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残页之九
王奉虚在睁开眼后,看见的是一只悠悠摇晃的错彩镂金熏球。
他动了动手指,自己好像躺在几尺细腻软纱垫上,清冷的龙脑香慢一拍钻入鼻息间,类似薄荷的寒凉气息让他倏地清醒,撑身坐起。
那黄鼠狼给他干哪儿来啦?
暖橘色阳光透过纱橱落在织金软被上,周遭陈设古色古香,青瓷花瓶、琉璃方樽、紫檀木挂架、唾盂金盆……件件价值不菲。
王奉虚喜不自胜,抄起拔步床旁矮桌上的一只金银平脱柿蒂花纹样的方盒摆弄,心想这是哪个影楼拿的道具,瞧着跟古董似的。
一列宫女此时鱼贯而入,她们穿着宫装,举止肃穆。
“最近青城山有剧组拍戏?”王奉虚愣了一下,左顾右盼,没找着摄像机和工作人员在哪。
其中一个宫女躬身上前,把个厚厚的一沓册子放在案几上:“公主,京中所有世家望族的儿郎都在这册子上面,陛下许您尽管挑,只要合您心意,勿管对方有无婚约,都成。”
王奉虚伸手在那宫女面前晃了晃,对方很快露出狐疑神色,却又不敢失态,飞速埋头观心。
确认自己是真实存在后,王奉虚强装镇定:“你抬起头来。”
宫女乖乖照做:“公主有何吩咐?”
王奉虚忍耐道:“公主……是谁?”
宫女神色大变,连忙匍匐下去,急忙分辩道:“公主息怒!并非奴自作主张,这都是陛下的吩咐……”
“那个,我没责怪你,”王奉虚弯腰去扶她:“我是想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是公主呢?”
这下宫女倒是睁大双眼,怯怯地抬头,眼神有些惊疑不定:“您怎么可能是……男人呢?公主,您还好吗?奴等等就传唤太医过来请脉——”
“别别,我大概好像知道怎么回事儿了。”王奉虚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一堆宫女就够头疼了,不要再往上叠加奇怪的NPC了。
他捏了捏眉心,找借口先将人打发了出去,坐回榻上抓了抓头发——很好,是自己的短头发没错,他没真变成个女的。
镇压封印的黄仙逃走、青城山下史册残页……没猜错的话,他现在应该是在那史料记载的残页之中。
所以这里的一草一木,也都是真实历史的残影!
王奉虚之前只知道那残页生出灵智成了精的事,但具体里头记载的什么,并不十分了解。
而那些曾经被救出来的人也有个共通点,他们被残页吞进去后,都是随机附到了某人身上,且此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在残页之中,他们会失去现实本身的记忆,循规蹈矩按残页给他们的身份来生活。
但重点是,所有获救的人在残页中都没有存在超过三日以上。
师母曾推测,这残页应该是某朝意外缺失的史料,一般史料只载录惊天动地的大事,譬如改朝换代、弥天灾祸。至于为什么在残页中超过三日的人无法被救回,可能性昭然若揭——三日之后,便有毁天灭地的灾难临头!
王奉虚从桌上取了只笔,咬了咬干枯的笔尖,扯出一张细腻宣纸写了个“三”字。
之前残页作乱只是偶然,这回文财神掺了一手,估计悬金山那边消失了不少人,还都是身负灵气的玄门修士,残页间接性吞了这么多的灵气,大概没办法通过直接加固封印迫使它把人吐出来……那样的话,也许他得找出其他人,大家共同商议如何逃脱此地。
可为什么自己没有失忆?其他人呢?对!这次被吞进去的都是修士,或许大家都还保留了记忆!
他心存侥幸,在纸上写了个“被吞人数”,后面画了个问号。
那张残页本体藏在山中,上面记载早就模糊,是以灵素道人也只有通过之前被救出来的寥寥几人,来探知其中真相。
但很可惜的是,被救的都是普通人,出来后要么记忆混沌缺失,要么就是附身在种田村夫、挑粪大汉身上,获取的信息量约等于无。
这回不同了。
王奉虚心头一喜,他这趟可是走了大运变成了公主!试问皇宫里什么消息打听不到?
他又在纸上的“三”后边点了点,写上“天灾”和“人祸”两词,分别打了个问号。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总要先推敲三日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才好以不变应万变。
既然是缺失的史料,说明这件事在如今正史上是找不到痕迹的,或者说,也可能作为野史留存,而且这是一件过去必然发生的事情,他们无法加以修改扭转。
人祸兵灾?不像,这公主寝居用料奢华尊贵,仆从训练有素,并非像是王朝将倾,强弩之末。
那就是天灾了。
王奉虚在榻上盘腿思考一阵,把宣纸揉成一团扔掉,又叫了之前的宫女进来。
宫女不疑有他,有问必答,没等王奉虚费心下套,自个儿就滔滔不绝开始表忠心:“要我说,天底下最优秀的儿郎都不一定配得上公主您,李轻云算得了什么,居然大言不惭写那浑诗讽刺皇家,此人就该革了恩籍,刺配岭南。”
李轻云?谁?不认识。
王奉虚为自己贫瘠的历史知识而担忧。
他想了想,故作哀愁:“是我的婚事让父皇担忧了,啊!说起我父皇,你觉得他是怎样一个人?”
转折十分生硬。
宫女为难:“奴卑贱,怎敢妄议天子。”
王奉虚心想,说的也是,总不能现在人没死就问人家庙号是老几吧,搞不好被拖出去杀头。
“那册子你替我翻开,”他指了指桌上的画册:“我懒得看,你帮我介绍介绍,务必要详尽。”
宫女本就是为此事而来,兴高采烈地应下了这差事,毕恭毕敬翻开一页:“这位赵郎君,镇国公的孙儿,今年十八,诗词歌赋样样信手拈来,可谓是后起之秀呀!”
镇国公?名字颇为大众,每个朝代一叫一大把的,没有一点历史锚点。
王奉虚唉声叹气的:“诗词歌赋?不行,没一点阳刚之气,过。”
宫女再翻一页:“嚯!这位是如今威远将军之子,身高八尺,弓马娴熟,力能扛鼎!”
王奉虚掏掏耳朵,大喇喇摆手:“男人嘛,也不能一点脸不看,否则带出去让别的女人怎么说我?过。”
宫女并不气馁:“您看这位郎君可不一般,虽门第不高,但乃是辟雍十四年新科状元,玉貌绛唇,风度翩翩,能文能武,气质不凡!”
这个倒是给了点新线索。年号是辟雍?有点耳熟,值得留意。
王奉虚道了声:“好!”
宫女:“殿下可是选定此人?”
