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拜师礼
这边在大快朵颐,另一边画风却是贯彻了“寻仙问道”的精髓,丁大师一身白色对襟练功服,手腕间缠着一串菩提子,胡须皆白,仙风道骨。
他的别墅是中式风格布置,比起此间民宿天然无雕琢的古意,更添几分低调含蓄的奢华。
堂屋上挂着洒金大字的匾额,那书桌是一整块的紫檀木制成,四壁挂了名家书画,悬着价值不菲的古琴,罗汉床上架着只博山炉,香烟袅袅,回味悠然。
“果然是好东西,”丁大师端详着手中一枚袖珍三清铃,对着镜头解释道:“这上头的三叉,似三叉戟,也是汉字‘山’的化形,寓意三清,用在斋醮朝忏等法会科仪上,沟通神灵,度化妖鬼。”
万宁得意地抿嘴一笑,口中却说:“繁华尘世,容易迷人心窍,我送这个礼物,是希望它到真正有用的人身边,拔除人心浮躁,我爸爸之前淘它来当镇纸用,我正好借花献佛!”
【女神一看就是做过功课的,老肖沾光了,喜滋滋嫁入豪门!】
【我肖哥也送了茶叶好不好?本来礼物就是心意,又不是比价格。】
【那这么说就毫无悬念了。】
丁大师似乎对这枚三清铃很感兴趣,他平日里也经常在网上发讲经论道的视频,此刻也是兴致勃勃地让镜头再凑近一点:“看,这鎏金铜面上雕琢的花纹,这一幕恰似《淮南子》中著‘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正是文字的诞生使得人心从蒙昧至开化,寓意很好,您父亲拿它当镇纸,再合适不过。”
丁大师眼光好,有内涵,捧起人也是不动声色,饶是万宁这样的人精也不由地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
一旁刘以驰见状,无奈地冲着镜头笑笑,压低声音:“怎么办,我感觉我们组没机会了。”
此番自嘲,惹得弹幕一波调笑和安慰。
本以为“拜师”顺理成章,钟雪却忽然拿出一个卷轴递过去:“那我也学万姐来个‘借花献佛’啦。”
【雪雪好努力在争取啊,我要有她的心态怎么都会成功的!】
【来都来了肯定要走个过程嘛,虽然真人秀都有剧本,但节目组肯定不会做的太明显。】
丁大师道了谢,笑眯眯地接过来展开,须臾,他微微睁大眼睛:“咦,这是——?”
万宁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也偏头看去,只见那卷轴里就是一副书法,写着“莫向外求”几个字,再杂乱地叠了十数个闲章。落款名字并不耳熟能详,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名家作品。
钟雪见状,心里生出几分胜算,不疾不徐介绍道:“我妈咪和太清宫监院道长是故交好友,托他的福,求来这副栖霞道人的书法。”
丁大师摩挲着纸面的印章,有些激动:“确是真品。”
【这又是谁?是什么道门书法大家吗?】
【特意去百度了一下,栖霞道人孟承荫,是现任太清宫第十二代掌门人。】
【好像还是道协和鹤城书法协会会员,网上查不到更多了。】
丁义和心里有些纠结。
三清铃和栖霞道人的书法比起来,前者显然价值不菲,但对他来说,后者才更珍贵。他从小跟随师父修道,终于混成普通人眼中的“大师”,但他心里门儿清——距离真正入门的那道线,他连摸都没摸着。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有的东西生下来没有,就算兢兢业业拼到七老八十,也同样不会有。
灵根也是如此。
故而,他忘不掉早年间,自己误入一处鬼穴,还以为命数已尽,结果看见一个青年人挽剑而来,姿态宛如天兵降临。
丁义和对此念念不忘,甚至将这趟经历包装一番搬上讲坛,也由此一炮而红。
只有他知道,那个在讲坛故事里被自己刻意隐去的青年人,就是如今栖霞道人,太清宫掌门孟承荫。
这副字画,在普通人眼中收藏价值并不高。可只有他丁义和才明白,这里蕴含着他渴望了一辈子的灵气。
遗憾的是,节目组之前和他沟通过,拜师礼这个环节,是要优先和万宁肖旭两人组队的。
丁义和恋恋不舍地望着这幅字,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丁大师?”导演组带笑的画外音传过来:“您决定好了吗?是哪一组徒儿的拜师礼更合心意呢?”
【哈哈哈,丁大师开始纠结了!】
【这有啥好纠结的,三清铃那可是古董啊!怎么也值六位数了。】
【肤浅,大师是缺钱的人吗?明显他更看重内涵,雪雪送的书法就挺有内涵的。】
【栖霞道人是啥名人吗?我感觉他还没丁大师有名。】
【丁大师看的是名气吗?人家看重的是作品的灵气!】
虽然此灵气非彼灵气。
“唉,见笑了,”白胡子老头取下老花镜,眼中精明一闪而过,他叹了口气:“万宁和肖旭这两个年轻人很不错,有悟性,有灵气,但是钟雪送的这个礼物,实在是让我这个贪心的老头子难以抉择啊!”
他故作无奈苦态,倒将情况挑明,博得直播观众会心一笑,又褒扬了万宁二人,场面并没有变得尴尬。
选两位大咖,不是因为礼物价高,而是因为二人有悟性。
选两个新人,不是因为他们比两位大咖更好,而是因为礼物投他所好——毕竟这字画是远不如三清铃贵重的。
这么一来,选谁都有台阶下。
而观众也只会因为他选择了价值更低的东西,从而更坐实他不落世俗的高人风范。
“那么,恭喜钟雪、刘以驰!”工作人员宣布结果:“成为丁大师的弟子!二位可以敬师父一杯茶了!”
