊?”他说话的时候,觉得胸膛好像开了个洞,心凉飕飕的。

小厮领命在身,不耐烦道:“死了就是死了,什么凭什么,她偷主母的东西,手不干净,你别烦我,我把这埋了,还得去衙门上报呢,嘿!这麻烦整的。”

“我娘不可能偷东西,”赵小孩死都不松手:“肯定不是她!是你们弄错了!”

门房的趴在门缝边看热闹,揶揄道:“赵嬷嬷家小子都看见你上风雅楼丢彩头了,你小毛孩子哪来的钱?还不是大人偷来的。”

赵小孩撕心裂肺哭起来:“那我自己攒的!我娘没偷!”

“轰!——”

远处日月交换,银月当空,天色仓促暗沉下来。

两个小厮被这突然的异象吓得跌倒:“老天爷啊……快,快报主子去!”两人连滚带爬冲进门中,那卷破草席倒是撒手不管了。

赵小孩抓着草席边那只手,想掀开席子看一眼,但又不敢。

他泄愤似的十指扣在砖缝里,直到指甲都劈出血来。

一双熟悉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他迟缓地顺着靴面,往上仰起泪迹未干的脸。

是那个断指的怪人。

他突然好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膝行过去扑在双靴上,双手抱住那人的腿:“你上次说,是不是我赢了可以答应我一个愿望?”

赵小孩不会藏匿情绪,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就像愿望已经实现了一般,眼中酝酿着疯狂的恶意,他使劲儿咧嘴笑,生怕笑迟了几秒,愿望就离自己远了。

那个人蹲下来,绷带覆盖的半张脸上,只能瞧见一双狭长的眼睛。

他摊开掌心,上面有个穿了两只枣的杆儿。

“你先。”

赵小孩迫不及待地开始这个他烂熟于心的游戏。

指尖小心翼翼推动枣磨,他默数着圈数:“……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三!”

他跳起来,喘着粗气道:“该你了!”

怪人不紧不慢地盘腿坐下,姿势随性散漫,将杆头轻轻拨动——明明是十分敷衍的动作,但那枣磨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牵引着似的,转完一圈又一圈,直到……三十圈!

赵小孩跌坐地上:“不可能……不可能……”

他猛地哭出来,这时候什么盼头都没有了。

而他看不见的是,一丝淡蓝色灵气从怪人指尖牵出,系在那枣磨两端,稳稳地扶着杆子无风自动,悠悠旋转。

怪人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赵小孩痴痴抽噎着,神情麻木,不知道自己是摇头还是点头。

“从前,有一个孩子,”怪人说:“那个孩子的爹好赌,赌到口袋里只有一枚铜钱了还会赌,有一天欠了九个钱,要用孩子抵债。”

赵小孩愣愣地想,九个钱,抵孩子。

镇国公府买一个小厮都是十贯钱。

“刚好,一个道长路过,她花了九个钱,把孩子买了下来,”怪人说:“但她没有要孩子的身契,她跟那个孩子说,你从此天高海阔,是自由身了。”

赵小孩听得有些嫉妒,又情不自禁有点唾弃。

自由?身无分文的自由吗?

呵呵。

怪人说:“孩子照常回家,当天晚上,家里失火,全烧光了——茅草顶、椽子桌子、还有孩子的爹。”

赵小孩动了动嘴唇,不知道想说什么。

“孩子烧得不重,只是眼睛以下的皮没了,”怪人指尖转着枣磨杆子,语气轻声平淡:“人死债消,孩子把那九个钱装在一个口袋里,想时刻记住,自己这条命的价钱。”

赵小孩吞了吞唾沫,目光停留在怪人腰间的荷包上,腿肚子又开始颤抖。

他又想起了断指那幕场景带给他的恐惧,看着面前这张脸,他打了个寒战,忍不住深想,家烧了,真是一个意外吗?

“道长收孩子为徒,周游四方,”怪人对赵小孩的惧怕毫不在意,平铺直叙道:“孩子天生不懂情绪何物,提出了很多奇怪的问题,道长说,你只要同一百个不同的人做上一百笔交易,就差不多能获得所有答案了。”

“但是,”怪人口中冒出一句转折:“在一百笔交易完成之前,道长死了。”

赵小孩心头恍若被一轮巨锤砸中,他抓紧了草席边那只手,死死咬住嘴唇。

“道长死前,也要同孩子做一笔交易,她说‘如果你能重新找到我,我就把你最想知道的答案告诉你’。”

赵小孩看不见怪人的嘴,但却直觉对方是笑了。

“人死了可以找魂儿,”怪人自问自答:“那如果魂魄也散了呢?”

赵小孩逐渐听不懂了。

“如果注定找不到一个完整的魂魄,那么又该怎么办?”怪人动了动手指,淡蓝色灵力又开始牵起地上枣磨,诡异地宛如一只无形的手,将之推动起来。

怪人凉凉地说:“还可以作弊呀。”

地上的枣磨杆加快了速度,疯了一般旋转起来。

赵小孩脸色发白,鼻头渗着汗珠,猛地弯下身,扑在地上磕头,像是不知道疼,他豁出性命一般:“我……我能不能和您做交易!我什么都可以给!手指头……十个手指头都行!”

头顶传来一声哂笑。

赵小孩哆嗦起身,仰头看向怪人。

对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膝盖上,语气如常:“不要手指头,我要你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效力于我,无穷尽也。”

“我答应你!”赵小孩不知道自己许出去了什么,被仇恨浇灌的双眼滴下毒泪:“我答应你!”

怪人问:“你想要什么?”

赵小孩沉浸在报复的快感里,指向背后的门:“我要杀我娘的人死!”

怪人点点头:“嗯。”

赵小孩心中一动,表情有些扭曲:“我要赵家世孙去死?”

怪人仍然说:“嗯。”

赵小孩心脏砰砰狂跳,他双眼猩红,嘴角快咧到耳根:“我要整个赵府,不,整个京城的人!所有人!都去死!去死!!去死!!!!!”

咚!——暮鼓沉闷响起,天狗食月,异象横生。

天空轰隆划过一道闪电,惨白光芒乍起,一暗一亮间,怪人身后便多出三个人。

一个鬓边簪花的黑齿货郎,一个扎着冲天辫笑容狰狞的小女孩,一个身高八尺巍峨如山的女头陀。

怪人也缓缓站起身,四人齐刷刷低头,看向瞪大眼睛心生胆怯的赵小孩。

——“一诺既定,鬼神同鉴。”-

火星雀跃成一簇火苗,转眼间将残页舔舐殆尽。

王素卿倏地睁开眼,见那火光转瞬即逝,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自己焚了啊……”她轻轻拈指收回了封印法阵,对着那堆落叶出神:“都没了。”

连最后一点含糊不清的只言片语也没留下,这段过去算是真正的死去了。

林中隐隐有人在拨弄丝弦,一开始只是来回弹拨两三个音,淙淙如溪流击石,闭眼能想出那绷得不紧不松的一根弦,如何活泛地在指间晃荡着,又听乐音渐渐急促,如朔风卷碛石,老枭啼枯木,金石珠玉撞在同一个玉盅里,得来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兰圃附近不远处,王素卿坐一株艳艳的紫薇树下饮酒,是挖的观里上了八十年岁数的陈酿,但比起她的年纪来,又像是昨日新酒。

她给自己斟了一盏,不知对着何人说话:“应该有人说过,你不适合干这个吧,还是肯听劝的好。”

