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九山之一
“啊啊啊啊啊啊!!!——”
孟昭的魂魄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他望着身体上的空洞,徒劳地去拥抱怀中渐渐散成灵点的影子,即便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散碎,与灵子交织相融,渐次消失……
阵中秩序开始动摇,与此同时,四周尚存的门中,忽然有泥沙倾泻而下,气势如虹宛若土龙遁地。
宋玉渠敏锐察觉到不对,后跳几步,厉声吩咐方青:“我们走。”
一个疏冷的声音自地动山摇中传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就是你们三喜门的待客之道吗?”
听见这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白蘅视线从孟昭两人消失的方向挪回,她擦了擦眼泪,带着浓浓的鼻音叫了声:“表叔!”
浓雾弥漫中,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青年倏然现身,黑目红瞳,眉眼尾此刻因猝然发力而浮现出一丝丝青黑色脉络。他指尖微动,地脉应念而起,乱石崩云、岩棱倒竖,尽数向宋玉渠刺去。
“这家伙还能站起来?”宋玉渠这时候也不忘调侃一句,下意识连连避退,不肯正面迎战,借废墟地势迂回闪躲。白鹤也缓缓盯着她逃窜的方向,单手翻掌,地表倏地裂出数道幽壑,要将对方吞噬进去。
方青急急放出一道门:“快走!”
孰料下一秒,他便被排山倒海般的山石倾覆兜头压下。
宋玉渠半只脚跨进了门,此刻回头眼神骤变,呼吸一凝,正要动作,还残留一丝意识的方青拼尽全力合掌,门轰然关闭,且逐渐消失。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苟延残喘多时,再没多的力气,魂魄早就淡得透明,有什么清脆的喀嚓声响起——那是役鬼锁链断裂的声音。
他的灵主将彻底失去他了。
方青笑了笑,转瞬安然被吞没在山石之中。
白蘅顾不得面前许多疑问,带着哭腔喊道:“表叔!地下还埋着一个同事!拜托你把他救出来!”
道袍青年转身将早就昏死过去的孟承荫扶起来扛在肩上,皱眉四望:“我没有感受到这里还有另外的活人。”
白蘅心里凉透,也不知道是因为地下埋着的那位干员,还是刚刚魂魄碎掉的两个人。
薇薇闻声转身捂着嘴啜泣起来,几个剩余的干员面面相觑,彼此都神色哀戚。
“阵的主人没了,这里很快会塌陷,我先带你们出去,”白鹤也找到了唯一留下的一道门,运转灵力强行催动:“诸位跟紧我。”
干员们忙不迭点头从残破的结界里跑过来,只有白蘅在孟昭两人消失的地方停住脚步,蹲身按在那片土地上,收回手时,指尖有微渺的灵子在闪烁,像是掺和了水晶的细沙。
她搓了搓指腹,又低头双手归拢了一捧土,似乎想将什么东西带回去。
白鹤也侧过脸庞,轻声道:“只剩这么一丁点魂魄了,何必呢。”
白蘅捂紧手心,神色忧戚喃喃道:“要把所有人都带出去,他们也不例外。”
白鹤也不再多问,伸手推开了面前的大门。
大家陆陆续续穿过门框,消失在一片混沌之中,在门关上的瞬间,门内的一切——废墟尸骸,残垣断壁,通通化为虚无。
那些残存了百年的恨意、爱意,悲苦与喜乐,终于消失得彻底。
而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长丰观内。
数十颗浑圆珠子溅落在地,噼啪作响如骤雨敲盘,冰玉相击,在这寂静的竹林中显得格外惊心。
龙竹顿感腕间一轻。
她愣愣抬起手腕,只见原本孟裁云送她的那串手链不知为何突然崩断了,沉香木珠猝然四散。
珠子跳得眼花缭乱,纷纷滚入石缝中,转眼间只来得及兜回一颗,其余的竟然好似从未存在过,翻遍泥淖岩隙也不见踪影。
龙竹握着那根断绳残珠,心头莫名空落落的,一个恍神,手里唯一的珠子也落空,蹦跶着掉进水潭中,发出噗通的一声。
她几乎未加思索,紧跟着纵身入水。
寒水刺骨,她浑然不觉。越往深处,越有一股熟悉而温厚的灵力牵引着她,仿佛是来自故人的召唤。水下寂静,光线熹微,很快便到了底,细石黑沙之间,那块爬满墨苔的镇物泰然静卧着,石上的“敕镇”二字,如今正隐隐流动着浅金光泽。
那颗沉香木珠子稳定地停留在石缝之上。
按捺住心头疑惑,她伸手,轻轻拿指尖贴过去,刹那间,水流、墨绿深潭、河藻珊瑚尽数褪去。
再睁眼时,她置身一片浩瀚无垠之地。
天与海在此相接,澄澈如镜,蔚蓝一体。远方云霭低垂,似纱似雾。脚下是一片柔软的沙地,这里有光而无日,有空明而无风涛,时间有如凝滞,又似已流淌了千万年。
镇物石为什么会通向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她握着手心那颗木珠,原地转身好几圈,却并没有找到这里有什么别的存在,身处这样虚无飘渺的环境内,一切事物和情绪似乎都脱离了掌控,恍惚间,一股说不上来的忧郁感涌上心头。
“怎么是你?”