丁义和握着肖旭二人愧疚道:“老夫心里有愧呀,今后二位无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请告知。”
既已盖棺定论,那么再怎么争取也于事无补。万宁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她笑着推让两下也就过去了,肖旭更是对此前的暗暗较劲毫无知觉,灿烂同丁义和握手:“大师言重了,可能这就是缘分,说不定小钟小刘的缘分就在这里。”
刘以驰还张着嘴没反应过来:“我……也入选啦?”
【哈哈哈哈这位才是真正的嫁入豪门。】
【小刘的礼物都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发现自己居然被保送了。】
【本科直博了,接好运。】
【接+1】
节目到此中场休息,屏幕不久后弹出一个小动画,三枚卷轴依次展开,上面记载着各组的进度。
节目限定师徒:
肖旭、万宁——张大师。
钟雪、刘以驰——丁大师。
陈松聆、姜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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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洞的直播镜头一关,打光的举杆的、戴耳返的打板子的,一溜人齐刷刷似从机械状态里活了过来。孙强拍着肚子在长凳上仰了仰,似乎想靠上去,又觉得有些太过松懈。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野菜火锅,”他嘟囔着:“好想再来一顿。”
王奉虚觉得好笑,起来拾掇碗筷:“吃完了就来洗碗,帮忙的一人给一个藿香馍。”
穿着统一黑色体恤的工作人员纷纷精神振奋地坐起身:“藿香馍?”
王奉虚翻了个白眼:合着就没听见那句洗碗是吧。
刚要转身,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摆。
龙竹咬着筷子眼含期许地看过来:“我也要。”
完了。
王奉虚心想:给这家伙开发出新口味了。
无怪乎大家都一脸没吃过饭的馋样。灵素道人爱兰人尽皆知,且她十分长情,一株太虚宵露养了数十年头,甚至拿它给捡来的徒弟——也就是王奉虚命名。
换言之,那块兰圃之中可以说是凝聚天地灵气,吸收日月精华。
小菜园子紧邻兰圃,生长在其中的蔬菜自然也是备受灵气滋润的产物。
好在挖的野菜足够,王奉虚不一会儿就拿荷叶盛了十多个藿香馍出来。这饼子表皮焦脆,混合了藿香和芝麻的味道,咬一口清鲜松软,满口生香。
一边导演刚开始还有点客气,摆手说自己不饿,结果见人手拿着一个饼子在啃,那香气直冲脑子,过了会儿也抛开面子,按住了最后一块馍。
“真香!”导演连连竖大拇指。
孟裁云喀嚓喀嚓咬着饼皮,突然想到什么,含糊道:“听我爸说朱盟五岳都聚齐了,哎,蓝家那小子今年居然没来,奇了怪了。”
王奉虚同龙竹对视一眼,沉默。
蓝青司的消息似乎还没有大张旗鼓地传开。
“等开场就该抽签了吧,”孟裁云抹了抹嘴角沾的芝麻:“我上次对的是阮蒙,不知道这回是谁。”
龙竹:“抽签?”
“是啊,每回的规矩,”孟裁云语气轻松:“抽到谁打谁,很公平。”
王奉虚嘴角一抽:“凡尔赛行为。”
见龙竹露出迷惑神色,他煞有介事地解释:“这姓孟的虽然在你面前不怎么样,但在朱盟可是天之骄子,年轻一代领军人物。”
孟裁云哈哈笑几声:“谢谢抬爱。”
龙竹:“那你呢?”
孟裁云:“通常是那个被我打的人。”
王奉虚:“……”
第62章 傍林鲜
风熏日胜,竹林苦夏。
《远山》节目组“寻仙问道”后半程在山野清供图中展开。丁大师和张大师正指点着嘉宾们在林间空地上布置鲜花、湖石、香炉等风雅之物。
“煮茶弄酒,品味自然,此乃修禊也。”
两位大师在案前对坐,谈天论地,从吕氏春秋说到兰亭集序,五花八门天花乱坠。
嘉宾们一致抚掌品评:“雅,实在是风雅!意蕴深长,回味无穷!”
众人正兴致高涨,一阵飘来的焦香味忽地窜到鼻子尖,镜头横移,只见三位神秘高人正蹲在角落,津津有味地围着一根初出泥壤的青笋。落叶被聚成一堆,小火舔舐炙烤着,不一会儿就飘来诱人笋香。
刘以驰惊诧:“几位这是在?”
王奉虚:“听两位大师一番论道,仿若遨游众妙之门,神思跌宕起伏,不免饥肠辘辘,于是烹此傍林鲜,以祭五脏庙。”
孟裁云一拍大腿,强行捧场:“雅!实在是太雅!”
张大师语气不虞:“这山头的一草一木归青城观所有,你这样损毁,实在是冒犯了灵素道人。”
龙竹语气淡淡的:“没关系,他师母就是灵素道人。”
一直无话的丁大师都皱起眉头:“年轻人可以有进取心,但不能太过虚荣——灵素道人是我道门楷模,论道大家,她老人家都多少年没收过弟子了,这些老夫还是清楚的。”
被开除师籍的王奉虚:“后面确实是没收了,但前二十年还是有的吧,哈哈!”
丁大师不赞同地看着他,仿佛正面对着一个不肯承认抄作业的死犟小学生,慈爱道:“那我考考你,灵素道人有什么喜好?”
王奉虚迟疑开口:“摄影、滑雪、跑酷、跳广场舞?”
丁大师气势汹汹地否认:“简直胡言乱语!乃是抚琴、观花、焚香、题字!”
张大师深以为然,竖起拇指:“雅!”
