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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翠湖小区,大部分楼空了,但是也还有几家在住,前几年政策许可的时候,还有外地人来买房,估计是觉得早晚能赌一笔拆迁费。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拆迁梦究竟不大现实,镇上也一时半会开发不过来,小区也就越发萧瑟荒凉,住在里头都觉得被世界抛弃了。

林舟换了鞋,想补会儿作业,然而家里灯泡又出问题,他于是准备拖个梯子把灯泡换下来。

屋子很小,进门处有道小门挂着锁,那里是个杂货间。这房子是七八年前买的法拍房,价格便宜,当时家具都是现成的,他们也就没换新,连带一些针头线脑和螺丝钉之类的细碎物品,也都堆在杂物间里面,平时很少会进去。

林舟开门后,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他咳嗽几下,把梯子往外拖。

“哐啷”一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铁盒掉下来,摔开了盖子,倒出一堆杂碎玩意儿。

他愣了一下,弯腰把那堆东西捡起来,马口铁的盒子外面全是厚厚的黑灰,里边倒干净,一些剪下来的邮票、没用完的针线、几颗糖和玻璃弹珠、卡通拼音卡片、一些记账的纸和泛黄照片。

林舟确定这不是自家的东西,当时他们一家搬过来的时候,原屋主用过的老物件都被他妈收拾好卖了废品,没想到杂物间里还有。

账本上记录的都是买菜的鸡毛蒜皮,看日期应该是十几年前,那时候电子设备都普及了,这个人还用手记账,可见是个怀旧的人。照片也是八几年的胶片,不过冲洗得不好,可能又是放太久的原因,只看得出是一个女人,照相地点就在葫芦镇河边,那时候还没修古街,只有些稀稀拉拉的破船。

是上一家住户里的女主人吗?林舟想着。

他没在意,顺手把那记账的纸翻了个面,却发现背后竟然有字。

【我也逃不掉的!】

林舟不知为何猛地心跳快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半晌,把那堆散碎的记账纸全部从盒子里抽出来,翻面一看,果然都有字,但有的涂涂抹抹看不清楚,有的只写了只言片语,顺序也不对。

林舟福至心灵,心想,也许是这个女人曾经在账本的反面上写过日记,但又因为某种原因不想被人发现,就把本子撕了,不知为何又收拢在这个盒子里。

他连忙把纸张一页页摊在地板上,然后凭借直觉和语句关联性拼凑着前后顺序,过了好一阵,他勉强直起身,捏了捏酸痛的腰肩,低头向地板看去。

【6月3日,晴】

我再也受不了他了,也许我该留下那个……的电话。

【6月4日,阴】

每次都是这样,喝了酒就发疯,他连孩子都不顾,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跳河算了,我当鬼都不会放过他。

【6月5日,小雨】

找到电话了,很奇怪,拨不拨呢?

【6月10日,大雨】

他三天没回家了,对我来说这算是好事。

【6月11……】

不对,不对!是活的!那是活的!怎么办,怎么办!!……

【……】

我也逃不掉的!

【……】

这一天还是来了。

以上是记账纸背面的全部文字,最后一页字迹潦草仓促,又没写日期,但纸张明显比其他更新,林舟就凭感觉放在了末尾。

盛夏酷暑天气,房间里没开风扇,本应该是闷热的,此刻林舟却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他抱了抱胳膊,忐忑看向这个诡异的日记记载,心里逐渐有些不安。

“那是活的!”,什么是活的?日记主人遇到了什么?

结合前文,也许“他”指的是“我”的丈夫,一个酒鬼,并且喝醉了还会打人,“我”长期受到“他”的家暴,而两人间还有孩子。

留下电话又是什么,留下谁的电话?我也逃不掉,是指会遇到什么灾难?

林舟背上汗涔涔的,飞快趴在地上把碎纸又收捡好,摞成一摞叠回盒子里。

该不该报警?

他陷入沉思,这种东西听上去天方夜谭,派出所也不会相信吧?万一是有人恶作剧写着玩的呢?更何况,这都是八九年前的东西了……

林舟倏地意识到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如果日记主人真的是前屋主,那对方出事后房子被拍卖,是否就是因为日记里记载的“逃不掉”的“这一天”?

还没等他思考出个结果,门外有人大力拍了两下,“咚咚咚”!吓得林舟赶忙把盒子收在茶几下边。

砰!砰!砰!

他收东西这时间,门外捶门声越来越大,震得整个门板都簌簌落灰。

林舟叫了声:“马上!”

说着就要去转动门把手,须臾他又僵了一下,心想,这个时候,谁会来家里找自己?镇子小,事情少,熟人不多,一般不会上家里来。

他小心谨慎地打开门,发现外头站着的人竟然是他爸。

林舟狐疑叫了声:“咋了?”

才不到下午,离收船的时间还很长,他爸提前回来,不会又是酒虫犯了,来拿钱的吧?

林舟他爸叽里咕噜念了些什么,又说:“没钱买票了。”

说着,毫不客气拨开林舟,直挺挺往里走。

林舟皱眉不耐烦提醒他:“还没换拖鞋呢!”他弯腰把那双黑色大码的塑料拖鞋拎起来,正要进屋拿过去,忽然,他看见地板附近洒着一滩水。

哪来的水?

林舟顺着零星水滴子看去,痕迹居然一直跟到屋里。他觉得莫名其妙,没有深想,趿着拖鞋顺着痕迹找过去,推开卧室门,发现他爸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而那滩水迹的源头,就在他爸的裤筒脚上。

啪嗒、啪嗒。

咦,他爸身上,是在滴水吗?

灯泡坏了,屋内很暗,他费了好一阵才看清,原来他爸浑身都是湿透的,水不停从身上浸出来,脚边已经积成了个水凼。

林舟喉咙头反复咽了好几下,下意识往回退了一步,把手上塑料拖鞋攥得死紧,一眨不眨紧盯着他爸的后脑勺,胸腔里心跳如擂,一种难以置信的想法从阴暗角落催生出来,令他感到无比恐慌。

他爸站了半天,终于动了,以一种僵硬的姿势朝前面继续走,那里有个衣柜,他好像是准备换一套衣服。

如果是往日的林舟,估计也会不耐烦地帮他找衣服出来,然后问一问你这是怎么了。

可现在,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牢牢盯着这个中年男人的背影,仿佛那不是他爸爸,而是另外一种什么东西。

因为他爸爸走过去的姿势,透着一股陌生和奇怪,右脚一拐一拐的,似是……一个跛足的人。

第87章 离魂之四

翌日,林舟他爸换了件干净的蓝绿条纹衫,依旧是兴冲冲地要自己上工。

中午时候,林舟找到刘叔,问他:“你觉得今天我爸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刘叔拿筷子夹了一口沙沙的咸鸭蛋,眼睛眯起来:“没呀,看着挺精神的,也好,估计你爸这回真改头换面了,要给你挣学费哩!”