冥冥中,稚嫩的声音响起。
“谁?”龙竹敏锐捕捉到声音的方向,一转身,发现有人正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穿着道服,长发束起,五官和白鹤也一模一样,但龙竹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冒牌货。
她蹙眉:“换张脸。”
对面有点错愕:“这时候了,你还挑三拣四。”
但也拿手一抹,冷不丁又变成了应知微的模样。
“真身长什么样我也忘了,借用下你认识的人,看不顺眼先忍着,”他叹了口气,用异常熟稔的语气说道:“进展怎么样,找着天九了吗?”
龙竹愣了一下:“咦?”
这个人怎么知道她有找过天九?
对面很快从她表情上察觉到什么,瞪大眼睛:“等等,你不会全都忘光了吧?”
龙竹试探性地点点头:“你……认识我?”
对面抱着脑袋丧着脸哀嚎一声:“果然!”
龙竹灵光一闪,半信半疑看向对方:“你是雷魈?”
那人长叹一声,病恹恹抬头瞥来一眼:“唔,看来是没忘全乎,行吧。”
他有气无力指了指周遭景色:“这里只是我一部分力量的映射,我的真身还在九山上。”
“映射,就是分身的意思?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和宋家人又是什么关系?”龙竹抛出连珠炮似的问题。
雷魈挠挠头:“这个不好说……简而言之,一开始是我欠他们的,就稍微留了一点点卻山玉在这里,结果没想到反而成了他们的累赘。”
他叹了口气:“不过按他们现在的消耗速度,卻山玉还能够用个一百年。”
“一百年挺短的,”龙竹乜了他一眼:“等消耗完会怎么样?”
雷魈说:“不怎么样,卻山玉会重新回到九山。”
“所以九山到底在哪里?”龙竹迫不及待问道:“‘只有死亡才能回到九山’,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雷魈古怪地看着她:“他们都说地魈是天生赤子之心,离开九山后就会陷入迷惘,果然。”
龙竹歪了歪头:“他们说?听起来九魈好像彼此间没那么熟?”
“当然,虽然都是活了上万万年的老东西,但都各守各的山头,”雷魈撩开衣摆坐了下来,幽幽看向远处:“你问我是不是死亡才能回到九山,我可以回答你‘是’,因为九山的确就在世人所谓的阴阳交界之处,但我也要告诉你,无论是天魈也好,还是金木水火土风雷,我们彼此是无法杀死对方的,而人间的东西,更加杀不死你。”
“你想要死亡,本身就是在追求一个根本不可能的答案。”
龙竹表情呆滞,须臾皱起眉:“可是……当初那个道士为什么骗我?”
“我怎么知道,”雷魈微不可见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卻山守山鬼的一个分身幻象而已,脑容量很小的,可别问我太复杂的事情。”
他转过头:“但是,我知道你离开九山是为了什么。”
龙竹:“……寻找天九?”