王奉虚:“……也行。”
【笑死了,打脸来得如此之快!我就说这几人肯定是神棍吧!】
【丁大师在青城山有个茶室,平时来往的都是大佬,他肯定也认识那什么灵素道人!】
【也不编点儿大伙儿能信的!】
节目第二关考验【命理】。
丁大师早在网上开过各种梅花易数、紫微排盘等等教学课,总能将玄之又玄解说得通俗易懂,故而才能坐收百万粉丝。
他捻着手串,倚靠在竹藤椅上,在舒适区侃侃而谈:“……同个方法下,很多观众问我算得为什么准,就是因为我看的准,取的意象更准,得出的卦象也就更准。”
王奉虚一脸严肃地听着。
孟裁云:“他讲得怎么样?”
“挺好的,”王奉虚艳羡道:“我要有他那么厉害,估计能多接许多私活儿。”
龙竹怀疑人生:“可我没看出他有多少灵力啊?”
王奉虚神色凝重:“你不懂,在接活儿这方面,做不是重要的,说才是最重要的。”
三人嘀嘀咕咕神色各异的样子经由另一边的摄像头直播出来。
【好想听他们在讨论什么。】
【在商量等会儿怎么蒙人吧?那年轻男的一看就不专业,头发都没留,好歹扎个丸子头呢?】
【别乱说,其他两位虽然查不到,但长头发那位小姐确实是太清宫的道长。】
【真的?我不信。】
李岚对弹幕的想法十分理解。
毕竟她在见过一个人拿拖把将鬼砸进地心之前,也是一个根正苗红的唯物主义者。
工作人员激情cue完流程,并随机抽取了一位嘉宾配合,让丁大师为其相面。
刘以驰神色忐忑,摸摸自己的脸:“大师,你要是看到什么大凶之兆,一定记得捞我一把。”
【大师不语,只是一味地捞人。】
【大师会不会看出什么黑料?】
【我哥哪有黑料?明明是饱经栽赃的小苦瓜一只。】
刘以驰出道后,有过一段时间的“全网黑”经历。
事情起因是有个三无小号发了一篇真假难辨的文章,指责刘以驰对工作室隐瞒已婚已育的事实,并且在走红后光速抛妻弃子,给了一笔看似丰厚却只占其微末收入的赡养费,继续将自己包装得光鲜纯真,且与早期富婆大粉私联,疑似婚内出轨。
这事发酵后,刘以驰被冷藏了一年半载,之后,某过激粉丝人肉了三无小号,发现账号皮下竟然是个邋遢肥宅大叔,且此事被证实是对家落井下石,于是全网纷纷道歉,刘以驰得以重新回归大众视野。
丁大师掐指一算,沉吟片刻,缓声道:“阳爻动而阴爻静,主事多反复,你命里多劫难,多应在姻缘桃花上,或将有一个女人对你的事业造成重创。”
刘以驰听得脸色发白。
【心疼阿驰……这个女人说的应该是那个泼脏水的小号骗子吧?】
【但是那人皮下不是个大叔吗?】
“大师,你可要救救我,”刘以驰不愧是学过表情管理的,顷刻间换了副无辜表情:“怪不得之前那么倒霉,看来是在渡劫。”
弹幕又是一阵怜惜。
孟裁云在一边啃了口笋子,饶有兴趣地插话进去:“但你那不叫倒霉,叫自作自受啊。”
【????】
【她在讲什么??】
【信口雌黄不太好吧?亏我之前还觉得这素人姐长得好看。】
导演眉头一跳,赶紧让镜头对准孟裁云的方向,一副见多识广准备吃瓜的熟悉姿态。
“这位小友为什么这么说?”丁大师打量对方一眼,听节目组其他人说,这几人是蛊惑了嘉宾混进来的江湖神棍,是以内心也有些轻蔑。
孟裁云笑了笑:“看出来的。”
这世上的确有一些玄门大师,精通各种术数排盘,造化推演。但一部分真正踏入修道世界的人,他们的方法则更为简单粗暴——“看”。
每个人身上都是有灵力存在的,只在数量多寡。
根据这些灵力盘踞的姿态、位置、形状,便能更清晰入骨地识人,除非这人懂得隐藏灵力,否则便似赤身裸/体站在人前,许多事一览无余。
张大师忍不住笑出声:“看出来?那小友这道行可比我们两个老匹夫深呀。”
龙竹怜悯地瞅一眼张、丁两人身上寥寥无几的灵力,低头继续剥笋:“本来的事。”
张大师:“??”
【??好大的口气。】
【这也太嚣张了吧?】
【就这么平白污蔑人?@刘以驰工作室,有人诽谤你们不管?】
刘以驰知道舆论风向仍在己方,表情镇定无比,温和笑着看向孟裁云:“我和这位小姐姐应该没什么过节吧?”
说着,他随即又扯出陈松聆:“小陈,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碍事。”
一下子就把此事上升到是陈松聆雇神棍毁人清誉的高度。
说来也是,毕竟造谣代价虽然很大,但如果辉耀集团在身后撑腰,情况又另当别论。
陈松聆还在那笑着看戏,冷不丁自己成黑手了,呆滞一秒:“什么意思?”
【真人秀果然有点真人秀的样子了!嘻嘻嘻!】
【搞这种低级小学生beef?节目组真有一套。】
【也不能说是剧本,资源咖买对家黑稿拉踩是常有的事。】
孟裁云似才回过神:“抱歉,我忘了凡事得讲证据。”
她这两日都穿的一件黑色阴阳鱼纹的苎麻衬衫配素白阔腿裤,习惯性地掏了一把袖子,没摸着口袋,才悻悻地假装挠两下手臂,改从裤兜里抓出三枚大钱。
通宝外圆内方,边缘磕损,像是古物。
张大师乜了一眼,语气似瞧不起:“铜钱占啊?”