林舟压根儿不信,冷笑:“他能改过自新,芦花河水能倒流!”

“也不能这么说你爸,”刘叔劝道:“我看他今上午做事积极得很,还跟我打听汽车票什么的,是准备带你出去玩还是走亲戚呀?”

林舟一头雾水:“汽车票?去哪里的汽车票?”

“哎哟,叫个什么地方,估计是湘南那一块吧,”刘叔想不起来:“你爸说起这个开心得不得了啊,还吼了几嗓子湘南山歌,哈哈哈,原来他老家是湘南的?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

林舟浑身发冷。

湘南?他从没听说什么湘南的地方,他爸也从来没去过湘南。

他回想起那晚上他爸跛足的模样,踌躇问道:“刘叔,我爸他前两天摔了吗?怎么看他走路不对劲。”

“哎哟?”刘叔恍然拍了一下自己脑门:“是不是当时收绳子的时候,他在台阶上绊了一跤?今天我还没注意呢,伤得重的话,我家里有跌打酒。”

后边刘叔还唠叨了堆什么,林舟没心情去听。

所以,他爸只是摔了一跤?那么衣服被水打湿也是情有可原了……虽然他故意没去深想,只是在岸边摔个跤,为什么会全身湿透,活像是从水里爬上来一样。

“对了,钟叔叔好点没哇?”林舟问道:“我改天去看看他。”

刘叔闻言笑了:“哎,昨天都已经能出船了,没得啥子,可能自己吓自己,他婆娘专门又去青城山给他求了平安符,哎哟现在的道观,一个纸片片都卖五十块……”

林舟回了家,又从茶几下面翻出了那个铁盒子。

他把纸片取出放到一边,又把里头剩下的杂物哗啦一下全倒出来,其中还有几颗猝不及防滚落的弹珠,在地板上敲出啪哒哒哒的节奏。

找了半天,没发现别的信息,他气馁地坐在地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空盒子底部,铺着一张鲜艳的广告传单。

林舟费力把那张传单抠出来,上面好些字眼被人拿记号笔涂黑了,像是试新笔的时候总爱拿个废纸划拉几下,黑色油墨凌乱地铺陈着,只隐约露出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广告字眼,比如“焕然一新”、“居家”、“立即”……等等。

右下角上,是一个被黑笔勾了好几圈的座机号码,末尾还写了个“+3”,堪称力透纸背,宣示着当事人的惊叹心情。

林舟下意识拿出自己手机,输入了那一段号码,上面显示归属地:鹤城。

鹤城?离得千百里远的一线大城市,什么广告会发到这里来?日记里那个电话,不会指的就是这个号码吧?要不打电话问问?可是能问什么呢……

林舟还在走神,却不料手掌不小心蹭到了屏幕,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电话已经在显示接通中了,他手忙脚乱想要按掉,然而手机立刻显示出“已接通”。

他呼吸放轻,没有再尝试挂断,而是顺势放在耳边,屏息凝听。

对面传来了一阵舒缓优雅的彩铃:“欢迎致电‘全能家政’,我们将为您提供便捷完善的家政服务,电话接通中,请稍后……”

林舟猛地按掉了电话。

他隐约松了口气,心想原来真的只是广告,全能家政?有点耳熟,好像经常看见他们的宣传,应该是上门做清洁、洗空调的。说起来,这家公司都开了这么久了吗?老板还挺会经营。

不过为什么这样一个普通的广告电话要被人隆重地圈出来?不会只是因为害怕忘记做清洁吧?

林舟满脑子疑惑,又把剩下杂物都清理捋了一遍,没发现更多有价值的消息,于是他只好重新把盒子收起来。

他躺在沙发上,双手枕着头,一闭上眼就是他爸跛足的背影,以及湾子里那个失踪的女人。

林舟焦躁地咬着嘴皮,窗外阳光不知不觉挪移着位置,一天时间过去了大半。

电话……

那个“+3”是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突然闯进脑海,他百思不解,又不厌其烦打开盒子,把传单拿出来,躺回沙发上盯着发呆。

日记里说电话“好奇怪”,刚刚那串号码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座机号,并不足以显示出哪里奇怪。所以,有没有可能,是号码多出一位?话说全国座机号都是统一的位数么?

林舟思考着,无意间挪动传单角度,忽然发现,那个“+3”变成了“x3”,当事人写字的时候是带着些慌乱的,如果是x3的话,3的角度看上去更加合理一些。但是x3是什么意思?是字母x,还是加减乘除的乘号?

林舟又翻开拨号界面,像在解一道奥数题一样,郑重输入了三次座机号。

输完后,手机界面都放不下那么多数字了,他不由地暗自发笑。

哪有这么奇怪的号码,想来估计那个x3只是随便写的吧,怎么可能呢……

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随着嘟嘟的等待音响起,林舟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鸡皮疙瘩再次爬上身。

“……嘟……欢迎……喜……公司咔……”

“……将提供一切您所需要的帮助,电话接通中,喀拉稍后……”

林舟后背发毛。

怎么可能——居然真的接通了?!!

与此同时,鹤城某写字楼中,“嘟噜噜”的铃音在角落里响起。

“胡经理,那边好像电话响了……”老实巴交的大妈在劳务合同上签字,见电脑面前穿西装裙的女人置若罔闻地抽着烟,于是她鼓起勇气嗫嚅着提醒了对方一句。

西装裙女人推了推眼镜,单手噼啪打字,只眼珠子往那处挪了一下——狭窄办公间角落堆着废旧打印机的地方,有一台红色塑料壳座机间隔不断地发出烦人的老式铃音,仿佛在催魂,叫得人心慌。

“别管它,”胡经理浑不在意地呼出一口烟圈:“那台电话不归我管。”-

林舟被闹钟吵醒是早上五点四十分,他就在沙发上想事情睡着了,起来后,他去卧室逛了一圈,床铺上干干净净的,他爸一晚上没回来——这是常事。

昨天下午,他最终还是摁掉了那个奇怪的电话,不然接通了说什么呢?他甚至连疑似前屋主留下的日记都没看懂,也并不知道留电话的人是谁。

马上要开学了,暑假作业还没补完,他这两天不该浪费时间去想这些事,明明这些东西和他没什么关联。

下了楼,他像往常一样在包子铺门口坐下来,要了两个酱肉包两个荠菜素包。

老板揭开热气腾腾的蒸笼,似乎有意无意看了林舟几眼,半晌搭腔道:“哎,小林你家我记得是住五楼吧?”

“嗯啊,501。”林舟没深想,埋头吃早饭。

“你家来亲戚了?”店老板没头没尾问了一句:“就是一个女的,昨天收摊时候来问我501的住户还在吗,我以为她寻亲的呢,就说在,就看她往小区里走了,好像一直站在下头。”

林舟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女人?”

