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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裁云坐在电脑屏幕面前,抱着胳膊倾身仔细看着:“所以你们现在在调查报案人和柳五?”

白蘅点点头:“对,因为明面的官方渠道根本没什么可用线索,王部才让我过来,用我的方式查一查,毕竟现实中线索难查,网络的就简单多了。”

她得意道:“不是我自夸,只要是现代人,就不可能没在网络上留下过痕迹,只要有,我就有方法挖出来。”

孟裁云默默看过去:“你不会把这招用在对家粉丝上吧?”

“孟姐!我还是有底线的啦。”白蘅心虚地想,倒是开户过一些满嘴喷粪、扭曲青少年价值观的无良大V,不过这顶多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关于柳五,我在柳仙庙也了解到些消息。”孟裁云略一思索,还是把打听到的事情讲了出来,但为了不误导思路,她保留了魇鬼那部分猜测没说。

白蘅思考道:“估计先从柳五家乐器作坊查起比较好,好歹有商业流动,信息比较多。”

她飞速在键盘上输入了一段代码,只见屏幕上显示的平面地图点移动到柳五家土屋的位置,尔后涟漪一般扩开圆圈。

不多时,一堆杂乱无章的信息框弹跳出来,后台则有规律地过滤掉大部分无用信息,其他的则以权重顺序排布,形成了一个列表。

孟裁云叹为观止:“这也太快了!”

孟昭适时提着两杯奶茶进来了,他一边换拖鞋,一边自然接话道:“她手上奴役着那么多阴兵,当然快。”

孟裁云打了个哈哈。

白蘅怒目以对,孟昭不以为然,将杯子往桌面一搁,继续揭对方老底:“你要有空去她家看一眼就懂了。”

简直堪称阴间的缅〇园区。

鬼在手机里每天醒来就是干,数据从早做到晚,封建社会的卖身契都还有个期限呢。

白蘅羞涩一笑:“嗨,反正都是做过恶的鬼,在哪受刑不是受。”

孟裁云点点头:“很有道理。”

孟昭:“……”

真的很欺负鬼没人权了。

三个人认真地在屏幕面前浏览起来。

“有了,”白蘅点开其中一个页面,快速扫了一眼:“柳五……柳氏民族乐器工作坊的老板,2009年之前,作坊都是运营状态。”

孟裁云沉吟:“十多年了,这倒是和柳老汉的死对得上时间。”

“没查到具体死讯,但有一些曾经和工作坊有过商业往来的客户的消息。”

客户里有民乐老师、音乐人、乐器收藏爱好者、学生等等。

其中有一个应该是最初的那批网上冲浪先锋,常常乐此不疲地在社区分享一些相关图片。

“这里停一下,”孟昭伸手点了点屏幕左上角:“这个帖子里好像有图片。”

白蘅看了看详细数据:“嗯……是2008年在小圈论坛发的,这个论坛域名已经弃用很久了,在早期确实蛮火,可惜没打赢〇度贴吧。”

孟裁云感叹:“这么古早的内容都能挖出来?小白真强。”

白蘅害羞一笑:“区区二十年内啦,而且也必须追踪对象在我的灵力勘察范围内才行。”

所以她才要搬到兰港的酒店来。

帖子在缓慢的还原中,但仍旧有很多的信息是缺失状态,不过文字内容不受影响。

发帖者应该是和柳氏民乐工作坊有多笔交易的一个大学退休教授,闲暇之余爱整点书法、国画陶冶情操,在2008年左右开始学习柳琴,通过朋友找到了位于洪福村的这么个民间制作工坊。

帖中对柳五的制琴记忆不吝赞赏,上传了许多图片,有的能点开,有的显示红叉,根据文字内容,基本能推论出缺失的图片是什么。

【……没想到洪福村这个并不显山露水的地方,居然藏着这么好的民乐匠人,谁说草根没有真功夫?听说柳师傅爷爷那代还是给军阀弹过琴的乐师……】

附上的几张图片里,还有一张能打开,像是手机拍的,像素很低,十分模糊。

拍摄内容是展开的一本书,上面夹着一张泛黄褪色的旧照,因为画质太差,只能看出是一堆人合影,其中有人穿着军装。

孟昭蹙眉盯着那张图片,半晌没有说话。

孟裁云则看着那团模糊人影,心中生出一个猜测:“……军阀,赵岸?”

“你是说赵家以前的那个家主?诶,这么想起来,位置也的确对得上,”白蘅恍然大悟:“听我爷爷讲过,灵玄道人杀赵岸后,赵家大宅也被推平了。”

孟昭却说:“把图片放大看看。”

低像素放大后,照片底下的文字略微清晰了一些。

“你是觉得这本书有问题?”白蘅有一搭没一搭地拿指甲敲在桌上:“嗯?这写的什么,谁研究过?”

联系帖子上下文,这个退休教授为了取琴,顺道去柳家参观,当时手机拍照又新奇,老年人看见啥都想留影,索性全部上传论坛分享出来。

孟裁云定睛一看:“这是一本乐谱,还是传统的减字谱。”

她同孟昭对视一眼:“莫非?”

白蘅在中间左右望了望,比了个暂停:“你俩先给我解释解释?”

孟昭不语,飞快点开其他图片,终于发现有一张桌面照片拍到了书封的一半,上面虽然拍摄不全,但隐约能发现字的轮廓和自己的推论吻合。

“众所周知,”孟昭放下鼠标,慢慢直起身,语气稀松平常:“有一本书,表面上看也是一本减字乐谱。”

孟裁云接口:“太隐仙律。”

她立刻想到了柳仙庙大婶口中说过的故事,那本柳老汉死都不肯卖的“家传古书”。

白蘅错愕长大嘴巴:“停停!你们的意思是……”她连忙又把眼睛凑到屏幕上看了一阵:“这本书是太隐仙律??”

孟昭嗓音冷静:“太隐仙律,传说是老君所著,蕴含成仙秘密,被老君用乐律的方式记载下来,只看有没有人能解开其中奥妙——显然至今没有人成功,而且为了防止众人拼死争抢,朱盟决定将正本交给长丰观来看管。”

白蘅抱着脑袋,匪夷所思道:“既然正本在长丰观,那柳五这本又是怎么回事?”

“咳咳,”孟裁云不自然咳嗽两下,悻悻道:“其实我一直都怀疑……这种宝贝怎么恰好就落到朱盟手里呢?三死门怎么不来抢?”

孟昭了然:“你是觉得长丰观那个不是正本,朱盟是为了平息谣言和社会稳定才这么放话的?”

