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裁云:“哦?念来听听!”
宋问立刻进入状态:“咏轻云,大蜀民间诗人,宋文!”
王奉虚:……到底哪个诗人作诗会先念一遍自己名字啊?
“李府轻云大官人,九天神仙下凡尘!”宋问激昂陈辞:“玉皇见了递辞呈,阎王跪求当门神!……”
这人到底对玉皇和阎罗王有什么执念啊??
“好!好诗!哈哈哈哈!重重有赏!”
“……”
在众人喝彩声中,王奉虚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耳畔迟迟响起一人呼喊:“殿下?殿下?……”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四周仍是黑漆漆的柴房,面前好大一张图南的脸。
“殿下,您可算醒了,”图南松了一口气:“我看到了您留的消息,这才找过来,李宅的人也太放肆!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陛下想赐婚的事情?李家不识抬举就算了,绑架人算怎么个事儿呢?!等回宫我一定想办法帮您报仇!”
刚刚……是做梦?
王奉虚摇摇头,含糊起身说道:“不用,我自有打算。”
啧,就剩两天时间,不能再添不必要的支线了,他被卷进这倒霉残页可不是奔着惩治古代渣男去的。
忽然,旁边草堆上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王奉虚定睛一看,发现上头好像扔着个人。
“那是什么?!”
图南嘿嘿一笑:“刚刚翻墙进来的时候被他看到了,我就打晕了拖进来。”
王奉虚小心翼翼凑过去,看见草堆上的孟裁云哼哼了两声,有悠然转醒的意象。
图南也顺势抬起手,示意自己可以再补一拳。
王奉虚怜悯地看了自己好友一眼,为了大局考虑,不忍心地点点头:“她健壮如牛,你别打轻了。”
正在这时,惺忪睁眼的孟裁云却满脸迷茫表情,花费了好一阵才回魂,目光巡视完黑漆漆房间后,落在了靠窗边的王奉虚身上,她疑惑地坐起来,叫了声:“老王?你穿的啥怪衣服……这哪儿啊?”
王奉虚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正要不耐烦诓一句:“给你停尸的地方。”话没来得及出口,忽然愣住,睁大双眼。
而图南正巧也摩拳擦掌,高举的手刀眼看就要劈在孟裁云后颈上。
王奉虚一下子弹起来:“诶你等等!——先别打!!”
第76章 残页十四
电光石火间,孟裁云拿小臂格挡住了图南的手刀。
图南表情有些惊讶,她从小在东市摸爬滚打长大,也算个老江湖,看人也十分精准。
刚刚遇到对方的时候,这世子明明连花架子都不会摆,怎么这时眼神却陡然犀利起来,瞧着是有真功夫在身上。
王奉虚把图南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发亮蹲下来指着自己:“我是谁?”
孟裁云刚刚挡住攻击纯属是条件反射,此时闻言更是摸不着头脑,嘶地一声摸了摸被图南劈过的颈子,不解道:“老王啊,王兰兰,王奉虚!——你尽问我废话干什么。”
“你可算想起来了!”王奉虚长吁一口气,哭笑不得一把捂住自己半边脸:“你再说自己是李轻云,我都要PTSD了。”
图南茫然:“什么劈什么弟的?”
王奉虚想到什么,站起来把图南往门边推了推:“图南,你今晚做得很好,这样,我现在有事同……李世子商议,你先回去,有事我会找人通知你。”
图南更觉奇怪:“可是,公主……!?”
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顶着满头问号被过河拆桥的“公主”给关在了门外。
这什么意思?殿下不会真喜欢上这个纨绔了吧?
图南心想,不行,还是得再去找国师算算,殿下的正缘到底在不在这姓李的身上。
王奉虚心虚地掩上门,内心念叨着这都是残页幻影,以此厚脸皮扫清内心的一点愧疚。
他再次来到孟裁云身旁,表情揶揄,满脸“虽然受了大委屈但本人脾气好帮你收拾了烂摊子”的姿态:“还记得点什么不?”
“只记得在悬金山道场里,我当时以为有人捣乱,想跑到高处找找……”孟裁云沉吟:“然后我就两眼一黑,醒来就在这里了。”
王奉虚若有所思:“看来是李轻云被图南打晕,前者意识陷入昏迷,你自己的魂魄才能重新找回主导权。”说罢,他又把这日发生的事情同对方说明,又讲了关于四鬼屠城的猜测。
“那这下麻烦了,”孟裁云消化着这一连串的消息,苦笑着皱眉:“我们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残页里,就两天时间,又不能把每个人都揍一遍,灵力也使不出来,啧,真头疼。”
王奉虚喃喃:“师母在外边应该会有动作……或许朱盟已经派人来救我们了,但我消失得突然,不知道他们的安排。”
他突然想起什么:“当时龙竹也在我身边,如果是她的话,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柴房外响起一连串脚步声,随后便有人敷衍地叩了两下门,吱嘎一声推门而入。
提着个食盒的家丁孟昭才起了个话头:“世子爷让我送……”说着突然目光发直地盯着屋内,表情遽变,脸色煞白:“你!世子爷,你们……”
他手里的食盒啪嗒落在地上,圆圆的大白馒头滚出来,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场景竟然有些许的悲凉。
两人从稻草堆上站起来,孟裁云如梦初醒,反应过来后颇觉狗血,无语地抬手揉揉额角:“你先冷静,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家丁孟昭不可置信看着二人,眼圈倏地红了,嗓音颤抖道:“世子爷,我姐姐从小就跟着您,虽然无名无分,但她说您待她是真心的,现在这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您不要我姐姐了吗?”
王奉虚和孟裁云面无表情相觑一眼,内心不约而同感叹道:李轻云可真该死啊!
“你别误会,”王奉虚强装镇定地笑了两声:“我们除了聊天可什么也没干啊,我是正经女人,从不偷鸡摸狗。”
孟裁云离他远了几步,一副不愿玷污自己名誉的模样:“我……李某也是恪守男德,绝不欺男霸女,我俩真要有什么天打五雷轰!”
孟昭幽幽抬眼看向孟裁云,满脸写着你再装:“世子爷您是什么人我还不了解么,您在外面也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小的位卑身贱不敢置喙主子私事,只希望世子能怜惜姐姐多年陪伴,要么给她一个名分,要么放她家去!”说罢,他哽咽出声,愤愤然转身小跑离开。
孟裁云捏了捏眉心:“不行,真让他们闹下去没完了,我先去收拾一下烂摊子,你在这里等等我。”
说完她向着孟昭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王奉虚趴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只见两人所到之处,石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像一双双隐匿在暗处的眼睛。
大宅门耳目庞杂,有什么风吹草动所有人都瞧在眼里,待在这里,迟早会被都府知道,万一传到那便宜皇帝爹耳朵里,把他软禁起来怎么办?那不是指定没法逃出残页幻境了?不行,还得出去从长计议。
他思忖一番,捡起石子在柴房地上给孟裁云留了消息,又欲盖弥彰拿稻草掩住了,这才转身离开。
远处似乎还隐约听见有女人断续的哭声,他趁着夜黑,轻车熟路原路翻出院墙,落地时,却冷不丁听见一声杀猪般的叫唤。
“谁?!”