店老板笑了两声,似乎是他也觉得哪里不对,强行给自己壮胆一样:“今早我开店门还看见那个女人站着呢,她就站了一晚上没上去呀?你不知道?”

林舟脸色变得难看:“是……一个戴口罩的女人?”

店老板松了口气:“对对,还以为就我能看到呢,你也瞧见啦?是你家亲戚不?怎么站一晚上呢……”

林舟再没心情吃饭,匆匆抹了一下嘴,含糊说了声回家时候再来结账,拔腿就往渡口边跑。

一边跑,心里一边回想着老板刚刚的话,他今天下楼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那个所谓的在筒子楼下边等了一晚上的口罩女人。

她在找谁?自己?爸爸?

为什么?他确定自己记忆里完全没有一个这样的亲戚。

难道……真的是那个湾子里的水鬼?

林舟打了个哆嗦,明明太阳已经出来许久了,他却仍觉得阴冷。

第一个见到女人的是钟叔叔,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呢?

林舟心里飘过这样的念头,漫无目的的脚步放缓,他向着老钟往日里最爱揽客的地方快步走去,迫不及待想追寻个答案。然而就在街道前边,反常地围了好一群人,且都是熟面孔,中间一个卷发的中年女人在哭,看到林舟过来的时候,大家都不约而同望过来,神色复杂奇怪,连刘叔都挂着一副古怪的表情。

在哭的那个卷发女人是钟叔叔的妻子,她看见林舟后,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盯过来,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林舟愈发有不妙的预感,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过去:“刘叔,咋个了?”

刘叔看了林舟半天,试探性问道:“你爸去哪儿了?”

林舟摸不着头脑:“我爸?昨天没回来,我不晓得呢,他惹事了?”

刘叔脸色更加古怪,似有些难言之隐,转头看向哭泣的女人:“嫂子,你先——”

“冷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女人撕心裂肺大叫了一声,冲林舟扑过来:“林老二!我让你儿子抵命!!”

刘叔手快,伙同几个人把女人拦住,又不停给林舟使眼色:“你先回去,哎呀,先回去!”

林舟脸色发白:“我爸他究竟发生啥子事了?”

刘叔一句话咬在嘴里,对着个半大孩子依旧吐不出口,但有看不过眼的暴脾气年轻人嚷出来:“林老二把老钟杀咯!”

——他爸……把钟叔叔杀了?

林舟惊愕不已,呼吸急促起来。

不……不对。

他想起那天晚上,家门口到卧室的那滩水,跛足……水鬼……

杀害钟叔叔的,真的是爸爸吗?-

老钟妻子报案说,老钟早上出船后,半道上带林老二回了趟家,说是对方衣服破了,好心给他补一下。

结果不知怎么的,林老二突然发疯,一剪刀把老钟囊死了,血溅了一地,杀完人林老二还发呆站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匆匆忙忙消失了。

“我去房间拿个梳子的工夫,老钟就躺地上了!”女人哀嚎:“进门的就林老二一个人,肯定就是他杀的!个龟孙子,我们和他无冤无仇的,造孽啊!”

刘叔安慰道:“莫急,莫急,警察在取证了,要等检查结果出来嘛,林老二儿子都在镇上,他肯定跑不远噻。”

林舟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一会儿果然被叫到派出所问询,他是未成年,早上又在包子店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警察了解到他家里的情况,有了点初步判断,就让他先回去等着,有了他爸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警方。

当然,他爸目前是唯一的嫌疑人,他也会生活在监视之下。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的遭遇太过离奇,亦或是多年来跟他爸的感情早就消磨得所剩无几,他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惶恐伤心,乃至于他现在还能冷静、镇定地思考着一些事情。

出了派出所,他“自投罗网”地找上了老钟妻子徐彩凤。

徐彩凤怒不可遏:“我没为难你个年轻娃儿,你又跑过来做什么?!”

“徐阿姨,不管你信不信,但我真的也很想知道是咋个回事,”林舟表情诚恳地说道:“我爸是个酒鬼,但他还从来没有跟人动过手,您应该也晓得吧?咋个可能前一秒好端端进屋,后一秒就杀人呢?当然也可能他们闹了矛盾,但是我觉得,还有一个方向,我们都没往那想。”

徐彩凤喘了几口粗气,也没法否认林舟的话:“啥子方向?”

林舟忽然表情有点紧张:“徐阿姨,我说了你不能骂我,我只能说我真的没骗你,你听了要是不信,也别觉得是我在耍你,行不?”

徐彩凤有些疑惑了,她半晌点点头:“你先说。”

“你还记得,钟叔叔之前遇到的那个戴口罩、跛脚的女人吗?”林舟小心翼翼轻声问道,不意外地,他看见女人倏地变了脸色。

林舟继续开口:“我也遇到了,那个奇怪的女人,我怀疑……她变成了我爸的样子。”

在徐彩凤的默许下,他磕磕绊绊,将近几天遭遇的离奇事情讲述了一遍,裤筒里的水,跛足,湘南山歌,包子铺老板看见的口罩女人……等等,除了家里那只马口铁盒子的事情,其他都毫无遮掩地说了出来。

直到全部讲完,徐彩凤还呆愣着,似乎陷入某种回忆,她慢腾腾靠着椅子坐下来,仿佛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轻声道:“让我缓缓、先缓缓……”

林舟看着徐彩凤,总觉得这个中年女人眼里除了疑惑迷茫,还有几分不易捕捉的紧张和害怕。

“舟娃子!”徐彩凤突然抓住了林舟手腕,语气也不像之前那样夹枪带棒的,她抬起头,语气有点苦涩:“我……我早先也只是猜测,但是你刚刚说,那个口罩女人,打听过翠湖小区的事,我、我好像突然记起来一个人……”

“她在七八年前,也住翠湖小区,就是你们那间屋,501。”

第88章 离魂之五

徐彩凤年轻的时候,和班上一个叫美兰的姑娘走得近。两人平日里如影随形,干什么都能玩到一起。

美兰长得很漂亮,在当时九十年代校园里毫无疑问是校花般的存在,徐彩凤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但从高中开始,她和美兰并肩逛街,心仪男生的目光也只会落在美兰身上;拍大头贴,老板会因为美兰给她们免单;刚有□□的时候,同学们也是争先恐后去加美兰的号码。美兰就像一颗最闪亮的星星,偏偏照在了徐彩凤最黯淡的高中时代。

