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残页之四
青城山的演武会说来也算一件盛事,除了有些散修或者心不在此的,就打发两三个弟子单独来,更多朱盟里排得上号的宗门,都会有长老或是师傅们随行。
蓝家隔得近,蓝千篁本人更是喜爱这种场面,每每都要大张旗鼓坐在贵宾区观赛。
“小道长好生奇怪,这规矩也不是我定,不能说想和谁打就和谁打吧?”蓝千篁根本不拿正眼去看对方,作为蓝家家主,她积威甚重,不需要多言,身后蓝家子弟便鹰一般攫住方涯,银饰项链手环具都泛着寒光。
南淮,不,现在他已经是蓝淮了。
此刻他穿着一件和蓝家人相仿的南疆风服饰,只颜色相比普通人更深一层,眉眼情绪不显,瞧着分明还是那个人,却与从前很是不同。
“听说蓝千篁有意把他当新的少家主培养,”孟裁云想起刚从老爸那听来的内部八卦:“这弟弟也是个狠人,才回蓝家不久就冒了头,还能哄得蓝千篁开心,我看蓝青司估计都没那本事。”
王奉虚叹口气:“真是流水的少家主,铁打的蓝千篁。”
孟裁云感慨:“是啊,这姐姐聪明呢,每个人都削尖头想成为少家主,根本没人想着去找她的麻烦。”
两人闲聊着,那边方涯似乎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怒气冲冲回了座。
此时主位上的五位评委才开始打乱另一个盒子里的竹签,两两抽出一枚合并上,孟承荫唱名:“第一组——丙戌对甲戌。”
“戊寅、乙未准备。”
王奉虚松了一口气:“不是我,我是壬申。”
孟裁云有点遗憾:“也不是我,我是丙午。”
王天福:“……我是丙戌。”
两人一边拍了拍王天福肩膀:“加油,打不过就跑,别逞强!”
王天福:“……”
斗志呢?
不存在的。
他忐忑上台,半天没看见对手的影子,末了,才发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挂在棋台边,试图翻上来。看对方略显艰辛,王天福上前拉了一把,对方低声道了谢。
“丙戌黑子,青城观王天福。甲戌白子,北派褚英。”
王天福惊讶:“北派,你是看香人?”
褚英嗫嚅低头:“也是才入门,业务不太熟。”
王天福深感了解:“彼此彼此,那咱们开始吧。”
话音刚落,褚英再抬头时,表情已截然不同——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双眼变得狭长,竖起的瞳孔无不昭示着她此刻掠食者的身份。
“哎呀,不用点香就请仙了吗?”王天福踩在一枚黑子上,内心惊诧,不由地脱口而出。
北派看香人有胡黄常莽四大家,其中又以胡仙为首,每家请仙法子各有差异,但“点香”却是个绕不开的仪式。
王天福往左右看了一眼,却没见到这个北派新人到底是怎么点的香。然而不等他思忖下去,被胡仙附身的褚英已经动作极快地冲了上来——看来她打定主意要先发制人,最好能使对手躲闪不及,自动出局。
孟承荫的声音在四方响起来:“两位都是第一回参加演武会,出手以试探为主,较为留有余地。”
褚英以掌、爪做武器,身形敏捷,速度很快。但她也才看香不久,对灵力的运用较为生涩,只凭着一股子莽气,不讲对策。
王天福在台上就像只被猫追的老鼠,窜上窜下,偶尔也拿云子抛过去阻挡,就这么你追我逃了半天,在褚英正要一爪子挥过去的时候,王天福往后仰趁势一个空翻,躲过后抬手掐诀,灼热火光腾起,直冲对方面门飞去。
褚英露出被火燎了猫胡子那般表情,皱着脸疾疾后退几步,拿手背蹭了蹭微烫的脸颊,正想着对策,就听孟承荫平静宣布道:“北派褚英,过界,出局。”
“青城观王天福,胜出。”
王奉虚在台下满脸笑容地拍手,仿佛赢的是他自己:“好样的!小福子!”
两人接连下台,褚英面色一改,眼睛一闭一睁,又恢复了之前腼腆文静的模样。她平定心情,长舒一口气,笑着同对方说:“你年纪小,但还挺厉害的。”
“哪有哪有,”王天福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姐姐你也挺强,我要是不打消耗战还赢不了你。”
他突然想起什么:“你刚刚点香了吗?我怎么没瞧见?”
“哦,是这个啊,”褚英从领口勾出一串项链,上面坠着个类似风油精的瓶子,里边油滴晃动,包裹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我把香灰放进去了,要请仙前闻一闻,比点香方便。”
王天福睁大眼睛:“你可真会想办法。”
孟裁云见是熟人,走过来同她打招呼:“冯前辈没陪你过来吗?”
褚英闻言,垂下眼睫:“小姨上回伤得重,命是救回来了,但已经没了灵力,脑子也混混沌沌的,现在在老家静养。”
“这样啊,”孟裁云叹了口气:“那你一个人来的?需要帮忙吗?”
褚英摆摆手:“不用不用,谢谢,小姨有北派的人照顾着,堂口也派了一个师兄和我随行。”
说着,有人喊了句她的名字。那人眼神沉沉,透着几分阴鸷,中等个子,皮肤黝黑,穿褂子扎头巾,腰间还挎着一只精致小巧的鼓,晃眼一看还以为是剧团去演安塞腰鼓的。
“我先走了,”褚英似乎有些怕他,忙不迭同几人告别,走出两步,又犹豫着退回来,低声嘱咐道:“你们如果台上遇到莫师兄,要多加小心。”
说话间,第二场的两人已经落在了台上。
白子方是个手持铜环禅杖的女弟子,黑子方是个穿着衬衫黑裤的眼镜青年。
众人纷纷窃窃私语:“禅宗多少年没收过女弟子了?看她的样子也才十多岁吧?”
“听说是无了大师的亲传徒弟?”
“谣言啦,人家算起来是无了和尚徒孙。”
“啧啧,话说上一个禅宗女弟子,估计还是地……”
“嘘,别提那些名字。”
孟裁云拨开一众观战者,拢手喊道:“阿昭加油!”