“不急,”王奉虚指了指旁边:“这是初筛,先挑出来,最后我再考虑录……选谁。”
宫女屡败屡战,又翻出一页:“您看看这位郎君?丰神俊秀,松柏之质,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如今正在都府观星院任职,简直有仙人之姿!”
原来这里是把皇宫叫做都府的,观星院……古代皇庭似乎为一些玄门修士专门开设的官所,和钦天监、太史局相似,跟如今的异管局差不多。
“还有玄门中人,”王奉虚咋舌:“这也能随我挑?”
他眯眼往画像上一瞧,只觉得那人有几分眼熟,但似乎又是错觉。
宫女道:“殿下?”
王奉虚踌躇道:“唔……那先放一边吧。”
宫女便将那观星院郎君同新科状元放在了一起,又翻开一页,眼睛一瞪,表情流露出几分复杂。
“唉,也是在您跟前,我不敢藏遮。这位就是侯府世子李轻云,虽说是长了副好皮囊,但为人轻浮孟浪,不学无术,整日流连风雅楼沉迷声色犬马,也就是托生在贵胄之家,还曾酒后妄言,说要潇洒此生,就算公主下嫁也不娶云云,唉,殿下不看也罢,糟污了您眼睛。”
王奉虚瞠目结舌:“等等!拿来我看看!”
宫女吓了一跳,赶忙把那李轻云的画像递过去。
这画师很有功底,画得人物花鸟相伴,惟妙惟肖,意韵精准。但王奉虚的注意力全然在那个“李轻云”的脸上——这哪是什么李轻云,这分明是孟裁云!
“哈哈哈哈——”他笑得往后仰倒,在贵妃榻上捶了几下。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能找着一个是一个。
宫女小心翼翼问道:“殿下,您是看上了此人?”
呜呼哀哉!果然是看脸的世道,连一国之主的女儿也逃不开皮囊的诱惑,她有点后悔刚刚话说重了,公主不会因为情郎治她失言之罪吧?
“不是,”王奉虚冷静下来:“我的意思是,把这一份叉出去,谢绝渣男。”
宫女长吁一口气:“是,殿下。”她拍着胸脯庆幸:“还以为真同国师说的那般,李世子有尚公主之气运呢。”
王奉虚左边眼眶一直跳。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似乎有什么重要事情被他忽略了。
“欸等等,”王奉虚起身叫住她,犹豫问道:“你说的国师……哪位国师?”
宫女笑着指向那位观星院的郎君画像:“就是这位郎君的祖父,国师王玄陵呀!”
国师王玄陵!
王奉虚错愕跌坐回去,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魂儿一般。
饶他是条历史界九漏鱼,但对自家青城观师门还是能倒背如流的。这位曾担任过大蜀国师的王玄陵,则是青城观被称为道祖的祖师爷爷。
辟雍十四年……国师王玄陵……
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上前,按住宫女肩膀:“你叫我什么?我是什么公主?”
宫女吓了一跳,好半天反应过来,怯怯答道:“您是……庆宁公主呀!”
王奉虚呆住,鸡皮疙瘩疯起,后背爬上一股又一股悚然的凉意。记忆猛然间翻涌起伏,一切蛛丝马迹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庆宁公主!公主陵!所以那篇失落的残页记载的是,辟雍十四年那场大灾……也就是三日后将会迎来的——
四鬼屠城!!
第72章 残页之十
“哈哈!粘下来了!粘下来了!”
“我也要玩!给我试试!”
龙竹迷迷瞪瞪睁开眼,入目是一幢高大非凡的门庭。
几个还没留头的光屁股小孩正晃着一根长粘杆,搭在门口老香樟上,试图从上头把吱哇乱叫的蝉给粘下来。
龙竹情不自禁抖了抖脑袋,听见耳畔传来一阵铃铛声。
她在哪?
小白鸟呢?
这就是残页内部吗?看上去……像是很久以前的某个年代。
有点眼熟,但不多。
“给我玩!”前面闹起来,一个身上打着补丁,脸上坠了两条鼻涕的小孩气势汹汹去抢:“我是少爷,你们要听我的!”
“哈哈哈,不要脸!”其他的光屁股开始挠脸嘘声:“赵小孩,你敢不敢让你娘听见!”
赵小孩不以为意:“快给我!不然我去赵嬷嬷那告你们的状!”
“噢噢~赵小孩要告状咯~”
“你告呀,告了你娘准又要挨大夫人的打!”
“略略略,来抓我们哪!”
小孩们一通混战,最后是赵小孩咬了其中一个人的屁股,上面留了血口印,那人嗷地一声哭了,跌跌撞撞往旁边倒座房里跑去:“娘——”
赵小孩如愿以偿抢到了杆子,啪啪地敲在树上,一边敲一边回头哈哈大笑:“看啊银子!我粘了好多透明翅膀下来!”
龙竹眨了眨眼,左右扭头,没见着其他人。
赵小孩……在同她讲话?她是银子?
想到白鹤也临别前的叮嘱,龙竹若有所思。
所以她现在的身份叫做“银子”?
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是一连串迷糊的咕噜声。龙竹这才后知后觉惊愕地低头,所见之处,是一片灰不拉几的软绵绵的毛茸之物。
伸手抬爪,弹出寒光闪闪的指甲,左右翻看。
原来银子是条一岁多的白毛土狗。
不过银子似乎已经八九天没洗澡,所以她现在是条灰毛土狗。
龙竹思考着为什么自己成了一条狗,沉吟中,她下意识抬腿挠脸,片刻后没有头绪,只能决定先去附近河里洗个澡。
然而短腿刚一迈步,自己整个身体便腾空而起,被人挪到怀里。
赵小孩抓起土狗捋了几下耳朵,感叹道:“银子,你好脏啊。”
龙竹甩了两下尾巴,发现这具躯壳并无一丝灵力,她现在除了会思考,有神智,其他和普通土狗没有一点区别。
想到这里,狗脸上露出几分呆滞,随后又变得严肃——如果是这样,那她索性就不出去了……三日后是不是就能死在这里?
转瞬她又为这个奇思妙想感到天真。
按照以往的经验,或许到那时候,死去的也只是这具表面意义上的狗身,区区残页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杀死魈的地步。
“嘿嘿,我带你去洗个澡吧银子。”赵小孩咧嘴一笑,话语间陡然生出一股令人警惕的恶意。他左右四望,确认无人,随即一溜烟儿跑到后墙边上,把水缸上石盖推开,将龙竹噗通扔进去:“银子,你快点,我给你望风。”
龙竹惊呆,弹出指甲死死扣在石壁上,往下滑了数厘,尾巴哗啦荡进水中。
等等,狗要怎么游泳?一条毫无灵力的狗,要怎么游泳?!