定睛一看,居然好巧不巧,有人在院墙外蜷缩着打盹儿,他这么翻出去,直挺挺砸到对方身上,就说怎么落地时软软的。
这位不幸的仁兄哀嚎两声,在地上滚了一圈,一瘸一拐爬起来,灰头土脸眼睛一眯:“是你?!”
不是,这哥们为了要个举荐名额这么拼?有这点力气放在认真读书上多好哇?再这么自我折磨下去可真要见玉帝阎罗了。
还有写的那个什么打油诗,他都不想说。
王奉虚也觉得诧异:“你就一直睡在李家外边?”
“当然不是,”宋问高傲扬起脖子,一副尊严不可失的模样:“有时被他们看到了,我也会去隔壁胡同将就一宿。”
王奉虚无语:合着那还是被人赶走的呗,大蜀朝的寒门书生都这么苦吗,为了攀个高枝,连面子都能舍弃。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能人一个了。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很阴险地笑了两下,搓搓手挽起袖子,心想,哎呀来都来了,要不给这家伙先来一拳醒醒神呢?
他刚要动手,突然被宋问叫住:“你,你先站着!”说着,他狐疑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借着惨淡月色费力瞧了半天,又抬头把王奉虚一顿打量:“嘿,像啊,真像。”
王奉虚拳头僵在半空,被对方盯得毛骨悚然,不自觉退后一步,疑神疑鬼道:“你干什么?”他环手将胸抱住:“我可同李家没关系啊,你要干什么别找我麻烦。”
“你说的什么话!”宋问涨红了脸:“在下只是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断不会做有辱斯文之事!就是最近手头拮据,快没钱买米粮……今天社树下头有人张了榜,说是重金寻人,我见上头画着的人眼熟,就去揭榜试试。”
他把那皱巴巴的纸抻开,兴高采烈弹了弹:“瞧,虽然这衣服怪怪的,但脸不就是你么!哎,原来你跟风雅楼掌柜是旧相识啊?”
那纸上画着个短头发的年轻人,眼角内眦处点了两枚细痣,弯眼笑着,的确与眼前人神似。
王奉虚却忽然目光一凝,急急借过来细看,睁大了眼睛。
咦?这画上的人……穿的是青城观的道服啊-
京郊外,樟树林。
书生醒来的时候,远处晨光熹微,自己正俯趴在一块光溜溜石头上,篋篓里东西歪七扭八散在河滩边,他捞了好一阵,把浸湿的纸张一页页摊开,企图晒干了重新装箱上路。
他依稀记得,自己要被那群奇怪的修士拿刀抹脖子的时候,铁笼里的小女孩救了自己,尔后他才被人打晕,远远扔了出来。
那条白毛的小土狗也不见了,四处寻不到它的影子。
书生蹲在垒砌的土堆边上,抱着干粮啃了两口。这饼子冷透了,夯实又硌口,嚼起来仿佛磕了满嘴的砂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唉,不知道那笼子里的女孩怎么样了。
书生自觉不是那群怪人修士的对手,心道还是赶忙去城里请官兵才对,天子脚下哪能容这些恶人放肆?
然而他收拾好箱笼后,又觉得此去脚程再少也得大半日,等官兵过来,说不定女孩都已经死了……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书生内心几经周折,一颗心宛若被架上油锅烹炸,难以为安。
而等他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兜兜转转,他又不知不觉扎进了林子,绕回到昨日的路线上!
“师父到底怎么想的,增元丹不是炼出来了么……怎么还不让我们动手?”
“你要死啊?那可是地魈!就连师父都没法子杀死她!”
有两个修士弟子絮絮叨叨走过来,书生心里一惊,赶忙躲在空心树皮后边,努力竖起耳朵,想听个明白。
“那、那怎么办?师父不是当面夸口说能杀死她么?”
“你真是个傻子,你想想,师父不那么说,她能同意咱们取血制丹么?”
“……”
“再说了,增元丹炼是炼出来了,但吃一颗也只顶半日工夫,若能长久困住那只地魈,以后玄门还不是咱太阴的天下!”
躲在暗处的书生虽然听不太懂,但意思是大体弄明白了。
这些居心叵测、包藏祸心的怪人,是想将那个女孩敲骨吸髓啊!!
书生头上结出了细密的汗珠,心也砰砰跳起来。
怎么办……事急从权,他应该马上找到女孩,告诉她被骗了,然后救对方出去的。
可是他手无寸铁,又是个连花拳绣腿都不会的读书人,写几个字读几句诗可以,但要一个人对付那群妖道,估计半分胜算都没有。
他又想起离乡之前,大房伯婶眼含轻蔑打量着他,骂他这样的人一辈子跃不了龙门,还拿“家里”的钱做路资,想来也是竹篮打水。他拼着这一口咽不下的气远行千里求学,就为了有朝一日风风光光压下大房一头,让他们把这些年算计自家的田产吐出来。
如果死在半道上的话,可真就遂了他们的愿了。
书生想了许久也没下定决心,临了又听见之前远去那两人往回走,嘴里念叨着“报复”、“王玄陵”、“示威”等字句。
他心中骇然。
这些人居然在密谋如此胆大包天的祸事,若是现在不管,岂不是到了京中也无安宁?
几番下定决心后,书生不再动摇,等前头那两人走远了,他将自己行囊堆在空心树壳中藏起来,又弄乱了头发脱去外衣,拿布巾捂住面容,随后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循着两人走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第77章 残页十五
翌日,风雅楼天字号雅间内,王奉虚、孟裁云、白鹤也、阮蒙、龙竹围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互相之间都再没有力气去攻讦嘲笑彼此。
寻人的主意是龙竹出的,画是白鹤也画的,告示是阮蒙叫人出去贴的。没想到路过的宋问正巧见过王奉虚,居然得来全不费工夫。
王奉虚又给孟裁云递了消息,让她也找了过来。
现在情形严峻,恢复记忆的总共就五个人,其中一个还变成了狗。
王奉虚听了来意,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神色,半晌却又叹一口气:“行吧,只是出了这地方,你们还是得帮我瞒着,我师母不让我用那一招。”
那日文财神在悬金山布下幻术,而王奉虚情急绝望之下将其破除,使用的这一招连龙竹也未曾听闻过,更不是出自青城观一脉的术法。不过龙竹并不感兴趣他人秘辛,她只是觉得,此法既然能破幻境,那用来解除大家身上的记忆封印再合适不过。
“行是行,但我浑身没有半点灵力,”王奉虚摊开手:“我们现在和角色身份能力水平是绑定的。”
白鹤也沉吟道:“我可以借你灵力,不过剩的不多,机会只有一次。”
孟裁云摸摸下巴,得出结论:“所以,我们需要在明天太阳落山前,找一个机会聚集几乎全城的人,然后白观主借出灵力给王兰兰,他就在那一个瞬间唤醒大家——之后呢?”
白鹤也说:“有王前辈和朱盟剩下的人掠阵,大家一旦找回记忆,她会有办法感知到,在外面立刻加固封印,到那个时候,残页为了保护自己的阵心不受损,就会将外来者踢出去。”
阮蒙:“我怎么没搞懂呢?既然加固封印可以让残页把我们吐出去,那灵素道人干嘛不直接动手?”