孟昭推了推眼镜,站在台上有些格格不入,比起玄门弟子,他更像个在罗森里选速食意面口味的上班族。
他有点无奈地耸耸肩:“我尽力。”
他是异管局的外勤干员,说起来本不用参加玄门这档子事,但如今朱盟明面上得服从异管局管理,他也就是当个走过场的参赛代表。
“戊寅黑子,异管局孟昭。乙未白子,禅宗慧心。”
禅宗向来展示给外界的都是慈悲为怀、救苦救难的传道者形象。然而慧心看上去同那些古板严肃的受戒者相去甚远,其神态灵动轻盈,略像一只狡黠的燕子。她手握禅杖,并不忙着发动攻击,而是绕着这半边棋盘台走了一圈,将棋子布局了然于胸。
孟昭一抬手,几枚镂空剪纸的纸人浮现出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表情倒比他们主人还夸张鲜活。
“看来这个慧心是想走棋,”王奉虚抱着手臂咂摸出几分意思:“就是这个云子看着不大,分量却不轻——”
话音未落,就见慧心手臂发力,肌肉线条绷紧,以禅杖做柄,往一黑子上推击:“起!”
黑子即刻便轰轰然摩擦着台面往斜上方走去。
王奉虚瞠目结舌:“嘿呀,这力气。”
“想必是禅宗两大秘法之一的‘龙象’,”孟裁云解释道:“法门中有两大护法圣兽,水中龙王,陆上象王,皆以力为尊,禅宗修这个的不少,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使得比那些老沙弥都好。”
王奉虚啧声摸摸脖子:“这要是挨一下子,脑袋得开花吧?”
台上气势一边倒,慧心却总觉得不如意,她手杖一跺,铜环叮当作响:“你这人怎么回事,不会是小看我吧?”
孟昭:“我没小看你。”
“那你就这样跟我打?”慧心有些吃惊:“不用上你全部功夫?”
孟昭:“……这就是我全部功夫。”
“打他!打他!”台下有人看得不尽兴,忍不住拱火喊道:“女菩萨别手下留情,让这划水的小子吃点教训!”
孟裁云咋舌:“惨了。”
“你弟怎么回事,上了台还慢慢悠悠的,”王奉虚揣度一番:“你俩到底是不是一家人。”
“他跟我不是一家人难道跟你是一家人?”孟裁云像是震惊对方提出这种问题:“我二伯就他一个儿子,家教严,给管得内向了点。”
王奉虚挑眉:“皮软骨头硬,也就在你面前内向,诶——你可别瞪我,我看人一般不走眼。”
慧心动了几颗棋,黑子陡然呈现败势,孟昭好像也不着急,只用纸人来骚扰,慧心躲开那几枚白纸人,禅杖点在最后一枚云子上,正要一颗定乾坤,但却发现棋子分布又变回了原样。
“哎呀,中计了!”她回过神,发现刚才孟昭不是不拦,只是用纸人作干扰,偷偷在背后摆了一出迷魂阵来,让她白费一番力气。
孟昭见她发现了这点,不准备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捏着一枚纸人飞快冲上前。慧心不动如山,闭眼静静站在原地,原以为她要认输了,可就在孟昭刚一接近时,她忽地深吸一口气,挺起腰背,那绵长浩瀚的一口气量使得胸膛都仿佛鼓起来。
孟裁云愣了一下,嬉笑之色褪去,朝台上喊道:“阿昭!捂住耳朵!”
第67章 残页之五
话音未落,孟昭飞速捂住耳朵。
与此同时,慧心口中“哈”出一声,犹如擂鼓击磬,天地震荡,声波扩散到台下,没反应过来的人纷纷眼珠子绕圈,七荤八素地回不过神来。
“不仅有龙象之力,还会破魔梵音,”孟承荫惊讶回头,看向旁边笑眯眯的白胡子老和尚:“无了大师,你这个徒儿不得了啊。”
无了和尚笑了几声:“说不定过个数十年,我这个位置便是她来坐了。”
他暗指的是朱盟五岳的名头。
孟承荫更是惊奇,不知道那小姑娘究竟有何奇绝资质,竟让无了如此看重。他又有些忧心自己女儿,不知道慧心和裁云对起阵来,胜负又是如何。
这一局毫无疑问是慧心赢了。
孟裁云把孟昭从台上扶下来,对方惨白惨白的脸上流下一截嫣红的鼻血,看上去可怜兮兮。
白蘅从旁边人堆里挤过来:“没事吧你?”
孟昭拿指头擦去,定了定神,眉头皱起:“还好。”
白蘅丢给他一包湿纸巾:“你倒是躲一下啊。”
孟昭拿纸巾仔仔细细把手指头揩干净了,眉头还是没松开:“耳朵又跑不掉。”
比试仍在继续,几人聊着聊着,没注意场上局势,快结束时,听到一个陌生名字被念出来,才如梦初醒看向台上一个棕色长卷发、穿格纹短裙的女人。
“明珏?”白蘅思考:“她是哪家的?我怎么从没听说这个名字?”
孟昭:“你又不一定认识所有人。”
“才不是啊,报名表的反馈信息是我归档的啊!”白蘅叉腰:“我记忆从不出错,提交名单里根本没这个人!”
“电子邀请函本来就是个过场,”孟昭不觉得奇怪:“就像别人结婚发的电子请柬,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填。”
孟裁云却皱起眉,表情有些凝重:“这个人给我感觉怪怪的。”
王奉虚嗑起瓜子:“哪里怪?”
“说不上来,”孟裁云盯着那个女人:“总觉得不太对劲。”
那个叫明珏的女人看上去是方士,刚刚也是用役鬼对敌,并不显山露水,用很平庸的法子取胜。但无人发觉,看台之上,孟承荫望向那个女人时脸色微沉,连结束时宣布胜利都慢了一拍。
明珏似乎注意到对方不善的目光,反而盈盈一笑,不动声色冲评委席眨了眨眼睛。
接下来又过了几场,气氛逐渐高涨,参赛者不再是点到为止,大家也开始较真儿了。
“下一场,壬申对癸亥。”
王天福欢乐地举起手:“师叔,壬申!壬申!”