没等她想明白,刚刚去告状的小孩儿们又回来了,还伴随着一声啸叫:“不好了!赵小孩把狗扔后厨水缸里了!”
赵小孩露出一瞬间的慌乱,却又飞快镇定下来,做出个鬼脸,蹬着碎石木柴就往墙上爬,小小身躯异常灵敏,在一堆小孩子吵嚷着要叫大人的时候,他已经翻墙跑没了影。龙竹好不容易适应了这具身体,瞅准时机,猛地从水缸里冲出来,躲过姗姗来迟的大人的围捕,往后门一蹿,穿过狗洞后迎面是一堵高墙,来不及刹停,只能肚皮贴地来了个灰头土脸的漂移,尔后才撒开腿跑远。
赵小孩在不远处的胡同里,已经混入了另一群脏兮兮的小孩堆,朝她得意地挥手:“这里!这里!”
龙竹没精打采看了看那熊孩子,狗脸无语,甩着湿哒哒的尾巴就往另个方向走。
赵小孩急了,站起来:“银子!银子!”
一双皂靴恰好停在他面前。
龙竹见赵小孩声音戛然而止,回头瞅了一眼,顺带藏身在树荫角落里。
她注意到赵小孩面前多了一个人——此人身量不高,瘦削单薄,穿一身湖绿圆领袍,束发,前额留着两绺龙须似的刘海,拿绷带将眼睑以下的皮肤缠了起来,打扮得十足古怪。
赵小孩也仰头看他,表情不明所以。
那人蹲下身,聚精会神瞧着趴地上玩游戏的小孩们:“你们在玩什么?”
赵小孩难得被人搭腔,闻言也不管银子了,自豪道:“推枣磨啊!”
一根竹签串俩枣,放另个枣核尖上转悠,谁推得又稳又快,便是谁赢。小孩们也有彩头,一颗糖一团发绳,亦或是家里偷来的各种零碎,也算押下的筹码。
那人显得有点感兴趣:“我能玩吗?”
赵小孩初生牛犊不畏虎,话聊起来了,也不怵了,转着黑漆漆眼珠打量这人几眼,皱眉问:“你有彩头吗?输了你给我什么?”
那人问:“你想要什么?”
赵小孩本来直勾勾盯着人家腰间的钱袋子,闻言又忽然生了别的念头,叉腰坏笑道:“你什么都给?”
那人点头,语气轻松:“可以。”
赵小孩憋不住笑,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天真懵懂的残忍,故意为难:“那我要你两根手指,你敢不敢给我?”
说罢,小孩们哄然大笑,他们似乎并不懂得这个押注的含意,只是觉得这人真是滑稽,怎么会有人舍得押下两根手指头的呢?
那人却说:“行啊。”连眼睛也没眨一下,语气更是稀松平常。
赵小孩反倒是没了看人出丑的快意,瞪着他:“怪人。”
他很快将这一茬抛诸脑后,满心燃起游戏胜利的渴望:“我玩这个从来没输过。”
说着,他也不嫌脏,直接趴在地上,兴冲冲拨弄起竹签,将那枣磨转了个十多圈。周围小孩高兴地拍起手数数:“一、二、三……噢噢!十九十九!”
轮到那怪人,他先是伸出手,目光新奇地搓了搓手里竹签,再像刚刚赵小孩那样把杆子放枣核尖上,轻轻一转——那杆子转了个四五圈,就失去平衡,啪嗒掉落在地上。
小孩们拍着手发出一阵嘘声。
赵小孩吸了吸鼻涕,一下子站起来,得意地像是骑着高头大马赏花游街的新科状元。
怪人捻着竹签左看右看:“我输了。”
下一秒,没有任何犹豫地,他捏了捏左手小指,指腹摁在骨节底端,遽然使力,竟硬生生将那节小指拔了下来!热红的雨滴滑落,猝不及防打在枣核上,吓得最先反应过来的小孩发出惊叫,彩头也不要了,连滚带爬一哄而散。
赵小孩后退到墙根,他还站着,双腿发抖,冷不丁湿了□□。
那人又要去拔另一只手的小指,赵小孩脸色苍白,这才明白过来,哭叫一声:“等等!我不要了!我不要你另一根手指了!”
那人修长伶仃的手指顿住,左手小指断裂处还渗着血,隐约露出零星半点的森然白骨。而他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任由那血滴进黄土路面:“下回再比,如果你赢了,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他将那根断指扔过去:“这个归你。”
断指砸在脚边,赵小孩一个激灵,在对方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哆嗦着贴墙蹲下,不敢往下看,摸索着将那黏糊糊的东西拾了起来。
那人就这么垂着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悠然转身往前走,拐过巷子口,消失在赵小孩视线中。
鬓边簪花的货郎摇着拨浪鼓靠过来,狭长眼,笑起来有一口黑齿:“刚刚怎么了?”
那人再抬起手时,伤口已然愈合如初。
他望着缺了一指的左手,稀奇地翻来覆去瞧了许久:“玩了一个游戏,输了。”
“魂儿可找到了?”货郎笑嘻嘻问道。
那人道:“有眉目了。”
货郎说:“什么时候去取?”
那人想了想:“随时都可以,但是我想先赢一局。”
货郎在琳琅满目的篋篓架子上取下一枚彩漆竹签,放指甲上顶着转悠:“那可不大容易的。”-
一条焉耷耷的白毛土狗在城外河边浅滩里打滚。
四下人烟稀少,若有人路过,定还会觉得有些稀奇——这狗能像人一样拿爪子搓洗沾泥的尾巴,末了还凑到前边水多的地方去照镜子。
龙竹洗完澡,抖毛脱水,趴在一块光溜溜大石头上陷入沉思。
现在的情况是,她和小白鸟分散了,而且看起来对方估计不会知道自己现在是狗,或许说,对方压根儿还不知道被残页吞进来的人还能变成狗。
更坏的是,她也不知道小白鸟如今又是个什么身份,还有消失的其他人又在哪里。
虽然她倒没什么危机感,但人当惯了,突然变成一条狗,还是蛮不习惯的,就连洗个澡都这么麻烦。
趴着趴着,头顶忽然飘来一朵阴云。
龙竹睁眼,机敏地弹起来,翻身回头压下前爪,仿佛随时准备蹬腿飞扑过去。
这凌厉威风的架势吓得身后那人一个趔趄,“哎哟”一声栽倒在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堆丁零当啷的声音。
“吓我一跳,你这狗,”那人揉着腰坐起来,龇牙咧嘴苦笑道:“还以为被淹死了呢,没事就好。”
这年轻人戴着书生的飘飘巾,穿一身素蓝袍子,背着书箧和一堆杂碎,刚摔那一跤时篓子被压在石头上,似乎有东西被磕坏了。
龙竹歪着狗脸看过去,只觉得这人好生眼熟,似乎是……
书生坐地上把书箧圈在腿间,伸头进去看了看,拿出一只碎掉的玉镯子:“可惜了。”又掏出几只布裹着的毛笔,翻开后乐了:“还好没坏。”
因为想救一条疑似被淹死的土狗反而摔破一只名贵玉镯,怎么听怎么像个傻子。
傻子书生三两下拾掇了包袱,问龙竹:“小狗,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去京中的路吧?”