王奉虚倾了倾身:“这个我知道,残页呢其实就是一个阵,它把人吞了再随便给人套了个身份,这个行为就有点儿像把人封印了,然后我们体内的灵力就成为了滋养它的一部分,但一旦记忆找回,就相当于打破了和它的联结,虽然我们自己还用不出灵力,但它也一样用不了我们的。”
“也就是说,如果记忆没找回,那么在加固封印的一瞬间,残页就会选择鱼死网破,把我们彻底消化了,但如果我们清醒过来,切断了和它的联结,我们对它来说就像是占内存的垃圾运用,它的第一选择就会是卸载掉我们。”孟裁云摊开手,做出更通俗的解释。
阮蒙听了半天,抱着胳膊往后一靠,嫌嘴里太清净似的砸吧了两下:“事情我是搞明白了,但——你们要用什么法子把人聚过来?”
众人沉默。
“破解幻境的书法再怎么厉害,也得有个射程吧?不求把全部掉进来的人记忆都恢复了,总得喊醒那百分之九十?”阮蒙抓了抓头发:“好多人估计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被白观主喊醒之前也还在兢兢业业当拉皮条的,你要把这些人聚拢过来,靠蛮力和嘴皮子,我看悬乎。”
毛茸茸的狗脸从白鹤也臂弯间冒出来,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白鹤也一愣,继而颇受启发:“这个主意倒是可行。”
他抬头,目光在王、孟二人间巡睃不定。
孟裁云头皮发麻:“怎么着?就我一个人听不懂狗语吗?”
王奉虚:“我觉得好像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这么办吧,”这厢白鹤也已经快速拍板,冲王孟二人点头:“事不宜迟,你们明天就成亲。”
“啊????”
“我的意思是,”白鹤也放慢语速:“庆宁公主出降,李世子迎亲,就在明天、京中最热闹那条街上举行。”
王奉虚回过神,突然觉得这东西还挺妙。
一个是天家公主,一个是花名在外又声称绝不尚公主的究极纨绔。这俩突然闪婚,试问京中百姓谁不想去吃吃瓜凑个热闹看?毕竟看热闹自古以来就是嵌入人类DNA的东西……
孟裁云也悟了:“那我回去就叫人放点消息出去,最好说我宁死不屈守身如玉绝不委身皇家权势,再暗示点我准备逃婚什么的,这效果才更炸裂。”
王奉虚兴高采烈搓搓手:“不错,我要听说了这阵仗,翻墙爬树也要来见见。”
两人接受度极高,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个离谱设定,甚至开始举一反三完善细节,誓要将这一出古代狗血天雷大戏拍得令人魂牵梦萦。
“那就这么定了,”白鹤也说:“你们身份便利,各自放点消息出去,我们就来准备迎亲队伍,这是耍诈,肯定不能走都府宗正寺的安排,否则提前惊动了皇帝,这计划就办不成了,我们只有一天时间。”
公主出降乃是皇家喜事,皇帝怎么也要让国师选个良辰吉日,再三书六礼捣鼓齐整了再办,他们可等不起,他们玩的就是欺天瞒地闪电战。
“那正巧,人我这里就有,”阮蒙站起来:“前两天才收了个杂戏班子,抬个轿子吹拉弹唱不成问题。”
等他把那杂戏班子的人带过来,孟裁云定睛一看,发现又是熟人——是蓝家的几个外门弟子。
以往这几人都跟在蓝千篁左右,傲气十足,拿下巴尖看人,现在倒成了卑躬屈膝,要看别人脸色、拼命讨生活的“下九流”。
王奉虚见蓝淮没在里面,心想不知道他是不是运气好,没被吞进来。
杂戏班主听了阮蒙的吩咐,连连点头:“做过做过,红白喜事我们都熟,不知道是哪家的喜事?”
阮蒙:“反正是京中鼎鼎显赫的大户人家,你做得好呢,我就答应举荐你们去什么侯府公府的给贵人演百戏,完事了一人……”他嘀咕了句:“大蜀朝物价啥概念来着。”接着说:“一人给你们之前演仨月的酬金,还帮你们把人赎回来,成不成?”
所有人都很高兴,生怕对方反悔:“成成成!!”
说着就被阮蒙叫去成衣铺买迎亲的衣服了。
孟裁云问:“赎人又是怎么回事?”
阮蒙十分熟稔地从胸口衣襟里摸出一只黄铜烟杆,心说我就在幻境里抽两口,应该不算烟瘾复发吧?他咬着烟嘴含糊道:“嗨,原来这几个是蓝家的啊,就说有点眼熟——他们原身运气不好,老家闹灾荒,过不下去才一路演一路赚来的京城,为了凑齐办过所的钱,班主把女儿卖给京郊一家大户当厨房丫头了,进了城,又想快点赚钱把人赎回来。”
众人表情有些唏嘘,龙竹却在想,那几个“蓝家的”只是运气不好,附在了这几个人的身上。
这对他们来说是幻境,但千年前的这一天,的的确确是有一个杂戏班子,沿途逃荒,卖儿鬻女,为讨条活路而来。
她有点好奇,这些人的愿望会不会实现。
但她也只能窥见史书中短短的残篇,而这残页中,万千蜉蝣生死,最后也只是笼统的几个字就能概括。
根本没有人会记得呢。
龙竹觉得有些遗憾,但具体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她又琢磨不清楚了-
顶着白蘅脸的阿芜姑娘正排完一支舞,正大汗淋漓跑到外间,捡起桌案上长嘴铜茶壶,仰头痛饮。汗珠顺着紧贴额头的发丝滑到下巴,又随着起伏的喉咙头滚落滚落进胸口。
一壶喝完,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擦擦嘴角,回头看见一群杂戏班子的人面色兴奋地往外走。
“十三娘答应收留他们了?”阿芜错愕地嘀咕了句:“真那么大方?还真不像她。”
守门的小厮嗑着瓜子:“嗨,看他们可怜吧,班主想赎女儿,卖的时候只值十贯,赎的时候可就翻十倍咯,要是伶俐得脸的,翻个百倍也有可能。”
旁边打扇的采买婆子啧啧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
阿芜勃然怒了,叉腰道:“要真怜惜他女儿,当初就别卖呀!不就差十几贯钱,去城外渡口卖力气,去郊外庄子上帮农,去乡里头东家收西家卖,苦一点慢一点,不比卖女儿强?”
婆子怵她的脾气,讪讪道:“这话说的,不都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嘛,好人家谁肯卖女儿呢?”
守门小厮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使劲打眼神。
这个阿芜姑娘八岁的时候被卖来风雅楼跳舞,如今已经十六岁。大家都知道她一直在攒自己的赎身钱,谋划着经营个响当当的名头脱籍后自立门户。
要说赏钱,还得是常进那些高门大户里跳几场,来得快,且又能揣进自己荷包里。但阿芜不肯,她怕被那些大人们盯上,自己又不是良籍,到时候被纳回去做妾,或者被当礼物送来送去,到头来一辈子都是奴,都是个“东西”,这不行。
阿芜对两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并不放在心上:“随他们去,明天我可还有正事要做,不能分心。”
采买婆子一下子笑了:“是呀,明天那可是鼎鼎的大事!耽误不得!”