她想起了对方刚见面时提出的问题。
“对,”雷魈点点头:“金木水火土风雷,我们是可以往来人间与九山的,因为人间的规则需要我们,万物禀受五行而变化感应,日月星辰动摇而引风雷,但你不同,地不能随意离开九山,就像建房造屋都需要一个稳固踏实的根基,这次也是因为我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所以才让你去找到天魈——咳,虽然我们彼此之间杀不死对方,但实力还是有强弱的。”
龙竹心想,原来九魈内部也有阶层之分,天地,风雷,五行听起来是三个等级。
“天魈到底想做什么?”
雷魈沉默了一下:“天魈吧……他比较特别,比起人或者鬼,他更贴近‘道’,没人能搞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我只知道,他对我们、对人间,都是一个威胁。”
他缓缓转过头,神色认真:“因为他可以,点将封仙。”
“封仙?!”龙竹蹲在雷魈身旁,惊讶抬起头:“所以他其实是神?”
雷魈拿一种看智障的表情回望过去:“非要这么说,咱们都算是神啊。”
他手里幻化出一根树枝,在浅色沙滩上画出了一个点:“这是九山。”
须臾,他又在点之外画了一个圈:“喏,这就是人间,也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世界,一切的一切,最初都是由九山孕育而来的,嗯……按人间的说法,我们或许就是他们口中的创始神。”
龙竹吓了一大跳:“他们不都说我们是守山鬼吗?!”
“那他们还摆弄出了三十六天、三岛十洲呢,都是从前想要探寻世界的修道者,拼凑出的九山原形——盲人摸象,这个道理你听说过吧?”
雷魈拿起树枝,又在圈内分别戳出了九个点:“九山是世界根源,九魈则是守护九山的存在,人死后,魂归九山,又变回了最初纯粹干净的模样,再次投向人间,这也就是他们所说的黄泉轮回,不过地府只是虚构的场所罢了。”
龙竹想到了胡阿青说过的话:“所以九山不在天外云端。”
她伸手指着最里面的那一个点:“世界根源,最中心的地方,是在脚下。”
“那成仙……真的就是成魈?”
雷魈垂下眼眸,用树枝在那个最初的点上,狠狠戳了进去:“对,但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仙。”
他拿手点了点被戳出来的坑洞,意味深长开口:“是‘新的世界’。”
龙竹一愣。
雷魈勾起唇角:“不过嘛,目前这条成仙路,被一个人堵死了。”
电光石火间,龙竹想到胡阿青说过,她的魂魄曾游离徘徊到了“仙门”之外,她在那里看见过一个人。
她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灵玄道人,孟不咎。”
第122章 九山之二
四壁漆黑,入目唯一能触及的亮色,是正中央摆着的一张纯白色的病床,旁边立着一只点滴架,透明的薄塑料管内,一个一个小气泡沉默地翻涌着。
这里似乎能让人有充足的时间去怀念自己的前半生,去思索那些佶屈聱牙的问题,去忏悔曾经犯下的罪过。
听上去是个好地方。
但它同时也没那么美好,因为它的名字叫异管局监牢,任何灵魂都将无所遁形的地方。
孟承荫是这里近来唯一的“客人”。
他坐在病床上,垂着头,手臂压在膝盖处,十指交握着,任由白色点滴通过手腕的针口流入身体。
不远处门口的位置会有人拿着观察本,一板一眼地询问他,心情如何,情绪稳定了吗,是否感觉想吐。
曾经他也送过不少犯禁者来到这个房间,甚至观察本的格式,也是经他之手调整过的。
黑暗中一片沉默,偶尔响起杂乱不同的脚步声,在这个房间里,灵力和怨力都被隔绝在外,他只能用最为原始的方式,通过听音来辨别有什么人来过。
直到一阵沉稳而又熟悉的步伐来到门前,他眸光一闪,轻轻抬起头,脸上还残存着在阵里留下的疤痕。
“你来了。”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并没有指名道姓,仿佛对待老友那般从容。
白景则径直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只塑料板凳,就这么随意地往人面前坐下,看起来做足了长谈的打算。
孟承荫淡淡道:“按规矩,咱们之间的谈话需要隔着门。”
白景则冷冷盯了他一眼,火药味十足回答道:“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孟承荫轻轻笑了一下。
白景则为对方的态度感到火大,平时积攒的好脾气荡然无存,他按捺住怒意,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表情平静:“你是在问我,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什么时候封印的柳仙,或者说什么时候解决掉那些知道真相的人?”