龙竹乜他一眼:“狗会说话吗?真是个傻子。”
然而,说出来的是:“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傻子书生摸摸郁卒的狗脸:“哈哈哈哈!你居然真的在回答我吗?比我八岁侄子聪明。”
龙竹:“……”
没想到有朝一日没了灵力,居然被一傻子骑到头上来了。
书生把书箧断掉的地方拿布条缠上,重新往身后一背:“小狗,我准备去京中书院读书,你可有家回?没有的话,要不跟我一起上京?”
龙竹心里还在想别的事,扭过头没搭理对方,然而随着“砰”一声突然的闷响,对方喋喋不休的话音一顿,没了下文。
她猛地立起耳朵,转身看过去。
书生扑倒在地,一个手持木棍的黑衣人正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龙竹身上,语气森然:“哟,还有条狗。”
第73章 残页十一
大蜀都府,观星院。
唇红齿白的小道童端坐在客厅前,动作熟练地为来客点茶。
王奉虚坐不住,探头探脑打听:“国师还没出关?”
小道童腼腆一笑,露出两个煞是可爱的酒窝,毕恭毕敬拱手道:“殿下,前日国师观星有感,说近日恐生异变,要亲自入关测算三日,才好将结果告知陛下。”
三日?估计出关后王玄陵就会告诉皇帝,四鬼意在取公主魂魄,尔后便是公主登望仙台与鬼做交易。
王奉虚心下微沉,心想恐怕这次指望不上道祖爷爷的帮助,还得想其他办法。
王奉虚站起身,摆手道:“那我下回再来。”
小道童诚惶诚恐作揖:“恭送殿下。”
刚要走,目光又落在了旁边壁上悬着的一幅画和一张古琴上。
画中人正是道祖王玄陵,目光凛然,清矍孤高,眉眼间的熟悉感来自于那抹微微上挑的眼角,这与他的师母王素卿如出一辙。
王素卿是王玄陵的后人,自己虽然也沾个王姓,但归根结底是被师母收养的,实则根本和他们王家人没半点关系。
王奉虚有些感慨:“好琴啊!”
这床古琴名为大音希声,传闻拨弄其弦音能响彻天地,有醒神清明之效,乃王玄陵亲手所制。琴身桐木底板,通身紫漆,现如今只剩半截,一直放在山下青城山博物馆里隔着防弹玻璃展出,没想到在这残页之中,他还能瞧见此琴完好无损的样子。
“殿下!殿下!”外头传来风风火火一阵脚步声。
身着翻领长袍的高大少女雀跃走过来,她有着一头微卷的棕发,麦色皮肤,脸颊上洒着点点雀斑,像只威武的角鹿,浑身充满力量。
王奉虚仰头看她,惊疑不定:“你是?”
“殿下,我是图南啊!”少女委屈地扯了扯衣袍:“我换了身衣服您就认不出我来了?”
王奉虚狐疑地打量她一番。
这个年少时期的图南和在公主陵时出现的那个红衣紫绶的鬼影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此时尚且年少,稚气未脱,三十年后的她早就封侯拜相,稳重一点也情有可原。
图南是来问他今天要不要也去书院检阅一下教学进度。
王奉虚恍然大悟,庆宁公主之前偷偷以娘家亲戚的身份在京中开办过女学,她仗着宫宅偏远,也不是皇帝最受宠爱的女儿,偶尔顺着宫门偷溜出都府去书院逛一圈,只要上下打点好,也就没人嚼舌根。
王奉虚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握住图南的手:“不错不错,你替我去书院好生检阅一番,有什么东西短了的通通记录在案回头报上来,呃我还有要事去办——对了你知道李家在哪不?哦,就是李轻云那个李家。”-
京中西市附近,门庭最为显赫的那家,上头写着“李宅”。
李家是豪门望族,在京中世代扎根,过往百姓平日没什么消遣,就爱打听那两扇清漆大门里的豪门阴私,斜对门茶摊里坐着的人,就连李宅门上那竖五行五的二十五颗门钉都烂熟于心,更别说李家那位大名鼎鼎的李世子。
这位世子是个爱美成痴之人。他见不得美人垂泪,群芳凋零,于是誓要给全天下的美人完整的一生!
当然,这是高情商的说法。
低情商的说法则是:此人就是个令人发指的绝世渣男。
王奉虚当然是更信后者,什么爱美成痴,不就是见一个爱一个,古今中外的男人骗别人的时候总爱连自己也骗了。
不像他,唯爱金银身外之物,从来都表里如一。
他戴了块布巾罩住脸,鬼鬼祟祟往李宅后巷跑。
虽然在残页内丹田中一贫如洗,没有灵力,但以他偷鸡摸狗二十年的经验,翻这么矮的墙也是手拿把掐的。先垫个石头,再撩开衣摆踩上去准备发力,瞅准时机四下无人——
“姑娘?”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突然出现在旁边。
王奉虚吓一大跳,吭哧转过身,却发现对面这人,长着一张十分眼熟的脸……妙玄祠那个宋问?!
他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完全忽略了对方对他那句称呼,压低声音:“你也是来找她的?”
不过宋问怎么知道李轻云就是孟裁云的?
宋问眼睛一亮:“姑娘莫非也是同道中人?那太好了,咱俩还能做个伴。”
王奉虚愣了愣:“宋问道长,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你怎么知道我叫宋文?”宋问露齿潇洒笑道:“可是读过我的诗?我的名气已经传扬得这么广了吗?”
王奉虚心头一沉:“啊……不曾。”
看来宋问在这个世界附在了一个叫宋文的书生身上,不过,为什么他会没有记忆?好歹是妙玄祠未来掌门,不应该啊?看来保留记忆的根据不是看灵力高低?
宋问完全不知对方的心理活动,潇洒将袖子一甩,自顾自吟起来:“大蜀民间诗人宋文,作咏醉翁一首。”
“先有杜康后有天,欲饮星河过仙山!”宋问满脸雄心壮志,迈着威武的四方步,铿锵有力兼摇头晃脑:“玉帝赊我三更梦,阎罗倒贴二十年!”