坊间都传遍了,公主成亲,仪仗盛大,又有花车献艺,又有戏龙舞狮,还有传闻中要逃婚的李世子,不知道明日是被绑着上马还是怎样呢?这新闻可不能错过。
阿芜也要在花车上献舞,她暗自决心这回不能被白鹤压下一头,于是又勒紧腰带,抹了抹两鬓润湿的发丝,急匆匆要回去继续排舞。
走到半途,有一颗小石子砸在身上,回头一看,余光瞥见墙头挂了个黑乎乎的影子。
“谁呀!”阿芜转过身,拔高声量,只见墙头那影子吓一大跳,冷不丁哐啷一声跌落下来,又忙不迭往门外跑。
阿芜追上去几步:“又是你小子!三天两头窥女人墙头,也不嫌害臊!”
那小孩浑身脏兮兮的,穿着件打了无数层补丁的衣服,缩了缩脖子:“我……我是……”支支吾吾着又突然有了底气,辩白道:“我是来找狗的!我的狗丢了!”
“狗丢了就去坊里找,我们这可没有!”阿芜骂骂咧咧,须臾想起什么,又按下不表。
小孩犹豫了一下,吸了吸鼻涕,愣愣地傻笑一声:“但是你跳得好看,我给看忘了。”
阿芜一怔,表情嫌弃地打量小孩一眼,转身在桌上捡了几只山楂果,往他手里一塞:“快走快走,一会儿他们又拿扫把赶你。”
赵小孩揣着果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阿芜也回头,走几步,脚底下踩着刚才的小石子。她挪开脚背,见那东西闪闪发亮,捡起来一看,才发现那是极小的一枚银粒子。
“这小鬼……”
赵小孩这两天从东市蹿到西市,他还是没找着银子。
街面左右热热闹闹的,茶摊上的人都在谈论着明天那件大喜事。他没留神听,兜着果子一直往家的方向走,七拐八绕进巷子。
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钻进耳朵,像人在窃窃私语,又夹杂一两句叹息。
赵小孩的脚步陡然加快几步,又猛地停了下来,僵了许久后退半步,又颤抖着往前继续探去脚尖。
怀里艳红的山楂果骨碌碌掉下来,直滚到角门边,停在那卷破烂草席里支出的一截惨白手腕前头。
第78章 残页十六
夜色如墨,山林寂静。
突然,远处亮起一点火光,紧接着那点火光摇曳腾挪起来,晃动着仿佛是一双双野兽的眼睛。
“师父!她跑了!”
厉喝声撕破寂静,惊飞几只夜鸦。树影间,书生衣袍被荆棘勾破,踉跄奔逃,仓促间不忘拉着女孩的手。
女孩神色有些茫然,但也轻盈地跟上了对方的脚步,她没穿鞋,白晃晃的脚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凹凼。
她抬头看着书生,目光有些好奇,又有点若有所思。
真奇怪。
这个人明明很害怕,身上连一点灵力都没有,又为什么要来“救”她呢?
“快!往溪边走!”书生声音发颤,心跳如擂,此刻已然无暇顾及自己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身后有五六个黑衣修士如鬼魅般穿林而来,他们脚步极轻,踏过落叶竟不发出半点声响,每一个人都手持刀刃,想一拥而上堵住两人前路,却又忌惮着什么。
“到这里吧,追不上了。”最前的修士停下,眼睛阴沉如水,表情有些遗憾,又有点不甘心。
有人将这份不甘心嚷嚷了出来:“难道就这样让她跑了?增元丹……”
“闭嘴!”为首的修士狠狠训斥那人一顿,咬牙切齿道:“那可是地魈!她有心离开,我们拦不了。”
他喘匀了气,垂首喃喃:“我们骗她在先,她只要不记恨我们,就算祖坟冒青烟了,至于增元丹——现下还有不少,足够我们在王玄陵那扳回一城。”
老者被几人拥簇着姗姗来迟,浑浊的眼睛看向女孩离开的方向,痛心得宛若精心造的高楼一朝倾塌,半晌声音沙哑叹道:“罢了。”
“贪心不足蛇吞象,我们已经得了好处,不能妄想永远地控制一头凶兽。”
“师父,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是啊师父,之前的计划还作数么?”
老者冷笑了一下,缓缓转身,抬手止住人群窃窃私语,看向远处皇城的淡淡轮廓,垂手拂过腰间悬挂着的玉壶,语气冰凉:“昔日皇帝命王玄陵诛我太阴一百六十七口人性命,这笔血债,明日我要他们成千上百倍还回来。”-
午时钟鼓响过三道,花车仪仗果真游上御街。
家家户户开门探看,更有好事者围在迎亲队伍旁边看边走,只见一列红衣戴卷脚幞头的青年走在最前,或捧香炉或持羽扇,身后花车上伶人们甩着水袖,翩然而舞,后头更有十多人抬着一间黄铜青帐的檐子,前头垂了纱,里头隐约坐着个人。
路过那彩楼欢门时,人头攒动,花车上时不时洒出混合着花瓣的金银粒子,大家急红了眼,本来不想凑热闹的,此刻也开始凑过去,跟随着车辇挪动。
终点李宅的方向,那边也有一大群人等着,孟裁云穿着喜服躲在门房后头,趴在门缝边计算着是不是大部分人都到场了。
还得快一点,这么大阵仗,说不定马上惊动都府,快要遮掩不过去了。
她咬咬牙,拿起一捆绳子对身边的孟昭说:“来,给我绑上。”
孟昭震惊:“世子……?这是何意啊?”
“快些的,麻利点儿,”孟裁云压低声音:“不绑上怎么叫街坊邻居知道我是被迫的?我这就向你姐姐表示我的忠贞不二!”
孟昭无法理解,但迫于淫威,不得不照做:“其实您也不必为我姐姐做到这一步,她就想要个最低等的名分……”
孟裁云没心思细听,只火急火燎嘱咐道:“待会儿你离我近点儿。”
务必要让阿昭一次性恢复记忆。
孟昭正色:“小人保证寸步不离。”
孟裁云怜爱地拿被捆住的双手摸了摸对方发顶。
孟昭神色狐疑,只觉得这个世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李宅外头各挂了两条鞭炮,噼啪炸响,红纸青烟乱飞,街对面花车将近,李宅大门洞开,被捆住手脚的孟裁云横在马上,一身红彤彤的喜服,神色愤然:“我李轻云今天就是死,从马上掉下去,也不会娶天家的公主!”
众人哄然,四下议论纷纭,连小孩都被举起来坐在大人肩头,津津有味看着这出好戏,一时间可谓万人空巷。
白鹤也在花车上盘坐,膝上架着一张琴,龙竹从他袖间冒出来,忽然将爪子搭在琴弦上:“不对劲。”
琴声被指甲的剐蹭打断,突兀地停在半途。台下跳舞的阿芜节奏一乱,也有些疑惑地抬头看来,前边吹拉弹唱的杂戏班子倒是毫无知觉,依旧奏着喜乐。而青帐檐子里的王奉虚却有所警觉地撩开纱帘。
“马上到李宅了,”白鹤也低声道:“迎亲后,我立刻借出灵力,让王奉虚叫醒他们——你觉得哪里不对?”
小土狗摇了摇头:“直觉。”说着,她飞身跳到了青帐檐子顶上,绕着那黄铜塔尖转了一圈,黑漆漆眼珠子转动,将四周密密麻麻人群尽收眼底。
她缓缓报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与此同时,人群中传出一句稚嫩的童声:“你们看!公主轿子上有一条狗!”
“嘿!还真是!”