孟裁云有点心虚:“虽然说出来不利于稳定,但我心里是有这么个疑问。”

白蘅眉头紧锁:“可是这种东西仿品应该挺多吧?也不见得柳五的就是真的。”

“但他有个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孟昭伸出一根手指:“他爷爷认识赵岸,或者和赵家有联系,而赵家,说到底就是三死门的人。”

所以三死门流传出去的宝贝,落到赵家手上,再经由赵岸传递给柳五,听上去似乎天衣无缝,更加有可信度。

“哈?真要是宝贝,赵岸干嘛给柳五?”白蘅强烈质疑:“就好比我有一张祖宗传下来的偶像绝版贵卡,烫圈中的海景房,我会平白无故把它给别人?租都不可能!”

孟昭&孟裁云:“……”

很有道理,但不愧是你。

孟裁云:“这的确也是个问题。”

如果书是真的,赵岸凭什么会给柳五?一个普通乐师,想来不敢在军阀眼皮子底下偷东西,而且柳家人也不是玄门中人,他们也不可能对这种书感兴趣。

不过乐谱和乐师……倒感觉这书本来就应该是柳家的才对。

孟昭:“我觉得我们跑偏了,现在不该揪着书不放。”

孟裁云脑海里一丝灵光划过:“对!书的真伪不重要。”

“看到帖子的人觉得那是真的,这才重要。”

白蘅按着他们的思路推导:“也就是说,可能有玄门的人在帖子里发现了太隐仙律,从而找上柳五——啊!那会不会柳五就是因为这个死的?是意外?”

多年悬疑剧爱好者之魂熊熊燃烧,她飞快敲打起键盘:“啊啊啊此等怙恶不悛的鼠辈看老娘怎么把你找出来!”

查了半小时,毫无所获。

白蘅一脸被掏空的模样:“敌人还是有点手段。”

孟裁云把奶茶推给她:“先休息会儿吧,急不来的。”

白蘅恹恹看了孟昭一眼,口中嘀咕:“可是还有三天就是法会了,到时候万一有什么隐患……”

孟昭表情微变。

白蘅心想:他好像真的挺在意这个姐姐。

第107章 梦寐十二

更深露重。

柳仙庙里案台上香烛烧了一半,豆大火苗在风中摇晃,将男人斑驳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他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深深蜷曲着,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麻木地磕头。

“铜铃响,柳条晃,夜哭儿郎莫心慌……”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这首儿歌念了不下百来遍,念得嗓音呜咽,溃不成声。

庭外柳树下,一个手握铜铃的青色身影静静伫立着,面容模糊不辨。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男人浑身一颤,磕头的力道加大,额上浓艳地洇出一团血迹。

“柳娘子,您帮帮我吧,求您救救我,我给您塑金身,盖新庙,我所有的一切全部供给您……”

哗啦——地面上散着被撕碎的书页,偶尔被穿堂风掀至半空,又悠悠然落地。

青色身影不为所动,声音漠然:“我帮不了你,我亦是自身难保。”

男人泪流满面,蓦地发出一声大叫,香案上烛台不稳,啪嗒掉落,恰巧引燃了地砖上的碎纸堆,须臾火舌窜起一丈之高,缓缓舔舐着房梁……不到半炷香工夫,屋内已是一片火海-

“2009年,柳五死,同年,柳仙庙重建。”

“这两者间有什么关系吗?报案人在其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柳家土屋建在田湾处,入口是一道斜斜的土坡,院子门荒废已久,推开时发出粗噶难闻的声响,走几步,鞋底就沾满灰尘。

这是一处典型的农家平房,屋门挂了锁,檐下结满蛛网,应该是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居住过。

前段时间因为论坛帖子意外走红,一群自媒体从业者前仆后继来小院探查过,但因为屋子没人,也都没敢明目张胆撬锁进去,只拍了些照片了事。

但孟裁云他们既然来了,肯定不止在屋外转一圈这么简单。

孟昭三两下开了锁,刚要把门拉开,想了想,又拉着另外两人往远处退了退,抛出两枚纸人贴在门板上。

一枚纸人灵巧地蜷曲身体往缝隙里一钻,另一枚则上道地拉着对方的手,两纸片费力“嘿哟”地使着劲儿,“砰”地一声拉开门,一股灰尘自门梁下炸开,远远看去,犹如一团雾霾。

白蘅一手抱着笔电,另只手扇了扇汹涌而来的灰尘:“里头是有多脏,早知道我就不跟过来了。”

孟裁云咳了两声,忙不迭扔出两枚净尘符,符箓当空化开,仿佛落了场毛毛雨,那股激荡的烟尘这才收敛几分。

屋内也是很普通的布局,一架木床,几排柜子,随意垒在墙壁边上的锅碗瓢盆,以及一张靠窗的书桌和矮柜。

桌子上堆着一些和乐器制作相关的工具书,抽屉里都是杂碎,一些卷起来的替换丝弦和几枚做琴身支撑用的螺丝架。

白蘅站在房间里有些局促,生怕不小心弄得一身灰,她看着面无表情认真翻箱倒柜的孟昭,腹诽道:死四眼仔,明明在我家摆出一副洁癖样,怎么现在那么积极。

孟昭突然回过头,盯着白蘅。

白蘅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内心os讲出来了,不免心虚:“看什么看?”

孟昭皱眉:“你让开。”

白蘅小心翼翼转过身,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厚本子就躺在那堆杂物里。

两枚纸人殷勤地窜出来,拿出了武打戏的架势,一通乱拳加扫腿,将厚本子四周的蛛网清理干净,再抬到了桌面上来。

孟裁云依然是飞出一道净尘符。

半晌,三人凑上前去翻开,才发现那是一本老相簿。

有黑白的老照片,也有八九十年代的彩色胶片,依稀还原了这个乐器作坊往日风光的模样。

白蘅突然喊了声停,从多张场景照里选出了一个带人像的:“这个人是不是就是柳五?”

那张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05年9月,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门槛上对着镜头笑,手里夹着一根烟,身后是忙碌的工作坊。

孟昭忽然一愣,捡起那张照片:“是他?”

孟裁云惊讶道:“阿昭,你认识?”

“我不认识,”孟昭示意白蘅打开笔电:“但和之前那两人描述的画像很接近。”

白蘅嫌脏,执意自己抱着笔电打开,单手操作着翻开档案库文件夹:“你说的是那两个社区警口中的报案人画像吧?”

她很快找出图片,和照片比对了一下:“哇,真的很像,同一个人?”

孟昭:“你忘了吗?这个报案人当初来洪福村的理由,是来‘寻亲’。”

电光石火间,孟裁云抓住了一个可能性:“所以说,报案人和柳五,他们或许是亲兄弟?”

不然怎么长得这么像?!