高中毕业,小镇上的同学们少有继续去外地读大学的,绝大部分回去经营自家生意,或者在镇上国企找份工作。

徐彩凤和美兰一起进了当地的皮革厂,两人先后结婚,日子似乎也朝着温馨平淡的方向奔去。

但有一天,这层美好生活的假象被戳破了。

美兰哭着偷偷找到她,倾诉自己遭到了丈夫的家暴。她卷起袖子,手腕上是青一道紫一道的伤疤,还有肋骨和腰上,都有被皮质腰带抽打过的淤青。

徐彩凤如遭雷击,美兰的丈夫是他们一起的高中同学,帅气又温柔,家里双亲是皮革厂的高管,而他也年纪轻轻就成了皮革厂的销售部经理,这样一个有头有脸的完美男人,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可美兰身上的伤痕没办法说谎。

曾经光彩动人的校花,不过婚后短短几年,就变得憔悴枯槁,形销骨立,这是任谁都无法接受的。

然而在得知了对方的不幸后,徐彩凤却卑劣地生出一丝隐秘的幸灾乐祸,她在某一瞬间,居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原来她的人生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老朋友,我希望你过得好,但不能比我好。

徐彩凤对此深以为然。

她的内心被某种扭曲的“胜利感”填满,于是在这种畸形情感的催化下,她委婉地、苦口婆心地劝慰道:“日子不就是这样的吗?每个人都有缺点,你就包容一下、忍一下吧,男人在外面应酬也不容易,他也只是因为喝了酒才这样的,你瞧,第二天他也跟你道歉了呀!——这都是为你好。”

美兰怔怔看着朋友,说不出话来。

再后来,美兰很长一段时间没去厂里上班。再从同事嘴里听见美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后,她丈夫喜滋滋在单位派发糖果,说是妻子怀孕了。

徐彩凤看着那位意气风发的销售部经理兼老同学,心里五味杂陈。同事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对他的羡慕以及友善,可在场只有她知道,这个皮囊光鲜的男人或许还藏有另一面。

他现在还会对美兰动手吗?这样一个彬彬有礼、能言善道的人,喝了酒真会粗暴地变成一个魔鬼吗?——完全看不出来。

或许,上天保佑,让这个男人洗心革面了吧。

大概是出于这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徐彩凤还是买了好些补品和水果去上门探望老同学。

在开门的时候,美兰眼里闪过几分久违的热切和欣喜。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估计有五六个月了,穿着一件长袖孕妇裙,因为怀孕的原因脸上有点水肿,但精神头却比之前好了很多。

徐彩凤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为自己辩驳一样,心想:看吧,还好当初没有劝她离婚,过日子是需要磨合的,成为父亲后的男人果然变得成熟稳重,兴许两人已经和好如初,她现在应该挺幸福吧。

这么想着,徐彩凤坐下来,低头顺势看见了茶几上的一张传单。

要说这几年前的事了,一张传单不至于记得这么清楚,但她就是对这张广告印象深刻——大概是因为当时右下角的电话被记号笔重重地勾了十多圈,那力度都在纸面留下了凹痕,和美兰温柔文静的微笑面容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疯狂。

“全能家政,您生活的万能帮手。”

广告没什么特别的,徐彩凤只扫了一眼,不过是上门清洁、维修空调、回收旧家具等等。

“家里要回收旧家具吗?”徐彩凤随口寒暄了一句,目光从客厅里一个突兀的被罩起来的家具上掠过。

美兰忽然笑了,她放下茶杯,说:“是呀,你想看看吗?”

如果徐彩凤当初能仔细观察一下自己的老同学,她就会发现对方此时的表情十分奇怪,明明应该是随口提起的客套话,可她脸上却满是跃跃欲试,仿佛是一个正要揭幕等待观众喝彩的魔术师。

徐彩凤没有多想,两人多日没有联系,感情变得生疏,她急需一些互动来填补尴尬,于是顺势点头:“行呀。”

美兰走过去揭开被单,露出下面一张皮质的按摩椅:“放在家里很占地方,我打算叫人上门回收了。”

那是一张时下流行的按摩椅,猪肝色软皮质地,整体稍显臃肿厚重,深深凹进去的座椅部分只能容纳一个人,也不知怎么的,徐彩凤总觉得这椅子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那褶皱沟壑被光照不进的部分黑黢黢的,形成一道道狰狞的纹路,总觉得里边藏着什么不好的东西。

徐彩凤恭维了几句:“看着挺高档的,好像是厂里之前出的一批试销货吧?”这在单位上挺常见,偶尔有些残次品,也都会分给员工带回家,像美兰丈夫这样的职位,免费拿点新货都不成问题。

美兰却是透着股奇妙的热切,她按着徐彩凤的肩膀,非要让她坐下来感受一下:“会有点卡壳,但不影响使用。”

徐彩凤来不及拒绝,整个人被美兰摁在了这张狭窄的按摩椅上,她头一回感受到自己老同学力气这么大,她来不及为肩膀上的疼痛皱眉,身体一瞬间便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包裹住,紧紧的,有些挤得慌。

算不上舒适。

后背按摩程序启动了,隔着椅子表皮,徐彩凤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自己箍得越发紧,尔后缓慢、艰涩地挪动起来。这把椅子很奇怪,人坐上去非但没有半点舒适放松,甚至让徐彩凤产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被一只蟒蛇缠上,要将她活活绞杀。

徐彩凤露出惊慌的表情,她向美兰求救,对方眼中的热切却更加汹涌,甚至演变为疯狂,美兰狠狠踢了椅子侧面几脚,像是很早以前大家会敲打信号不好的电视机那样,下一秒,那种窒息感真的消失了,椅子又恢复正常。

美兰说:“残次品是这样的,你忍一下就好。”

这句话有点耳熟,但徐彩凤没心情细想,她甚至有点恼怒,因为下意识觉得对方是在报复自己以前的“见死不救”。

她挣扎着从这张诡异狭窄的椅子上站起来,而那一瞬间,她猝然尖叫着跳开,不可置信回过头:“它……它!他在摸我!”

“彩凤,你怎么了?”美兰狐疑地望向她:“那是按摩椅啊。”

“不,不是……”徐彩凤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几乎肯定刚刚有一双手接触到了自己的掌心,那是皮肤的触感,和按摩椅……等等,她突然觉得,这把椅子好像柔软得有些不对劲。那种细腻、略带温热的质感,就好像是……

人的皮肤。

想到这里,徐彩凤有些反胃,她再也无法直视这把椅子,找了个借口匆忙从美兰家里离开,在关上门的刹那,她脑海里还在一个一个往外蹦出奇怪的问题。

比如,刚刚那把椅子,好像并没有接上电。

徐彩凤打了个寒战,带着被捉弄的羞恼表情加快了脚步,她只想快点离开501,离开翠湖小区,离美兰和那把诡异的按摩椅越远越好!

……

“那后来哩?”

林舟问道。

“后来啊……”徐彩凤讲完这个故事,就像身体里充盈的气一下子掏空了,恹恹依靠在一边:“过了没几天,就听说美兰丈夫,那个销售部经理,失踪了。”

“失踪?”