孟裁云嘿嘿一笑,将钱攥在掌心,分批次拿拇指将其弹出,三枚钱嗡嗡在半空旋动,蝉鸣一阵,再被尽数收入掌中。她看了看卦象,故作神秘,嗓音郁郁:“唉,不妙啊。”
张大师目瞪口呆:“你这才摇一次,六爻都算不上你这。”
“非也,非也,”孟裁云面色肃然,头头是道地开始分析:“我这三枚花钱是祖上受天枢上相所赠,准得很,知一爻而辨乾坤。”她扭头殷切看向张大师:“大师如果想试试,我也可以免费给您打一卦的。”
张大师拒绝地很干脆。
龙竹探头去看孟裁云手里的铜钱,附和着怅然叹了口气。
刘以驰内心已经有些恼,但碍于直播,还是勉强地挂着笑脸:“这怎么说?”
“卦象上说,你与妻子相识于微末,但你却辜负了她的信任,害她为你的桃花债买单,被有钱有势的姘头逼着跳了楼,你二人还有一个年满七岁的孩子,随母姓,在老家跟着舅舅过活,你倒是给了赡养费,但实属九牛一毛。”
孟裁云讲得文绉绉的,仿佛下一句就要一拍惊堂木,来个“有道是成怨侣易,为眷侣难,要知渣男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四座鸦雀无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瓜给拍迷糊了。
刘以驰呼吸都滞了一拍,表情已有些狰狞:“你这些根本毫无……”
“哦,忘了说,”孟裁云装模作样掐了掐手指:“你老谋深算,兵行险着,故意卖了个假料给对家,那位小哥也是流年不利,仗义执言反被拖下泥潭,从男一变成男N,惨啊!”
第63章 残页之一
弹幕在一堆问号之后彻底刷疯了。
【真的假的?如果是编的也挺真的了,刘以驰表情都僵了。】
【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所谓落井下石黑他那个对家,不是许延吗?所以说,许延是被利用了是吗……】
【我靠!!!!我真不知道说什么了,当初那个事我一直不信是许延做的!他被网暴整整一年,没想到今天在一档综艺里昭雪。】
【别把许延说得那么单纯,只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想坑人结果把自己坑了而已。】
【别听一出信一出的,不觉得这就是辉耀集团在背后做局吗?】
【呵呵,辉耀集团干着十个亿的生意不做,天天给你一十八线做局是吧。】
汹涌的弹幕快把屏幕遮盖住。
李岚正赶上这趟吃瓜现场,赶紧拿起手机打开微博,不出意外地看见几条热搜直线飙升,其中一个tag还出现了“爆”字。
有那么几秒钟,APP都被铺天盖地的吃瓜群众给卡崩了,而热搜上升趋势半点不带滞缓,不知是谁先开始翻出旧账,指认当初那个小号言论有许多无法自洽的漏洞,仿佛就等着被人戳穿,摆明是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
可惜许延信了这些东西,为其助长火焰,到头来落入陷阱,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天啊!原来刘背后的金主是安远财团的高管!单身又有钱,怪不得刘抛妻弃子也要出轨!】
【疑似孩子舅舅出来发声了!大家快去看!】
【知人知面不知心,亏我之前那么喜欢他,原来是个自私凤凰男,呕!】
言论五花八门,讨论热度居高不下。
李岚深知,不管如何,这件事铁定是实锤了。就说许延那方,不把这件事死磕下去才怪,平白来了机遇翻身,估计嘴都能笑歪。
《远山的呼唤》综艺直播间霎时拥入大量新注册用户,平台被挤了个措手不及,直接宕机。紧急出了维护通告后,节目组也标明将暂停直播,等恢复后再继续。现场陷入混乱,刘以驰脸色铁青,电话接不停,剩下的嘉宾也都后知后觉,还没从惊天巨瓜里回过神。
王奉虚偷偷问:“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真算出来的?”
孟裁云斜睨他一眼:“就一爻卦我怎么算?真当我半仙啊?”
不是算的?龙竹好奇问:“你会搜魂术?”
孟裁云神秘兮兮压低声音:“他老婆去世,他小舅子请太清宫道士做法事,当时是我去的。”
因有财团高管施压,那家人也没敢怎么闹,窝窝囊囊拿了笔不算高的“精神损失费”回老家了。
王奉虚感慨:“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三位,打扰一下。”
几人抬头,看见面前过来的是万宁。
现场设备关机,因突生变故,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其他人也围着导演询问后续安排,万宁撇下两位大师,反倒向三人这边打起招呼。
孟裁云见她目光似乎停留在自己身上,心里若有所思:“有什么事?”
“我……”万宁心中有些忐忑,其实参加这期节目,她更多是想同丁大师攀好关系,让对方帮自己解惑的。没想到刚才的闹剧一出,倒让她觉得,或许这边几个看起来不着调的年轻人,能力更胜一筹。
“我想让小孟道长替我算一卦,”想通后,她也不再隐瞒,只稍微压低声音:“报酬都可以谈。”
王奉虚顿时露出酸不拉几的表情,活脱脱一根酸黄瓜。
孟裁云有所预料,只笑道:“女士,其实于卜筮一道,泰城的妙玄祠要擅长得多,你不妨去那边问问?”
“我也是隐约有这个念头,想着能找个可靠的人问问,我心里踏实,”听对方婉拒之意,万宁反而认定对方:“小孟道长,希望你能帮我算算,无论结果准不准,我都没有二话。”
孟裁云想了想:“你想问什么?”