众人指指点点,嗡嗡声阻得仪仗前进的脚步一缓,节奏被打乱,变故途生。
人群里藏着的四个人取下腰间的玉壶挂饰,动作一致地将它抛到半空,说来也怪,那几只玉壶竟然叠在了一起,仿佛刻意朝着太阳的方向遮挡而去,伴随着众人惊呼,那玉壶竟然还没落地,而是旋转着,越来越大直至遮天蔽日。
几人高声唱道:“拟将玉壶兑婵娟,换得金乌落西山!”
彼时天幕遽然阴沉,曙雀朱曦之光尽数被玉壶餍足地吸纳其中,再取而代之悬挂在穹窿之上,犹如一轮明澈瑰丽的满月,正散发着诡异荒诞的光彩。
太阳变月亮,天降异象,众人始料未及,人人惊慌失措,妄图逃窜。
而那投掷玉壶窃日的四人却再次吟唱起来,只见淡蓝色灵气从百姓们身上离开,直直奔向天空那轮诡谲的月亮。
白鹤也神色微变:“太阴!他们是要采补生灵!”
王奉虚一把撩开纱帘,脸色十分不好:“太阴灭于道祖王玄陵之手……遭了,我忘了这时候他们还没死全!四鬼屠城……难道说真正的四鬼屠城是指他们?!”
青城观开山道祖王玄陵曾一己之力覆灭过一个名为“太阴”的修士组织,这群人修炼的功法十分奇特,有招偷天换日的功夫,能吸食万物生灵的灵气,极其阴损。其中组织的人大多是来自各门各派被流逐、叛逃者,又有说法叫他们“食日鬼”。
王玄陵一共和太阴打过两次,第一次出手已经将其重创,第二次才彻底使其灭亡。
王奉虚在听师母讲述这段历史的时候其实还有点疑惑,譬如太阴究竟是怎么有能力复起,怎么卷土重来祸害世间的?王玄陵第二次出手明显费了好些力气,难道这群太阴的人暗中得到了什么法宝?
可——如果四鬼屠城指的是太阴的食日鬼,那在公主陵那次,温若捷所看到的,四鬼取庆宁魂魄又是什么意思?
莫非公主是某种蕴含灵力的特殊体质,他们贪得无厌,不惜和国主结恨,也要将公主魂魄占为己有?
“不能让他们继续,”白鹤也攥紧双手,微微倾身:“否则灵力会流失,醒了也是具空壳!”
他闭了闭眼,强行镇定下来,双手挑动琴弦,将一曲清心咒弹奏出来。
满月当空,天空却仍旧晦暗无光,慌忙逃窜的人们像是被那轮月亮吸引了心魄,挑担子的货郎、摇拨浪鼓的童子、守摊的老妪、支摘窗下的娘子……每个人都痴痴抬头看过去,在那千篇一律的赞叹神色下,是逐渐明显的扭曲表情,一丝丝淡蓝色的线放风筝一般从他们身上遥遥递向月亮。
白鹤也不带一丝犹豫地咬破指尖,面不改色拨挑拂击利刃一般的丝弦,他不敢挥霍完仅剩的灵力,还得保留借给王奉虚的一部分。
“哪来的道士碍事!”四个食日鬼发觉不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丹丸吞下,浑身灵力暴涨,连那天空月亮的光辉也更加璀璨。
其中一个人瞅准时机,跳上花车后一腿扫向抚琴之人,白鹤也猛地抬眼,目光凛然一瞥,抬手格挡住,顺势捏住那人脚踝一扯,须臾间有骨头碎裂的喀嚓声响起,伴随着那人惨呼,往前跌跌撞撞扑去,白鹤也旋即抱琴起身,在那人后颈狠狠一劈,动作快如闪电。
他神色冷静,只嘴唇动了动,没讲出声,但看口型似乎是“找死”。
另一个食日鬼见此情形,气得拔剑上前,作势要劈,却不料被什么兜头盖住视线:“什么东西!”
是只白毛土狗,才一岁大,但爪子和牙齿都长成了,锋利得不像样,不一会儿那人就被挠得满脸红印,闭着眼睛从花车上滚下去。
催动天上月亮的人只剩两个,他们倒是学聪明了,躲在人群里不肯现身,只暗自又嗑了两枚增元丹。
玉盘悠悠转动着,仿佛沐浴着淡蓝银河,远望人间。
“公主!公主!”
呆滞麻木伫立着的人海之中,有人艰难地抱着一物,挤开一道缝隙,逆着人潮将此物拿到檐子前:“国师、国师还未出关,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来人挺拔高挑,身着宫服,正是庆宁的侍令官图南。
而她手中举着的,正是王玄陵的那把古琴——大音希声。
王奉虚感动得快要跪下:“还得是道祖爷爷哪!图南,好样的!”
他从图南手里接过古琴,就见对方腼腆一笑,语气十分得意,顾盼神飞,虽是“幻影”,却在这一刻无比真实:“公主,图南终于帮到你了吧?”
王奉虚愣了愣,随即说:“你一直都有帮上忙。”
蕴含着国师灵力的古琴脱手,图南也被天上月亮吸引了神智,淡蓝色的灵力从她体内抽丝剥茧般飘向广寒。
王奉虚心道:不能再拖延了。
他一扬手,冲着花车上头大喊一声:“白观主!有劳!”
随即深吸一口气,手臂青筋乍起,举起那张紫漆古琴,用力掷去。
第79章 残页十七
千钧一发之际,白鹤也旋身躲开食日鬼的偷袭,接下大音希声,同时用力扫弦,耳畔清音乍起,众人心头迎来短暂的清明。
孟裁云潦草解开了自己手脚的绳索,下马拉着孟昭,拨开拥挤呆滞的人群,喊道:“快!我们时间不多了!”
因现在没有灵力,连她都差点被太阴那群人造的假月亮给迷惑住,好歹提前恢复过记忆,有了些抵抗力。她扑过去将摔下花车的那个食日鬼摁住,防止对方又复起,抬头焦急看向白鹤也。
这大音希声不愧是王玄陵亲制的琴,简直就像只扩音器,将微末的灵力一层层扩大,再加上白鹤也弹奏的清心曲,周遭有心智较为坚定的人开始露出挣扎神色,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空洞表情。
王奉虚抵着额头,一通天旋地转,太阴这群人不知道磕了什么丹药,他也有点坚持不住,一丝淡蓝色从指尖微微浮出,似要脱离。
“早知道先把这些人揍一顿恢复记忆了,也不知道现在揍人会不会出岔子……”他念叨着勉力抬眼,偏头寻找着画面中自己熟识的面孔。
穷困潦倒的书生、想为女赎身的杂戏班主、一心想成为魁首的伶人……
“宋文!还站着干什么?!你没钱没后台,什么都不做就能让李轻云接了你的诗帖吗?”
宋问面皮抽动了两下,额头渗出冷汗。
王奉虚转头看向杂戏班子:“还有你们!不是求着十三娘收留你们吗?这可是头一桩生意,搞砸了还怎么有钱去赎女儿?城里混不下去又能去哪里?在乡里连块田都没有,靠什么活啊!”
蓝家人皱起了眉头,嘴唇翕动着,五官僵硬而扭曲。
白鹤也也得了灵感,指尖击弦更加用力,对着下首说道:“阿芜,练了八年的舞,不要断在今天,醒醒!”