王奉虚听得两眼一黑。
希望宋问出去之后可以忘掉这些不堪的回忆,他不想刚出残页幻境就被妙玄祠未来掌门暗杀。
“吱呀”!
角门被人推开,走出来个戴罗帽的家丁,其手持一根长条扫帚,见了宋问不问青红皂白就招呼上去:“又是你!天天跑我们少爷院外念诗,吵死了啊!”
王奉虚看着那家丁的脸,然后想象了一下对方戴眼镜的样子。
破案了,是孟昭。
这么入戏的样子,很明显也是一个没醒的。
宋问被追着大呼小叫:“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我在院外念诗,跟兄台有什么相干!”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头的小九九?”孟昭呸了一口:“不就是想引起我们少爷注意,让他举荐你吗?听哥哥一句劝,你不是那块当官的料,趁早死了这心吧!”
大蜀也有行卷之风,很多郁郁不得志的学子也会写些干谒诗,递给有名望的人走走捷径。
李轻云虽说“声名狼藉”,但换个角度来想,他长袖善舞结交甚众,堪称人脉中转站,怪不得这个宋文三天两头往李宅跑,估计骚扰人家好一阵了。
趁两人吵起来,王奉虚默默扯着头巾遮脸,悄悄闪身跑进门内。
里头紧挨着李轻云的居所,布置得高雅奢华,花繁柳茂,比庆宁公主的宫苑还过犹不及。
凭直觉往里头走了几步,只听里面渐渐传来热闹喧哗人声:“好!赏!”
王奉虚鬼鬼祟祟躲在墙根偷看,那亭台楼阁正中摆了一张铺着鹅绒的绣榻,上头支肘卧着个年轻人,两旁有仆从打扇,还有人喂她吃葡萄,简直奢靡至极不堪入目。
是孟裁云没错,但她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是孟裁云,那就不得而知。
王奉虚心想,只有等她玩腻了,回房的时候自己偷偷跟进去,然后敲她一记闷棍,把人先控制住,再探探她灵力和记忆还在不在。
然而从天亮等到快天黑,院子里的才艺表演还没有消停的前兆。
有人抚琴,有人作画,有人跳舞,有人作诗,孟裁云的台词永远都是那么几个字:好,赏,该赏,大赏特赏!重重有赏!
这是关起门当皇帝来了。
王奉虚咬牙切齿看着一个身如蒲柳弱不禁风的男人跳了段胡旋舞,然后孟裁云依然拍手说赏。
不是这个李轻云有没有搞错?男的也赏?!
说他爱美成痴来者不拒还真的没有半分污蔑夸大啊?
王奉虚头疼,唉声叹气等了半天,这场赏花会终于在天完全黑之前散场,王奉虚盯着对方身影,想看她会进哪个房间,但没想到对方大摇大摆朝自己面前走过来,越来越近……
别无他法,王奉虚瞅着仆从没有跟上,硬着头皮把孟裁云拽到假山后,然后拿头巾堵住对方嘴巴。
孟裁云满脸惊愕,但目光又露出几分兴奋,连连将他打量一顿。
王奉虚东张西望,压低声音:“老孟?孟裁缝?想起来点什么没?我是老王啊!”
孟裁云被他钳住手,仰头示意自己嘴里的布团。
王奉虚伸手给她摘下来:“你别喊啊,咱们好好聊聊。”
孟裁云一开口彻底击碎了王奉虚的侥幸心思:“姑娘,咱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王奉虚按着额角心想,完了,这是李轻云,而且在对方的认知里,自己还是一个庆宁公主那般的大美女。
“你先听我说,”王奉虚深吸一口气,紧盯对方眼睛,猝不及防开始念经:“一念不起,万法皆空,一尘不染,万境皆通,心若止水,万象皆澄,意如流云,万缘自轻!”尔后快速暗示道:“有没有感觉到脑海里的迷雾散开,记起自己真正的身份?”
孟裁云睁大双眼,目光从茫然变得犀利:“你……”
王奉虚屏息期待道:“对,是我,王奉虚,侍奉的奉,太虚宵露那个虚!想起来没?”
孟裁云喜笑颜开:“你还会作诗啊姑娘!妙哉妙哉,可惜身上的赏赐已经发完了,你等我回房拿一下。”
王奉虚:“……”
这什么古风小生。
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孟裁云版李轻云。
就在他准备把布团塞回去的时候,对方突然出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同时大叫起来:“来人啊!有贼子要偷袭本少爷!”
刹那间,家丁们拿着棍棒将假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孟裁云遗憾长叹:“长得挺好看,就是太粗鲁。”
王奉虚被逼无奈,只好同对方打眼色,放低声音:“放我走,我不同你计较,负责我父皇不会放过你。”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威胁手势,又隐晦暗示了自己身份。
孟裁云一愣,脱口而出:“庆宁公主?”
众人立时交头接耳:“公主?她是公主?”
“不知道哇,没接到宫里来人的消息啊。”
“不会是看上我们世子要来逼婚吧?”
“不知道哇!我们世子有那么稀罕么?”
“……”
孟裁云脸色青紫:“住嘴!”
尔后不再听王奉虚辩解,清了清嗓子:“大胆!竟敢冒充公主,来人啊,拖下去带走!”
第74章 残页十二
傻子书生迷迷糊糊再次醒过来,看见的还是同一条狗。
这狗不知经历了什么,洗过的毛又染上一层土色,狗脸表情忧郁,还挂着两只青黑色眼圈,丧里丧气地盯着他。
“这刚刚是怎么回事?”书生刚想起身,发觉自己后脑勺一阵钝痛,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绑着,但还好自己的书箧没丢,就扔在不远处一堆干枯稻草上。
龙竹左右看了看,心里逐渐浮现出一个奇妙的念头,她抬头嗅了嗅,扭头:“我去那边看看,你在这里等着。”
书生见小土狗撇下一叠“汪汪”声后就拔腿向某个方向跑去,也急了,双脚努力挣扎蹭掉半截绳圈,一瘸一拐跳跑着跟上去:“诶,你等等我啊!”