“什么人参,”王奉虚骂骂咧咧爬上台:“你回去给我挖条人参续命才是。”
“壬申黑子,青城观王奉虚。癸亥白子——”
话音未落,一个胖胖的身影落在台上,王奉虚同他对视一眼,双方皆是一愣:“是你?!”
那胖子立时怒了:“好啊!就是你小子!上回还骗我说是青城观的厨子,老子吃了你的饭一天跑了八趟厕所!”
王奉虚抬手摆了摆,额头滴下冷汗:“哈哈,莫冲动,莫冲动……”
胖子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来势汹汹抽出腰间长鞭就杀过来,王奉虚左躲右躲,直接绕着台子开跑,两人老鹰捉小鸡一样折腾半天,胖子忍无可忍,将鞭子甩出了噼啪的电火花:“老子抽你狗头!”
王奉虚躲无可躲,掐诀捏印,终于使出五行术,令山壁间草茎汹涌生长,瞬间朝鞭子绞成一弦,扯成紧绷姿态。
白景则偏头,语气恭维:“令徒这五行术还是使得亮眼。”
台上王素卿悠然抿了一口茶,嫌弃地乜了自己孽徒一眼,笑道:“白局长谬赞咯,这小子什么档次我还是清楚的。”
台上木藤的绞击果真没有持续多久,在长鞭的扯动下碎裂成了漫天木屑。
王奉虚暗道不好。这回道场设在山窟窿里,两边都是光溜溜石壁,一棵大树也没见到,木法能催动的只有青苔杂草,威力大打折扣。
他酸溜溜地心想,还是火法好啊,什么都不用借,拿灵力引燃,不愧列为五行术攻击力之首。
“躲啊王兰兰!”孟裁云在台下大喊:“发什么呆啊!”
彼时长鞭带着破空之声笞来,王奉虚闪身不及,手臂还是被抽了道口子,隐约见血。
王天福焦急跳起来:“师叔!用符啊!”
演武会上是可以用道具的,特别危险的违禁品除外,像太清宫和妙玄祠的道士就常用符箓比试。
王奉虚转身掷出一道雷符,那胖子也灵活,直接一鞭子将符抽成两半,冰蓝色闪电分作两股,就跟圣经里摩西分海似的从他两边呼啸而去,在棋台上留下两道焦黑印记。
胖子惊了,好像自己都没料到自己化解得这么帅,情不自禁喊了声“卧槽”。
“缠!”
就在胖子愣神之际,几道新的木藤从四面八方拔出,精准地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胖子“啊”地一声被悬空扯起,手腕下意识一松,长鞭落在了下方王奉虚的手上。
“你……你干什么啊——!!”胖子睁大眼睛,看着下方袖子破口的年轻道士笑得十分阴险,对方将鞭子把玩一番,又牢牢握住,活动肩膀抡了抡,好似古代地牢里拷问犯人的刑狱官一般,作势要把他架在半空抽一顿。
王奉虚将胳膊抡圆了,脸上是副小人得志的表情:“三、二——”
“一!——”
在这倒计时最后一下,胖子闭眼梗着脖子嚎出声:“认输认输!我出局!出局!”
场上一片寂静。
半晌,响起孟承荫镇定的声音:“青城观王奉虚,胜出。”
胖子这才发现王奉虚根本就是虚张声势,他甚至不会用鞭子。
阴险!!
孟裁云勾住王奉虚脖子哈哈大笑:“行啊你,早知道我就不押你垫底了啊。”
王奉虚恨恨地拂开她的手:“得了,勉强混过一轮。”
又过了几轮精彩的比试,胜出的队伍里多了些熟面孔:长丰观的方涯、方士应家的应思谦、蓝家的蓝淮……
通篇看下来,对阵双方都算是旗鼓相当,但也有少部分例外,比如褚英的那个师兄莫乌,这人竟然是用鼓点代替点香,请的是好战斗狠的蟒仙,差点把对手脖子上咬两个大窟窿,还是王素卿一枚茶叶子飞过去叫的停。
“你觉得这个莫乌和刚刚那个明珏,谁厉害?”王奉虚问。
孟裁云:“说不好,看起来莫乌更强,但我总觉得那个女人更可怕。”
“下一场,丙午对乙丑!”
孟裁云摸出竹签子确认了一遍:“终于到我了。”说着把袖子一挽,脚尖蹬在石台壁上借力,轻松翻了上去。
擦身而过时,孟昭抬头定定看过去,轻声道:“小心。”
孟裁云冲着他点点头,灿烂地比了个剪刀手。
“太清宫孟裁云,久仰大名。”一个蓝衣道袍的少年仙气缥缈地踩着剑落在台上。
王天福扭头:“师叔,他是谁?看起来好像很厉害?”
王奉虚从鼻孔里哼了声:“妙玄祠的宋问,厉不厉害不知道,但是挺装的,就台下这么两步路都要御剑,怎么不能死他。”
王天福:“听上去好酸啊师叔。”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一池不藏二蛟,宋问对玄门新秀第一人是孟裁云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单方面对其抱有王不见王的隐秘心思,可以说这道场里其他人宋问都不放在眼里,他就死盯着孟裁云,能赢她一局,或许比拿冠军还高兴。
“你好你好,”孟裁云眯眼看了看对面,半晌:“呃你是妙玄祠的那个小宋吧。”
宋问脸色青了一瞬,眼神阴晴不定,沉沉盯着她,冷冰冰吐出两个字:“宋问。”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暗自较劲了多年的假想敌根本不在意自己更惨呢!
孟裁云其实真不是有意的,她玄门里处处结交朋友,打过照面的人她都能一口叫出名字,唯独这个宋问,以往偶然见到,对方也是寒着脸高傲地走开,是以她只记得对方衣服是妙玄祠的,对名字根本没有印象。
她还想寒暄几句给自己找补,宋问已经抽出长剑:“废话不多说,开始吧!”