白蘅冷汗直流,胸膛急剧起伏着,仿佛躯壳中的灵魂正与什么在搏斗厮杀,最后她眼皮一翻,似乎要晕厥过去。
被孟裁云用擒拿手压住的食日鬼见状发出怪笑,那声音粗噶难闻,仿佛是谁在锯一截腐朽的木头,音调被刻意拖长:“哈哈哈哈——没用的、没用的,凡夫俗子见日月显灵,他们五体投地、俯首跪拜还来不及呢!反正这群浊骨凡胎也无悟道的造化,不如将灵气给了我们,有朝一日得证大道——哎唷!”
孟裁云一巴掌打在那人嘴上:“啰嗦!像你这种,有一点灵力就嘲笑别人庸俗的人,大道若是选你,我都替大道害臊!”
那人挨了打,气急败坏骂道:“这世道不就是这样吗?投个好胎也就算了,有的人削尖了脑袋,活得还不如大户跟前一条狗,有什么滋味?烂命一条,不如归我!”
“世间修行不止我们这一条道,”白鹤也按在丝弦上的手指开始渗血,而他好像并未察觉般,甚至加快了弹挑节奏:“庙里神佛尚且要睁眼看人,你又算什么东西,又有什么资格把他们踩在脚下?”
龙竹从旁边那昏倒过去的食日鬼身上又蹦上花车,借力窜上更高的青纱帐檐子顶部。
她缓缓绕了个圈,宛若巡游国土一般,狗脸上无比庄重肃穆。
众人的反应她都看在眼里,头顶的月亮清辉不减,增元丹的功效到底霸道。
但是小白鸟说的没错,世间修行,从来不止一条道。
做人本身就已经是在修道了。
刚来人间的时候,她也懵懂无知被人欺骗。后来时间久了,见的也多了,她用了百年甚至也许是千年的时间去摸爬滚打,才换来对这个世界寥寥几章的了解。而“人”这样的生物,寿数拢共才百八十年,他们要在这样短暂又仓促的时间里,去完成那些在龙竹看来无比繁杂冗长的追求。
他们身上是有一种“气”存在的,这股气将他们的躯壳支撑起来,必要的时候,也能像坚铁一样握在手里成为武器。
食日鬼也是人,龙竹却觉得他们对人的了解还不如自己。
阿芜头一个清醒过来,她整个人被汗湿,宛如才从水里被捞出,大口呼吸着努力直起身来,浑浊的目光逐渐有清明的趋势。与此同时,还有忽然放声朗诵自己诗作,以此驱赶太阴妖术的宋文,敲响锣鼓逼迫自己清醒过来的杂戏班子……
一个接着一个,仿佛草原上零星几点野火,一簇一簇,一捧一捧,以燎原之势蔓延。
“不可能……”为首的食日鬼错愕了一瞬,恼羞成怒般加强了灵力:“不过是群普通人,怎么可能……”
白鹤也十指染血,弹奏到高亢处,那“大音希声”竟被两方较劲的灵力绞成两截!他掀起眼皮,放下断琴,寒声道:“就是现在!”说罢,他屈指掐诀,一道冰蓝色灵力骤然缩成一线,直直打入王奉虚灵台。
王奉虚肃正了神色,珍重地运转起借来的这股灵力,体内有一圈阴阳鱼阵图隐现,并且霎那间扩大百倍,笼罩在城池半空。
他轻声道:“四海归墟。”
就和上回在林子里破除幻境的情形差不离,阵图的莹莹光芒飞速绵延千里,所到之处,有人表情从困惑到惊愕,记忆潮水般涌上来,逐渐覆盖住了残页给予的那些身份的意识,此刻若太阳仍在,已经是日暮西山近黄昏,他们逃离此处的时间不多了。
白蘅愣愣地坐在花车上,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着,一边宋问倒是反应迅速,可惜问天剑没有随他进入残页,只能顺手救下一两个差点被慌乱人群踩踏的小孩。更多醒来的修士则朝着花车的方向汇聚过来,此时就等着阵外王素卿等人加固封印,使得幻境自然崩塌。
白鹤也看向天空那只岿然不动的玉盘,眉头微蹙:“四鬼屠城终究是史实,即便我们现在醒过来,这城也保不住,灾难必然降临,只怕会早于我和王前辈约定的时间。”
孟裁云一手刀劈晕了那食日鬼,也顺着对方目光看过去,愁道:“咱们不能傻等着吧?感觉再等下去,这月亮得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王奉虚短期内用了两回“四海归墟”,已然抽空所有力气,仿佛下一秒就要脖子一歪驾鹤西去,还是孟裁云过去把他衣领子提了起来,脸上打了几个巴掌,再晃荡几下,勉强留住魂魄。
漆黑天幕之上,皎洁明亮的圆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月轮边缘渗出铁锈般的暗红色,眯眼细看仿佛是生了数百绒足,勾心挠肺地蠕动着,汲取着抽丝剥茧掠夺而来的灵气。
月光变得粘稠。
在这压抑又荒诞的氛围里,忽然,一条白毛小狗仰头叫了三声,她看向远处天际线的某个方向,须臾又缓缓合上眼,妖异的月光落在她身上也显得神圣,她似乎等候着某种回应。
与此同时,百里开外的某处山丘,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眺望着远方天空的银盘。
书生吓得跌坐在地,面如纸色:“这、这太阳怎么突然变成个月亮来,天生异象,必有大劫啊……”
身旁小女孩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上前一步,轻轻闭上眼。
书生见她不对劲,问:“你怎么了?”
女孩喃喃:“她让我借点东西给她。”
书生更加摸不着头脑:“‘她’是谁?”
女孩回答:“她是‘我’。”
书生这下更是匪夷所思,可不等他再打听,就看见女孩缓缓睁开眼睛,眼眶竟蕴含着刺眼的光晕,这光芒像是有了神识,从女孩眼中、口中、掌心中散发出来,尔后凝成一颗小小的星子,转眼间划破天幕,淌过分野,坠入远处城池之中。
观星院内,童子着急忙慌闯入高阁,见到那位枯坐观天的仙师,怯怯道:“国师,天象有异,陛下召您觐见!”
王玄陵不为所动,只是捋了捋胡子,招手让童子上前,指着天穹问道:“瞧见那颗奔星了吗?”
童子一愣,呆呆答道:“瞧见了,可真亮啊。”
王玄陵笑呵呵道:“你记住了,此乃天狗食月之兆。”
童子睁大眼睛,目光追随着流星的尾巴,定格在遥远处的某个方向,半晌,他看见了一个白莹莹的东西,轻盈跃上楼瓦。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心道,我是看错了吗?
“我是看错了吗?”
王奉虚大惊失色问道:“她怎么越来越大了?”
孟裁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凝重道:“不是你眼睛的问题。”
面前小土狗将流星吞下,它的皮毛在月光下泛起珍珠般的光泽,额间有道朱色竖纹如悬针,骨架如春笋般节节拔高——前爪伸长化为利刃般的银趾,尾椎骨刺破皮肉,抽出一条丈余长的雪练似的尾。昂首长啸一声,颈毛炸开如白焰。矫健身躯踏出一步,足下仿佛踩在雪中,溅出星星点点像琉璃般的碎屑。
这哪里还是之前脏兮兮的小土狗?说是山海经中跑出来的神兽也不为过!