孟昭思索片刻:“报案人画像的年纪和照片相仿,假如寻亲这件事是真的,那么也必不可能发生在近期,所以两个社区警的记忆肯定被做过手脚——是谁做的?”

孟裁云陷入沉思:“这件事跟柳仙庙究竟有没有关联?”

白蘅见他俩冥思苦想,内心一个念头忽然蠢蠢欲动:“咳,你们玩过海龟汤吗?”

二人一脸迷惑看过来。

白蘅坏笑地眨眨眼:“我之前做了个半成品程序,被领导否了,但我觉得还挺好用的!”

孟昭嘴角一抽:“不会是你那个三句里有两句都会骗人的小程序吧?”

白蘅瞪他一眼:“正确率哪有那么低?不过是偶尔会误判而已。”

说着,她拿出一个类似烟雾报警器的东西走到房屋中间,比划两下放在地上:“先扫描收集一下周围信息。”

一刻钟后,报警器滴滴亮起绿光,之后白蘅在笔电上打开程序,把案件相关的杂七杂八文件导入进去,屏幕顿时一黑,尔后闪过不同的白色数字。

孟裁云好奇凑过来:“这个是什么意思?”

白蘅紧张兮兮地闭上眼祷告,同时按下空格键,屏幕数字停在了13上面。

她大失所望:“只抽到了13个提问。”

简而言之,这个小程序和海龟汤的玩法十分类似,但追根究底,是一种问卜术。

程序会判断他们说出的每一个问句,以“是否”来回答,从而帮助使用者推理出真相,一段时间内只能使用一次。

遗憾的是,提问数量并不是无限的,需要靠天道时运来抽取,而且基于程序开发人白蘅的灵力水平,问卜也不能达到100%的准确,按她的说法就是,有几率出现一两个误判,而且程序也无法回答有关天道规则的提问,否则便会显示404错误。

“我先做个示范哈,”白蘅清了清嗓子,打开了电脑麦克风:“柳五和报案人是否具有亲属关系?”

屏幕一闪,显示“是”。

孟裁云想了想,问:“案件是否同三死门有关?”

——“是也不是”。

孟裁云咋舌:“还真是海龟汤啊……”

白蘅想到了帖子里的那个噩梦,问:“报案人是否曾被柳五所杀?”

——“不是”。

孟裁云立刻反应过来:“柳五是否被报案人所杀?”

——“是”。

孟昭镜片一闪:“梦是相反的。”

不是柳五杀了报案人,而是他杀了柳五。

他旋即提问:“柳五的死,是否与太隐仙律有关?”

——“是”。

白蘅愣了愣:“所以是报案人为了抢夺太隐仙律,杀了自己的亲兄弟……所以报案人是玄门中人?”

她本是自言自语,但忘记麦克风没关,很快便看见屏幕上出现两个字。

——“不是”。

报案人并非玄门中人,那为什么会对太隐仙律起心思?

孟裁云又问:“案件是否与柳娘子相关?”

——“是也不是”。

这是第二个没有给出明确回答的提问。

三死门、柳娘子,他们之间与这场案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似乎又并非承担着主要角色。

白蘅想了想:“文财神应四的死,是否与柳五案主谋有关?”

——“不是”。

“诶?居然不是?”白蘅震惊:“他不会死于意外吧?”

——“是”。

白蘅捂着嘴:“真是白财神杀的他?!”

——“是”。

孟昭伸手把电脑麦克风暂时关闭,揉了揉额角:“好了,机关枪似的,提问之前好好想想,咱们就剩最后三个问题。”

白蘅不服气:“那我也问出两个‘是’了呀。”

孟昭提醒她:“误判。”

白蘅怂了,嘀咕:“也不一定就有那么多误判。”

孟裁云抱着胳膊:“假设不存在误判,那么这便是两个案子,柳五和报案人的恩怨,白财神和文财神的内斗——兴许出于某种原因,白财神杀人后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把应四尸体放在稻草人下方,是为了混淆调查,制造应四的死与柳五案有关的错觉。”

白蘅:“可都说赵祓嚣张跋扈,从不掩盖自己干的事。”

孟昭:“她都死了多久了,‘死而复生’这种秘密,能堂而皇之公开吗?”

“就剩最后三个问题,”孟裁云沉吟道:“咱们先别管三死门的内斗,把应四排除,现在就问柳五的事。”

白蘅点点头,打开了麦克风。

孟昭忽然开口:“此案是否有朱盟高层参与?”

白蘅闻言表情裂开:“喂喂喂是人吗你?搞这种敏感问题,咱们这都是记录留档的,你要害我程序被封啊!”

——“不是”。

白蘅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孟昭推了推眼镜,解释道:“报案人并非玄门中人却出手杀人夺书,这其中肯定有玄门的人推波助澜,此人一点痕迹不留,不是术法了得就是熟知我们办事流程,你也说了,专业能力比你强的,玄门里就没几个,也只能是那些人了。”

他做了个食指向上指的姿势:“希望不是误判。”

孟裁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接着才抛出心里酝酿好的问题:“案件……是否与魇鬼相关?”

——“是”。

“……魇鬼是否就在柳仙庙中?”

——“是”。

第108章 梦寐十三

三更天,柳仙庙在远近虫鸣声中酣眠。

月光从庭前柳树枝桠间漏下,铜铃微微晃动,却并没有发出声响。

突然,庙门被人推开,打扮时髦的浅发女生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她鬼鬼祟祟摸到了正堂门前,把蜡烛立在香案上,规规矩矩在蒲团上磕了几个头,口中念念有词。

“神仙大人,信女听说您是十里八乡最灵的,能不能保佑信女睡个好觉?失眠三天了,信女不想猝死啊嘤嘤嘤……”

呼——

堂前刮起一阵风,将供台上的蜡烛吹灭。

女生惊讶起身,脸上浮现出害怕的表情:“神仙大人?是您吗?”

柳条被风拂过,凌乱的影子映照在一侧阑干上,颇有些张牙舞爪。

叮铃、叮铃……

刚刚还稳如泰山的铜铃开始发出声响,一个带动着另一个,最终摇晃出满树的叮铃声,听着有些令人悚然。

女生怯怯弓着身往门边走,似乎是想要离开。

啪!——一束柳条猝不及防缠在了女生手腕上,使得对方动弹不得。

女生一声仓促的尖叫,飞快解开手腕的柳枝,却发觉越扯越紧,自己也在被慢慢拖向树干,无数挥舞摇晃的枝条成了妖异的触须,欢欣地迎来自己的猎物。

终于,女生忍不住冒出一句“我靠”,她大喊一声:“别看热闹了,倒是帮帮忙啊!”