乐音果然停了,一个影子蹲坐在树梢,却又被密密的柳叶榕叶子遮住,看不真切。

树影晃动,那个人笑了:“你说话一如既往不给人留情面。”

“有情才能有面儿。”王素卿拿竹篾镊子夹起一只酒杯,在瓷盏里盛了些绿豆水,手腕微抖掷出,劲风将杯盏送到树影之间,一只惨白的手恰好支出来,牢牢将杯子擎住了。

“难得,来喝一杯吧。”

“上回坐下来跟你说话,还是一百多年前,”那人哂笑一声,转着手里杯子,迟迟不动:“嗯,如今很好,你也该明白活太久是个什么心情。”

“你的那套假话不用在我面前多说,”王素卿面色不改:“这回轮到你亲自来了?派个小朋友来讨我的债,三死门的判官都死绝了吧。”

树影一晃,转瞬的工夫,穿着青色长衫的诡谲青年已经稳当落地,背负三弦,手中拿着酒杯,笑着咧开嘴角,露出一抹熟悉的黑色月牙。

他语调温和地开玩笑:“哎呀,讲话还是那么难听,如果我活着,肯定是被你气死的。”

王素卿不怎么搭理他的黑色幽默,手一挥:“当初帮我和孟不咎杀赵岸的是你,你来讨债,天经地义。”

人七仍旧是笑:“满口不离债务,我像是那种锱铢必较的人么?”

王素卿眼也不抬:“难道你还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好鬼了?背上那把琴,不知道来来回回添了几根弦。”

人七笑容不变,语气罕见有点尴尬:“哎呀……”

他嗅出几分潜在的杀意,歇了叙旧的心思,支开话题:“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拿回我的戒指。”

“你嘴里哪句是真的?”王素卿摇头,慢悠悠又饮下一杯:“把三才戒送出去的时候,就该明白讨不回来。”

人七笑意更深:“你试过她了?”

王素卿想起之前自己拍龙竹肩膀的那两下:“既然不是敌人,也就不必试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干嘛非得跟人挤一条独木桥。”

“你就不想知道自己这么些年的修为,究竟比不比得上一只魈?”

王素卿忍俊不禁:“我嘛,年轻时候,当然有一战之力。”她说得极为自信,且旁人并不会觉得她是自吹自擂。

她话锋一转:“活太久,无所谓了,人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才活着,即便有什么事,也等他们年轻人去弄。”

人七有些蠢蠢欲动:“说到年轻人,你捡的那个徒弟——”

话音未落,就看见王素卿脸色一变,刚刚还闲情逸致与故人畅谈的架势收了起来,一手撑在膝头,一手案在桌面,八风不动,如张满长弓,气势凛然。

“不管应四跟你说了什么,别想动我青城观的人。”

人七一怔,须臾又眯眼笑起来:“你看看,还说自己无所谓……”

王素卿搁下酒盏,恰好一朵紫薇花落在杯子里,风吹过,花瓣在残酒中扑腾了两下,像粘了蛛网的蝴蝶,怎么也脱不出这片樊笼。

她将那半杯酒与花瓣一同饮尽,末了将杯子掷出去,“叮”地一声,杯子没碎,竟陷入石头里,像某种划清界限的诀别。

灵素道人语气凌厉:“下回再见,必然是你死我活。”

第82章 棺中土

青城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远山的呼唤》摄制组又拖拉了十几天,不知道是经过何方神圣指点,居然临时把许延请来救场,代替刘以驰的位置,硬生生把流程和镜头都补全了,后期反响和热度都还不错。当然,观众更多的是来凑热闹吃瓜的,毕竟许延就是当初被刘以驰阴了一把,大家都猜测他会不会落井下石倒一大桶油下来。

但许延也不蠢,对着镜头一点儿委屈也不显,反让粉丝自我脑补过头心疼得一塌糊涂,同时对刘以驰更是鄙夷。

此外,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媒体也没大肆报道,因为听上去就很天方夜谭。

刘以驰在青城山失踪后,助理和摄制组报过警,警方前一天还在搜查人,后一天不知道是接到了什么消息,搜查的人手全部撤回,还隐晦告诉摄制组,让他们再等两天看看,到时候找不到再说。

当时导演还觉得十分荒谬,蜀城的警方怎么能光明正大糊弄人呢?!他们还都是架了十多台摄像设备的,就不怕被反手一个短视频送上新闻?然而,陈松聆和姜贝听说过后,两人不知怎么的,一个劲儿劝导演就按官方的要求来办,连旁边一向有主见的万宁也附和起两人的话。

于是摄制组一边等临时替补嘉宾到场,一边等。

结果第三天刘以驰真的回来了。

人是在青城山步道被发现的,明明失踪了三天,却像在外边流浪了一个月一样,整个人萎靡不振又神神叨叨,仿佛惊弓之鸟。助理问他这两天去哪儿了,他说了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最后又热泪盈眶说自己终于穿越回来了,云云。

再问下去也没意义,导演也觉得刘以驰大概是受到刺激,下意识想装疯卖傻逃避责任,对于他口中的什么“穿越”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唉,好好一个文艺男星,扒开皮看居然是这么个东西,如果不是这趟节目意外揭开真相,还不知道这家伙要逍遥法外多久呢——前妻兄弟已经把他告了,这下有舆论造势,那位神秘金主想必也很难把人轻松摘出去。

说起来还得感谢那三个年轻人……大概人家真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啊,还好没让后期乱剪,不然就把人得罪了。

导演痛定思痛,决定哪天要亲自去拜访一下那几个年轻人,请人家帮忙算算自己事业运势什么的。

另一边,来参赛的选手们陆续跟着自家长辈返程,青城观袇房也空了一大半出来,王奉虚也不用再在秀春婆婆那住了,卷着自己铺盖又搬回去。

孟承荫也匆忙收拾赶回太清宫了,孟裁云还打算留几天,她说准备给自己放个小假,去附近走走看看,接点小活儿历练历练。王奉虚也被灵素道人拎来,说不如让孽徒跟着一起,觍着脸多学点东西,年轻人嘛,就要一起成长啊!

说白了就是眼馋别人家孩子,自家逆徒看一眼都怄气,眼不见为净。

应知微买了缆车票准备下山,这个暑假过得快,她马上要升高三,得提前回鹤城了。只是因为比赛中断,排名作废,所以跟三太爷的协约也告吹,她有点郁闷,但很快振作起来,觉得反正和二伯那一家子有的是时间慢慢争。

正在她组织语言和龙竹告别的时候,后边有几个道士突然走过来,边走边议论道:“哎?是他来了?”

“是啊,比赛都完了人来了,不知道来干啥的。”

“不会来找麻烦的?”

“不会吧,他孙子不好好的嘛?难不成是觉得我们比赛弄虚作假,他孙子认输那事儿?”

应知微反应过来,他们口中的“那人”指的是阮蒙的爷爷,人称阮大庄主的阮梦休。

她惊讶地心想,不会吧?应该和她没啥事儿吧?这个阮大庄主脾气一直古里古怪的,她一个高中生能应付得了吗!