这里是京郊外边的林子,不知被什么人搭建了几排藏在丛中的临时居所,前边围着一圈茅草屋,中间有个带屋顶的大铁笼子,里边还蜷着一团黑漆漆的影子,像是活物。
几个人围在笼外商量着什么,偶尔飘来几声“死不了”、“取血”、“试药”等等古怪的词,他们皆是游方客打扮,腰间都坠着一只小巧的玉壶,眼神不善,估计是游走四方三教九流的人物。
“方才抓了个男的,让他来试试,”其中一个黑衣人嘟嚷着:“我感觉这一炉成色不错。”
“出问题了怎么办?”有人犹豫。
黑衣人浑不在意:“上京读书的穷学生而已,没人会查。”
书生意识到他们在讨论自己,后背有些发凉,扑在灌木丛中动也不敢动,大气不敢喘。他挪动着眼珠子,瞥见蹲在身旁的小土狗,却发现对方黑漆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那只铁笼,狗脸上流露出一种人类才会拥有的惆怅神色。
他心道:真是奇了怪了。
于是也随着那方向望去,错愕地发现,铁笼里那团影子不是什么野兽幼崽,是一个抱着膝盖靠在笼壁边玩抛接石子的小女孩。
她的长发凌乱肆意地披在身后,比袄裙裙摆还长,也没人替她收拾绾发,就这么像颗杂草一样近乎野蛮地生长,脚边有几枚形态各异的鹅卵石,瞧着像是从河滩捡回来的,似是她全部家当,就这么抛了接,接了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书生却觉得她玩得不亦乐乎。
书生还注意到,她抛接时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臂上,有密密麻麻交叠着的瘢痕,旧伤有的淡去了,新伤有的还在渗血。
而那些血滴,顺着笼子缝隙,汇入放置在最下方的铜鼎之中。
他们……在干什么?
书生缓缓瞪大眼睛,想到某种可能性后,胸腔呼吸一滞,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剩两盏无名怒火在眼中酝酿点燃、摇晃。
女孩突然收起石子,握住了铁栏杆,朝外面人问道:“到底还有多久啊?”
她只是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让这些人倏地警惕起来,脸上浮现出惶恐惊惧的神色,他们畏她如虎,小心翼翼退后几步,才含糊说道:“还有一段时间,快了。”
女孩忧愁:“可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你们不是说有一百种方法让我死吗?”
她摸了摸手腕:“我不喜欢这些方法,会痛,而且也杀不死我。”
外边的人支支吾吾,表情姿态更加戒备,纷纷假笑着安抚道:“等这服药炼制好,我们师父服下,以他修为,肯定比王玄陵还厉害,到时候就能让您如愿了!”
女孩垂头丧气,手指头抠着栏杆:“好麻烦啊……能不能快一点?”
众人赶忙应承下来,彼此心照不宣打着眼色,往正中间屋子方向走去。
等这群人散了,书生才敢放松撑到发麻的手臂,愤愤压低声音:“这些到底是什么人!把一个小女孩关起来……是想干什么!”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女孩刚刚话中的含义,只是为一群大人欺负弱小的场面不平,整个人显得义愤填膺,跳着就要上去打开笼子,把女孩放出来。
身边小土狗见状一口咬住了他的衣带,把他往回拖。书生双手的绳结还没解开,被这么一拽也就踉跄几步,开始同小狗角力。
女孩被惊动,揉揉眼睛,好奇趴在栏杆边:“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书生扑到笼子边缘,扒拉几下,发现这笼子竟然没有门。他绝望道:“你放心,等我逃出去,我找官兵来救你!他们在骗你,哪有做药需要拿小孩子的血为引的,这些蛇蝇狗苟之辈,干的定是丧良心的缺德事!”
女孩:“救我?”
她睡眼惺忪地重复:“你,救我?”
书生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身后小土狗突然咬在他栓手的绳结头上,扯着他往回跑。
须臾后头跟来一串修士,人群以一个灰发老者为首,有人高喊了声:“那书生跑了!”
老者抬手,不紧不慢往口中塞了一粒丹药:“正巧,我亲自试试这增元丹的厉害。”
药丸入腹,老者猛然瞠目,一股浓烈的灵气自丹田炸开,汹涌席卷全身。
他同几个弟子快步追上去,哈哈大笑道:“不愧是地魈精血,竟然真有如此霸道的药力!长此以往,我看王玄陵那老儿还能笑到何时!”
书生被围困,四面受敌,脖子上还被人劈了一记,摔晕过去。
龙竹叹了口气,扭身放掉绳索,转而扑到笼子边缘,冲着里边阖目小憩的女孩汪汪大叫。
老者拧眉不快,道:“哪里来的野狗碍事!”
黑衣弟子举剑上前,却见笼中女孩早已苏醒,她森然抬头,目光冰凉,无形的压力迫使他脚筋一软,泄了气势,又往后稍了几步。
“在吵什么?”女孩声音冷冷的。
老者喉咙一哽,一扫刚刚的嚣张态度,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张狂过头。
从提出“交易”开始,女孩从来没有反驳过他们的要求,她像是没有生死观念,也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困惑,更没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她放任着周遭这群豺狼虎豹的野心膨胀,以至于老者逐渐淡忘了一个事实。
她是魈,是金木水火土风雷天地中的“地”,是能动辄覆灭王国、令天地日月无光的恐怖存在。
老者缓缓躬身,端手一礼,他指着旁边的书生,诚惶诚恐道:“这书生贼眉鼠眼,若将我们行踪泄露,引得王玄陵注意,到时候我们承诺您的事情……怕是办不好了。”
女孩慢条斯理又玩起了抛接石子,漆黑眼睛里毫无波澜:“我还怕一个王玄陵?”
老者汗流浃背:“那……”
女孩转头看向那书生,想起之前他信誓旦旦要救自己,不禁觉得还挺好玩的。
“放了吧,让他回家。”
她说话的时候,又想起刚刚那条咬笼子的小狗,目光情不自禁四下追寻起来,却发觉对方早就消失在密林中,没了踪影-
龙竹再逃出林子时,又在浅滩边滚了滚,洗了个澡。循着之前的记忆,她一路奔回城墙脚下,刨开狗洞边上的杂草浮土,重新入京。
狗不用验明过所,也不会被守城官兵阻拦,这点很方便。
城门紧靠东市,人群熙攘,车水马龙。龙竹在琳琅满目的布履草鞋、绣袜罗裙中穿梭,突然又失了方向,呆滞地坐在地上,拿腿挠脸。
小白鸟说想办法去找他,她现在没有灵力,唯一依靠的只有犬类敏锐的嗅觉,可现下她也说不好对方的气味有没有改变,只能一个个找过去。
一队杂戏班子的人马正风尘仆仆挤在风雅楼外,短褐穿结,箱笼堆叠如山。
摊贩茶客们见了,纷纷道:“风雅楼运势不错啊,接连点了三个状元,这下名头正盛,每天都有人上门来投奔的!”