一枚银剪旋转着飞来,喀嚓切断了禁锢住女生的柳枝,尔后回到了孟裁云手中。

孟昭的纸人将白蘅拉了回来,柳枝还想再追,却被铺天盖地的白色纸人黏住,甩也甩不掉,最后索性断尾求生,不再同孟昭角力。

孟裁云眼疾手快,见敌人要逃,从腰间抽出拂尘,划着圈一扫,白色麈尾毛须将树干缠绕裹紧,只见里头黑影来不及挣脱,又被孟昭纸人贴上,发出一道惨叫。

“还真藏在这棵树里,”白蘅这时才从孟裁云身后探出头:“但是你们怎么知道的啊?”

孟裁云紧紧勒住拂尘彼端的黑影,同时还有闲心解释:“之前我发觉这棵树上有未燃尽的符灰,当时没想到这一点,问了海龟汤之后,我就猜想会不会是有人使用符术禁锢了真正的柳娘子,使得铜铃失效,魇鬼才能趁虚而入。”

“当年我爸清理掉的那个魇鬼巢穴,也离此处不远,也许是其中的漏网之鱼盯上了柳仙庙的香火,想要取而代之,不过很可惜的是,09年柳仙庙失火重建,那之后便禁止明火供奉了。”

“所以,它现在肯定饿得慌。”

白蘅头皮发麻:“柳五被报案人所杀,报案人……莫非又是被它所杀?”

被禁锢住的黑影受不了符箓的威力,发出阵阵惨叫:“别杀我!别杀我!”

孟昭撤回一部分纸人,面色冷寒:“说出真相,饶你一命。”

黑影扭曲挣扎,铆足了劲儿都无法脱开拂尘的缠绕,最后泄气地开口:“……你们想知道什么。”

白蘅厉声问道:“你是谁?”

黑影怪笑了几声:“哈哈……我是谁?我要怎么回答你呢……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就是我呀。”

孟昭又让纸人招呼上去:“别耍诈。”

黑影连连惨叫,骂得十分难听:“你先把这些东西拿开!”

纸人们朝它呸了一声,气势汹汹地停止围殴,回到半空中叉着腰。

“没骗你们……在我有意识的时候,我就已经吞了那个男人的噩梦,我和他就是一体的了……”黑影气息微弱,却还是言语无忌:“这么说,我可能就是那个亲手杀了自己哥哥的人?嘻嘻。”

孟裁云沉吟:“亲手杀了哥哥,想必就是那个报案人。”

黑影笑起来:“他在庙里不停地磕头,不停地磕头,柳娘子不救他,可是我救呀!我吃了他,他就从梦魇里解脱了……”

孟裁云哼了一声:“你是故意在他身体里种下梦魇,好让他备受折磨,成为你的口粮吧?”

黑影笑得停不下来:“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没鬼的话,也不会被梦魇所困啊……哈哈哈哈,明明是他相信了一个道士的话,想偷书卖钱,被他哥哥发现了,他也是一点也不手软,直接把人杀了,就埋在那个稻草人下头,恶也做了,结果发现书是假的,哈哈哈哈……他悔啊!亲人没了,钱也没了,他恨不得那个被杀的人是他。”

黑影揶揄道:“他既然这么想了,我就成全他呀,我给了他一个梦,梦里那个被杀的就是他,他又不乐意了,男人心海底针,真难伺候。”

“他还想让柳娘子救他,柳娘子不救,我来救吧,我索性吃了他,也算为民除恶……”

白蘅叱道:“还除恶,我看就你最恶!你敢说那两个社区警身上的梦魇不是你做的?”

黑影委屈又狡猾地开口:“之前一直被封印在这棵树里,前些天忽然封印失效了,我刚出来,庙里又没有香火,我实在想吃点东西。”

孟昭止住他喋喋不休的抱怨:“真正的柳娘子呢?”

黑影咂咂嘴:“和我一起被封住了……只是她没了香火,又这么多年……估计早就消散了。”

“最后一个问题,”孟裁云盯着他:“那个唆使人去偷书的道士是谁?封印你们的人,是他吗?”

通篇看下来,若无那道士,这案子不过是件人伦惨剧。

可这个道士偏偏参与其中,引诱报案人不惜一切也要得到太隐仙律,事后,却又发觉书是假的,从而使得报案人人财两空,自知罪孽深重,命丧魇鬼之口。

孟裁云只觉得荒诞。

书真的只是假的?可道士凭什么说那是假的?世人对太隐仙律的了解如此匮乏,他怎么就信誓旦旦说那是一本假书了?

玄门里有些投机倒把的灰色产业的确会制造一些假冒伪劣的法器或者秘籍,放在黑市上骗冤大头,但是柳家并非玄门中人,他手上的太隐仙律,可比一个玄门人士手中的太隐仙律要真得多。

黑影沉默了一阵,就要发出声音的时候,树干上的红布忽然变得焦黑,被拂尘裹住的黑影尖声惨叫,仿佛正经受着烈火焚烧的痛楚。

“怎么回事?!”白蘅有些错愕。

孟裁云皱眉,御灵剪飞旋着切断了裹着红布的柳枝,而那看不见的火焰却依旧势头不减,黑影翻滚着,最终在拂尘的禁锢下化作一条蠕动的黑色小虫。

孟昭见状,忽然捂住口鼻,整个人眼前一阵阵发黑,皮肤也变得滚烫,犹如与黑影同时受刑。

孟裁云焦急道:“阿昭!”

“这虫子怪不得愿意说那么多,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孟昭心念急转,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猛然睁眼,眸中精光暴涨,咬牙切齿捂住心口,体内灵力骤然爆发,如惊涛拍岸,将异物彻底搅碎。

“你怎么样?”孟裁云关切扶住他。

孟昭擦了擦嘴角鲜血,眼神冷漠垂眸,看向地面上蠕动的漆黑小虫:“真身原来是条虫子,真恶心。”

他抬起脚,毫不留情碾过去,啪叽一声,黑色浆子溅了一地。

白蘅皱眉挪远几步:“你刚刚是怎么回事?”

“我猜,魇鬼会在人体内‘产卵’,等虫子长大,人就成为了它的壳子,想必它就是这样吃掉报案人的,”孟昭伸手扶眼镜:“我之前中招了,它知道自己死到临头,想趁机抢占我的身体。”

白蘅惶恐:“你是说你身体里有虫子?!!”

孟昭:“那不是重点吧。”

白蘅紧张兮兮:“那虫子呢?”

孟昭:“我吃了。”

他无语:“你别露出那种表情,虫子都能吃人,人为什么不能吃虫子,烤蚕蛹你没吃过么?”

白蘅一副“你离我远一点”的表情:“我就是饿死也不吃那种东西!”