“对,他爸妈也受了打击,住到疗养院去了,警察光是来单位取证就来过三四次,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美兰问出什么,反正人一直没找到,估计多半也没了,”徐彩凤短促笑了声:“那么大个大活人,不至于被绑匪绑了吧?家里也不算多有钱,就算被骗去传销,也不可能这么多年没个音讯,我猜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吧。”

至于另一个猜想,她压在心底没说。

毕竟,那真是太匪夷所思,谁敢相信呢?!

林舟又问:“那,那个美兰阿姨,现在在哪呢?”

徐彩凤沉默了一下:“死了,掉河里死的。”

林舟如遭雷击。

“七八年前的事儿了,孩子都五六岁了吧,自从她老公失踪,我们关系也莫名其妙疏远了,她盘了家店做小生意,后面有天带孩子在芦花河划船,结果不小心掉河里淹死了……”徐彩凤叹了口气:“那孩子我也不知道去了哪,可能被送去福利院了吧,再后来,喏,就是你们一家搬来住了。”

林舟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关门时发现对面楼栋里有人走动,翠湖小区常年没来新访客了,他认出那是几个便衣警察。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监视,默默开关屋门,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忽然转身把杂物间打开,在里头一通翻找,最后手掌落在墙面隔板上敲了敲,发现尽头是块空心板材。他心里咯噔一下,不顾掩住口鼻躲避灰尘,连忙手忙脚乱地扣住墙板边缘,用力将它拆了下来。

——一层落满墙灰的八十年代复古花纹床单出现在面前,起伏形状下,林舟隐约猜到了下边盖着的是什么。

他颤抖抓住被单,缓缓将它拽落,那个原先只存在于徐彩凤故事里的按摩椅,就这么穿梭了十数年光阴,切切实实来到他的眼前。

林舟踉跄退后几步,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他显然想到了马口铁盒子里的那堆散乱日记纸,其中的一篇写着:“他是活的!”

这个“他”,指的就是面前这把结满蛛网的按摩椅吗?

椅子是活的?怎么可能!

林舟踌躇着上前几步,有些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带着紧张和怯意,轻轻触碰到按摩椅背的皮革表面上。

指尖传来稍显温热的触感,和无机质的皮制品不同,它有“温度”,并且在林舟放松戒备,把整只手掌都按上去的时候,他清晰觉察到,掌心下方,有微弱的搏动!

“啊!!!”一声惊叫脱口而出,他跌坐在地,磨蹭着往后靠到了走廊墙面上,惊疑不定望向杂物间深处。

真是活的!这把椅子,真是活的!

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里面有人?还是说……

按摩椅就这么不发一语靠在角落,沟壑纵横的皮质褶皱形成一些类似五官表情的纹路,仿佛有一张脸嵌入在里边,鬼气森森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男生,一个不对劲,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冲出来。

但林舟想象的恐怖画面没有发生,四周静静的,椅子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刚刚的感受太过短暂,冷静下来后,又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不敢再伸手过去。

“砰砰砰”!

门外响起了闷闷的敲门声。

林舟问:“是哪个?”

屋外人没有回答,只是动作一顿,转而开始窸窸窣窣捣鼓起门锁。

林舟顿感毛骨悚然:“哪个在外面?”

外头声音又停了。

林舟硬着头皮上前,先把防盗链挂上,心想着大白天总不至于见鬼,况且警察还在对面守着,于是心一横,将门开了条缝儿。

出乎意料的是,外边空无一人。

林舟壮着胆子,又吼了声:“哪个在恶作剧?”

走廊两边都空空荡荡的,啥人也没有。

林舟不信邪,把防盗链取了,小心翼翼站出去左右巡视了一番,可还是连个鬼影都没看到。这一层楼头尾一共五家人,走廊正对着对面楼栋,没什么可以藏人的犄角旮旯。

他嘟囔了句,转身关门进屋。

在重新锁上门的刹那,裤兜里手机铃声响了,来电显示是那个便衣警察。镇上人不多,他们常和游客打交道,时不时也会遇上一些纠纷,来处理的都是熟面孔。

“喂?张警官?”林舟疑惑:“咋回事,有我爸的消息了吗?”

张警官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焦急:“你爸的事先不说,刚刚我们在你对面看到的,进你家门的那个女人是谁?!”

林舟后颈猛然间炸开一股凉意,说话也开始磕巴:“啥子、啥子女人?”

刚刚明明……什么都没有哇?!

第89章 离魂之六

滴答、滴答。

墙壁上颤巍巍挂着的时钟自顾自走着。林舟将视线移向客厅,背后窗帘是拉上的,这房子朝向不好,大白天也透着些憋闷阴暗。

他着急忙慌地去摁开关,客厅大灯的灯泡才换过,崭新的光芒将屋内的黑暗驱散,开久了甚至还有点刺眼。

没有人。

一室一厅的屋子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其他的存在。

那个女人呢?

莫非张警官在骗他?可张警官有什么理由会对一个初中男生使诈?……或者说打电话的根本不是张警官,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舟脑子里的念头十分杂乱,他强压下害怕,放轻脚步再次巡视了屋子一圈。

依旧是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女人。

正当他要松一口气时,他忽然抬头看向玄关边,并且皱起眉头。

他记得,在刚才出去的时候,杂物间的门是打开的。

但现在,这扇门是紧闭着的。

要么是记忆出现偏差,要么就是有另一个人把它关上了。

林舟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他安慰自己,估计是接电话的时候太紧张,情急之下顺手关门,没有注意到也是很正常的吧。

那么……现在要打开确认一下吗?

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脑海里又闪过那把诡异的椅子,以及那个徐彩凤口中匪夷所思的故事,双脚就像被浇筑了铁水,固定在客厅一动不动。

林舟咬咬牙,心想,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酒鬼爹杀完人跑了,虽说杀人的可能不是他爸,但……他爸活下来的概率明显很低。

他对这个悲哀的发展走向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倒也不是冷血,只不过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事情,他们父子俩亲缘已经逐渐消磨完了,如今两人更像是同住屋檐下的室友,林舟希望他爸能上进些,也更多是为了自己的学费考量。

至于亲情?他知道自己酒鬼爹的上限在哪,早就不抱希望。

现在,他遇到的东西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可他已经“卷进来了”,大不了就是去地下又和酒鬼爹团聚,再没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了吧?