孟裁云也觉得奇怪:“阮大庄主?不在湘南老家待着,上这儿干啥来了。”

王奉虚活动两下肩膀:“他一直不关心外边这些事的,应该不可能是为了演武会。”

众人聊着聊着,就看见阮蒙领着四五个人走过来,外圈围着几个穿黑色布衣的肌肉保镖,目光如电,满脸写着不好招惹。而走在中间的是个干瘦矮小的老头,穿一身很有地方特色的盘扣衫,头发齐整浓密,这岁数还没秃头,已经是奇观一件了。

阮蒙平时大咧咧惯了,在这老头面前也只能唯唯诺诺当乖孙,还收拾了一通,刮了胡子理了发,跟前几天的邋遢样判若两人。

他小心翼翼跟在爷爷面前引路,抬头看见青城观前头的几人,嘿嘿一笑:“爷爷,人在那边!”

阮梦休背着的双手霍地抽出来,阴沉沉的目光落在龙竹身上,翻来覆去地看。

阮蒙在旁边搓搓手:“爷,高兴是高兴,但别太激动了,注意身体。”

王奉虚捏着下巴纳闷儿:“这表情是高兴?我还以为寻仇来了。”

阮梦休是那种长得不可怕,但气质很阴沉,莫名让人不敢靠近,总觉得这老头在憋什么坏。

大家的目光在龙竹和阮梦休身上巡睃一遍,还在梳理二人之间存在着什么过节,就听阮梦休突然吼了一声孙子,然后指着龙竹对阮蒙说:“快啊,还不快叫你大表姐!”

众人:“???”

啥???-

沣城,长丰观。

方涯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赶回去,脚刚沾地,监院师叔就打电话过来,问青城山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竹斋那边一整天没动静了,但观主有令在先,他们又不敢贸然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木头道童榆生摇头晃脑咯吱作响地忙活了大半天,挖了两大缸土弄进屋。

可把观里头师兄弟们急惨了,恨不得撩开那木头自己上,他们平时修路修出经验,挖土可快了!

但没法子,白观主从来不让他们进竹斋,大徒弟方涯偶尔倒是能进出几回。

方涯心头有了底:“师叔,我马上坐车上山,你们放心,观主没大事,青城观的事情,我后面再详细说。”

他归心似箭,在机场外边叫了辆网约车开上去,司机接了这大单,一路上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不停介绍鹿驳山上有哪些农家馆子滋味独到,内心已经把后座这个年轻人当成了背包客。

等到观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竹斋那边黑黢黢的,沿途石灯笼里有些微火光,但依然黯淡得很,四周浓烈的墨绿色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方涯从踏入竹林小径的那一刻,步子就放缓起来,他潜意识里似乎知道等等会看见什么,表情不由地显出几分惆怅。

竹斋小屋前边多了个土坑,是榆生挖的。

方涯站在坑边看了一会儿,半晌抬起头,往屋子里走过去,到门外的时候,他敲了两下:“观主?”

里头没有回应,他心下了然。

踌躇片刻,他还是扶着门轻轻打开,口中轻声念叨了一句:“弟子冒犯了。”

开了门,内堂没有点灯,黑漆漆、阴沉沉,多宝格上盛着的瓷盏宝瓶也宛若一幢幢鬼影,看久了就连两边窗棂子也张牙舞爪的。

正中间是一具清漆棺材,长六尺三寸,宽二尺,高二尺,棺盖被卸下了,斜斜搭在旁边搁置。榆生就趴在棺材旁边,像是困了在打瞌睡,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不见有。

方涯明白,木头人哪有什么瞌睡,只是因为观主在休养,断了给榆生灌注的灵力,它能勉强挖完一个土坑,已经实属不易。

他缓缓上前几步,快接近那具棺材的时候,胸腔里心跳越发加快,莫名有点紧张。

手扶住棺材边缘,他抿着唇咬着牙,低头一看,里头果然是白鹤也——他安稳躺在棺材里,双目紧阖,双手垂在身侧,大半个身体都被泥土覆盖住,半张脸还浮在外头,旁边还落了一只葫芦瓢,瓢心里还兜着一捧土。

方涯看得分明,立刻反应过来,那估计是榆生在舀土进去的时候,干活干到一半歇菜了。

他叹了口气,卷起袖子捞起那只葫芦瓢,把榆生装土的缸挪到旁边,继续撒土进去,直到将白鹤也身体衣物全部掩住,他故意没盖脸,打算最后来,这么也不至于太唐突人。

这就是王素卿口中那个难以示人的休整方法,躺在这样一具棺材里,埋上土好好睡一觉。

天地赋形这种术只要用过一次,就能短暂掏空施术人的所有灵力,这就像是一种制衡和约定,你既然向自然造物借了力,就必然得遵照规矩行事。从五行的说法来看,白鹤也能役使的天地山川,乃是戊土,属阳;而沙壤泥土为己土,属阴。阴阳调和,万物生发,用沙壤泥土覆盖,像种一颗植物那样,养回体内的灵气。

在此期间,不能受扰,不能掘土毁土,小半月的工夫,观主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方涯出神了一会儿,又拿起葫芦瓢,小心翼翼把最后半杯土撒在了那半张苍白的脸上,一遍一遍,直到土被填平。

他心想,接下来一个月他就睡在旁边,得守好了,免得又招来什么偷书贼坏事。

又左右看了看,确保流程都到位了,他松了口气,又不知怎么想到了方序,弟弟下葬那会儿也是他亲手填的土,当时有小雨,土壤更稠润些,比棺材里的看上去还要厚重,是最合适不过的己土,但可惜里边的人却永远醒不过来了。

想到这个,方涯神色有些落寞,有些话堵在心里,又不知道对谁说。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白鹤也造了个榆生出来。

一个人,一肚子的话,真的是很孤独寂寞啊。

第83章 点灯人

青城观外。

阮蒙大为震惊:“爷,你之前可没跟我讲过这事儿啊?”

孟裁云满脸问号:“大……”

王奉虚嘴角抽搐:“表……?”

应知微疑惑呆滞:“……姐?”

龙竹:“嗯?”

她收起手机,上下打量面前人一眼,茫然地抓了抓后脑勺头发:“老头你认识我?”

不应该啊,这具身体都死二十多年了,哪还有什么亲戚。

阮梦休重重地“哼”了一声,又对阮蒙努努嘴,他说话很有一番自己的腔调:“拿出来吧。”

对方摸出手机,打开柿蒂花logo的论坛APP,从【道听途说】的置顶里翻出一段视频剪辑——那是悬金山道场里的演武会回放,也不知道录视频的人咋想的,其他人都是大广角,两边选手就和虾米一样小,到龙竹出现后,就变成了长焦怼脸镜头,360度无死角旋转拍摄,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阮梦休说:“我看了这个视频,当时就能确定了,你这张脸,长得和我亲妹妹九成相似,错不了。”

阮蒙如梦初醒:“爷,不可能吧?姑奶奶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跑出个这么大的外孙女?再说了,她长得和您也不挂相啊……”

“儿肖娘,女肖爹,再不济还有隔代遗传呢,有什么问题?”阮梦休瞪了孙子一眼,凉飕飕道:“我亲妹妹当年被仇家追杀,走得早,我替她报仇后,才知道她还留有一个刚出生的娃娃,只是不知被他们那些人弄到了哪去。”

仇人全死光了,满地七七八八的尸体,他也后悔没留一个活口多问一嘴,这么些年,往事难追,突然前些天就在论坛上看见了龙竹的脸,一下子,那些旧事突然清晰起来。他还以为自己早忘光了呢,原来哪怕是一丁点相似的东西,也能突然把人拉回到很久以前。

还是没忘啊!