孟裁云干笑着从中调和,止住争吵,又问孟昭:“真的没事了?”

孟昭捂着小腹,有些虚弱地笑了笑:“没事,我有防备,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拉肚子。”

白蘅还在纠结:“你是不是伪人啊,它吃你你就吃它?就不能吐出来么……”

孟昭面无表情看着她:“你这么一说我有点想吐了。”

他说着捂住嘴,肩膀耸动,似乎在干呕,朝着白蘅的方向哕了一声。

白蘅尖声跑远。

孟昭这才恢复正常,唇角带着一丝讽刺:“什么都信。”

孟裁云:“……行了,你也别欺负她。”

孟昭沉默了一下:“明天法会,要不这次你和观里师妹换个班?”

孟裁云觉得好笑:“怎么,你觉得明天要出事?不过就算出事,换班也解决不了啊,师妹还不如我强呢。”

“魇鬼被我们杀了,那神秘道士还不清楚什么来头,”孟昭垂下头:“封印魇鬼和柳娘子的人多半是他,可又是谁悄悄解开了封印,故意让这桩陈年旧事曝露于世?我怕有诈。”

孟裁云不语,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柳树,半晌叹了一声:“明日见机行事吧,我有分寸。”

孟昭:“那现在先回去?”

孟裁云略一思忖:“柳娘子好歹庇佑过一方土地,虽然福缘不够,没成土地神,但被困在封印里这么久,怪残忍的,我替她念几句经文吧。”

孟昭想了想:“也好。”

他四下张望一番:“我找白蘅帮忙把明天的‘监控’搭好,你早点回去,别在这个地方多待。”

孟裁云点点头,等对方走后,她才重新上前,静静立于残柳之下。

她将手掌贴在树干脉络上,唇间低诵着超度生灵的经文,声如清泉漱玉,柳枝无风自动,衣摆飞扬。

须臾,有星星点点的微光从树身渗出,如夏夜流萤般缓缓散开。

那些光点在她周身徘徊旋绕,最终化作细碎的光雨消散在晚风里,最后一点星子掠过她低垂的眉间时,她似乎听见了一句哀婉的叹息。

光点没入眉心,孟裁云倏然睁眼,眼前画面一转,方才还沉寂寥落的夜色荡然无存,天光明媚,柳叶间隙洒落斑驳金辉。

身旁游人如织,长衫袄裙,不似近年打扮,这些人笑语盈盈地穿行于庭间,仿佛孟裁云是个透明人。

她疑惑地转过身,在院中走了几步,只见这里装潢精致,与那破败柳仙庙截然不同,又将目光投向庭前唯一不变的那棵柳树。

这是……柳娘子的一段回忆?

堂中传来留声机里的歌声。

孟裁云如一阵风般穿过窗棂,发觉这里正进行着一场觥筹交错的宴会。

上世纪时,柳仙庙曾被赵岸据为己有,后来赵家大宅被推平,但柳仙庙是保留了下来。

孟裁云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主座上穿着军服的男人,对方正同一个藕荷色长衫的青年推杯换盏。

欢闹嬉笑的声音如潮水一般,穿过岁月的回廊涌入耳畔。

“柳下兄,你这本乐谱……”赵岸手里把玩着一本线装书,突然噗嗤笑出声:“我让它比《四库全书》还金贵,你信不信?”

青年闻言手一抖,酒水沾湿了袖口,他脸色惶恐道:“赵兄莫要说笑,这就是本普通乐谱,载的都是民间小调,又不是什么天书。”

赵岸表情玩味:“如果我能让它是呢?”

青年愣住。

昏黄灯光下,男人军服上的金线刺绣熠熠生辉,他毫不收敛眉梢眼角的醉意,语气狂妄:“有人拿上周的破铜烂铁当西周的卖,不也骗了洋人八千大洋?”

青年嗫嚅着:“这……这怕是不妥。”

赵岸又饮一杯酒,捶案大笑:“哪里不妥?你等着瞧吧……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放些模棱两可的消息,那些蠢货自然会来偷抢,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抢来抢去,他们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青年小心翼翼拍了拍对方的手臂:“赵兄,你喝多了。”

“喝多了?没有,”赵岸把酒杯搁在桌上,半晌又偏头吩咐下人:“对了,让照相馆的小子把机器架上,哎,把太太一道请来。”

他醉醺醺扶着青年肩膀,献宝似的压低声音:“寻音,这家店能拍彩色的照片!……到时候给你也洗一张。”

红木立式照相机在柳树下定好了支架,打扮时髦的宾客们言笑晏晏挤在镜头前,不远处,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在众人恭维的目光下,来到军服男人身边。

孟裁云想到了那张夹在书中的褪色旧照,目光划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旗袍女人身上。

她倏地愣住。

砰地一声闪光,画面逐渐发白,景物接连被光晕吞没,消失在一片纯白之中。

梦醒了。

第109章 梦寐十四

鹿驳山长丰观。

素白道服的青年被漆黑色绳索固定在轮椅上,他仰着头,脖颈处青筋暴起,本该是眼白的部分完全被浓墨般的黑色侵蚀,而瞳孔则泛着血色,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龙竹见状把白鹤也的手腕按住:“我看着他,把影子收回去。”

监院道长点点头,眨眼间,那捆黑色“绳索”便凝聚成一团晕影,回到了他自己的脚下。

不远处,白景则匆忙赶来,他随手在周围十丈开外起了道灵力结界,将道观还有游客徘徊的区域保护起来。

“怎么回事?!禁制又暴走了?”

监院道长摇了摇头:“兴许是中了魇。”

白景则一愣,半晌反应过来:“老孟对付过这种东西,我去请他来?”

“来不及,”龙竹抬起头:“那东西开始‘吃’他了。”

几丝细密的黑线自青年脖颈处蔓延,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皮肤下穿行,时而纠结成团,时而分散游移。偶尔有几处皮肤被顶起诡异的弧度,又迅速平复,像是皮下之物在试探着这具躯壳的界限。

白鹤也目光中透露出几分茫然,稍微平息下去,但须臾就又回到了黑精红瞳的混乱状态。

龙竹十指紧扣,将对方躁动的灵力强压下去。

监院道长皱眉道:“怪我之前没想到这层,只以为是他睡得太久,灵力浮躁……事实上,他在棺材里睡觉这段时间,灵识是可以自由随着天地山川来往的,若是因此沾染到魇鬼这种东西,恐怕会将‘种子’带回到本体。”

白鹤也本就没有完全抛开儿时的心魔,此时极易被趁虚而入,如果不想办法把魇鬼种下的种子挖出来,那他本人就会变成噩梦的温床了。

“我试试。”龙竹抬手,不等众人反应,飞速在对方攒竹、天目和百会穴上一点,轻轻注入自己的灵力,随即她轻轻阖眼,左手掐出诀印,灵识迅速随着那三点星光窥探到白鹤也的内景脉络。

星光沿着那些游走的黑脉溯流而上,所过之处,黑雾翻涌,魇鬼的种子与白鹤也本身的灵识正陷入某种胶着的缠斗,双方撕扯啃咬,似乎都想将对方吞吃下去。

种子扎入血脉间,凡多吞一口白鹤也的灵气,身形就拔出一寸,最后变作一只黑色小虫。

龙竹操控着星光追上其中一只,将其碾为齑粉,随后又追上另外几只,不料来到了一个类似迷宫回廊的地方,七拐八绕后,忽然发觉那些逃窜的小虫潮水般返回,就仿佛前方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她大惊失色,心道什么情况?