白景则没有被激怒,反倒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
“告诉你,你会帮我瞒着?”孟承荫弯了弯嘴唇,眼里没有半点笑意:“朱盟对赵家人,对三死门是什么态度,你我最清楚。”
他慢条斯理抚摸着手背上的针头:“血脉不是能忽视的东西,这就是原罪,哪怕我的父亲是死在赵祓手上,他们也只会觉得,那只是因为这个秘密没有被揭开,一旦身世曝露,背负着赵家独有的嵌心咒,谁敢保证我们不会被当做异类看待?”
“孟家辛苦积累的声名,会因为我们的血脉,付之一炬。”
“所以,为了这个秘密永远成为秘密,再无耻的事情我都会做。”
白景则呼吸急促道:“你越界了,我们玄门之间的争斗最不该牵涉到普通人……”
“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其实我只觉得意外,我没有想到百年前的某个碎片居然兜兜转转能流落至今,一开始,我并没有动多余的念头。”
孟承荫喃喃:“但是后来我发现,只要给火星一丁点的空气,它就能吞噬掉一座山林。”
在那之后,他在论坛上看见有人转载了那张照片,并且开玩笑地表示,照片里某个女人,和如今太清宫的掌门有些相似。
他不动声色将帖子封禁,那一刻,恐惧才开始从心头蔓延。
原来,任何秘密,都可能会在不经意间被人揭开。
他找到了柳五前去寻亲的兄弟,放出魇鬼引导了一出兄弟阋墙的好戏,却不曾想遭到了当地庇护神柳仙的阻挠,无奈之下,他以符术封印了柳娘子,又特意做了文章,让柳仙庙至此不再受明火祭拜。
失去香火又被封印的柳仙这才逐渐陨落。
有时候,他只是想清除掉对方的记忆,但偶尔也有不得已为之的情况,而有一就有二,本就动摇的底线彻底瓦解。
魇鬼一事也是他所出手的,其中一桩罪过。
而其他不被发现的还有许多。
假如秘密没有被揭开,这些事情不会留下任何一点痕迹,在朱盟之中翻不起一点水花。
但他失败了,过往会被人一点点捋出来,成为他此生无法消弭的罪证。
血脉本无罪,但他已经将自己变成板上钉钉的罪人了。
白景则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声音里透着疲惫:“你把荒犬怎么样了?”
孟承荫恍然回神,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你说那个小伙子,他知道的不多,我只是洗掉了他的记忆。”
半晌,他自嘲一般奚落道:“怎么,不信?他只是中了我的符术而已,时间过了你们自然能找得到他。”
“这算是良心未泯吗?”白景则讽刺地垂下眼帘。
孟承荫摩挲着手背的针口:“可能吧,毕竟‘追灵’真的挺少见啊……”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一阵沉默后,白景则站起身离开。
没一会儿,他又抱着一个包裹走了回来。
孟承荫笑了一下:“还想多叙叙旧?”
白景则扯了扯嘴角,将包裹放在了床上,静默后,他缓缓开口:“这些都是裁云的东西……你看着怎么处置吧。”
是几件眼熟的衣物,当时法会开始前换下来的。
里面还有一把桃木剑,几个零碎的小玩意儿,一把御灵剪。
孟承荫尝试了好几次,眼角抽搐着,没能挤出一个客套的笑容。
半晌,他再度开口,声音一下子苍老许多:“她的东西,用料都是最好的,替我转赠给需要的年轻人吧,剪刀久无人用,会生锈。”
白景则半信半疑看着他:“你真愿意?”
“我也出不去了,留着,徒增烦恼。”他如是说。
白景则摇了摇头,也真的提起包裹打算走,刚一转身,便被对方叫住。
孟承荫语气疲惫:“明天早上,你再来一趟吧,有些关于三死门的事情,我要跟你聊一聊。”
白景则回头:“现在时间也还早。”
孟承荫往后一靠:“我想睡一觉,突然觉得有点累。”
白景则轻轻叹了口气,不一会儿,关门声响起,脚步声渐远。
漆黑的房间再度陷入死寂,呼吸声也清晰可闻。
点滴瓶的瓶塞裂了口,冰凉的药水簌簌滴落在手背上,他抬头去看,发现瓶塞完好无损,而眼睛却依旧模糊了-
蜀城青城观。
王素卿站在一处袇房门外,问旁边不知所措的小道童:“那小子还不出来?”