万宁神色一喜,犹豫片刻开口:“是这样的,我……打算和现任的男友结婚。”
又一个惊天大瓜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正主爆出。
万宁早年走红,曾有过一段不算顺利的婚姻,也是同前夫分手后,她起了复出的念头。此后二度翻红,曾有狗仔拍到她与一年轻男子频频约会,并爆料那很可能是她包养的清纯男学生。
这种花边新闻很快被公关团队肃清了。
孟裁云迟疑道:“所以你的现任男友……”
万宁神态高傲地痛快地承认:“是,就是之前狗仔拍到的那个人。”
两人年纪虽然差了十八岁,但她觉得自己无论是经验还是资本上,都是碾压对方的上位者,且一直以来她备受金钱滋润,外貌上也看不出太多时光的痕迹。
所以万宁并不觉得自己和狗仔新闻里说的那样,是老牛吃嫩草。她最初只是出于怜惜,施舍给那个年轻男人一个享有荣耀的机会而已。
“他是我女儿的学长,”说都说了,万宁也不再遮掩:“我们一开始是在我女儿生日会上见面的,后面一来二去就有了联系方式,坦白来说,是我主动更多,所以我才想提出结婚。”
“那后面发生了什么,让你改变想法?”孟裁云略一思忖:“你找我算卦,应该就是想知道,应不应该结婚吧?”
万宁垂下她那高昂的脖颈:“是的,我有一些消息渠道……有人说他是为了钱,但我不太相信。”
王奉虚笑眯眯地插话:“不相信也不会找人算卦了吧。”
万宁沉默了一下:“之前我也谈过几个,每一个都迫不及待想得到那份契约,或者是在媒体面前公布,但他不同。”似为了说服自己,她紧接着补充:“他自愿同我维持秘密关系,也不要我给的钱,还让我告诉媒体,他只是陪我选择给女儿的礼物,他不要任何名分。”
孟裁云拿出刚才那几枚大钱,掷了六回,然后看着卦面若有所思。
万宁紧张地追问:“可以看出什么来吗?”
王奉虚也探头过去,须臾,他感慨道:“狗血啊!”
孟裁云突然扯出一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其实普通人也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灵力,偶尔在灵力场丰厚的区域,或者自身能量场不受干扰的时候,对于一些危险的到来或者错误的选择,会本能地感到排斥和退避,这也就是第六感……”
万宁愣了一下:“这是?”
“咳,我是想说,”孟裁云酝酿了一下语句:“相信你自己的直觉。”
“这期节目播完后,赶紧回去看看吧。”
……
万宁是个急性子,直接就同导演请了一天假,连行李也没收拾就带着助理走了。
刘以驰则更是雪上加霜,他那堆破事还没挣扎厘清头绪,就要面临节目资本方发出的天价违约索赔。
“没做的事就是没做!”他同经纪人在电话里争论不休,终于憋不住来了脾气:“这是诽谤!我要告他们诽谤!你请的团队呢?事情都闹大了要他们有什么用?”
钟雪微不可见地朝姜贝这边挪了挪脚步。
那个五官扭曲、双目通红的年轻男人,仿佛是被撕掉一层画皮,哪里看得出曾经暖心系文艺歌手的模样……
刘以驰挂掉电话,风风火火走到孟裁云面前,胸口仍上下起伏着,眼里的怨毒浓郁得能滴出来。
王奉虚站起来满脸惊慌地伸手去拦:“诶,诶,可不能动手啊,道门净地,元始天尊看着呢。”
看似预防打架,实则单方面把人薅远了。
刘以驰趔趄几步,回头指了指:“江湖骗子,招摇撞骗,你们等着!”
说着,猛然离开录制现场,身后满头大汗的助理只能追上去。
离开民宿,他朝着山道小径跑去,一朝跌落谷底的巨大落差感将他席卷,满心愤懑无以宣泄,他只能像个跳梁小丑一般踢着四周草丛树干撒气。
“操!一群没用的东西!”他再不压抑,喉咙里钻出几句脏话:“去死!”
鞋面猛地一下踢在夯土面上,只听“哐啷”几声碎响,他终于从愤怒里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无意间毁坏了一座小小的神龛。残缺碎瓦零落挂在低矮土墙上,龛顶被他掀了个彻底,里头泥塑头朝下摔成几块,其中类猫又类虎的头颅正陷在草地里瞧着他,脸上似笑非笑。
“看什么看!”刘以驰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凉意,他欲盖弥彰地吼道:“装神弄鬼!全特么在装神弄鬼!”
突然,有那么一瞬间,之前那种彻骨的凉意又回来了。后颈处汗毛悚然立起,心跳随之加快。
不能在这里待下去。
他莫名生出这样的念头。
须臾,他拔腿往回跑,然而奇怪的是,明明上一秒还能隐约听见助理在不远处呼喊他的名字,彼时却万籁俱寂,一点声音都没有。
回程的距离,又变得无限漫长。
是……鬼打墙?怎么可能?
他不自觉颤抖起来。
“我……我错了!”他想起那尊摔碎的泥塑,声音染上恐惧:“我就是路过,你不要缠着我,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山林间。
第64章 残页之二
这两天的微博维护人员几乎24小时待命,生怕系统下一秒又崩了。
原因无他,刘以驰的事情曝光后,大家还没从吃瓜的浪潮余韵里走出来,万宁那边又爆出惊人抓马新闻。
她连夜赶回兰港,撞见了那个清纯正直小男友正在家里跟自己女儿浪漫约会。
原来对方并不是不图钱不图名,只是想一货两吃,同时为自己准备了两条荣耀之路,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她和刚上大学的女儿都没一点怀疑。
万宁又是冻结银行卡,又是找人清算财物往来,将软饭男捞来的资产一分不落又吐出来,又给女儿申请了国外大学的名额,让她近期远离热议,出去散心,处置完一切,还能风风火火赶回节目组继续录制。
同时,她不忘发了条微博示意自己看走眼,又补充了一句道歉,言明自己之前针对姜贝组有些偏见,但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这句话的意思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在处理完这些烂摊子后特意如此补充,是否证明那几个“江湖神棍”在其中起到某种非凡作用呢?