宋问的剑有些独特,剑眼上刻着一只靛青色闭着的眼睛,除此外没有琳琅满目的穗子和装饰,同他这身讲究的道服衬托下,显得较为朴素了些。他的招式也并不华丽,但一横一挡都在要紧处。
孟裁云用的是桃木剑与他交手,虽然一柄铁剑一柄是木剑,但斗起来却有来有回,并未出现兵刃上的落差。
“问天!”宋问抖着手腕,忽地将剑柄一转对准孟裁云,与此同时,那枚剑眼上刻着的眼睛倏地睁开了,金色瞳仁熠熠生辉,随即脱手朝孟裁云袭去。
孟裁云直觉对方陡然杀气汹涌,鹞子翻身躲过剑刃,还未松一口气,却见那问天剑竟然在半空中灵巧转身,在无人持握的情况下,掉头再次朝她脑袋刺过来。
居然是灵气御剑?!
第68章 残页之六
灵气御剑其实同炼器的道理很像,假如我有一把剑,天天受我的灵气炼化,久而久之,生了剑魂,不需要我的持握,就能自由攻击敌人。而但另一种情况则更难,比如未经炼器,但我能以灵气催动我所看见的兵刃,这也叫做御剑。
不知道宋问用的是哪种办法。
孟裁云连续几个翻身躲掉剑气,又抬起桃木剑与半空的问天剑对上,双剑相错,火星迸溅,铿锵作响,声音清越由缓渐疾。
“怎么就跟一把剑卯上了,”王天福趴在栏杆外,张大嘴巴:“宋问还挺清闲。”
众人眼见孟裁云节节败退,不由地抻直了脖子围观起场上局势,目光又偷偷在评委席上孟承荫和宋观主身上打转。
不仅是宋问跟孟裁云较劲,其实妙玄祠跟太清宫也暗自角力已久,这回看起来宋问占了上风,宋观主嘴角都很难压下去。
“小宋进步很大。”白景则公道地评了一句。
宋观主骄矜回了句文绉绉的话:“只是没有疏于修炼而已,算不了什么。”
王素卿则说:“裁云很好,有我师兄当年风范。”
孟承荫受宠若惊:“您过誉了。”
台上短兵相接,二人身形腾挪,仿若幻影,气氛逐渐焦灼,宋问的灵力也慢慢难以为继。
他咬紧后槽牙,眼中闪过冷冽之色,见孟裁云避开问天剑的刹那朝自己而来,便知道胜负已然到了揭晓之时,于是有了破釜沉舟的打算,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御剑,而自己面前毫无遮挡,很容易被趁虚而入。
于是便呈现出如下场面:宋问后退,孟裁云持剑迎击,在剑尖快要搭在对方脖颈处时,问天剑也恰好出现在她背心。
千钧一发,宋问明知此剑落下,便是穿胸而过,依旧毫不留手,狠心挥手——但意向之中的骇人场景并未发生,一道轻微不易察觉的喀嚓声传来,与此同时,孟裁云也将剑尖抵住了宋问的脖子。
“怎么会!”宋问大惊。
但见一枚御灵剪悄然落在孟裁云另只手上,她笑眯眯地回答:“杀手锏当然得最后出。”
宋问:“我明明……”
“问天剑中并无剑魂,你用的是灵力御剑吧,”孟裁云掂了掂剪刀:“所以你们之间必然有一条灵力联结,挺难找的,但我想剪断也不难。”
宋问自嘲地笑了一声:“果然她说得没错,我还不是你的对手……”
须臾,他又恢复了之前冷漠高傲的表情,收回问天剑,飞身下台。
孟裁云跳下去,看着宋问背影消鞜樰證裡失在人群中,有些怅然地看了看自己双手。
孟昭敏锐察觉到什么:“怎么了?”
孟裁云摇摇头:“没有,可能是刚刚中了几道剑气,人有点麻。”
“要紧吗?”孟昭满脸写着不放心。
孟裁云笑了笑:“哪那么不堪一击。”
三言两语打发了孟昭的关切,孟裁云转身拧了瓶水喝,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忽然福至心灵,把袖子挽到小臂上,看着那几条黑线刺青——似乎真不是错觉,上回从鹿驳山回来后,那根线就变短了。
这三条黑线的刺青,来历也挺玄妙。
小时候她贪玩遇险,生命垂危,孟承荫聚集了数位奇人异士,最后想出一辙,便是用蕴含灵气的符文封住三魂,使得她免受离魂散魄之灾。而后来做法时留下的痕迹,便成了这三条黑线刺青,洗也洗不掉,不过孟承荫说过,留着也算是护身符,能逢凶化吉。
这东西怎么会变短呢?
孟裁云有点想不明白。
“下一场,戊辰对丁未!”
应知微看了看自己的竹签,将背包小心翼翼放在了旁边石桌上。
里头收音机咔哒一声自己旋开声音,天线一抖一抖,屏幕上声纹图案组成了个紧张的颜文字:“姐,你要小心啊!”
“知道啦,放心吧!”应知微笑着拍了拍铁皮壳子:“我都当着三太爷面说过了,要是这次排名在应思谦前面,二伯就能把爸妈‘托他保管’的东西还给我们。”
收音机:“>_<他们万一耍赖怎么办?”
“哼,我也是有后手的,”应知微见有人过来,马上起身:“我先走啦!”
来人正是二房的应思谦和应思朦兄妹。
从小寄人篱下的应知微和这两人关系一直不和,此时她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然后朝棋台上走去。
“神气什么,”应思朦嘟囔一声,转头挽着应思谦的手臂:“哥,你说三太爷真答应把东西还给她啊?”
应思谦捋了捋喷过发胶一丝不苟的背头,嚣张道:“你怕什么,你真觉得她的排名会在我前面?呵。”
“我只是偶然听她和应知许聊天,感觉她好像收了只很厉害的役鬼嘛!”应思朦撒娇:“哥你什么时候再帮我抓一只役鬼吧,刚刚那个蓝家的巫蛊师好讨厌,我两只役鬼根本打不过他!”