大蜀盛世,有偏爱风流的文人雅士喜欢给一些清倌伶人作评,搞了个状元榜出来,当然,选的是什么“琴状元”、“茶状元”、“舞状元”一类,谁家技艺卓绝,能登上魁首,便能一夕之间身价百倍。
可怜那时期许多命不由己的女子苦熬数年学艺,就为了这么个权贵们随手赏赐的名头。
“可惜了,阿芜娘子舞艺冠绝满京,结果只能屈居人下。”
“话不能这么说,论容貌才学,还是白鹤更胜一筹,魁首非她莫属。”
茶客们津津有味地对榜上的名字品头论足,好像自己只要评上了两句,地位就与那些雅间里的大官们平起平坐了。
“咦?这谁家的狗——莫不是走丢了的。”
“哈哈哈,它还想进风雅楼,一会儿准让十三娘轰出来!”
白毛土狗在风雅楼门口安静地蹲了一会儿,突然瞅准时机,窜上那杂戏班子中一人身上的背篓,里头正巧挂着些百兽面具,如此混淆,毫无违和。不一会儿,有人来传话:“十三娘让你们进偏院等着。”
于是一群人收拾箱笼跨进门,小白狗杵在杂物筐子里,眼神轻蔑地白了对面茶客几眼。
“……”
“……”
进了大门,在一个拐弯处,龙竹借着遮挡偷偷从筐里出来,撒开爪子往二楼跑,躲到一只硕大的双环耳插花铜钵后。她这时又抬头动了动鼻子,隐约嗅到一两分不太真切的熟悉香味。
木制楼梯恰巧传来砰砰的一连串脚步声,走得疾,又突然停止。是有人要上来,转眼间又被一个浓妆艳抹、身材高大穿长裙的人拦住了。
“……不见客?怎么,连我都见不得?”出声的这人,虽然打扮像个公子哥,但那张脸……龙竹眯起眼睛探出去仔细一看,发现那人居然是小孟。
孟裁云手里转着一把折扇,身后跟着一大帮子家丁,脸上大喇喇写着“纨绔”二字:“十三娘,怎么回事,我想找白鹤听曲儿都不行?”
“那什么,李世子啊,这话不对,”十三娘拿袖帕掩面:“不是不让您见,是现下白鹤有贵客在,您这么进去,尴尬了不是。”
龙竹看得狗脸微懵。
残页之中,各自身份五花八门,所以孟裁云自称李世子,她并不稀奇。
只是这个十三娘……一身魁梧腱子肉,衣裳布料在胸肌前紧绷着,脸上涂脂抹粉,声音也雄浑有力,分明是那个阮家的尸匠阮蒙。
阮蒙和孟裁云还在争执,龙竹收回目光,被这诡异的场景恶寒到不自觉打了个抖。
她拿爪子抹了抹脸,强行转移回注意力,将身体放矮,极力团成一团,缓缓在众人视角盲区里挪动过去,又拿尾巴轻轻挤开门缝,一骨碌钻进那扇朱红门扉中。
里头正好有个人对琴而坐,衣裳花里胡哨的,又簪金又佩玉,只是一张脸莫名死气沉沉,与其说是忧郁惆怅,更像是在巨大的震惊中还没回过神来,眉眼间的无奈悲切缓缓拼凑出六个字:舍生取义者也。
一人一狗在这微妙动静中抬起头,旋即对上视线,须臾,疑惑和震惊彼此涌现。
也正是这个时候,阮蒙没拦住,身后的门被孟裁云大摇大摆地推开。
于是变成两人一狗对峙片刻,孟裁云被阮蒙半拽半扯拖了回去,晕乎乎下楼梯途中,她才如梦初醒。
呃,不是,狗也能听曲?
再下一步台阶,孟裁云更觉荒谬:不是,狗都能听我不能听,这是在嘲讽我不如狗??
第75章 残页十三
“……事情就是这样。”
房间内,白鹤也、阮蒙在绣垫上相对而坐,白毛土狗绕着矮桌走了一圈,往桌面搭爪子,有些勉强地加入了这场座谈。
白鹤也动动嘴角,略一倾身,伸手把小狗捞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间,毛茸茸的下巴正巧搁在桌沿上。
阮蒙穿着那身紧绷的裙装,一张脸涂脂抹粉,具有十足的视觉冲击力。
他豪放不羁地支着膝盖,拿银签剔牙:“不过白观主,你这狗是哪来的?”
沉默片刻,白鹤也耐心解释道:“这不是狗,是演武会上让你认输的那个人。”
阮蒙动作一滞,骇然瞪大了眼睛,好像备受震撼的样子,凑近半信半疑端详许久:“这,怎么变成狗了?”
龙竹:“我怎么知道。”
毫不意外地发出一串汪汪声。
阮蒙指着龙竹问:“她说的什么?”
白鹤也耐心解释:“她说她也不知道。”
阮蒙:“哦……”
他突然反应过来:“你是怎么听出来的?你还会狗语?”
龙竹也才反应过来这点,惊讶地仰头看去。
白鹤也镇定地拿一只手蒙在狗脸上,把它薅回去,语气镇定:“我是以魂体主动入阵,虽然被迫附在了乐伎白鹤身上,但这个幻境动不了我的记忆,也没法完全抹去我的灵力,所以我有办法可以听懂。”
龙竹若有所思:“我也是主动入阵,虽然记忆还在,但为什么用不出灵力?”
白鹤也轻垂眼睫,手指搭在桌沿轻轻敲了敲,思忖道:“恐怕是因为,在这个时间节点,我还没有出生,但‘你’是已经存在了,所以考虑到磁场平衡,你暂时没办法使用灵力,否则就会出现两个你,规则会乱套的。”
“魈”的寿命很长,能力也十分强大,就算这个幻境是虚拟的,但秉持着尽善尽美还原历史的原则,如此强大的生物,不能同时出现两个。
龙竹回想起在那密林铁笼中的女孩,说:“那我知道了。”
“白观主,现在我们要怎么做?”阮蒙端正了坐姿,收敛起那副大马金刀的豪放姿态,脸上表情认真了些:“你之前也说过,没有人能在残页中活过三天对吧?那就是说,后天之前,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
“对,”白鹤也点点头:“只是因为这回吞了太多人进来,他们如果一直恢复不了记忆,就也没法找回灵力,这部分灵力就会归残页所有。”
白毛小狗忽然汪汪几声。
白鹤也听后,答道:“你猜的没错,这个残页内部的世界,也可以看成一个‘阵’,如果我们不能在三天内找到阵心,恐怕会一直困在里面。”
阮蒙嘶地一声抓了抓后脑勺:“嗨,我还没见过有一整个城市那么大的阵,两天时间,根本找不到阵心吧?”
“所以我在想,如果大家的记忆恢复,加上王前辈在外边加固封印,”白鹤也沉吟道:“里应外合下,虽然不至于毁掉这个阵,但应该可以让大家脱身出去。”
白毛小狗又汪汪了两下。
白鹤也叹了口气:“使用那个术已经耗费了不少灵力,在阵里又很受限制,之前替阮道友找回记忆都已经有些力不从心……最多还能用一次。”
天地赋形属于极强的术,所消耗的灵力也是呈指数级。
阮蒙神色凝重点点头:“我明白了。”
一人一狗抬头看他。
阮蒙拿手指点了点桌子,掷地有声:“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次性的,让所有人恢复记忆!”