于是之前《望仙台》的花絮图又被翻出来,大家对照着陈松聆微博图片的九宫格,把三人一一对上号。
【所以这三人到底是谁?我太好奇了!】
【高个子女生是太清宫掌门的女儿……你们之前讨论过的栖霞道人还记得吧,在业内不是啥秘密。另外两人不知道,但看服装,男的应该是青城观道士。】
【所以陈松聆认知他们是因为辉耀集团的原因?】
【或许吧,豪门世家的人脉普通人接触不到的。】
【我去,张导和温姐都发微博帮他们说话了,还真不是骗子啊?】
关于三人的讨论没有持续太久,最后是异管局公关组将热度控制下来了。
群众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再放任话题这么发酵下去,指不定后山道场的活动都被抖落出来,为了玄门演武会如期顺利举行,他们不得不出手干预。况且,有些东西本就不能放在明面上,心照不宣点到为止即可。
只是,刘以驰一个人跑走后,似乎在山脚失踪了。
但这事儿宛如拿石头砸水面,本该掀起波澜,却连一个水花都没瞧见。
任凭隔壁院子节目组忙得火热,于龙竹半点不相关。她吃饱喝足回偏院睡了大半日,醒来见薄雾蒙蒙,太阳将出未出,竟然有些不知时间年岁。
走廊无人,孟裁云和王奉虚都不在,隔壁也没了声音,显得有些人走茶凉的萧条。
绕到院子正中,有个头发花白的太婆正架锅烧鱼汤,手里攥着把水淋淋的青蒿菜,拧成两半,豪放地塞进热气腾腾的锅口。
“醒啦?”太婆露出豁了口的牙,朝龙竹招呼:“过来坐。”
龙竹其实并不贪食,人间炊馔很难勾动她腹中馋虫,但眼前这锅鱼汤却总有一股令人难以拒绝的魔力。她低头摸了摸肚子,也不客气,径直走来坐在鼓凳上,看着面前太婆拿松枝搅汤。
“喝喝看,”太婆舀了一碗递给她:“看看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龙竹接过来,心底总觉得对方含糊过去的那个字眼,也许是“魈”。她重新抬起头,在这雾气蒸蒸里打量起太婆,却觉得那张充满沟壑的脸无甚特别。
太婆笑得慈祥,嗓音期待道:“这蒿菜鲜吗?”
龙竹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这个好像是……”
“昨天你吃过的,”太婆说:“我从王姐姐菜园子里摘的。”
灵素道人王素卿相传已经活了百多个年头,而这个太婆以姐妹相称,估计也到了耄耋之年。
龙竹恍然,将碗放在膝头:“你就是那个民宿老板。”
“没想到我这岁数了吧?”太婆悠然拿皱巴巴的手指摸摸脸颊:“想当年,我也是十里八乡第一美人呢,我家小姐不安心我被人忽悠早嫁,还说要留到我二十岁才肯放人,哈哈哈哈。”她忍俊不禁,蒲扇般的大掌拍打起大腿,笑声独特,像锤子一下下凿在烧红的铁钎上。
龙竹疑惑地重复:“你家小姐?”
“你不知道?”太婆忽然将眼瞪圆:“鹤也那孩子没跟你说过吗?”
龙竹老实摇头:“没有。”
“噢,我还以为……也是,那孩子内敛,不喜欢同人交心,”太婆撇了撇耷拉的眼皮,露出个难为情的表情:“噢,瞧我这记性,刚刚说到——我家小姐,也就是鹤也的姥姥。”
“妙婴散人,宋祯。”
太婆年轻的时候不叫太婆,她闺名叫秀春。
秀春家里早年是山北一带的佃农,时年不利,兵祸匪患频出,收成也差,每天勒紧裤腰带喝米汤,某天实在过不下去了,含泪把秀春卖给了一家姓宋的大户。
秀春当时其实有点恨的,爹娘拿了契帖和几斗米梁就走,也没说回个头。但后来她发现,宋家人是有本事的,家里丰裕,宋小姐待她也好,渐渐的,她的恨就变成了怜悯,仿佛反倒是她抛下爹娘过好日子来了。
也不知道那几斗米,能喝上多少天米汤。
宋家的本事奇绝,在乱世间尤为珍贵,然而也因此更易招致灾祸。
秀春跟着宋祯搬家都搬了数回,即便如此,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媒人还是踏破了宋家门槛,不过下一秒都会被宋老太爷和宋小少爷联手赶出去。
秀春还记得起宋老太爷梗着脖子敲门闩骂人的模样:“把算盘打到我女儿身上了!无耻下作!就是惦记着我们宋家那点东西!”
至于宋家的那点东西指的是什么,秀春不太清楚,只知道那是个宝物,人人都想要。
不过最后宋祯最后还是和孟不咎定了亲——宋老太爷觉得,女儿大了总归要嫁,好歹挑个人品外貌都不错的。
孟家也是高门,也是“有本事”的人家。孟不咎更不用说,同师妹王素卿一道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年纪轻轻便名声在外。
但秀春知道,这桩喜事不成。
她家小姐早就心有所属了,对方姓白,长得齐整,就是总透着股清澈傻气,据说是留洋回来的读书人,嘴里说的词也新奇,秀春有时觉得小姐是被那些新词给哄骗了,有时候看见他俩躲着见面的憨样儿,又觉得不像。
宋老太爷不喜欢这个叫白怀瑾的年轻人,于是某天,宋祯留下一份书信,同这小子私奔了。
秀春不识字,不知道那信里说的什么,但宋老太爷反正是看得嚎啕大哭,放言说要同宋祯断亲,从此义绝。
尔后宋祯果真没再回来,秀春想她,后来等时局暂定,她也偷偷托人打听了消息,得知小姐似乎在沣城。
打听消息的事情被宋老太爷发现了,他没说什么,只给了她丰厚的盘缠和身契,说,你想她的话,就走吧。
秀春还以为是主家恼她自作主张,心惊胆战地收拾完行李上路,才发现身契也在包裹里头。
看样子宋老太爷没打算让她回去,但也没说如果找到了宋祯又要如何,这老爷子一辈子都在和自己作斗争。
龙竹听得认真,仿佛这故事她也有一份似的:“然后呢?”