应思谦揉揉她的头发:“谁让你天天偷懒。”末了,又看向台上:“厉害的役鬼?哼,骗你的吧,我爸可没教她什么真招。”
另一头,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出现在台上,头发乱乱的,胡子拉碴,有些不修边幅,眼睛半睁,像才睡醒。
“呵呵,是阮大庄主的孙子,”应思谦幸灾乐祸:“我这个不省心的堂妹有麻烦了,我看她连第一轮都过不了。”
“阮大庄主,你是说阮梦休?”应思朦雀跃道:“他今天来了吗?传言他给死去的老婆点了灯,还同进同出,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应思谦揶揄:“他一般都不来观场,而且就算见到了,你也别凑上去。”
应思朦惊讶:“为什么?”
应思谦冷笑:“那是个怪人,谁多看他老婆一眼,他就要剜谁眼珠子。”
应思朦“呀”地捂住嘴,不敢再乱说话。
阮蒙打了个呵欠,随手揉了揉本就凌乱的头发:“那边的小妹妹,高几了?”
应知微愣了一下:“我?快高三了。”
“我尽量不耽误你考试,”阮蒙从怀里抛出一个打火机:“不是左撇子吧?”
应知微退后半步,谨慎看着他:“不是。”
对方含混笑了声:“那留一只右手就行了。”说着,打火机喀嚓冒出火花,被向上抛出一道弧形,于此同时,穹顶之上簌簌掉下一层泥沙,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面目丑陋的僵尸,它们皮肤青黑,形似烂泥,漆黑眼窟窿里倏地亮起火光,咆哮一声,朝应知微扑过去。
应知微虽然不擅长打架,但动作身手还算机敏,面对这些恐怖但行动略显缓慢的枯尸,她尚且能躲一躲。
台下人纷纷露出不忍神色,心中已经为这场比试判定了输赢:“她不动了,是要认输了吗?”
“咦,她怎么在掏手机?”
“等等,她是在——打电话吗?”
应思谦紧缩眉头:“喂!你打不过就认输吧!别搞七搞八的丢我们应家的脸。”
“就是啊,”应思朦嘟囔:“又不能叫外援,打电话干什么。”
“我没有叫外援,”应知微理直气壮放回手机:“我在召我的役鬼!”
“你到底想干什么应知微,”应思谦脸色沉沉:“就你那样的召鬼术,能……”
评委台上朱盟五岳忽然齐齐滞住,神色不定,与此同时,洞窟内一阵狂风席卷过来,在台上带起一阵黑雾。在贵宾区观战的应三太爷抬头瞠目,一扫浑浊老态,目光如电穿梭进黑雾中,颤巍巍起身上前几步。只见雾中突兀传来咯嘣的一声,随后阮蒙便骇然后退,直至跪下,神色讶然,丝毫不觉得鼻间有血淌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浓雾散去,只见那几只气焰嚣张的枯尸竟被一根折叠拖把弹压在地,头颅正巧被夹着,年轻女人适时拉动脱水档把,“砰”地一响,脑袋爆炸。
全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这是……役鬼??”
议论声哗然炸开,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台上,怀揣着猜疑、好奇、疑惑、惊恐等等各种复杂情绪。
王素卿拍出一掌,掌风击打在石磬上,宛若敲响铜锣:“诸位安静!”
白景则惊疑不定,皱眉道:“灵素道人,你怎么看?”
“演武会仍在继续,”王素卿的声音响彻道场:“请诸位稍安勿躁,静心观战。”
应三太爷神色扭曲,口中不停念叨着“不会错”:“这不是普通的役鬼,是魈,这就是那只魈!”
蓝千篁闻言拍桌站起来,语气有些咄咄逼人:“灵素道人,人家都打上门来了,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不成?”
王素卿微笑道:“她要是真的打上门来,你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坐在这里吗?”
蓝千篁一时间无话,王素卿再次敲了敲石磬:“比试继续。”
台上阮蒙终于回过神,半晌,无奈地叹口气,举起手来:“我认输。”
“怎么可能……”应思谦面色灰败,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场面:“她、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不死心,朝着正准备下台的阮蒙喊道:“姓阮的!你不会是怕了吧?不就废了你一只僵尸吗?这么怂?”
阮蒙拎起自己外套拍了拍灰,冷不丁被人拱火,愣了愣回头,呵呵笑了一下:“是啊,我就是怂,你行你上啊。”
他爷爷的,虽然不知道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论坛上众人猜测的“魈”,但是……这种明显飞蛾扑火的比试,傻子才继续打呢。
龙竹提起拖把轻松搭在肩头,神色轻松:“下一个。”
第69章 残页之七
始作俑者应知微这才回过神,天啊,龙竹不会是想把她一路带上冠军吧?她其实只要排名在应思谦前面就行……
她赶紧跳起来,把对方拖下棋台。
孟裁云和王奉虚围了过来:“你说的办事,就是办这事?”
龙竹理所当然点头:“是啊,当初她挖我出来帮我找人,然后我帮她在这个什么演武会上打架,这很公平。”
“是是是,”王奉虚心有余悸:“还好没抽到我。”
龙竹的出现引发了多方注意,虽然台上比试仍在继续,但能感觉到,或明或暗的目光还盘旋在她身边打转。
这种古籍里记载的强悍生物突然出现,却又并没有同人类作对的意思,导致朱盟五岳一时间找不到与之相处的章程,而看灵素道人的意思,似乎也并不打算发难,或许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系双方薄如蝉翼的和平关系。
孟裁云他们当然管不了那么多,毕竟他们深知龙竹的实力,如果龙竹有天突发奇想要制造麻烦,那他们也根本不是对手。
忽然,龙竹抬起头,茫然朝四周看去。
应知微问:“怎么了?”
“好像有一股不太好的味道,”龙竹没发现什么:“奇怪。”
那感觉有点熟悉,但又突然想不起来在哪里遇到过。
第二轮比试开始了,蓝淮走到台上,目光同龙竹对上,他冲对方笑了笑,端手作了个从前在长丰观时的礼。龙竹也点点头,眼神似在疑惑对方如今陌生的打扮。
不凑巧的是,对面走上来的是方涯。
蓝淮愣了一下,须臾又恢复了平静姿态:“我认输。”
说完他转身往下走,方涯恼道:“回来!我不认!”