一番话还没来得及沉淀几秒让大家热血沸腾,身后忽然传来三道敲门声。
端着红木托盘的双髻少女出现在门后,她低头冲着门内盈盈屈膝,尔后开口:“我来给白鹤姐姐送些茶点。”
她上前几步将托盘搁在茶几上,才像是突然看见了阮蒙一样,略作惊讶掩口道:“哎呀,东家也在啊。”
阮蒙见鬼一样盯着面前少女,同白鹤也交换了一下眼神,支支吾吾开口:“啊,唔,嗯。”
不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白局长女儿也在这里?
天杀的残页到底吞了多少人进来!?
“东家真是看重姐姐,”阿芜正神色幽怨:“我只不过是和姐姐争了几句,姐姐就躲在房间里哭了,还劳动东家亲自来探看,呵呵。”
显而易见的是,此刻白蘅并不是白蘅,而是风雅楼的伶人阿芜。
从她阴阳怪气的语气来看,她和白鹤也的身份“白鹤”关系明摆着不怎么亲近,甚至可以算是水火不容。
白鹤也被自己表侄女这句“呵呵”笑得有点后颈发冷,他抬起手想说点什么,清隽面容罕见带了几分尴尬,半晌欲言又止。
阿芜转瞬又垂眼,掀唇讥嘲道:“还得是姐姐啊,我以往想养只鹦鹉都不行,东家竟然许姐姐养狗,呵呵。”
她一口一句呵呵,听得在座心头拔凉拔凉的。
“唉妹子这个不是……”阮蒙也被呵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搓搓手想解释,但对着“阿芜”又完全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用求救的眼神看向白鹤也,其中深意大概是:你家亲戚你来解决。
只见白鹤也抬头冲对方牵起嘴角微微一笑,一本正经地开始拱火:“是啊,可能是因为我得了第一吧,呵。”
姓白的怎么煞有介事地搞这一出?是嫌现在场面不够乱吗?
阮蒙震撼到无以复加,甚至想来一根烟冷静冷静,他颤抖地伸手在胸口一顿摸索,没摸到有口袋,这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是女装。
白鹤也无奈地冲他摊了摊手,表情似乎是说,反正现在她冷静不下来,不如让她发一顿火算了。
他这样秉承着既然没办法解释就把脸面彻底撕破的原则,成功让阿芜怒了。
“老娘八岁就在风雅楼跳舞!”阿芜双手拍在桌上,声音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两只眼睛几乎要喷火,说话也不掐嗓子了:“这次算我技不如人,下次魁首必然是我!”
“你也别得意,”她恶狠狠探出一根手指指着白鹤也:“别仗着东家和李世子青睐你,你就飘上天了,醒醒吧,靠别人是长久不了的!你越嚣张,今后只会摔得更狠!”
撂下狠话后,阿芜气冲冲抓起桌上托盘,摔门而去。
“好强的怨气,比我家后院刚挖的尸体怨气还大,”阮蒙摸着心口,心有余悸地喃喃:“执念这么深,恢复记忆一定很难吧?唉,看来一次性让所有人回归正常行不通啊……”
“不,行得通,”龙竹忽然想到一个人:“那个人如果也在,应该就可以做到。”-
夜深,弯月如钩。
李宅后巷,蒙头罩面的黑衣人正鬼鬼祟祟踩在墙头走动,左右瞅着无人,她便利落轻盈地翻身过去,落在一处小院中。她熟门熟路摸过一排门窗,经过时小心翼翼在上头轻叩两下,路过第三扇时,里头有了动静。
她附耳静静听了听,须臾立刻开门闯进去,见一人正被捆住手脚,同满屋子柴草堆在一起。
“公主!”图南急急忙忙掩上门窗,转身替王奉虚松了绳索:“这是怎么回事?李轻云这厮到底想干什么!”
王奉虚早先给图南留了信笺,说是如果自己在宫门落锁前还没回去,就去李宅找他云云。
“嘘,先别声张,”王奉虚动了动重获自由的手腕,叹了口气:“这个事情说来复杂,之后你会明白的……你过来时没人看到吧?”
图南摇摇头:“今晚只能去书院将就一宿了,还好宫里有我们的人守着,她们知道怎么应对。”
庆宁没到开府的年纪,但皇帝对这个女儿也并不怎么上心,是以偶尔的夜不归宿也并不会马上穿帮,且庆宁宫里也调教了不少自己人,有的是办法替主子遮掩。
王奉虚跟着图南往外走,两人弓着身,蹑手蹑脚,穿过来时的那片假山,踏着曲折的回廊,正当后门即将出现在眼前,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谁!”
只见孟裁云迷迷瞪瞪穿着一身中衣,见此情景后拔高声量,困意一扫而空:“有贼!”
我杀李轻云!
王奉虚骂骂咧咧揉着太阳穴,正思考如何绕开这茬,身边图南目光一凛,横眉冷笑:“好一个侯府李世子,胆敢绑架公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自己倒贼喊捉贼!”说着她上前几步,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时,猛然一记手刀将其敲晕,提着对方领子,回头冲王奉虚露出个邀功的得意眼神。
这边动静闹得太大,循声而来的侍卫们陆续包围过来,层层叠叠的脚步声一听就是人多势众的样子。
王奉虚欲哭无泪,连连冲图南低声招手:“回去!不能闹大!我们先回去!”
然而两人还没来得及撤就被侍卫队抓住了。
孟裁云大手一挥:“竟然擅闯侯府,给本少爷把他俩绑起来!”
图南眼睛一瞪,刚要说句“你放肆!”,就被王奉虚一个劲儿摇头递眼色阻止了,他还不想惹出更大的麻烦事。
只听孟裁云声音又温和起来,她用一种含情脉脉的目光注视着王奉虚,直将人看得毛骨悚然,尔后感慨道:“居然不惜如此代价也要博取我的关注么?呵,女人,我不得不告诉你,你成功了!”
王奉虚哑口无言,心想,古代侯府的保胎技术比起现代也毫不逊色呀。
“可惜仰慕本少爷的人太多,我没办法给每个人名分,”孟裁云面露惆怅,沉吟道:“咱们之间是注定没有结果的。”
王奉虚痛苦地闭上眼睛:“要不你还是给我一棒子吧。”
“世子!你看看我啊!我不要名分!”宋问趴在墙头上坚持不懈地推销自己的文采:“我还特地为您写了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