如此自我催眠下,林舟有了一丝勇气。

他慢慢来到杂物间外,轻轻转动着门把手,随着“吱呀”一声粗噶腐朽的门轴响动,他再一次同那张诡异的按摩椅打了个照面。

还是没人。

林舟这才舒了口气,又觉得眼前这丑陋的椅子实在碍眼,不能再把这种阴森森的东西继续放在家里,索性干脆打开手机,搜索了旧家具回收或者拆除清理的业务,界面显示加载了一会儿,跳出来一个熟悉的平台名字:全能家政。

几套热门团购套餐正漂浮在下方,129的全屋清洁,109的空调清洗,89的旧家具清拆……

他鬼迷心窍一般就点击了下单。

他已经无法忍受这种东西在家里多存放一秒,但又不敢自己上手去碰。

希望平台能快点派人来。

正盯着手机发呆,忽然,他听见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林舟一个激灵,脖子僵硬地扭动朝身后看去,只见一张硕大无神的脸就凑在旁边,隔得极近,长发濡湿贴在身上,穿着一身裙装,脸上还戴了口罩……

“啊啊啊啊!!!”

林舟手机啪嗒摔在地上,顾不得捡,他反手就把自己关进了杂物间,狠狠拧动把手反锁上,然后重重地喘着粗气,心跳咚咚乱跳,毫无章法。

女人在外面开始敲门,断续的声音自她口罩后的嘴里发出:“……出来啊……你出来……不要……”

门锁锈上了,林舟不敢走开,只能自己抵在旁边,他也因此能听见女人的声音从极近的门缝外传过来,一想到他和这个诡异女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像连那阴森森的吐息都能感受到似的,林舟感到毛骨悚然,头发一根根都立了起来。

“出来啊……他是活的……”

“他已经十多年没吃东西了……你快出来啊……”

林舟猛地想到了什么,后背忽然僵住。

女人不停地转动着门把手,声音含糊不清,更像是带着焦急色彩的哀求:“出来吧……出来呀……”

林舟一点点地回过头。

他差点忘记了,自己身后,还摆着那张椅子。

他狠狠咽下唾沫,在咚咚作响的心跳声中,强行镇定下来,屏息后望——原本缩在角落的椅子,此刻竟然近在咫尺!!

而与之前不一样的是,坐垫边缘的部分,因为年份已久,走线崩裂,露出一圈白色海绵。此刻,一阵古怪的声音响了起来,叽叽咕咕,窸窸窣窣,仿佛是哪个缺了牙齿的老人在窃窃私语,林舟注意到,那些丑陋杂乱的皮质沟壑更深了,看上去也更像一张巨大的人脸,一张狞笑着、妄图张开血盆大口的人脸。

那是什么?

林舟眯起眼睛,看清楚那层海绵是某些白白的、正在疯狂蠕动的东西,而里边似乎裹着一团皱巴巴的抹布,林舟咬着牙,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废弃的PVC管,抖着手把那团东西从海绵里挑了出来——那原来并不是抹布,是一件蓝绿色的条纹T恤,上一回看见它的时候,还被穿在他那个酒鬼老爸身上。

林舟联想到很多可怕的东西,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胃开始抽搐,不住地想要呕吐。

“砰”!

他飞快地扒开门,连门外的可怕女人也顾不上,拧开大门门锁,冲到走廊栏杆上趴着,四周空气仍带着些许闷热,算不上新鲜清新,但扑面而来的“人味”却挽救了他的感官,让刚刚那不可言说的恐惧感稍微散去。

他缓过劲来,下意识看向对面楼栋,可很奇怪,刚刚还焦急给自己打电话的警官此刻并没有出现在那里,或许,他们觉察到那个女人不对劲,正在赶来的路上?

那个女人。

想到这里,林舟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看向屋内,女人正站在玄关处,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林舟认得,那是自家厨房唯一的一把菜刀,上个月才找人磨过,刀刃薄得透明,看一眼都能破皮。

她会干什么?把自己也杀掉吗?

林舟愣愣想着,却看见对方冲自己一笑——那应该是一个笑,虽然她的嘴巴被口罩遮住了。

随后,女人顺势拉开杂物间的门,冷冷看向里面的东西,手起刀落砍下去,在半扇门的遮挡下,林舟只看见猩红色的液体溅在了她的身上、脸上,她眼也不眨,机械性地加快了动作,咔!咔!咔!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一丝迟疑,漫天的海绵碎屑飘出来,一团一团,一蓬一蓬,像结块的杨絮,落在女人酣畅快意的眼角眉梢。

有那么一瞬间,林舟甚至不合时宜地觉得眼前画面像极了乡下人杀年猪,在喜庆的爆竹声中,在凄厉惨叫声中,人们在为丰收而激动疯狂。

不一会儿,女人停了下来。

但门缝下边溢出了血,很快涨潮一般将玄关浸满,黏腻又恶心。

林舟还以为下一个便是自己。

然而,菜刀却哐啷脱手,砸在了地上,女人痴痴看着门里的东西,犹如在欣赏什么神圣的造物。

她伸手缓缓扯下了自己的口罩。

屋外的林舟清晰地看见,那是一排红线,线迹来回地、狰狞地、杂乱地,快要将她的嘴角缝满了-

蜀城市区,某豪华酒店总统套房内。

应知微神色凝重地双手端起八仙幢,口中念念有词,其他人都围在旁边,露出或紧张或好奇的表情。

“只要有八字和沾染气息的旧物,八仙幢就可以招来还残存在世的阴魂,只要没投胎转世,就算过了奈何桥的也能招来!”应知微深吸一口气,又弱弱地补充道:“这支八仙幢只认应家人,我水平很一般,待会儿要是失败了,你们可不能怪我呀。”

阮梦休坐在中间沙发上,两手撑着扶手,面上虽是镇定,但微微前倾的上半身还是泄露了他的急不可耐。

他快速点点头,沉着嗓子说道:“你只管做就行。”

发布了免责声明,应知微便不那么紧张了,将八仙幢立起来,灌入灵气,流苏轻轻抖动着,室内温度也明显随之降低。

王奉虚暗搓搓想起玄门中一个关于方士的缺德笑话,说是这群方士在古时候穷得很,因为买不起冰盆,就拿阴幡招来鬼气降温,日子过得苦嗖嗖的。这个谣言一直流传至今,有人遇到看不过眼的方士,就会阴阳怪气损人家不用花空调钱。

孟裁云适时露出一个舒畅宽怀的表情,啧声称赞:“我家空调老是吹得人感冒,要能全换成这个该多好!”

王奉虚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

他心想谁会在家里挂白幡搞这种阴间装饰啊?这人一会儿要在院子里种地瓜,一会儿要在影壁上彩绘“大展鸿图”,自己打扮得倒是得体,怎么在装修品味上就这么一言难尽?真是可惜了那么大个别墅,还不如送给他来住。

龙竹好心且认真地提出建议:“那你在地板上贴招鬼符,再在天花板上设个结界出口,也能很凉快。”

孟裁云眼睛一亮:“咦,这个好!听上去就凉飕飕的,还很节能。”

王奉虚听得很是无语。

还搞上全自动阴气循环系统了,还真是厉鬼何苦为难厉鬼!