“然后,我就找到小姐啦,她那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儿子跟着白先生去了异管局,女儿接管了她的事情,在长丰观留了下来。”
“那是白鹤也的母亲?”
“是啊,我家小姐去世后,我又陪了小小姐许多年,她可不容易,你该看得出吧,鹤也同阿蘅几个孩子年纪差别不大,但辈分却隔了一辈,他在母亲腹中多待了二十年。”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跟在宋祯身边久了,秀春也知道他们“这类人”很有些离经叛道的独特法子。
宋祯去后,又过了些年,女儿白逸昕和一个商人结婚,才查出身孕,还没来得及高兴,夫家因“投机倒把”被捕入狱,偌大家门说塌就塌。
那年头似乎专跟想好好过日子的人过不去,白逸昕不愿孩子生下来就受罪,找上孟家人帮忙,用了点玄之又玄的法子,将那颗还未萌芽的种子冻结在了腹中,直到——新时代来临,她在一个春天满心欢喜地迎接了他的到来。
“唉,也好啊,生在新时代的春天,连呼吸都是松快的。”
“漂泊了半辈子,这也算扎了根了,我虽然是个庸人,在宋家待久了,也好像有了点灵气,灵气多有好处,比如很能活,活得久了,有时候念头也更多。”
“我打听到了我爹娘的消息,还在山北那头,据说是挨过了饥荒,后面又生了个儿子,儿子又有了儿子,我想着反正还没死,不如回去看看侄儿侄孙,顺带也看看老主家宋老爷子。”
龙竹见她突然停顿,预感到故事大概会有转折:“再然后呢?”
故事里的十里八乡第一美人秀春陡然间佝偻了背,两鬓苍白,粗粝的手端着汤碗抿嘴一笑:“再然后,我果真回去了,但宋家宅子已经被并成了厂房。”
“一家子,早就死绝了。”
第65章 残页之三
龙竹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生离死别,本来就是人间家常便饭的事情,何况这还是百多年前。
于她来看,生死相差四十年与百年,就和数学算术四舍五入的观感上是一样的,多多不了,少少不了,没啥差别。
但要是将“死绝”这种词同白鹤也联系起来,她又下意识觉得,那张本就“多愁善感”的脸上又要露出霜冻一般哀戚的颜色,还是有点令人唏嘘。
鱼汤汩汩地冒泡,龙竹无暇细想,端碗一饮而尽。
吃饱餍足,她才后知后觉看向四周:“王奉虚他们怎么不在?”
“哎唷,说了半天,忘了正事,”太婆又拍着腿笑起来:“后山道场那开演了,你是留下来喝汤,还是要去搅和搅和啊?”
东边日头冒了出来,仿佛一颗烧红的鸡蛋。青城观最高处,三清殿上铺陈的金瓦被红日蒸出几分迷离晕影,偶然看去,还以为修成大道,三花聚顶,立马要驾鹤成仙了。
鸣钟击磬,劈开朦胧山岚,令山石抖震,余韵长留。
这场朱盟盛会,终于开幕-
后山在古时候原有个霸气十足的名字,叫做悬金山。
只因山势陡峭,行走不易,那些覆着的植被荒草,也都像是垂悬半空,人要往上,只能像壁虎一样紧贴石缝缓缓挪动,才不会失足落下。而此山地理位置奇特,日出日落时,山尖上都能被染作璀璨金光,远远看去,仿若一座金山空悬,故而得名。
此刻,葱郁掩映的山壁之中,正有无数细微颗粒腾挪,细看分辨,原来是一个个“登山者”。
应知微也在这群人中,她背了个双肩登山包,里头只装着那只收音机,山道狭窄,走走停停,不一会儿便像是与陌生人排起长队。
“到底了,会帖上给的地址就在这儿,”前面年轻男人停下脚步,将手里一张纸揉作一团:“嘁,上次道场建在水上,这回又搞什么东西,无聊透顶。”
旁边棕色长卷发的女生挽着他胳膊:“哥,我走累了,还有多久啊,爸爸他们是已经在道场等我们了吗?”
应思谦抬起锃亮鞋头在山壁上试了试,冷笑:“那当然,每年就折磨我们这种小辈。”
“哥,好像人变少了,”应思朦左顾右盼,悄悄附在男人耳边:“是不是他们找着入口了?要不咱们偷偷跟过去?”
“会帖上说了,道场每年入口并不绝对,”应知微站在两人身后,平静地提醒道:“别人的方式不一定适合我们。”
应思朦白了她一眼,低低地哼了一声,没接话。
扑簌簌——
悬空那边树顶上忽然传来声响,一只巨鸟衔着一个人从中掠过,半掉不掉,挂了满身树叶。
“哈哈哈!找到路了!我先去一步咯!”原来是个炼器师,估计是从上头找着了入口。
被摇了满身松针的人群骂骂咧咧,须臾,一条飞爪激射而出,缠住了机关鸟的胫骨和趾足,巨鸟一个跌落,又愤然扑腾而起,将那飞爪主人也带离地面。
“我靠!作弊啊你!”炼器师朝那人喷口水。
“什么作弊!老娘靠的是实力!”飞爪主人不甘示弱地怼回去。
二人争执不下,很快消失在山间。
在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里,接二连三地有人悄然“消失”。
有禅宗弟子拿法杖撬开山壁,也有让役鬼去探路的,还有御剑上行,停停走走的——御剑是个耗灵力的精细活儿,并不像阿拉丁魔毯一样超长悬空待机,所以这年代大家能坐车就都不御剑了——极少部分剑修除外。
等人陆续进了道场,才知这山壁之中别有洞天。
一方巨大棋盘格置于中间,上头小石墩子一般大的黑白子星罗云布,俨然是副未解残局。四周空旷高深,斜方三处洞窟有光束落下,正巧重叠在棋盘台上,还真有几分舞台聚光灯的意思。四周有高低错落的天然岩石,能坐能卧,仿佛自然雕琢的看台座椅,最中间空出五个,毫无疑问是朱盟五岳的位置。
“王兰兰!”孟裁云冲一个方向满面欢欣地招手:“这儿!这儿!”