阮梦休又说:“我去找白景则调了你的档案,鹤城芦苇村,当年确实有家姓龙的村户在外边捡来一个孩子养,那孩子应该就是你的父亲。”

龙竹心想:我当初捡这具身体的时候,也没料到还有这么一段恩怨纠葛,前尘往事。

她心平气和看着面前的老头,指着自己:“那你也应该知道,他已经死了,他女儿也已经死了。”

阮梦休定定看着她:“我当然知道。”

一具躯壳,早就换了魂魄。

里边说到底已经不是自己妹妹的外孙女了,而是……某个强悍无匹的存在。

“您知道?”阮蒙吃惊道:“那您还让我来认亲啊?”

阮梦休沉默一阵,终于叹一口气:“你知道嵌心咒吗?”

他背着双手,本就干瘦矮小的身躯,陡然间似乎又佝偻了几寸:“我是为了青姐来的。”-

阮家人是半路出家的点灯人。

故事要从上上上上一代说起,当时玄门中鼎鼎有名的点灯人,是湘南胡家。不过时值末代,王权将倾,民间又有三死门兴风作浪,胡家家主有了避世的念头,带着整个家族退隐山野,但本家有个年轻人却偏有一副救世普渡的心肠,入世闯荡去了。

命途多舛,上天偏爱戏弄有雄心壮志的青年人,在他出山的第八年,惹上一堆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被人打得出气有进气无,丢进河里了事。

偏偏他又死期未到,随着长河七拐八绕,冲刷上岸,被一个姓阮的佃户救了。

年轻人心怀感激,在阮家养伤期间,见阮家人良善厚道,却总遭大地主欺负,于是毫无保留地把胡家的一身本领教给了阮佃户的儿子,大概阮家人也确实有那个气运和天赋,学得比胡家本家弟子不差,很快掌握了想都不敢想的能力,不仅把压在头上的大地主家收拾了一通,还在当地逐渐积攒了很高的名望。

这个时候,年轻人的仇家得知风声,不动声色找上门来。阮家小子知恩图报,要挡在年轻人面前,但年轻人却说:你不过才学了三年,要想在玄门独当一面还差得远呢,在他们面前,一根手指头就能压死你,何必上赶着以卵击石,你们走吧,有了这个本事,到哪儿都能活命,人离乡贱,也算我连累了你们。

于是阮家小子在年轻人面前郑重磕了三个头,带着家人往湘南去,落脚后,曾派人往原来的地方打听,那年轻人早已无音讯,当初下场难逃一个死字。

而湘南胡家在山中避世已久,等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昨日之景,今日已非,天下早已改头换面,阮家横空出世,在玄门中竟经营得风生水起,完全把胡家风头压了下去。胡家家主震怒,认定阮家人偷师窃技,发动全族之力,与其针锋相对,处处刁难。

两家积怨由此得来,胡家家主说:我们点灯人一族的针线活,无论活人死人都能施于其上,他们姓阮的就只能缝补尸体,干些赶尸驱尸的买卖,一看就是偷师不全,东施效颦。

但其实,教阮家先祖学会针线活的那个年轻人,根本没有半点藏私,是当初阮佃户觉得此术奇诡,如果真作用在活人身上,难保施术人稳住本心、不会误入歧途,所以私底下告知儿子,你驱使死人,可以,操控活人,那不行。

所以这一脉的功法就在这里断掉了,没传得下来。

但阮家人也确实天赋高,自己捣腾出了一些连胡家人都没听说过的招式,总之两家争来争去,一直没个结果,但也许是胡家人离开这江湖久了,许多事情显得生疏,阮家后来居上,也隐约有取代的意思。

直到,阮家庄出了个阮梦休。

从此,便无湘南胡家,只有湘南阮大庄主。

胡家人打不过阮梦休,就想了个阴损下作的法子,在族里选了个叫“阿青”的年轻女人,故意接近阮梦休,可哪能想到,这两人竟然真的互相倾慕,胡阿青嫁给了阮梦休,并且同胡家割席,扬言不想再参与玄门的这些事。

老家主气得仰倒,但他们也不是没留后手——在派阿青出去之前,他们就在她身上留了针口,一旦棋子失去控制,就能把阿青变成活死人。

自那后,江湖上都传,说阮梦休给死去的老婆点了灯,一直带在身边,谁好奇多瞅一眼,都要被他挖了眼睛。

可是世人不知道,阿青没死,但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跟死了也没差。

阮梦休亲妹妹心疼嫂子遭遇,少年人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在家里留了封信,便偷偷改名换姓混入胡家,想把那套能在活人身上用的针线活给偷学回来,而她天资聪颖,虽然比起亲哥差了些火候,但脑子灵活,还真学了个七七八八。

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东窗事发,胡老家主怄得吐血,一命归西,两家人彻底结下血仇,不死不休。在阮梦休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妹妹已经遭了难。

在那之后,有名有姓的胡家人都死在了阮梦休手上,族里还剩些旁支小辈,纷纷隐姓埋名逃离湘南,胡家算是彻底垮了。

但死人也是没办法开口的,让阿青恢复过来的方法也永远埋藏在了土里。

“但是那天,我看见阿妹的后人还可能在世时,我觉得还有一线生机。”

阮梦休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双稍显苍老的眼睛还保留着几分年少时的凛冽锐气,他满怀希冀开口:“我在收拾阿妹遗物的时候,看见一本记载着嵌心咒的书。”

孟裁云沉吟:“嵌心咒,这个叫法,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这个咒,是三死门那位老君开创出来的,”阮梦休抽了抽嘴角,凉凉一笑:“历经千百年,早就流传到各家各派,演化成各种不同的东西,但本质没有变,它是一种传承的工具,可以让血脉成为载体,保持术法永不失传。”

一旦种下嵌心咒,自己的儿女子孙,后世百代,身体里都会带着术法的种子,一经特殊方法唤醒,就能无师自通领悟祖上所学的书法。

当然,前提是你本身就具有灵力,也有后代逐渐沦为普通人的,种子也就枯萎了,至此断代。

古时候,有的家族在乱世时为了保护自家绝技秘术不外传,就用这种方法,在刚出生婴儿体内种下嵌心咒,再托人运送到安全的地方,就不怕家学断送在某一代上。

“所以你是觉得,龙竹身上就有嵌心咒?”孟裁云反应过来:“也说不准啊,你表外孙女早就投胎转世,嵌心咒难道还没失效么?”

阮梦休道:“我总得要试一试。”

“那你要失望了。”

听完对方来意,龙竹才想起了什么,露出个稍显遗憾的表情:“她的嵌心咒,被我吃了。”

众人一愣。

“这么说,当时那个发光的球,应该就是你说的嵌心咒吧?”龙竹无视掉阮家人越来越稀碎的表情,捏着下巴还在回忆口感:“哦,我还以为是团普通的灵气,就说普通灵气怎么可能那么好吃。”

刚死之人身体里往往会存着一团灵火,龙竹受灵火吸引,也就顺手把这具躯壳霸占,她吞了“灵火”,又小憩一阵,再醒过来,就是二十年后了。

阮蒙眼角一跳,磨磨蹭蹭转头:“爷,这又怎么办……”

唯一的生机也被斩断,阮梦休从错愕中回过神,攥紧双手,半晌转身要走,临了,还是回过头道:“那个害死你的人我查过了,你处理得很好,是我该谢谢你,帮我表外孙女报了仇,今后若有事,随时来找我,虽然你大概也不会需要。”

“走吧。”

阮蒙“嘶”地一声:“就这么走了啊爷爷?”