倒是头一回见不让对手认输的,最后两人都不听评委指令,吵得不可开交,于是双双出局。
吵嚷中,龙竹仍一副心烦气躁的模样。
她拉过应知微的手,在上面画了什么,淡蓝色灵力纹路转瞬即逝:“到你下一场还早,你先出去待会儿。”
应知微惊讶:“怎么了?”
“说不好,”龙竹抬眼,黢黑眼眸散发着无形威压:“有什么东西混进来了。”
应知微被她的样子吓到,冷不丁打个哆嗦,当即抓起书包和收音机:“好,我先去青城观袇房里休息。”
她头也不回就往道场外走,应思谦和应思朦相视一眼,偷偷摸摸跟了上去。
等爬出洞窟,应知微便听见有人语气不善追上她。
应思谦臭着脸:“你和那个奇怪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应知微挑眉:“我说了,那是我收的役鬼。”
“你骗鬼吧!”应思谦骂道:“你什么水平我不知道吗?你到底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我?”应知微笑了:“干嘛告诉你,我们很熟吗?”
应思谦恼了,伸手要去扯她,不料刚一碰到对方,一道强悍的淡蓝色灵力结界就把他轰飞,陷入了旁边的石缝里,拔都难拔出来。
应知微瞠目结舌垂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须臾她回过神,笑得更加灿烂:“看在同族的份上,我劝你们待会儿最好也跑远点,指不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呢!”
说着,她径直转身离开,只留下应思朦在那哭得梨花带雨,努力把人往石缝外拽。
目睹了龙竹送应知微离开的孟裁云终于开口:“你咋不让我们也一起走?”
龙竹义正辞严:“她比较菜。”
王奉虚弱弱举手:“我也很菜其实……”
正此时,台上传来报幕,这回轮到了孟裁云和那个神秘的棕发女人明珏。
孟裁云心想对方之前是用役鬼取胜,那么可能这次得用上符箓对敌了——役鬼毕竟是阴物,符箓法器对它们有一定的镇压作用。
但明珏上场后一直没有动作,一只手背在身后,另只手百无聊赖地勾着头发丝,嘴角含笑,悠闲从容。
孟裁云只得先发制人,掏出桃木剑与之过招,明珏只是躲闪,没打算还手,一来一去,竟不像是比试,仿佛是明珏单方面在戏弄孟裁云。
白蘅感慨:“这姐们挺厉害,孟昭你觉……”
她偏过头去,话音一顿,被孟昭直勾勾盯着明珏的阴沉目光吓了一跳,那模样像是攫住猎物的毒蛇,无端令人胆寒。
孟裁云心知自己被戏耍,也同样加深了方才的念头——这个叫明珏的女人,给她的感觉很不对劲。
“铛”——
手中桃木剑挽出残影,剑尖停在明珏额前不到两指的位置,而女人眼也不眨,丝毫没有退怯,反倒是拿两枚手指紧紧夹住了剑刃。
孟裁云一愣,她看见明珏朝自己靠近些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心情油然而生,直到明珏凑到自己耳边,嘴巴开合,似乎是在说什么。
突然间,石磬轰然长鸣,金玉之声几欲震碎众人耳膜,片刻间一切声音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嗡嗡余声。
那个突然以掌击石的人正是孟承荫,他神色焦急,似乎很是担心台上女儿的安危,见对方安然无恙,这才松一口气,缓缓坐回座位:“孟裁云出界,散修明珏,胜出。”
孟裁云睁大眼睛,低头一看,自己脚后跟果然踩出界线之外。
她朝明珏笑了笑,端手回了一礼,翻身下台。
王奉虚幸灾乐祸道:“真是奇了怪,你也有翻车的一天。”
孟裁云觉得无所谓:“技不如人嘛,正常。”
明珏却有点遗憾,她往下走的时候,不着痕迹向评委台瞥了一眼,嘴角勾起,笑得毫不收敛。
“裁云这么早就出局,”宋观主一板一眼道:“贫道都觉得遗憾,孟掌门不觉得可惜?”
孟承荫四两拨千斤地笑笑:“修行急不得,慢慢来。”
孟裁云凑到龙竹旁边:“你之前说有怪东西混进来,你看那个明珏,是她么?”
龙竹认真盯着对方背影看了看:“不是她,我感觉……”
对了!这种感觉,在那个时候也遇到过!
龙竹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之前爬青城山的时候,路过的那些泥巴神龛。
她一把抓住王奉虚肩膀:“之前那个鬼打墙的事情,你说道场结束后我就知道了,到底是什么?!”
王奉虚有点懵,没反应过来:“你怎么……”
他虽然没反应过来,但或许被对方难得的“活力”所感染,老老实实准备开口:“其实是——”
话音未落,变故途生,眼前忽地一闪。
人物、景物相继消失,四周陡然陷入黑暗,连声音也逐渐远去。
王奉虚一愣,还以为眼睛出毛病,闭眼又睁开,却发现自己居然出现在一处熟悉的林地附近——是青城观后的兰圃!
悬金山和兰圃明明不在一处,这是怎么回事?!
“龙竹?”他试探地唤了声,不见回应。
“孟裁缝?小福子?师母?”
兰圃四下空荡荡的,山谷里只剩他自己的回音。
中邪了?
王奉虚镇定下来,翻出雷符藏在手心,心想这种诡异的事情不可能是突然发生的,在此之前龙竹提到了鬼打墙的事,莫非……
他转了一圈,目光探向周围灌木丛,果然见一只泥巴神龛正藏在从中,似猫类虎的泥塑一动不动“盯着”他,笑容诡异又瘆人。
“一念不起,万法皆空,一尘不染,万境皆通……心若止水,万象皆澄,意如流云,万缘自轻!”
他闭眼念了一段清心咒,睁眼时,余光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背影。
“师母?!”
他看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神色疑惑地追上去,然而对方似乎对他的呼喊一无所知,速度极快地在林中穿行。
王奉虚火了,脚下加快:“师母!是不是你又用耍人咒玩儿我呢?”
林子里似乎才下过雨,青石板步道有些滑溜,前边影子终于停了下来,在阶梯尽头定定停下,仍旧留给他一个背影。身着百衲衣的坤道笔直站着,微微侧过身,似乎下一刻就要扭过头来。
王奉虚屏息,下意识跨半步上前:“师母……?”