龙竹说:“还不快上来。”
说完,她有点郁闷地发现,自己声音大家估计还是听不懂,是以她也不再废话,首先叼住面前两人的衣领,往后一扔,刚好甩在背上。
白鹤也堪堪回过神,收起惊愕目光,动作利落地跃上这只神兽的背,又朝白蘅伸出手,不一会儿,龙竹身形又拔出几丈,晃眼看有几层楼高,背上挂满了人,也还不觉得拥挤。
食日鬼面色惨白:“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的力量快要耗尽,身边的百姓也逐渐醒过来,后知后觉看向天空。
那白影踏空而起时,整座城池都屏住了呼吸。
银色天狗舒展身躯的弧度,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夜风忽烈,她载着人直直奔向月亮,尾梢扫过之处,黑云退散,星斗重明。
月亮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扑过去,将其撕下了一个角,清脆的啃噬声竟带着金石之音。
众人骇然,惶恐叫嚷着:“天狗吃月亮啦!天狗吃月亮啦!——”
这还不够,一只木圈从龙竹身上飞出,转瞬化作一只乾坤囊,“月亮”难以抵抗,尽数被乾坤囊吸纳,远远看过去,像是那“天狗”一口一口地,撕碎月亮吞入腹中,天空宛如染上黑墨的宣纸一般,被她豁开一道圆圆的缺口,从中有金光乍现。
人们茫然回过神,面面相觑,彼此间都藏有疑惑神色:“是太阳回来了么?”
没来得及分辨那究竟是什么,“天狗”仰头长啸,一头扎进缺口之中。
眨眼间,异象散去,天穹恢复如常。
金乌西沉,大雁南归,火烧云如浪潮翻涌,浩瀚瑰丽。
山丘上,女孩呼出一口气,映着橙红色的夕阳光盘腿坐在草甸上,小鹿一般的眸子眨动着,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书生半晌缓过神来,嘴巴依旧惊讶得合不上,偏头道:“我……我本来还想着救你,是我自以为是了,我没给你添麻烦吧?”
女孩愣了愣,摇摇头:“我应该谢谢你。”
书生不好意思挠挠头:“惭愧,我也不是什么侠客,当时只是很生气,他们那样行事。”
女孩说:“所以我才谢你。”
书生有点脸红,他听见女孩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脱口答道:“我姓陈,陈永年。”
女孩“哦”了一声,半晌,说:“我记住了。”
第80章 残页十八
青城山,青城观外。
异管局的外勤干员将其中一片空地包围起来,在树干间扯起了明黄色警戒线,那些在悬金山道场侥幸逃过一劫的修士们被隔绝在线外,时间已经过了三天,仍有一部分人选择留下来,想知晓后续究竟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应知微忧心忡忡,在警戒线外探头探脑,心头焦虑:“有灵素道人和白局长在,他们应该会没事吧?”
背包里的收音机屏幕一闪,电流声磕磕巴巴答道:“幸亏龙竹她提前让你离开道场,不然我们估计也在里头了。”
道观旁的客堂里,蓝千篁脸色阴沉地坐在桌边等候,蓝淮也等在旁边,不过他却一脸悠闲平静的样子,还有心情给大家添茶。
应三太爷拄着拐杖,眼皮一抬:“蓝家妹子,别太焦心啦,天塌不了。”
“你应家人倒是整齐得很,”蓝千篁眉头一挑,露出个嘲讽对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眼神:“我的人可几乎全在里头。”
应三太爷不想跟她卯上,自顾自转移话题:“你说这事,前几年好好的,非得今年出问题,啧,不觉得蹊跷吗?”
在一边念经打坐的无了大师睁了一只眼:“应三啊,想说什么就直说,别兜圈子咯。”
应三太爷笑了两下,语调陡然一变:“想想这回道场里多了什么东西吧!”
几人彼此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心道:“——魈。”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应三太爷双手交叠放在杖头上,闭上眼:“呵呵,当我这老头子瞎说吧,毕竟现在做主的那个姓白,他们做事,一贯‘正大光明’。”
蓝千篁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攥拳搁在桌上,笑容有些煞气:“如果真是那只魈搞的鬼,就算异管局不同意,我们就不能自己想办法?”
她冷声道:“大家联手,就是九天神龙也能拽下来咬口肉吃。”
无了大师念了句佛号,众人又开始沉默。
蓝淮瞥了一眼闭眼养神的应三太爷,无声做了句口型:“老登。”
“出来了!出来了!”
外头有人慌慌张张跑过来,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朝这厢招手:“快领人去!”
蓝千篁霍地站起来,明艳脸庞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所有人?”
“说不清楚,”那人有点词穷,只一个劲儿挥手:“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下客堂里各派丢了人的长老掌门再也坐不住,纷纷火急火燎往加固封印的地方跑。
警戒线内,加固封印的是青城观、妙玄祠、太清宫的掌门人,四大观缺了一个白鹤也,就由异管局局长白景则临时顶上。四人各自占据了四个方位,以灵力催动起封印加固,一直持续了三个小时,终于,王素卿猛地睁开眼,拂尘一扫,道了声:“好了!”
地面遽然震动不止,封印法阵中心有一道圆形缺口,须臾光芒闪烁,伴随着某种逐渐接近的轰隆声愈发耀眼刺目。
“轰隆隆——”!
突然间,一只身形矫健的巨大“天狗”从缺口中猛然窜出,来不及刹停,接连飞身至半空,连带着以法阵为中心,掀起了一股劲风,围在前头的四人不由地踉跄半步,继而浑身使出全力,顶风站住脚跟,勉力护持住封印法阵,以确保无虞。
而“天狗”背上,一连串年轻人正紧紧扒拉在上头,有胆小的往下瞧了一眼,只觉得头重脚轻,脸色发白。
王素卿将拂尘一扬,声音铿锵有力:“五行术,去!”
随着她挥手的方向,树林间横生的枝节汹涌生长,织作一张细密藤网,将有些不慎失足落下的人兜住,温柔亦果决地阻挡了“天狗”冲刺的惯性。
“天狗”身形开始缩水,一层强烈的光晕自她眼眶中脱离,扎进了尚且在发光的缺口中,尔后便渐渐黯淡,直至法阵中央露出了一张古旧残破的羊皮卷,上面的记载已经模糊缺损,正中间却烧灼出了一个大洞,看上去平平无奇,毫无特别之处。
藤网上,龙竹抽出自己被绞缠在枝条根须之间的手臂,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抓握伸展一番十指,这才后知后觉——变回这具属于人的躯壳了。
“去各家点个人数,看看有没有缺,”白景则一颗心总算落地,长舒一口气后,扭了扭酸涩的肩骨,嘱咐身边的外勤干员:“悬金山那边也要查,也许有从另外通道回来的。”
外勤干员连忙点头,匆匆记下任务离开。
蓝千篁那厢已经确认了自己的人没有落单,且都还全须全尾,这才有心情同白景则板起脸计较起得失,白景则知道她的脾气,又觉得这次的确异管局做的安全措施不到位,罕见地没同她争论,还让人在论坛上拟官方通告,此次悬金山道场一应损失,皆由异管局方面提供补偿。
应知微开心地过去把龙竹拉起来,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灰:“哎,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
龙竹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扭头像在找什么人,王素卿却忽然背着双手,悠然站到面前,笑吟吟看着她:“别找啦,他正身不在这里,这次天地赋形用得久了,应该要修整很长一段时间才是。”她又语气促狭地补充了一句:“虽然他休息的办法估计有些难以示人,哈哈,不必担心。”
说着,她在龙竹肩膀上拍了几下,目光有些意味深长,难以捉摸。
出来以后,大家或多或少还记得一些残页内部发生的事情,一部分人觉得此间经历十分神奇刺激,譬如白蘅和那群蓝家弟子等,而另一部分人则阴暗地希望其他知情者全体失忆,一些美丽的画面非必要不提及,最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比如宋问之流。
像王奉虚孟裁云和阮蒙等比较心大的,则在纠结一些非常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为什么就他们连性别都转换了?