“其实,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阮梦休脚步停住,回过头,只见刚刚一直没有发话的应知微站了起来,小心翼翼举起手:“为什么不直接把丢的魂儿找回来呢?”

胡家那套能在活人身上作用的针线活,其原理也就是把生人的三魂七魄分一缕出去,使得躯壳中魂魄呈现迷惘的状态,更好施与控制。如果把分出去的那缕魂魄找回来,再想办法固定住,其实也听着也可行,不一定非要找到胡家人要解法。

阮梦休是个寡言的人,也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说起自家隐秘事,但为了阿青,他不想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也看在和龙竹的关系上,愿意开口:“你以为我没想到这点?小姑娘,胡家人对他们的秘术引以为傲,被他们分出去的魂魄,怎么可能是轻易就能找回来的。”

应知微揪了揪衣摆,内心蠢蠢欲动,一口气说完:“那可不一样呀,世界这么大,东家法器正好克制西家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我应家有个‘莲花八仙幢’,没什么攻击性,但就能招魂,天上地下,什么魂儿都能招回来。”

阮梦休本不抱希望,但听完对方所说,心里还真生出几分期待,他按捺住心情,面上冷静不显:“天上不会掉馅饼,说吧小姑娘,你希望我们拿什么做交换?”

应知微咳了一声,嘿嘿一笑:“算不上交换……就那八仙幢本来是我爸妈的东西,他们去世后,东西都被二伯占了,我一个高中生,哪有办法讨呀。”

阮梦休思忖片刻:“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回到豪华套房酒店的应家二伯,正优哉游哉哼着歌,将一盏绣满莲花的幢幡收进一只黑漆四角箱子里。

应思谦在旁边嗤了一声,混不吝说道:“爸,你还真把这些东西带来啦?不会吧,难道应知微那小妮子分数超过我,你还真要把东西都还给她?”

“别多想,”应家二伯回头瞪他一眼,又小心翼翼给箱子上锁:“三太爷都开口了,我们肯定要说话算话,呵呵,好在分数作废了。”说到这里,他又皱起眉:“应知微也不知道怎么变得那么厉害,差一点就让她计谋得逞。”

应思谦冷哼一声,不服气道:“那是她厉害吗?厉害的是那个女鬼!三太爷说,那是魈……”

“即便那是魈,”应家二伯说:“那也是站到了她那边,对我们可不是好事。”

应思谦翻了个白眼,双手揣兜完全不当回事:“那爸你也别收了,直接把箱子钥匙给我得了,反正早晚那堆东西都是我的,有了这些法器加持,我对付几只魈都没问题。”

应家二伯把钥匙放进一个白色长匣子,对儿子的心高气傲自以为是不予置评,耐心劝慰:“三太爷没开口,这东西我不能随便给你,你放心,等你再多收两只役鬼,在玄门里混出些名头,三太爷不会薄待我们,未来他的位子,也是你的。”

他随即看了看手表:“明天上午安排了航班回鹤城,你和思朦都早点去休息吧。”

应思谦不情不愿应了一声,跟着他爸走出房门。

过了好一阵,门锁喀嚓被人轻轻捅开。

应思谦鬼鬼祟祟走了进来,抓起那装钥匙的匣子揣进了怀里。

第84章 离魂之一

深夜,蜀城一家酒吧人满为患。

应思谦装模作样端了杯鸡尾酒坐在吧台,伸手一捋喷过发胶油光光的背头,目光轻佻地搜寻着自己的猎物。突然,他眼睛一亮,注意到一个卷发路肩针织衫的女生踩着高跟走过来,就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问调酒师要了一杯布朗克斯。

应思谦于是推着自己的酒往女生旁边挪了一个位置,他的动作随意又不加掩饰,充满了胜券在握的气势。

他熟稔地打起招呼:“嗨美女,一个人吗?”

女生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矜持挪远了些:“没有啊,我等朋友。”

应思谦把女生超出两个字的回答当做了善意的信号,笑容更加灿烂:“加个微信?”

为了不显得冒犯,他很快补充:“我刚来这个城市玩,想交点朋友。”

女生精致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笑了:“行啊。”

应思谦长着一张周正的脸,虽然染上些地痞流氓的习气,但在情场上还算吃得开——这一点应知微就十分想不通,甚至匿名在网上发过帖询问,为什么会有人爱在垃圾桶里捡东西吃呢?当然,也不能怪那群女人,她们只是在天真懵懂还相信“花花公子浪子回头”文学的时候,被应思谦的虚伪假面蒙蔽双眼,所以才犯了错误。

不一会儿,两人就聊得很投机,酒也一杯接一杯喝,应思谦的脸上已经浮现出醉意。

女生还在柔柔地夸赞他:“……那你爷爷也太不讲理了吧,明明你已经这么优秀了,居然还老是把着公司不给你。”

应思谦又喝了一杯酒:“就是,明明我都那么用功修——学习了,死老头还不肯让位子,切。”

女生真挚地叹了口气:“唉,要是我男朋友有你这么优秀就好了。”

应思谦的虚荣心得到很好的满足,几乎飘飘欲仙:“有什么难的,你换一个男朋友不就行了?”

女生哈哈笑起来:“哎呀讨厌~”

应思谦乘胜追击,凑近过去嬉笑道:“怎么了,不好吗?实话实说吧,我就喜欢你这款。”

女生捂着脸含羞道:“真的吗?那我男朋友要是打上门怎么办。”

应思谦不屑地冷笑:“哼,你尽管让他来试试,不是我吹,就算来只厉鬼,我也照样能收拾。”

女生娇羞地捶了他一拳:“你真会开玩笑啦~”

应思谦还没来得及接茬,猛地被这撒娇似的一巴掌捶出去老远,从高脚凳上滚下来撞在别人沙发卡座边上。

他满脸错愕,扶着沙发边想站起来:“你……???”

女生却在高脚凳上优雅转过身,双手捧着脸眨了眨眼:“你不是什么都能收拾吗?那……”

她话音未落,居然直接把脑袋从脖子上拔了下来,捧在怀里:“这样的呢?”

应思谦猛地呛起来,他瞪大眼睛,发现周遭的客人对此惊骇场面完全无动于衷,调酒师甚至眼皮也不抬一下,依旧机械地晃动着雪克杯,四周音乐未曾中断,动感的鼓点敲在心头上,隐约有一丝令人不安的预兆。

“客人,您怎么坐在地上?”服务员走过来,微笑伸出手。

应思谦下意识握住对方的手,一个使力,又坐回地上——但他仍被服务员那半截手紧紧攥着。

服务员看了看自己的断腕:“啊……客人,您的力气太大了。”

刹那间,摇滚乐唱到了高潮部分,灯球旋转,光线闪烁,全场的人却忽然诡异一致地扭头看向应思谦,姿势僵硬呆板,面容苍白阴冷,赫然是一具具死去已久的尸体,空调出风口不停喷出森然白气,顿时将酒吧渲染成了医院停尸间。

抱着脑袋的女生微微一笑:“怎么了,我的新朋友?”

应思谦饶是喝得再多,此时也反应了过来,恼羞成怒甩掉那根断腕,从地上爬起:“谁?出来啊!搞偷袭有什么意思?”