虽说犯不上为了别人的财产扼腕叹息,但孟家那座别墅可是鹤城价值两个小目标的豪宅啊……

他心里酸溜溜的,暗想:还得多找点冤大头主顾骗……哦不,发展一下业务。

莲花纹样显现出淡淡的光芒,很快在半空聚拢出一团阴沉沉的墨云,看上去很像是召唤阴兵的场面,难怪玄门里方士总在鄙视链下端,他们的术法实在很难同光明大道联系在一起。

不过两分钟,墨云形状还未塑成人样,就莫名消散了。

应知微有点失望,声音带着些愧疚:“召不出来,可能真是我能力不够……”

“你的灵力不至于低到哪儿去,不应该,”孟裁云捏着下巴,思考道:“会不会是因为,魂魄目前的处境不利于招魂?”

龙竹歪了歪头:“兴许魂附于躯壳,难以离魂。”

应知微明白了,八仙幢是能招来散魂,但如果散魂现在是附着在一具躯壳上的,那么就视同她是在招一个活人的魂来,虽然凭八仙幢的能耐,招一个活人的阳魂来,也是能做到的,但她的水平还没达到那一层,况且,应家又不是走的邪门歪道,招活人阳魂这种事,就算族里真有人会,也不会拿出去到处宣扬。

“招活人阳魂,只能请三太爷出马,”应知微懊恼道:“早知道该留点退路,现在闹僵了,估计他们不会帮忙的。”

“就算没有昨天那一出,找应三那老贼帮忙,也不亚于借高利贷,”阮梦休摇摇头:“小姑娘,就照你的规则办,能发现点线索也好,我也不奢求马上就能帮青姐把魂找回来。”

应知微点点头,她闭上眼睛,轻轻晃动手里的八仙幢,随着灵力的注入,刚刚散去的黑云又重新从幢尖划圈处显现,慢慢的,变成了一个球体。

这颗球浮在半空中,逐渐变得透明,过不久,竟然隐约出现了画面。

看上去和童话故事里女巫的水晶球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只能努力找到魂魄可能去过的地方,但可能会延迟,不一定准确,”应知微额头冒汗,说话嗓音也虚弱许多:“我维持不了太久,辛苦你们盯仔细了。”

阮蒙拿手指把眼眶撑开,信誓旦旦道:“多谢了妹子,我一定不放过任何细节。”

众人屏息看向画面,镜头起伏摇晃,似乎在一条河边。

大家这才回过味来,这镜头之所以看得人眼晕,原来这是胡阿青离魂的第一视角。

镜头逐渐靠近河边阶梯,一步步往下,到后面越来越近,直到淌入河中,水流顺着镜头弥漫上来,一点点往上升,看得旁人胸闷气短,仿佛就要窒息过去。

最后,水面完全掩盖住了镜头,画面其他景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老绿色。

众人又惊又疑:“她的魂在水底?”

却见朦胧黑雾笼罩下,半晌之后,一扇老旧的铁门出现在眼前,宛若早期黑白电影画面,密密麻麻的噪点闪烁着,要花好一番力气才能看清楚。

接着,铁门打开,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屋子,里面陈设装修都十分老旧,水磨石地面,墙面和天花板角落都布满了明显的龟裂纹,壁上还有没撕干净的海报残胶,电视很小一个,还是那种有着硕大后壳的老款,上面用蕾丝布遮住了,应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打开过。

王奉虚刚一开始还兴致勃勃支着脑袋看稀奇,看了一会,忽然缓缓坐直身体,眼中流露出迷惑神色,眉头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他狐疑喃喃:“怎么会是这里?”

第90章 离魂之七

“这是什么意思?”阮蒙看了半天,和上回女儿兴冲冲拉着他玩海龟汤一个感受,获得的信息完全是莫名其妙的,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提问。

应知微往后一倒,靠在沙发上满脸困乏的模样:“要了老命了,短时间我用不了第二次八仙幢,你们记下内容了吗?应该是显示的魂魄近几天待过的地方,我能感应到离我们这里不远,至于具体是哪里,还不好判断。”

那间屋子那条河,单说蜀城这么大,相似的地方少说也千百个,应知微记得坐缆车下青城山的时候,就遥遥看见过许多类似的河沟江流。

“那间屋子我有印象,”王奉虚忽然出声,脸上带着些不确定,犹豫道:“是我师侄的老家。”

孟裁云挑起眉,抓起桌上果盘的葡萄塞了一颗到嘴里,含糊问道:“你说小福子?他不是王家人么?”

王奉虚哼了声,也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抱着手臂吐槽道:“师母还跟人吹说我是道祖爷爷跟前的童子转世呢,结果我还不是她出门跳广场舞的时候捡来的?小福子跟我一样,都是后面改的姓,我是个孤儿,但他以前是有家的。”

孟裁云吃葡萄的动作一顿,歉然道:“我还是头回知道这个事。”

玄门白孟宋王几家里边,王家传承最是悠久绵长,可惜这一代子嗣不丰,王素卿又没有儿女,只旁支出了几个年轻人,也都安排到异管局工作。

青城观这边仅有的两个王姓后辈,竟然还都是后来改的姓,不过王素卿倒是不介意,她对血脉亲缘看得淡,觉得只要有人把东西传下去了就行,是谁都一样。

原以为孟裁云这种孟家独苗被称为行走的香火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王家更有高招。

顺便一提孟昭为什么不算,因为孟昭的父亲——她的叔叔孟承春实际上是爷爷孟冼领养的孩子,合着她爸孟承荫也是老孟家的独苗。

王、孟两家这种都属于在玄门中的世家大族,威望素著,年轻后辈仅凭头顶一个姓氏,就能让各路江湖人士对其礼让三分。这也算蒙了祖先的福荫,像赵家那种世世代代和三死门纠缠不清的,轻易不敢在旁人面前提起自己家门,免得遭白眼,这也是为什么赵辛拼命洗了一辈子黑钱,想脱离玄门,给自家做个干净正经的身份。

“我奶奶的魂儿怎么会跑到你小师侄老家去?”阮蒙仍旧是没找到其中关联,一想到女儿曾埋怨他想象力不高,玩解谜游戏很无趣,他就深感无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哪跟哪啊,谁能猜得到?

其操淡心情与现在如出一辙。

王奉虚想到王天福上回在树林里受了伤,现在还在观里静养,不免收起些许玩笑神色:“他从小就没爹,他妈也是在他六岁时候没了的,当时我才十八,下山路过葫芦镇遇上这事,我心想师兄当时正缺个徒弟,干脆就给他带回观里了。”

龙竹好奇问他:“那天在林子里,他为什么要向那个打算盘的寻仇?”