刹那间,一道刺耳的割裂声响起,那背影脖颈处陡然显出一圈红印,下一秒,花白发髻的人头仓促滚落,骨碌碌摔下阶梯,砸到了王奉虚脚边。
“师母?!”王奉虚霎时脸色苍白,嗓音都走了样儿,他颤巍巍弯腰捧起人头,再起身时,只见无头背影后,走出一个手握拖把的短发女人。
他捧着头颅茫然站在原地,眼眶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你把我师母……怎么了?”
龙竹皱眉四顾,仿佛不知道对方话中含意,她一步步走过来:“你在哭什么?”
王奉虚双眼通红,内眦近处两粒红痣仿若两点血泪,脑海里某根弦堪堪断了:“能杀我师母的人,这世上没有几个,你——”
龙竹居高临下睨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鬼气森然,她感受到对方身上正酝酿着一股汹涌翻腾的力量,于是有点不耐烦地将拖把压在对方肩头:“我不喜欢被威胁,你好好说话。”
王奉虚被对方的气势压得膝盖一软,踉跄跪倒,同时自身体里迸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灵力,织作一个旋转的淡蓝色阴阳鱼图案,倏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几乎同时,眼前景象又发生变化。
他发现自己依旧被拖把压着脖子跪地,但手中却没有头颅,而前方也没有无头背影,可树林两旁却密密麻麻多出许多的人!——或男或女,有老有少,面色苍白,眼神无光,嘴角拿红线密密缝合。
上百个三死门的听将,正齐齐扭头,死死盯向二人。
第70章 残页之八
“王奉虚!”
“王奉虚!”
王奉虚被喊回神,见龙竹正抡起拖把,将面前几个摇晃上前的听将拍飞出去。他茫然起身,狂跳的心脏终于缓下来,带着莫大的庆幸,松了一口气。
是幻术……师母没死。
龙竹拎起他的领子,往前方林地飞掠数十里,王奉虚顿觉自己如生双翼,鼻尖下就是快速后退的青石砖,看得一派眼花缭乱。
“没想到你还挺有一手,”龙竹回想起刚刚那道淡蓝色的阴阳鱼图案:“刚刚那幻术是你破的吧?”
王奉虚支开话题:“你之前问我鬼打墙的事,那幻术应该是同黄大仙有关系。”
“青城山中有样古物,能惑人神思,于是曾经的祖师爷请了黄仙来镇压,黄仙爱凑热闹,每回演武会时候,它便会频频显身,拿幻术耍人取乐,但也从未出过大事……”
王奉虚喃喃:“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年……”
龙竹忽然停下脚步,将他往地上一扔:“这个问题,也许前边那人知道。”
王奉虚爬起来,抬头一看——前方那人正巧转回身,道袍翩然,正是自己师母,灵素道人王素卿。
而她对面,一个男人正歪靠在树干旁,嘴角噙着血丝,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
这男人穿一件皱皱巴巴白衬衫,眼圈青黑,神态颓靡,手里还攥着一只朱红算盘,只是上头珠子缺掉几颗。
“那是——”王奉虚瞪大眼睛:“师母!你没事吧!”
王素卿一扫拂尘,瞥他一眼:“你小子,刚刚闹的动静不小哇。”
王奉虚心虚地左顾右盼:“我那是不知道……”
王素卿回过头,盯着面前衬衫男:“你给那只黄仙许了什么好处,让他帮你混进悬金山,莫非是想来参加演武会不成?”
她缓声道:“没记错的话,你早就退出朱盟了吧,文财神——应四。”
应四摸出根烟咬在口中,也没见点火,那烟丝就燃了起来。他嘿然笑道:“灵素道人好记性,只是你是不是忘了,五六十年前,你和你师兄欠我们判官大人一笔债呢?孟不咎死了,您这不还在世嘛。”
王素卿面色不改,语气有几分猖狂:“想讨我的债,就你,还不够格。”
“话是这么说,”应四叹了口气:“但我也是给人打工,过场总得走走不是?公司的烂账没人管,总得要个牛马背锅吧?”
王素卿笑眯眯看着他:“那便是你的问题了,请回,不送。”
应四咳了几声,几乎呛出血来:“唉,果然白跑一趟,不过倒是看到些了不得的东西,我也不亏……灵素道人,你可真是藏了个宝贝啊。”
王素卿笑意不变,却平添杀气。
应四不敢多言,打定主意要跑路,一个呼哨后,竟同一只听将换了位置,人已经出现在遥遥几丈外。
忽然,几道火法来势汹汹朝他扑来,应四挥手将其拍灭,定睛一看,一个小道童正气喘吁吁扶着树干,双目含恨盯着自己。
应四一愣:“你又是?”
王天福眼中燃起火光:“葫芦镇芦花街翠湖小区,你在那里杀了一个女人。”
应四了然,笑起来:“原来是寻仇,可惜我不记得你说的是谁。”
王天福大吼一声,二话不说捏诀冲过去,然而应四没有战意,又惧怕一旁的灵素道人,只在此同听将转换位置,声音自很远的地方传来:“要报仇,再等几年吧。”
“不好,快回道场!”王素卿旁观四周,眉头皱起:“那黄鼠狼从镇坛上逃了,下面那东西有动静!”
与此同时,悬金山道场中一片混乱。
不仅是有人接二连三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就连朱盟五岳中王素卿也没了踪影。
孟裁云将白蘅从混乱的人群中拉出来,将她往孟昭身边一推:“先出去!”
说罢并指呼出御灵剪,跳上石台,试图在高处找出始作俑者——她听了龙竹刚刚所说的“有异常混进来”,便以为鬼祟一定藏在人群中,很可能就是之前那个“明珏”。
她总觉得对方身上有种十分难以言喻的特质。
“大家冷静!”孟承荫站出来:“这世上不可能有谁轻易让灵素道人消失,说明她顺水推舟,或许已经面见了捣乱的幕后之人!大家冷静下来,灵气护体,小心不要中了敌人诡计!”