哗啦——几具尸体乖顺让开,只见有个人翘着脚坐在卡座中央,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哟,应少爷,又见面咯。”

说着,他抬起手,稳稳接过了对面无头女抛过来的一只白色长匣子。

应思谦瞪大了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衣兜,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阮蒙摇了摇头,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唔,直钩你也咬啊。”

还是高估这人了。

喧闹酒吧外,挂在门上的灯牌欢快地自顾自闪烁着——“今日满座,请君下回光临”-

“马上要起飞了,思谦怎么还没到?”应家二伯频频抬手看时间,在贵宾候机厅里等得有些不耐烦,他转身问自己女儿:“朦朦,你哥有告诉你他去哪儿了吗?”

应思朦绞着手指,有点不安地咬了咬下唇:“没有。”

应家二伯熟悉女儿个性,见状立刻沉下面容:“朦朦,你哥是不是去胡闹了?三太爷还在呢,别纵你哥乱来。”他向来溺爱儿子,说这番话也不是真的生气,而是顾及到三太爷在面前,故意说给对方听的。

应思朦委屈地跺跺脚:“我才没……他昨晚就没回酒店呀,我给他发信息,他就说明天机场见,还让我别跟你们多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

应三太爷躺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着闭目养神,对旁边的争论声充耳不闻,没有反应。

“这小子这时候能去哪儿呢?”应家二伯满脸疑惑,攥着手机一遍遍拨号:“让全家人在这等,唉这小子。”

他全然忽略掉了自己侄女应知微也在蜀城,在让人安排航班座位的时候,不知是有意无意,只订了自家几口人的票,至于侄女要怎么回去,有没有钱买票回去,他根本没有考虑,或者说,根本无所谓去考虑。

毕竟,在他小时候,老一辈的人也是这样对待他的,他们只在乎他那个自带光芒的大哥。那么如今,他也只肯在乎自己的儿女,这哪里有错?

“由蜀城前往鹤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HAO%$……您的随身……咔……”

甜美的播报音不知道为什么卡壳了两次,在一阵刺耳的沙沙电流声后戛然而止。

应家二伯不满地从沙发上起来,左右巡视,发现VIP候机厅此刻除了他们以外空无一人,周遭死一般寂静。

三太爷骤然间睁开眼,双手握住拐杖头,鼓着腮缓缓起身,浑身带着警惕戒备的气息,低声道:“是哪方的朋友,来都来了,露个面吧?”

“爷爷?”应思朦不安地躲在了父亲身后,缩着脖子提心吊胆道:“我没看见有人呀?”

说话间,玻璃感应门丝滑开启,一个穿着空乘制服的圆脸女人双手交握,昂首挺胸走了进来,她脸上保持着十分标准的微笑,和墙壁上航司的宣传海报如出一辙,妆容精致,姿势端正,笑容恰露出八颗牙齿。

“尊敬的旅客,上午好!”女人笑容不变,伪人一般的脸给人感觉十分可怖:“由于天气原因,本次航班推迟,为了帮助各位贵宾们打发时间,我司工作人员特意准备了特别节目。”

她双手一拍,候机室的灯光忽然暗下来。

应家二伯还没反应过来:“这是??”

只见“啪”地一声,一道舞台剧般的追光打下来,映照在猝不及防【踏雪独家】出现的两个人身上。

应思朦吓得脸色发白,“啊”地抓紧了父亲衣角:“那是什么?爸?”

追光下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皮肤都被大灯照得惨白,晃眼一看以为是敷上了一层铅粉,像极了刚被入殓师装点过的尸体。他们穿着染血的服装,也不知道那血是真的假的,有一种低廉美式血浆片摄制现场既视感。

男人两眼无神,双手作祈祷状,朗声棒读道:“啊!弟弟,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求你一定要照看好我们的两个孩子!”

女人拿出一只黑漆四角箱子,眼角渗血:“这里面存放着我二人的全部家当,上面的一层全部给你,不过最后一层的东西,希望你能在孩子们长大后,转交给他们……”

说着,“喀嚓”一声脆响,两人头颅歪向一边,明显是断掉了。

“啊啊啊啊!”应思朦吓得闭眼尖叫起来。

应家二伯脸色铁青,上下张望:“谁在搞鬼?!出来!”他下意识要动真格,但碍于现下是公共场所,他还是有所顾虑。

三太爷神色晦暗不明,双颊动了动,最终保持沉默。

追光灯逐渐暗下去,那一男一女也随着灯光的熄灭而消失,不远处,另一束灯又啪地亮起来。

灯下出现了另一个少女,脸庞同样被镁光灯照得惨白。

少女跪在地上,重复着敲门的动作,语调依旧十分出戏,而这种故意浮夸的演绎却莫名有些瘆人:“二伯,救救我的弟弟好吗?他病得很严重,为什么不给他请医生呢?请救救他吧……请救救他吧……”

她机械性地重复着这句话,倏地抬起头,直直盯着众人:“你希望他死掉吗?”

应家二伯被如此明显地指桑骂槐,额角青筋暴起,恼羞成怒,伸手掐了印,就要召出役鬼,被旁边三太爷的拐杖拦住。

“三太爷??”

“阮大庄主啊,有什么话,出来说吧,”应三太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我家小辈哪里惹到您啦?”

头顶灯管接连亮起,发出一串啪哒哒的响动。

那个始终微笑着的空乘身后,出现了一个黑色对襟绸衫的干瘦老头,在他旁边,刚刚的一男一女和少女并肩直直站着,脸上凝结着难以言喻的吊诡笑容,在脖颈和四肢上布满了用线缝合的痕迹。

应家二伯目光落在那一男一女抱着的四角黑箱上,脸颊肉微不可见抽动了两下,心生疑虑:“那个箱子……?”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困惑,阮梦休皮笑肉不笑地抬起手,微笑的空乘女人拿出了一只白色长匣,恭谨递到他手上。

应家二伯瞪大眼睛,气血上涌:“那是我的东西,你们什么时候偷的?!”

“看来这出戏,你还是没看得明白哪!”阮梦休摇摇头:“行了,东西我拿去物归原主,本来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只不过来都来了,我也投桃报李。”

请托的人和龙竹有关,又是有希望帮助青姐的人,人情往来,他倒是不介意多交一张投名状。

况且他也看不惯这些个鼠目寸光的贪婪东西。

“大庄主和知微那丫头怎么认识的?”应三太爷还想套话:“你亲自替人出头,这还是头一回。”

阮梦休悠悠道:“应老三,你可是越活越糊涂了,怎么想的呢?撺掇大家和魈去斗,你再坐收点渔翁之利?别当我们山里人就是不谙世事的傻子,你也别怨别人,你家走下坡路不是因为什么白家,也不是什么张家李家,就是你应老三自己啊。纵容一个蠢东西吃亲大哥家绝户,这种行径,在我们阮家庄是要绑起来沉塘的。”

他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又觉得纯属浪费口舌,于是直接把钥匙一收,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应家二伯有些畏惧阮梦休,看着那箱子的眼神宛若身体上被挖去一块肉,但他又不敢明面同阮梦休抢,只能忍气吞声,壮着胆子把人拦下质问道:“你东西也拿了,我儿子呢?他一直不见人影,这事应该跟你有关吧?”