王天福搓了搓手指:“师祖您怎么提前回来了?师叔,师叔他知道了孟道长的事情,有感伤怀……”
王素卿臂弯的拂尘一扫,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拔高声量,语气肃然:“现在没时间给你哭哭啼啼的,一炷香时间,来兰圃找我,这是师命。”
门里丁零当啷响起一阵杂音,伴随着一个有气无力的回答:“是,遵命。”
兰圃紫薇树下摆着一方矮几,几个藤编团墩。
王素卿饮了几杯酒,算着时间,也给旁边的空杯子倒了一点。
王奉虚这才慢腾腾出现,依旧是那身靛青色道服,只今日打理得有些匆忙敷衍,短头发也毛躁躁的,张牙舞爪地支棱着,整个人表情恹恹似苦瓜。
他挪到团墩上坐下,捧着杯子小抿一口,五官皱成一团:“苦。”
“又不是第一回喝,怎么会苦,”王素卿面不改色放下杯盏:“我知道你心烦,但事已至此,因缘已了,活着的人远比死人重要,你师侄担心你也跟着一两天没吃饭,他还长身体呢。”
王奉虚撇了撇唇角,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王素卿目光又柔和起来:“生离死别,早晚会经历更多,我们修道之人也不例外。”
王奉虚瞅了她一眼,嘟囔道:“您到底是想安慰我还是怎么的,越说越愁了。”
“今天早上,孟承荫死了。”
王奉虚猛地抬起头,张大嘴巴。
“心灰意冷,自断灵力,发现的时候已经救不活了,”王素卿又饮了一口酒,表情平静继续说道:“他在监牢里给白局长留了一封认罪书,上面交代了他和赵祓的往来。”
“赵祓?之前的白财神?!她……她真没死啊?”王奉虚错愕。
“我也早就觉得她这样的人,不可能乖乖去转世投生,她应该是化鬼后潜藏了起来。”
普通人死后,魂魄归于九山,自然而然转世轮回。
而厉鬼,便是魂魄执念太强,怨力大到能够抗拒这种自然规则的力量,所以才能形成。
然而像赵祓这样修为高强的人,似乎听上去更容易成为厉鬼,但实则不然,因为他们这种修士死后,会有相应更强的规则力量束缚,如果没有外力帮助,化鬼的成功率是等同普通人的。
“孟承荫说,在我师兄手刃赵祓之后,第三年,赵祓便成功化鬼,并且将身世真相告诉了他,此后,也一直利用这个秘密,要挟孟承荫替她做一些事,当然,她也承诺有办法掩盖嵌心咒,孟裁云身上那三条封印线符,就是她的手笔。”
王奉虚略一思忖,问:“她让孟掌门替她做什么?事到如今,她难道还是想成仙?不对,她是真要带所有人都成仙?!”
王素卿:“她让孟承荫替她散播无字符,以催发更多怨力供她修行,又能将一些无法转世的怨灵豢养起来,且待她‘登天’时,成为她的垫脚石。”
罚恶司能令厉鬼上身,也能让召请来的魂魄成为挡箭牌,她固然能带一些魂魄跨入仙门,但也需要考虑到冲破仙门之前,抵挡伤害时所需要的消耗。
王奉虚脸色一垮:“那她凭什么说可以带所有人成仙?这不还是为了自己吗?”
王素卿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如果她只为了自己,其实不必要准备这么多,当然,若是她牺牲了三百个魂魄,却带领了三万个魂魄成仙,你觉得那三万人会因为区区三百人而改变对她的尊崇吗?”