她换了道服,挽髻,两鬓仍垂一缕发,拿太极珠系着,拂尘木剑,剪刀三清铃,一样不缺。
王奉虚带着王天福过来:“这么快?我们不是一起出发的吗?”
王天福抖着混元巾上的泥巴,苦着个脸:“师叔你钻地符是不是过期了?我吃一大口沙子,噎得慌。”
“嘿嘿,”孟裁云笑着弯腰摸摸王天福脑袋:“小福子,你跟着他可真是渡劫来了。”
王奉虚哼哼两声,当她在放屁。
“姐。”
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人从山壁石缝里钻出来,变戏法似的被隐于其后的青年收入掌心。
孟裁云扭头,立刻笑起来:“阿昭?你一个人来的?”
孟昭推了推眼镜,立刻有些头疼:“不是……”
话音未落,另一张纸人挤了进来,皱褶展开后,一个浅色头发女生长吁短叹从里头狼狈爬出:“孟昭!你纸人怎么回事,勒得我肾疼!”
孟昭不搭理,伸手一指:“我同事,白蘅。”
“见过见过,都是熟人,”孟裁云伸手把白蘅拉起来,拍了拍对方肩上的灰尘:“小白妹子,下回进不来你问我啊,我这个堂弟出手总没轻没重的,尤其对女生。”
孟昭欲言又止。
白蘅一撩头发,面上一堆乱七八糟的钉子熠熠生辉:“谢了孟姐,同事一场,我不会怪他的。”
说完,她张开十指,雀跃炫耀道:“我提前一周去做了延长甲,还是我家哥哥的应援色,增长士气。”
她那十根手指甲都是镶钻的,配上花里胡哨的衣服,简直以一己之力提升了整个青城山的亚文化潮流度。
总之不太像来打架的。
白蘅:“我一程序员跟一帮子粗人打什么,我爷说了,过了第一轮就行,意思意思走个过场。”
孟昭耸肩笑笑。
白蘅:“你骂我?”
孟昭:“你讲点道理。”
孟裁云:“……算了算了,哈哈。”
人到得差不多,棋盘台的四角上有石台轰隆隆升出,上边各有一个手握签筒的青城观道士,比试之前,按例抽签决定排序。
“师母来了,”王奉虚拿胳膊肘捅捅王天福脑袋:“那边!”
中间主座上,王素卿穿着百衲衣道袍,发髻精心挽过,面带微笑,气定神闲。她在旁边四人里不算高大,甚至可以说身形略显瘦小,但旁人只消瞥一眼,就看得出她才是几人之中那个定海神针。
“没想到今年也是我这个老婆子来致辞,受之有愧啊,哈哈哈!”她负手而立,袖袍鼓振,丝毫不见有何“愧”。
王素卿清了清嗓子:“诸位道友——”
这一声蕴含灵力,声如金玉,在山壁间清晰回荡。
“——玄门百家,起于上古,兴盛至今。当年诸位祖天师一剑分江,丹炉照月,皆在此山悟过道。”
“而今千百年过去,我辈修士,可还有人记得,何为‘道’啊?”
“我知道朱盟有些人,藏了一辈子,把祖上本事当花瓶供着,生怕被人知晓底牌。”
“哈哈哈哈哈可笑,岂知藏掖一日,便被低看一日,固步自封,有何乐趣?”
“今日,便是胜者进,败者退,让我等瞧瞧,谁能在这台上留到最后!”
台下轰然响起斗志昂扬的喝彩声。
“诸位请看棋台!”另一个人起身,冲人群示意:“上方布置的乃是一局残棋。”
听见这个声音,王奉虚又拿胳膊戳戳孟裁云:“今年又是老孟报幕啊?”
台上坐着的正是孟承荫。
朱盟五岳,分别是王素卿、无了和尚、白景则、孟承荫、宋观主,孟承荫在其中年纪最小,报幕这种事理应由他出面。
“此次比试,”孟承荫缓声道:“两人过招,分别代表黑白云子,在一炷香内,赢棋者胜出。若出界、昏迷、重伤、认输,则视为出局。”
这棋局十分特别,黑白子正殊死对抗、难舍难分。而巧妙的是,双方都能通过正确挪动几枚自己的棋子,使得局势倒向自己。也就是说,脑子好的,可以设法赢棋智取,直接揍人,当然也行。
“下面开始抽签。”
大伙儿陆续排队抽到一根青色刻字的竹签子。
“戊辰……你们是啥?”
“嗨,我抽的甲子,不会是第一个上吧?”
“感觉顺序也是打乱的呢。”
“哎,那个戊辰的,能不能跟我换换?”
“凭啥呀?”
“那我本命年。”
“不干,又没好处!”
“行行好呗,匀你点儿论坛币。”
“那也行……”
场上闹哄哄的,说什么的都有,有些人拿着签子第一时间是拿手机拍照打卡,顺带发条朋友圈。
“那边怎么吵起来了?”孟裁云拿着自己的竹签,抬头看向另一边:“蓝家人?”
王奉虚想到什么,也扭头望过去,竟还真是几个熟悉面孔。
长丰观的方涯正手握竹签,冷冷站在蓝千篁面前,而蓝千篁身后的少年一直沉默着,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王天福讶然:“那是……南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