阮梦休回头挑眉道:“年轻人,我们阮家可从不干绑票的活计,你家孩子在哪,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说着,目光意味深长从他身边扫过,手一挥,尸体们眼中闪烁着灯火,摇摇晃晃随他离开。

应家二伯出了一身的汗,脚跟一软瘫坐在沙发上,忽然间,注意到一直放在身侧的行李箱。

箱子28寸,黑色的,在过安检时设备完全正常,但此时他用手轻轻按在皮革表面,似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不可置信地咽了口唾沫,抖着手把箱子放倒,慌忙打开锁扣……

第85章 离魂之二

“话说,你究竟把应家那小子藏哪儿的啊?”王奉虚拿胳膊捅了捅阮蒙。

阮蒙嘿嘿一笑,砸吧嘴卖关子:“那可不能说。”

“他那人看上去记仇,别以后找机会报复你。”王奉虚依照自己相面的经验评判道。

阮蒙:“那来呗,近几年过得太和谐了,都不知道找谁试验下新招儿。”

龙竹和孟裁云蹲在黑色箱子旁,看应知微欢喜地从里头一样一样拿东西出来:“这个是鬼书,我在爸妈笔记里听说过,里面记载了可以成为役的各种鬼祟和能力,还有七星剑,我爸亲手做的,本来是打算给阿许用的……”

玄门中人常和诡谲妖异之事打交道,也算是把脑袋栓裤腰上走江湖,偶尔像阮、胡那样两家结为世仇的,也动不动就会有性命之忧。

所以当初应知微父母的死,其实并没有个详细的来龙去脉,只说好像是卷入了什么派系纷争,两人都受了致命伤,但好在拼了一口气逃回来,连夜敲二弟家大门托孤。

应家父母也留了个心眼,怕应知微和应知许长大了,应家二伯又不把箱子底层的东西给他们傍身,就悄悄留了一份笔记给稍微大两岁的应知微,里头详细记载了他们留下的财产和器物,还有一些应家方士役鬼术的方法入门。

这份笔记派上了大用处,应家二伯表面慷慨,实际上小肚鸡肠,早在分家的时候就贪心那根莲花八仙幢,结果老太爷把宝贝都分给了他大哥。

他嘴上不说,心里有怨,所以在看见年纪那么小的应知许得了重病的时候,也隐隐幸灾乐祸——大房留下的孩子少了一个,今后那箱子里的东西,就能多自己家一份了。

应知微数着数着,情不自禁鼻子泛酸,她揉揉眼角,努力显得高兴些:“唉,知许当时能挺过来就好了,他就能……就能……”

“现在好啦,以后就从那一家子分出来吧,要是没住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我家别的没有,就空房多。”孟裁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应知微感激地冲她笑了笑:“其实我已经满足了,知许现在也陪在我身边,世界这么大,我还能带他多去逛逛,他出门都不用买票,挺好的!”

龙竹好奇:“那个收音机?”

应知微眼圈又有点红:“阿许是因为我才出事的。”

应知许出生的时候身体就不怎么好,父母留下的笔记里,一半的术法他都没法学,但他小小年纪十分乐观,觉得姐姐能学就行,应家不差他一个。后面姐弟俩搬进了二伯家,才发现二伯连入门的东西也不肯教,每次问起来也只说他们现在年纪小,以此含糊搪塞过去。

可是应思谦应思朦两兄妹也没大两岁,已经开始学着收自己的役鬼了。

应知微不甘心,表面上老老实实读书,背地里把笔记翻出来挑灯夜读,又悄悄找机会去偷看二伯教应思谦和应思朦上课,这么半自学半偷学了几年,还真让她摸到一点点役鬼术的边。

终于,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她私自带应知许出门,去收了人生中第一只役鬼画中仙,虽然是成功了,但她毕竟功夫全靠自学,没个有经验的领路人,期间动静不免招惹到一些怨气深重的厉鬼,紧要关头,是应知许拼命替她挡下了一掌鬼爪印。

回去之后,应知许就大病一场。

怨气造成的伤势,普通医院检查不出来,得去请玄门中的医修。

生死一线的时候,应家二伯就因为脑子里的一点贪念,延误了救助时机,那天晚上,应知许就没了生气。

年幼的应知微顾不上哭,她脸色苍白地将目光落在桌上,那里放着一个被蕾丝罩布盖住的老式收音机。怀中被翻过千万遍的笔记咔哒落在地上,哗啦啦被风吹得乱飞,最后不知有意无意,定格在中间的一页,上面蓝黑色钢笔字迹龙飞凤舞地写道:炼器术的几种妙用。

往事回笼,应知微揩干眼角,从箱子里郑重捧出了一只莲花纹样的幢幡:“好啦,干完正事,趁还有两周才开学,我还想带阿许去海岛上玩儿,他一直没见过大海,老想去录一段海浪声听听。”-

蜀城地处西南,人文底蕴浓厚,历史文化悠久,千百年前数个朝代选址定都于此,人人都讲一口流利地道的西南官话。

周边古镇多,为了蹭上旅游经济这口饭,近郊一些县城、乡镇,没有古镇也硬造了些出来,就等着假期能从城里分点流,离蜀城三十多公里的葫芦镇也打的这个主意,这个地方虽小,但依山傍水,门口就有条碧绿碧绿的芦花河,镇里在河岸修了古街,又弄了许多艘摆渡船,这里水势温吞,只要不是大风雷雨天,游客就在这玛瑙石般的河流上泛舟,远望两岸高耸苍翠的青山,抬头晴空如洗,简直格外舒坦恣意。

旅游搞起来了,本地人就业压力也减缓了些,林舟父亲也在政府那贷了条船,信誓旦旦干上三年就能还钱回本,之后就能净赚给自家了。然而还没搞上两年,他酒瘾又犯了,别人早早在码头揽客,他一整天都不见人影,林舟放学回来找他,发现这酒鬼躲在桥洞子旁边睡觉,翻身踢倒了八九个玻璃瓶子,酒气熏天,浑身味道比那没腌好的鱼都臭。

林舟不敢指望这个酒鬼爹,于是之后的寒暑假都是他自己去顶班,每天早出晚归出船。

他年纪小,虽然才上初二,做事却麻利老成,游客们往往怜惜这样早当家的穷孩子,都会专门去坐他的船,也会多给点零钱,大部分林舟不肯收,偶尔拗不过游客的热心肠,也就收了,回头再给他们在江上多划一圈。

中午,船工一般都聚在桥洞子下吃午饭,大多都是家里带的,桥头小吃卖得贵,只有游客在那消费。

林舟收了船,几步跨到阶梯下边,把带水的竹竿一搁,就见前边聚拢的人群气氛不太对劲。

这些下力气的船工平日吃饭都是高谈阔论的,一口饭一口汤,聊国家时事,聊家长里短,龙门阵摆得唾沫横飞,或是拿副长牌一边吃边打,浑厚嘹亮的嗓音能在桥洞子里头打几个来回,今天却一反常态地沉默着,几张熟面孔脸上载着讳莫如深的神色,林舟直觉发生了什么事。

“刘叔,咋了嘛你们?”林舟叼着筷子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盒饭:“输牌啦?”

“哦,舟娃子,”刘叔冲着林舟笑了笑,敷衍地打了个招呼,含糊道:“唉,昨天湾子那出了事……你钟叔叔生病了。”

林舟没听明白,湾子出事和钟叔叔生病,这中间有什么前后因果关系吗?