白景则见她表情不对,忧心忡忡问道:“那魇鬼很难缠?”

龙竹怔怔摇了摇头:“不是。”

说罢,她又闭眼,把对方衣领往下一拉,点在膻中穴上,再次步入内景脉络。

刚刚还猖狂肆虐的黑色小虫还在成群结队地往回撤,龙竹逆着虫流往前,须臾,面前一堵墙挡住去路。

她惊疑不定地后退,忽然发现,这并不是一堵墙,而是一个庞然大物的一部分!

一道横亘千里的裂缝显现出来,下一秒,猝不及防破开!

——那是它的眼睛。

血红色的,浑圆如苍穹烈日,低低地俯瞰着逃窜如蝼蚁的魇虫。

龙竹见到如此震撼场景,失语半晌,好一阵,才从喉咙间溢出一句轻轻的喟叹。

这就是他自己的心魔?

龙竹第二次睁眼。

在一旁的监院道长也觉察出不对,问:“果然很棘手么?”

“魇虫比我想象的多,不只是一两条,”龙竹捏着下巴沉吟:“不过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本来我打算从里边开个口子,把虫子驱出来的。”

“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白景则忐忑道:“所以?”

龙竹嘿然一笑,露出个狡黠的眼神:“我觉得可以让他自己消化掉。”

白景则瞪大眼睛,没来得及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见龙竹飞速闭眼,拿额头撞上对方眉心,刹那间,有极为明亮的闪光转瞬即逝。

内景脉络中,那只庞然巨物显然也注意到这颗飞坠的流星,忍不住低吼一声,无数眼睛张开,张嘴吞噬起周围所有的灵气,而那枚流星总是极其迅速且幸运地从这深渊巨口中逃生,并拖曳出长长的光尾,将所有逃窜的魇虫捆在了一起,丢给了身后的小山丘。

心魔犹如一团粘稠的液体,缓缓裹挟住虫流,凝结出琥珀一样的晶体。

龙竹正打算趁其不备离开,不料却撞入了那团琥珀之中,随之一起被心魔吞噬下去——穿过层层坚硬的鞘土,她眼前浮现出一片淡淡的白光。

时间仿佛凝固。

没有天地之分,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虚无。

而这片虚无之中,一棵枯朽的古木突兀地矗立着。

树干呈现出病态的灰黑色,树皮皲裂剥落,露出内部干涸的木质,没有一片叶子,枝丫蟠结向上,仿佛正寻求一片扎根之所,却空无所依。

朽木之下,一个男孩捂着脸,蹲靠在树根处。

龙竹显出身形,从树后走出来。

她四下张望无果,低头随口问道:“你在干什么?”

男孩仍旧捂着脸,稚嫩的嗓音自指缝中泄出:“我在倒数。”

龙竹问:“倒数什么?”

男孩说:“我犯错了,妈妈说让我倒数一百下,她就原谅我。”

龙竹沉默了一下:“那你数到多少了?”

男孩说:“九十九。”

龙竹:“那不还差九十八下?”

男孩:“是啊!”

龙竹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来:“那你继续。”

男孩:“99、98、97……86——啊,数错了,重新来。”

他又开始从头来过。

龙竹一手托着腮,手肘支撑在膝盖弯,耐着性子盯着对方重新数到了刚刚出错的地方,就在同一个错误又要出现的时候,她抢先开口:“是85。”

男孩眼也不眨,理所应当道:“你不能帮我作弊,又得重新来。”

龙竹戳穿对方心思:“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数完?”

男孩愣了一下,双手还是捂着脸,没说话。

“胆小鬼,你是怕数到1的时候,自己没有得到原谅吧?”

男孩半晌弱弱地开口:“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直白。”

龙竹:“那这样吧,我在旁边守着你,你好好地数一遍,如果之后你没有得到原谅,下地狱前我还能拉你一把。”

男孩怔了怔,食指和中指微微岔开,露出一只眼睛:“你为什么帮我?”

龙竹表情冷漠:“我不是来帮你的,我就是地府来的判官,开始吧,只给你五分钟。”

她不知从哪变出一块秒表。

男孩硬着头皮开始倒数,几分钟后,磕磕绊绊念道:“……3、2、1。”

计时的秒针停止了走动。

龙竹:“嗯,三分零十二秒。”

男孩忐忑道:“这说明了什么?”

龙竹把秒表揣回兜里:“说明你倒数了三分零十二秒。”

男孩噎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我的结果是什么——你不是判官吗?”

龙竹惊讶:“倒数完成,这就是结果呀,你还要什么结果?”

男孩:“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龙竹:“嗯,说明不是所有事情都会有结果。”

男孩的手又从脸上滑下去一点:“那我被原谅了吗?”

龙竹向上抬了抬下巴:“你看上面。”

男孩抬头看去,只见干枯的枝头忽然颤动了一下。

有一点嫩绿的芽尖悄然钻出,明明是静悄悄的,却总觉得耳畔响起了声音,某种从死寂中挣出生机的声音。

他凝望着那一抹微不足道的绿色,怔怔地,都忘记了用来捂脸的手。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龙竹背在身后的手扣出诀印,灵力凝出的光点不动声色从指尖溢出,轻盈地飘入风中,没入腐朽的树枝,须臾,便化作一枚新绿绽开。

男孩嘴巴动了动,声音很小,不知说了什么。

下一秒,绿芽相继冒出,沿着枯枝零星分布,如同黑夜中突然亮起的星火,转瞬便燎原。

纯白的天地之间,有了一棵繁荣苍翠的大树,亭亭如盖,遮天蔽日。

男孩重新坐在了树下,脑袋依靠在树干边,轻轻阖上双眼。

心情像是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宁静。

空间开始渐渐透明,消融、坍缩、直至成为一个点。

……

龙竹再一睁眼时,久违的熟悉面孔映入眼帘。

白鹤也抓着她的手腕,眼神清明,似乎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白景则终于忍不住,上前按住表弟肩膀,上下打量:“鹤也,你没事吧?好些了吗?”