王奉虚不自觉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口中咂出一丝苦笑:“嗨!这不,他妈妈就是被文财神弄死的嘛。”

众人露出惊讶表情。

王奉虚叹口气:“他妈妈和三死门的做过交易,你们也知道,最终下场,都是死在财神手上。”

三死门之所以被玄门正道深恶痛绝,也是因为他们的交易对象百无禁忌,既有修士,也有数不清的普通人。这种毁坏公共秩序的做法,自然是大家不能容忍,为之唾弃的。但就是这么个众所周知的邪恶教派,其拥护者依然络绎不绝。

是人就有欲望,就有不惜一切也要实现的东西。

就像之前长丰镇上楚有德的妻子,为了替女儿报仇,自愿同三死门做交易,虽然如愿以偿,但财神也讨走了她的命和魂。

“做的什么交易?”阮蒙纳闷儿问道。

王奉虚轻声道:“听说,他生父不是个东西。”

他点到为止,在座各位都心照不宣没再追问。

“那只能去看看了,”孟裁云沉吟片刻:“这里离葫芦镇不远,半小时车程,只是那房子已经转卖给别人了吧?要不要想办法先联系屋主?”

异管局没有介入的话,他们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私闯民宅的。

龙竹盘腿坐在沙发上,忽然听见衣兜里传出叮咚一声。

她摸出手机,眼睫微微一扫屏幕,淡然开口:“不用了。”

屏幕上赫然跳出一个熟悉的来自全能家政的推送。

【新发招募:废旧家具拆除,清理费80,地址:蜀城葫芦镇芦花街翠湖小区501。】-

应知微的学校发了通知提前开学,她不得不和众人告别,带着应知许买了高铁票提前回鹤城。胡阿青一直被安置在酒店隔壁套房,她痴痴傻傻,浑浑噩噩,没个清醒。阮梦休不放心别人照顾她,一日三餐也不假手于人,去葫芦镇的任务自然而然交到了大孙子阮蒙头上。

阮蒙在当地租了一辆白色别克GL8,兢兢业业坐进驾驶位,把后视镜一扳,看见后座几人东倒西歪打瞌睡的安详姿态,心里骂骂咧咧:靠,我成司机了。

大表姐和王奉虚、孟裁云在车上也就罢了,副驾坐着的,是那个据说在静养的小道童,满脸老成严肃的表情。

王天福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档子事,拔了输水针头就下山要和他们一起走,阮蒙看对方年纪就比自己女儿大一点儿,心里有点同情心泛滥,也就没反对。

节假日的尾巴,返程车流大,去的方向倒是畅通无阻。阮蒙自己开车一贯稳妥,毕竟都是接送女儿上下学,从不飙车炫技,但不知为何历来别他车的人特别多,有回遇到个特别过分的,气得他把车靠边一停,挽起袖子下车把那人上半身从驾驶座窗户里拽出来,恶狠狠骂了一顿,说,没看见老子车后面贴了车内有宝宝吗?!

那个男司机当即没了嚣张气焰,一改往日欺软怕硬的小人嘴脸,唯唯诺诺一个劲儿赔不是。

想到这里,阮蒙感慨:还是这种车流稀少的公路好,没了那些牛鬼蛇神,清静。

开了二十多分钟,已经进了葫芦镇收费口。

左边是一排排低矮的楼房,右边是临河古街,再右边是连片的山峦,中间嵌着一条蜿蜒的芦花河。

到翠湖小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整栋建筑物呈回字形,四方角上都有楼梯间,一排五六户人家,天井中间的院子里堆满破铜烂铁,几辆横七扭八的僵尸车,看车盖子上的落尘,大概已经完全被车主遗忘了。

小区里寂静得可怕。

“没人住了吧,”阮蒙挠了挠胳膊,觉得有点冷意:“估计都在赌拆迁,这种老房子不多了。”

葫芦镇地盘大,虽然是个镇,但和其他地方的县城差不了多少,加上近几年开发旅游,总体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但翠湖小区就像那几辆僵尸车一样,也被时代遗弃在角落,像光鲜亮丽的绣布上一块发霉的斑。

几人爬上五楼,王天福走在最前头,凭着记忆的指引,来到一户门前,正要敲门时候,忽然发现门框上写着502。

“小福子,怎么了?”王奉虚问。

王天福有些迷茫,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回走,不可置信睁大眼睛:“师叔,我家好像不见了啊?”

“啥玩意儿?”

大家凑近一看,发现还真不是王天福的错觉,这一层开头就是502、503,根本就没有501。

孟裁云毫不犹豫地抬手就敲了502的门,半晌没动静,估计这家是空的没人,她又去前面敲了503,隔一会儿里头似乎有窸窸窣窣趿拖鞋的声音,但听着有点不情不愿磨磨蹭蹭的。她于是手拢在嘴边大喊:“有没有人啊,社区送免费鸡蛋了!”

“哐啷”!门飞快开了。

一个六十岁老头疑神疑鬼探出脑袋,兴许是没料到门外站了那么多人,嘀咕道:“干啥呢?鸡蛋在哪呢?”

“鸡蛋还没下好呢,”孟裁云笑吟吟问道:“老叔,你知不知道501的住户去哪儿了?”

老头一听没鸡蛋,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下意识就想关门,被孟裁云眼疾手快把门板掌住,他没掰得过,只好嚷道:“哪来什么501?你们不会专门寻开心的吧?快走快走,对面警察可看着的。”

“警察?”王奉虚走过来,拿方言问他:“没看见对面有啥子警察啊?发生啥事了,有案子?”

“不就是那个……”老头说到一半,眼里忽然露出几分茫然神色,他挠挠脸庞,语塞跺脚:“唉总之跟你们扯不撑头。”

趁大家一个不注意,老头砰地把门摔上了。

孟裁云飞快抽手,瞪着面前铁门,嘶了一声:“脾气还挺大。”

王天福来回在走廊跑了几圈,讷讷道:“不应该啊,我家就是501,就是头一间,怎么会不见的?”

龙竹此刻正站在楼梯间和502中间的墙边,一手按在墙面上,一手拿着手机。

甜美的语音提示适时响起:“功德地图为您导航!……%1@号房有怨力活动迹象,识别到活人1位,&%……人1位,目前处于%#……状态,无法准时到达!”

众人睁大眼睛:……嗯??

墙面就是普通的墙面,绿漆墙裙大半剥落,上方结满蛛网,难以看出曾经这里有个“门”的痕迹。

一阵静默后,阮蒙大胆猜测道:“该不会说,501……被藏进了墙里面吧?”

龙竹:“不排除这个可能。”

她拄着特意拿上来的折叠拖把,先是低头在全能家政小程序上点了一个已经到达,然后就举起拖把,毫不留情地往墙面上砸去。

好险,差点迟到了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