“这是移形换影的幻术,”宋观主喃喃:“莫非是下头那东西又开始了?”
白景则脸色沉沉,已经向局里下达了支援指令。
蓝家随行的弟子已经消失了七八个,蓝千篁腾身远离,来到评委席面前,尖声道:“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到这时候了,还要跟我隐瞒吗?!”
宋观主铁青着脸,看向孟承荫。
对方叹了口气:“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许多年前,青城山中多有人无故失踪,后来四大观祖师爷聚头,发现乃是山中埋藏的一卷史册残页作怪,然此物年岁已久,轻易无法毁坏,于是同一只黄仙做了交易,使其成为镇压神,直至今日。”
“那黄仙早就有了逃走的心,演武会其实也算个幌子,每回道场结束后,我们四大观的掌门都要齐聚山头,重新加固镇压封印,”宋观主见孟承荫开了口,便也不再藏掖:“这回倒是奇怪,许是有人故意把那黄鼠狼放走,镇压封印松动……”
“你是说,活人消失,是被那篇成了精的史书残页吞了?”蓝千篁表情扭曲,咬牙拍案:“怎么把人找回来?”
宋观主忙说:“等灵素道人回来,我们几人重新加固封印就好。”
谈话间,又有一大部分人被残页吞噬消失,道场中逐渐人声寂寥,颇有些令人不安。
孟承荫分出几分元神去通知灵素道人,正焦头烂额时,余光瞥见远处一方石台上——他刚刚似乎瞧见了裁云在上边,但此时,已然空空如也。
另一头,王素卿清理掉了满山的听将。
王奉虚急切道:“师母,你的意思是,应四找到了镇压封印,把黄仙放走了?!那下面的东西怎么办!”
“残页苏醒,怕没那么好应付了,你带小福子先回观里,”王素卿叹了口气,运转起灵力:“我要修复封印,脱不开身,你——”
话音未落,王奉虚也消失在原地。
龙竹目光一凝,抄起拖把就往那处地面砸去,轰然捣出一个大窟窿,然而里边空荡荡的,并无一物。
王素卿默然:“姑娘,他们是受残页灵力牵引,并非是消失于地下。”
龙竹:“哦哦,那怎么办?”
地面陡然震荡起来,山石嗡鸣,泥沙翻涌,这动静庞大,炸出一群鸦雀扑闪着翅膀离开。龙竹正以为是那三死门的人卷土重来,但冥冥之中又觉得这动静有那么些熟悉感。
于是她收起拖把,看向一边,那波浪起伏的土地转瞬将一只听将尸身吞没,覆盖在其表面,只露出了对方口唇的位置。
“……”那张嘴竟翕动两下,发出了声音:“王前辈,是我。”
龙竹愣了一下,转而露出笑容:“是小白鸟!”
王素卿反而落后她一拍反应过来:“天地赋形——白小道友?”
她望着这惊天动地的画面,十分感慨:“你母亲走后,我都多少年没看见这场面了,鬼斧神工,叹为观止啊。”
龙竹凑近观察了一番:“怪不得在公主陵你也能看见我。”
“天地赋形,即便足不出户,也能日行万里,”王素卿微微一笑:“想必这里事情你已经看到了,既然白小道友也在,那便助我一臂之力,重新稳固封印吧。”
白鹤也却说:“前辈,这次情形特殊,悬金山道场已经失踪了数十位年轻弟子,他们本身具有灵气,残页不会像之前那样把他们吐出来。”
“那边果然也出事了,”王素卿沉声道:“封印受损,若是放置不管,恐会生变。”
白鹤也嗓音镇定:“前辈,我目前是神识状态,可以趁虚而入,到残页内部,唤醒其他人。”
“劳烦前辈在外掠阵,若是三日内我未曾带人出来,便再强行加固封印也不迟。”
王素卿犹豫着叹了口气:“也只好如此。”
话语间,有野兽嗥叫声响起,一条瘦长影子从树林间穿过,落在一旁的泥巴神龛上,此兽通身油光水滑的金褐毛,尾巴尖泛着白,尖吻两侧各三根银须,随呼吸微微颤动,睁着双黑黢黢眸子睃过来,倏忽张开嘴露出利齿,喉咙间滚动着呜呜的示威声。
“五行之法,去!”王素卿手持拂尘,看似轻飘飘往前一扫,那麈尾却根根如钢针立起,直直飞钉入前方土地,凭空扎出一个铁丝网笼。
黄鼠狼咬断桎梏,刚要从缺口逃走,旁边大树倾轧,无数气生根膨胀数倍,扭曲凝结为骇人的绳索,蟒蛇一般绞杀过来。黄鼠狼哀嚎一声,扭头敏捷攀上树杈,又发现树叶竟化为点点火苗,火光融成巨龙,张口便是怒吼,须臾将它驱赶回了牢笼。
五行术到了王素卿的手上,竟没有一丝凝滞阻碍之感,仿佛天生天成,万物生息皆能由她双手翻覆。
“白小道友,速回。”王素卿闭眼凝神,在原地打坐,又分出一丝灵识,往悬金山而去,通知其余人。
白鹤也没有迟疑,转瞬将意识覆盖在神龛上,正要潜入其中,他忽然回过头,似乎想对龙竹说什么,正此时,那黄仙尖嗥一声,两眼光芒怒涨,一股戾气自它舌尖凝聚,朝他袭来。
龙竹旋身一个飞踢,将那气弹击回,但她却下意识将手放在了神龛之上,再抬头看向那黄鼠狼,却见对方狭长眼里流露出似人一般的幸灾乐祸。
白鹤也愣了一下:“不好!”
下一秒,二人都陷入一片黑暗。
扭曲。
迷幻。
她正身处何处?
龙竹感觉自己在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拖住往某个方向坠落。
白鹤也冷静下来,但渐疾的语速仍旧泄露了他的担忧:“……别担心,想办法来找我。留意那些你认识的人,但他们或许不会认识你。”
“最重要的是,无论你成为了谁——别忘记你是你!”
声音渐远,龙竹在这片起伏的失重感中迎来沉沉睡意——最终,她轻轻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