“我没事,”白鹤也嗓音有些发哑,但语气俨然已是往日那个白观主,他松开龙竹手腕,笑了笑:“多谢。”

“刚刚发生了什么吗?”白景则面色疑惑:“你们都闭着眼,也没反应,我也不敢轻易叫醒你们。”

白鹤也飞快瞥了龙竹一眼,有些拿不准地回答:“嗯……好像是做了一个梦,醒过来后感觉身体轻盈了很多。”

白景则忙不迭问:“那魇虫呢?”

白鹤也下意识将手放在心口,尔后意识到什么,垂首看了一眼,慢条斯理把凌乱的领口整理妥当,衣襟遮掩严实。

他正色道:“应该是被我吃掉了。”

监院道长很是意外:“这东西还真能吃?”

白景则眉头紧皱:“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龙竹看他们两个紧张兮兮的,不由地觉得有趣,火上浇油道:“可能接下来几天会没有食欲?”

白鹤也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还好,毕竟不是用嘴吃掉的。”

龙竹打量他几眼,忽然开口:“你用一下天地赋形看看。”

白鹤也愣了一下,却也没问她为什么,眼睛一闭一睁,便化作了黑精赤瞳的模样。

龙竹嘴角微微上挑:“走两步。”

白景则忍不住出声打断:“这——”

监院道长伸手轻轻扯了扯对方衣袖,白景则沉默,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

白鹤也低头看向自己双脚——小腿上依旧盘亘着漆黑色的禁制,脚踝以下的足部,也仍如浸在墨水中一般漆黑。

他心跳加快了起来,双手撑在扶手上,竟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忐忑与迫切。

脚掌落地,没有被土地所吞噬。

彼时微风拂过,嫩绿草叶轻挠在足背,有些耐人寻味的痒意。

白鹤也起身迈出了第二步,许久没有做出站立姿势的他还是略微有些生疏,往前急促地一个趔趄,没等旁边人伸手去扶,他很快调整重心,沉下肩膀,舒展着脊骨,步伐放缓,宛若一株青松。

龙竹走到他面前,发觉此时居然得微微抬头才能看清对方眉眼了,还有点不太习惯。

“别收回天地赋形,保持这个状态。”

白鹤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脚下:“我……”

话音未落,眼中墨色消散,瞳仁重回漆黑,双脚却猝不及防没入土壤之中,龙竹眼疾手快,眨眼间抓住对方腰际把人扛了起来。

她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埋怨道:“都说了要保持天地赋形的状态,你吞了魇虫,只有在那个状态,才能‘入魇’,暂时扰乱禁制。”

白鹤也自知理亏:“知道了,对不起。”

龙竹松了口气:“下次你……”

一句嘱托的话还没讲完,眼前天旋地转,茫然间自己忽然落入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这次没有反应过来的疑惑表情过渡到了她的脸上。

龙竹就这么猝不及防被青年反客为主地抱起,像一只未被驯服的野猫,正陷入某种应激状态,她表情呆滞地抬头往上看去,黑精赤瞳的长发青年正垂眼看过来,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双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背部和膝盖弯,动作游刃有余,没有一丝一毫的摇晃。

“是这样没错吧?”

第110章 无面人

翌日,几个小道士卷着袖子在山门殿外修路。

有人刚一铲子将搬砖敲平,伸手抹了抹额头,一甩汗珠:“最近怎么回事,这个月第六回了。”

旁边人安慰他:“监院师叔说前段时间是地震多发期,有山体滑坡是正常的。”

“那还好这两天没震了,”小道士嘟囔着刮去砖缝里的水泥:“不然晚上都睡不踏实,总听见竹林那边有动静。”

“观主在里面,能有什么事?”旁边人说:“你别自己吓自己。”

小道士点点头,干活累了,就坐在牌楼石墩子上歇气:“这两天观里维修,旅游团都少了些,清静得有点不习惯了。”

“嗨,收假了嘛,等国庆节照样是人山人海的,”旁边人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三清殿的供果你添了吗?”

小道士一拍脑袋,脱口答道:“没呢,都忘了,以前都是方序师兄……”

话音戛然而止,旁人也心照不宣地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小道士惆怅地看向远处的郁郁山林:“你说南淮师兄还回来么?”

沉默良久,有人轻声答道:“不知道,应该不会了吧……”

恰有一阵风吹来,门楼前树影簌簌摇晃,冷不丁被卷走几片叶子,颇有些萧瑟冷清。

藏在门楼后的人鬼鬼祟祟现身,朝竹林的方向探头探脑张望着。

“咦,是她!”小道士吃了一惊,拿着铲子站起来,岂料还没来得及同那人打招呼,对方就仿佛受到了惊吓,疾疾后退半步。

来者是个短发女人,皮肤苍白,五官清秀,眼下泛青,乍一看有些鬼气。

她似乎觉察到自己行为的不妥,立刻稳住脚步,揣着手理直气壮走上前,黑漆漆的眼珠子往下一滚,语气威胁:“怎么,你要拦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拦你干什么,”小道士莫名其妙地盯了她一眼:“你不是观里那个义工吗?”

“义工?我?”女人愣了一下,再次强调:“但我现在要去竹斋。”

“那你去啊,”小道士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还好心抬手往竹林小径的方向指了指:“小心点走,刚修了路。”

女人惊疑不定,以为有诈:“我要去的是竹斋!白鹤也的竹斋!”

小道士面无表情道:“是啊,不然长丰观还有第二个竹斋?”

“没人拦我?!”女人瞪圆眼睛,指着自己鼻子:“那不是禁地吗?”

小道士心道:哟嚯,这是耀武扬威来了。

他挖了挖耳朵,表情不耐烦道:“你差不多得了,你三天两头就往里头跑,观主也不管你,别以为我们普通弟子不知道。”

这会儿又突然晓得那是禁地了。

良心发现?

女人眼角抽了抽,有些无语,随即咳了一声:“我随便走走,不用管我。”

说着闪身便往竹林方向掠去。

小道士们耸了耸肩,继续忙着在殿前洒扫。

竹梢浮青雾,幽篁邀人来。

女人穿行在千重绿浪中,身形轻盈似山雀,几乎化为残影,眼前景色更是模糊得只剩下无尽碧意,抬头恍惚见翠霭天青,密叶成帷。

她情不自禁露出诡计得逞的畅快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会吧?不会吧!就这么简单?