这时候,有人突然大吼一声:“啥子生病!就是被水鬼冲撞了!河里头有东西!唉你们总是不信这些。”

周围人顿时面色极不自然,纷纷说着“好了好了”去安抚那人,但眼睛里却流露着和那人如出一辙的恐慌,自欺欺人地躲避着什么。

林舟讶然扭头,看向大吼的那个人,那是一起出船的朱老头,平时脾气挺好,对人和和气气的,和钟叔叔有拐七拐八的远亲关系,平日他俩都是一起出船。今天的朱老头神色隐约有些焦躁,额头拧着筋,刚才与其说是发火,不如说更像在掩盖内心的不安,活脱脱的色厉内荏。

“老朱,你莫急嘛,人医生都说了,是劳累过度,多休息几天就好了。”刘叔讪讪安慰对方。

朱老头也觉得自己刚才闹了笑话,悻悻咬了一口手里干馒头,额头青筋还是鼓着没歇下来,闷闷地不知在想什么。

林舟这个年纪,好奇心重,他偷偷捏刘叔衣角:“叔,他说的水鬼是啥子嘛?”

刘叔看了朱老头一眼,扭头压低声音,神神鬼鬼的:“哎呀一时半会跟你扯不撑头,等吃了饭去牌坊楼那边讲。”

众人潦草吃完饭,各自拿着船杆上工了。

暑假还没收尾,游客人流一阵一阵的,没上个月那么多,但白天依然算是火爆。

刘叔把林舟拉到一边,见周围没人这才说:“你这两天摇船,莫要去湾子那边荡,直来直去划一圈就行了。”

一般摆渡船也就是在河对岸来回一圈,在哪里上船,也在哪里下船,有的船工热心,想带游客多逛一阵风景,就喜欢从前边一个小岛口穿过去,那河心小岛实则就是几块硕大礁石,长满了荒草,还有一处很小的被荒废了的凉亭,中间有个凹凼就是湾子,一般只容一条船过,船在湾子里时,宛若多了几扇错落的天然屏障,外头就看不见里边。

这地方本来也不是什么景点,某次被游客传到红书上火了,后面有些年轻人就专门会要求船工划到湾子里,开个广角拍照打卡。

“老钟那天接了个游客,是个戴口罩的女人,右腿有点跛,她给的是现钱,让老钟送她去对岸,”刘叔说:“嗨,对岸那是片还没开放的荒山噻,哪个有事没事会跑起去嘛?老钟以为她是开玩笑的,就也半开玩笑答应了,船划到湾子的时候,老钟听到有声音,一回过头,女的不见了。”

林舟张了张嘴,也紧张兮兮压低声音:“跳河自杀啊?”

“是自杀就还简单咯……”刘叔露出个苦笑,又继续讲起来:“当时老钟心头慌,拿杆子在水里找了好久,没找到人,你想嘛,就算是个自杀的,溺水时候咋个可能半点反应都没有呢?那水面平平静静的,连个泡泡都没起,老钟就想,是不是趁他没注意,踩着浅礁跑到小岛上了,他就把船暂时搁在礁石边,爬到那岛上找了一圈,凉亭里没有,到处都没有!”

林舟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后来呢?”

“老钟害怕,找了一个小时没找到,他就赶忙回去了,他想说找派出所报案,但是他婆娘说,那个湾子是盲区,万一女人死了,家属要闹上来,说是他谋财害命或者见色起意怎么办?家里哪有钱去赔呢?他当时就没报警。”

林舟拄着竹竿,蹭了蹭手心的汗,下意识喃喃:“还是该报警的。”

刘叔也说:“是噻,如果报了警,可能就没后面的事了。”

林舟吓一跳:“后面还有事啊?”

他原以为是女人失踪,老钟心里藏着事,所以才吓得病倒。

“唉对啊,这些都是老钟婆娘讲的,老钟病倒前,事情都跟她说过,”刘叔皱眉:“就是昨天晚上,晚上六点河岸古街不是要挂灯吗,挂了灯坐船的就少些了,水面黑咕隆咚的,不如跑观景台上看夜景,老钟也差不多那时候要收船,突然他发现船头吃水线不对,再抬头,船上多了个人,再一看,居然就是那天失踪的女人!浑身湿漉漉的,就坐在船上看他!”

林舟听到尾句,浑身炸开一片鸡皮疙瘩。

“然后那个女人就问了一句话。”

林舟头皮发麻:“什么?”

“她说,‘不是说好送我去对岸吗?你怎么半道就回去了’。你想想,那都过去三天了,这哪个活人能在水里等上三天啊?”

第86章 离魂之三

林舟他爸第二天挥发完了酒精气,又开始幡然醒悟,决定再不酗酒,当天就收拾好准备出船,让儿子回去读书上课。林舟都懒得告诉他现在还是暑假,学校门都没开。

不过酒鬼能清醒一天是一天,他要去出船,当然好过在桥洞子里醉生梦死。

他爸出了门,林舟去楼下买包子吃,包子铺里面人烟稀少,早就过了忙碌的那一茬。

这家店在镇上美食排名前几,开了十多年了,中间换了几任老板。现在这个店老板和林家父子是老乡,一边拿着苍蝇拍挥舞着,一边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他知不知道青城山最近明星失踪的新闻。

林舟有手机,三手买的,好歹是个智能机,有点卡,不打游戏的话,刷短视频也凑合。

他喝了一口稀饭:“不是后面又找到了么?”

老板说:“是啊,但我听他们说,是剧组拍戏,惊扰了山里头的山鬼,后面导演买了供品去道歉,山鬼才把人还回来。”

“嚯,是不是炒作哦。”林舟笑了一声,突然又想,真有意思,山里头是山鬼,水里头就是水鬼,这世界上无论发生什么奇怪讲不通的事情,好像都能推在鬼身上。

上次刘叔说,老钟后面在码头又遇到了那个跛足口罩女人,但老钟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就被吓得丢下船跑了,晚上就发了高烧,一直烧了两天,迷迷糊糊中,把事情跟他老婆说了,才流传出水鬼这档子事。朱老头对此深信无疑,他后面出船的时候还专门带了黄表纸香蜡和黑狗血,准备自己如果遇上了水鬼,要么给对方笑纳点纸钱保平安,要么对方不识相,就泼点黑狗血过去,以示他也不是好欺负的。

真是万全的准备。

林舟放下粥碗,抹了抹嘴,从兜里掏手机扫桌上的支付码:“一共多少?”

店家会意:“你四块五,你爸五块。”

很快就响起叮的一声到账提醒,林舟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转身回去了。

他爸不爱用智能手机,平时只带现金,林舟想教他用,他又说自己不懂不肯学,平时吃早饭他也从来不自己付钱,只说儿子等会下来给,然后就揣着零钱去隔壁菜市街打散酒。

林舟以前会管管他,后来也不管了,爱咋咋吧。

妈还在的时候,偶尔还觉得一家三口有点奔头,后来他爸实在不争气,妈改嫁跟着一个做根雕的商人去了东南沿海城市,听说后面还生了个妹妹,总算也过上了好日子。

林舟住的地方在芦花街,这几年镇上发展好,沿街拆了一大堆,修了各种新楼房,还开了好些奶茶店礼品店,但是最里头还留了一排老房子,七八层楼高,外墙是很旧的红砖,已经被爬山虎一点点蚕食了,整个筒子楼被勒得半死不活,像被旁边新城朝气十足的面貌刺伤,流露出奄奄一息的苟且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