不过过几秒也还是想通了——至少还是个人呐!
龙竹:“?”
这两人看着她干嘛?
各宗各派清点完毕,在封印加固完成后,丢失的人陆续找回了联系。这回演武会意外中断,异管局又要收拾后续的摊子,有的参赛者还在逃离残页时受了伤,主办方只好宣布比赛终止。
一些初次参赛的年轻人还不舍得走,嚷嚷着:“那这趟不白来了吗?”然后被自家长辈骂骂咧咧拎走。
清场完毕,白景则和三位观主还在研究着封印上那半爿残页。
宋观主沉吟道:“那黄仙知道自己违约,现下被关在青城观,逃不了,后面还是交给异管局来处理吧,只是这个残页……”
“史书残页,本就沾染过天地灵气、王朝国运,轻易毁不得,抹杀青史是件缺德事儿,会倒霉一辈子,”王素卿半开玩笑讲了这么一句:“就继续封在青城山吧,它落在这也是缘分,没准儿是故意给自己选的坟茔。”
“等等,”孟承荫忽然皱眉推了推眼镜,俯身凑近看了一眼:“灵素道人,这上头好像还有东西。”
残页躺在落叶堆中,上头埋了一层烧焦的灰烬碎屑,白景则捡了一根长树枝,上去小心翼翼把灰烬拨开,却发现那残页上,隐约有还未抹去的符文痕迹。
是……
无字符!
四人相视一眼,彼此目光各异,陷入沉默。
半晌,王素卿叹了一声:“赵家啊……冤孽。”
白景则沉声道:“赵祓死后,剩下的赵家子孙不像会兴风作浪的,不排除有人借赵家名义搅混水的可能。”
孟承荫不做声,微微反光的镜片后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与此同时,青城观外,阮蒙正给王奉虚正骨,随着“喀拉”一声响,靛青衣服的道士脸色煞白,半死不活地摸着肩膀,表情十分扭曲。
孟裁云坐在台阶上看笑话:“行了,演武会没受伤,反倒从藤网上摔下来骨头脱臼,说出去招笑。”
王奉虚抖着声音,指着自己胳膊:“狗咬吕洞宾,我那是给你们当肉垫啊,差点没命了我。”
“你一个学木法的能在森林里吃瘪?你师母的五行术还不如教给我。”
“学费给我,我教你啊!”
“别,我还不如把学费给王天福。”
二人熟稔地斗起嘴来,最后一致扭头。
“龙竹,龙竹你评评理啊?”
龙竹被打断思路,目光茫然转过身,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你们说,我们离开之后会怎么样?”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
阮蒙甩了甩手,如愿以偿摸出一根烟叼在口中,却并不点火,在旁边台阶坐下:“呼,那几个食日鬼的月亮没了,说不定大蜀就没有四鬼屠城那段了。”
孟裁云神色凝重,语气有些遗憾:“残页是一段史实的缩影,虽然我们是在里头大闹一通,但其实影响不了历史真正的发展。”
庆宁、图南、阿芜、宋文……他们的人生轨迹是不会改变的。
王奉虚也想起了什么,有点惆怅地笑道:“还有道祖爷爷,书上说他彻底剿灭太阴后的第三年,就抱着半截琴身,在观星阁羽化登仙了。”
龙竹若有所思。
她经历的只是一场幻境?幻境里的人只是一个影子吗?
她总觉得,有一些存在是超越了空间和时间的,比如那个时候的自己,在答应借灵力给另一个“自己”的时候,她有想过自己所处的世界只是一场回忆吗?在国师王玄陵借出“大音希声”给王奉虚的时候,他是不是也算到了什么?
若王玄陵真有这个能力,那么幻境中的他也一定知道自己是虚假的。
即便经过无数次推演得出这样不尽人意的结果,他却仍然坦然接受了,甚至出手相救。
明明,这一切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他只是一个幻影而已。
为什么还会这么做呢?
龙竹想不通,她隐约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人”这种生物。
不远处,孟昭站在树荫里,看着山门前几人聊天。
身后多了一个人,他敏感机警地扭过头,看见一张意味深长的笑脸。
是那个在棋台上赢了孟裁云的神秘棕发女人,明珏。
她笑了笑:“怎么不过去和他们一起?”
孟昭沉沉看着她,不出声。
“别这么盯着我,”明珏抱着手臂,勾起嘴角,嗓音慵懒:“怪可怕的。”
明明女人并没有碰到他,孟昭却仍是故意地拍了拍肩膀不存在的灰尘,退后一步:“你的计划落空了吧?”
明珏睁大眼睛,下一秒却捂嘴笑出声:“我的计划?我有什么计划?”
“明珏,名字不错,”孟昭瞥她一眼,平静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三喜债务CEO赵辛有个女儿,叫赵明珏,你觉得巧吗。”
“嗯,有两把刷子,”赵明珏嘴角咧得更狠:“看来朱盟表面上不在意,实际上对赵家还挺关注的嘛。”
孟昭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语气轻松答道:“谁让赵家是三死门的狗呢。”
赵明珏笑嘻嘻道:“那你又是谁的狗?”
孟昭神色冷下来。
赵明珏有点意外:“这就生气啦?呵呵,那我换个问法,你家主子是谁?”
孟昭目光中的火苗瞬间熄灭,他恢复镇定,八风不动地开口:“不管你想做什么,离我们远一点。”
“你们?是谁?”赵明珏丝毫不顾及对方情绪,举手投足间十分猖狂:“孟裁云?你对她倒是很好。”末尾这句话她说得有点意味深长的。
孟昭沉默。
赵明珏挑眉:“挺有意思的,好久没出来凑热闹了,这一趟不亏。”她毫不掩饰目光中的促狭,来回在孟昭和远处孟裁云身上巡睃,最终竟然乐得捧腹:“有意思!真有意思!哈哈哈哈!”
孟昭皱眉,嘴角微抽,很是恼她,但又不想在这里跟她动手,只冷冷盯着对方:“笑够了就走。”
他甚至用的“走”而不是“滚”。
赵明珏摇摇头,眼里闪烁着难掩的讥嘲,心道:这么有意思,真想让那个无趣的人也乐一乐啊!
她仍然收不住笑音,却没再厚脸皮待下去,一步三回头走了,一路上抱着胳膊肩膀耸动,不知哪来那么多笑不完的事。
直到对方完全离开,孟昭才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远处的人似乎注意到什么,抬头看过来,孟昭下意识退后半步,大半个身体藏在老榕树后,清隽脸庞转向别处,垂眸呆愣了一会儿,冷不丁想起在残页里的种种。
或许是因为这场奇妙的回忆,他对这个千年前的李宅家丁有了一些微弱的共情。
至少在幻境中,食日鬼已死,是否……他和他的少爷就能躲过一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