果然这张脸好用,看来“魈”的威慑力还是太深入人心,连恐吓都不必,就直接被放进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竹林尽头的烟青色屋檐逐渐逼近,刚经过重新修的书斋焕然一新,四下无人,她已经极力隐匿了气息,眼看着梦寐以求之物唾手可得,她高兴得有些忘形,竟然没有注意到丛中站着一个人,擦身而过的刹那,两人四目相对,表情先是茫然,再是错愕。

魇鬼一事后,白鹤也已经学会了自由掌握入魇的状态,白景则彻底放下心来,嘱咐几句后,才急匆匆折返回局里。

龙竹休息了两天,打算再去竹斋找白鹤也谈谈胡阿青的事,没料到走了两步,就迎面与一个身影擦肩而过,匪夷所思的是,那人的五官极为眼熟,就好像……不对,那就是她自己的脸!

鉴于两者都对自己目前的皮相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双方都没有第一时间对峙起来,而是错过几步后,前者飞快消失在了竹林间。

龙竹挠挠头,心想:刚刚那是谁啊?

阮蒙真正的大表姐来了?

她一头雾水地朝前跟上,走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这才恍然大悟地伸出食指——不会又是偷书贼吧?

想通了这点,龙竹轻压下眉头,眼神中陡然散发出一种冷冽的气势,脚尖往地上一蹬,整个人竟似凭空消失一般,只留下半个脚掌印和一阵吹拂起的旋风。

转瞬间,她在庭前落地,随手抓住木头道童,问:“刚刚有人来过?”

白鹤也苏醒后重新给榆生修复了身体,还特地从私库里拿了上好的檀木做脑袋,做香的时候就能顺手从木脑袋上刮一点儿木屑下来,弊端是久而久之对方就被削成了个扁头。

榆生吓了一大跳,下颌骨卡巴卡巴晃动了好几下,抬手指向竹斋的位置——新砌的墙看上去坚实无比,看样子还没有遭到任何损害。

龙竹一脚踢开门,只见白鹤也正单手捏着一物,扭头朝她看来。

而本该靠着墙的多宝格架子,却凭空消失,徒留四壁。

龙竹愣了一下,眯眼向白鹤也手上的东西看过去:“怎么回事?”

那物被扼住咽喉,不停挣扎扭动,凑近了才发觉是只有鼻子有眼的活物,像兔狲又像鼬鼠,竟还能狂妄自大地口吐人言:“……你们杀了我吧!反正太隐仙律已经在我这里了,你们找不回来的!”

“哇~”龙竹把那小东西抢过来,捏圆搓扁翻看:“这是……精怪?”

白鹤也叹了口气:“是,这年头不多见了。”

“刚刚就是你变成了我的样子?”龙竹揪着那东西的尾巴甩了几圈:“太隐仙律……你也想成仙?”

白鹤也转了转手腕,蹲身将屋内被扰乱的东西收拾回原位:“这是无面人,天生有两个分身,本体可以在两者间任意切换,估计是用了储物法器,又在偷到书后和本体换了位置,我刚刚走神了,没及时拦住。”

龙竹好奇地捏了捏下巴:“那怎么办?杀了它会如何?”

白鹤也温声答道:“也不会怎么样,杀了它也就只剩一个分身了,不过我建议不杀。”

龙竹:“为什么?”

白鹤也打量那东西几眼,一撩衣摆坐回到轮椅上,解除了入魇状态:“嗯……罕见?”

他笑了笑:“白局说之后会在鹤城规划一个非自然博物馆,我想它会喜欢那里的。”

无面人尖叫:“你们倒是杀了我啊!你这是非法拘禁!”

“哟嚯,还知道非法拘禁。”龙竹又逮着无面人的尾巴抡了几圈,她指着空无一物的墙壁:“你的书怎么办?”

对于太隐仙律失窃一事,白鹤也似乎并不怎么紧张:“没关系,我会找回来的。”

无面人忍着眩晕,冷笑道:“哼,大言不惭。”

龙竹按住对方嘴巴:“要是找不回来呢?”

白鹤也欲言又止,伸手打了个响指,把榆生从屋外喊了进来,指着龙竹手上的无面人道:“先关起来。”

榆生将无面人接过,十指交叉握住,无面人还想瞅准时机逃跑,却见木头道童的指头忽然枝节丛生,转眼间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只藤木牢笼。

等榆生得意洋洋离开了,白鹤也才转过头,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找不回来其实也没什么大碍。”

龙竹愣了愣:“什么意思?那不是异管局专门放在长丰观保管的宝物么?”

白鹤也操控着轮椅踱到桌案旁,提起茶壶晃了晃,指尖轻压壶盖,在青瓷杯中注入澄亮的茶汤,他倒了两杯,其中一只杯盏轻盈飞起,落入龙竹手中。

“不错,异管局的确有宝物放在长丰观看管,我们这一脉,觉醒过天地赋形的人,都是这件宝物的看管者。”

白鹤也抿了一口茶,微笑道:“但我们从来没说过这件宝物是太隐仙律,那都是别人自以为是。”

龙竹在桌上盘腿坐下,咬着杯口疑惑道:“不是那本书,又是什么?”

“书只是个借口,虽然我不知道那本书究竟为什么会掀起波澜,但如果没有它作为遮掩,无异于直接把宝物曝露在各路牛鬼蛇神眼中。”

“说白了,有书当幌子,我们也乐见其成。”

龙竹恍然:“所以老君根本没有写过太隐仙律?”

“这个我也不清楚了,也许老君是写过那么一本书,但并不是所谓的太隐仙律,”白鹤也抬眼看她:“按理说,你应该见过老君才是,比我们更清楚这些流言的真假。”

龙竹心虚地咧了咧嘴:“我也不一定时时刻刻都醒着,一觉睡个几百年是常有的事。”

“人间就是这样,时间久了,旧人死,新人来,一切都在变,一个谎言,说的人多了,也就渐渐被人奉为圭臬,当做真理。”

“既然仙书的事情是假的,难道就没人发现过?”龙竹纳闷儿:“也没人质疑过?”

白鹤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当然有,但他们只会觉得是自己学艺不精,悟不出大道而已。”

“尤其当宝物落在自己手上的时候,没有人会承认那是假的。”

龙竹语气郁郁:“你明明就承认了。”

白鹤也弯起嘴角,目光中晃荡出几分狡黠神色:“不过是因为我对成仙没那么感兴趣而已。”

“那真正的宝物又在哪里?”

白鹤也搁下茶盏:“你可以猜猜看。”

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指定是藏得很隐蔽,龙竹眼珠一转,随口胡诌道:“附近除了屋子就是林子,哦,还有个大水塘子,该不会在那底下吧?”

白鹤也:“……”

龙竹见他倏地沉默,心想:咦,居然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