王奉虚推及己身,一时间皱起眉头,答不出话来。
“她很聪明,这些年,她也是暗地里拥有了不少信众,”王素卿眉心浮现忧色:“就连三死门中,也有不少人舍弃四判官,追随于她,毕竟天九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可是曾经实实在在把握门中大权的人。”
王奉虚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她准备了这么久,她还在等什么?孟掌门的遗信里,是不是提到了什么?”
“算你还有几分机灵劲儿,”王素卿偏过头,正色问道:“如果是你,陆续谋划了几十年,你又声称自己能找到仙门位置所在,那么万事俱备,还差什么?”
王奉虚不过脑子,脱口而出:“东风。”
王素卿脸上却并无玩笑之色,凝重地点点头:“她在准备,借一个人的东风。”
王奉虚这下迷茫了:“谁?”
“一个,真正拥有成仙资格的人。”
第123章 九山之三
卻山虚境中,龙竹问雷魈:“你说的成仙路被堵死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雷魈抽出树枝,百无聊赖地抖着上面沾染的沙子:“你应该知道仙门吧,那是凡间魂灵通往九山的一道门,在一些神话故事里,也有人喜欢叫它鬼门关什么的。”
龙竹想了想,表情蠢蠢欲动:“你说我能通过仙门回到九山吗?”
雷魈摇摇头:“那道门只有前去转世的魂灵可以通行,或者被天九点将封仙的人。”
龙竹喃喃道:“那天九是怎么往来九山和人间的?”
之前雷魈说过,金木水火土风雷都能自由穿梭九山和人间,唯独地魈不行,那么天魈呢?
“天魈回去的方法和你一样的,但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分身幻象,不能探知这种天机……”雷魈嗫嚅着,表情有点哀怨。
他很快振作起来:“但是我知道,他一般在人间成功点将封仙一人后,就会回到九山,但第九次迟迟没有成功,所以他也一直在人间徘徊。”
“第九次,”龙竹喃喃着,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微微直起身,问:“既然成仙就是成魈,而九山有九魈,那么他已经封仙了八个,所以……第九个是最后一个?”
雷魈点点头:“是啊,九山与九魈相辅相成,互相离不开彼此的。”
“之前已经被天九封仙的那八个人现在在哪里?”
雷魈想了一下:“分别在九山之上,被各自守山鬼‘孕育着’。”
“孕育?”
“对,他们现在还没有真正成为魈,更类似于一颗种子,也有点像是人间所谓的‘闭关’,这时候他们会很脆弱,守山鬼则会保护他们。顺带一提,你不在,杳山无主,种子是在莽山被木魈一起看管的。”
龙竹“哦”了一声:“那也没办法。”
离开九山之后,她和曾经的一切就好像断开了联系,一开始或许她还记得要寻找天九,但后来在人间飘荡数百年后,她逐渐进入了迷失的状态,心里只剩下要去到某个地方的念头。
她自然而然将这种念头理解成了回家,然后便遇上了那个道人,获得了“死亡才能回家”的答案。
她捋了捋雷魈口中的话,眉头又微微蹙起。
“我还是觉得奇怪,你说成仙不是成我们这个‘世界’的仙,是新的‘世界’,二者有什么区别?”她看向地面上那个被树枝戳出来的洞,沉吟道:“如果有了所谓的新世界,那么……旧世界会怎么样?”
雷魈的手势顿在半空,树枝上有砂砾轻轻滴落,他沉默须臾,开口:“我不知道。”
龙竹静静看着他,仿佛想透过眼前的分身幻象看到九山之中:“旧世界,即我们现在的世界……会消失,毁灭,还是归于虚无?”
雷魈瑟缩了一下,他有些紧张地移开目光,轻轻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隐约有一种感觉。”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龙竹:“在第九人封仙成功后,种子就会发芽,新的九魈诞生,他们会是新世界的开创者。”
“而我们的命运,永远与旧世界相连。”-
鹤城某私人俱乐部内,一对父女被几个黑衣保镖层层包围保护着,缓缓走在铺着鹅绒地毯的走廊上。
昏暗的灯光下,西装笔挺的侍者诚惶诚恐拉开了实木门把手,一阵轻缓的老式唱腔复古流行歌曲飘了出来,里面坐着的中年男人腾地起身,满脸笑容上前,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年轻的小姐转头对父亲笑了笑,语气桀骜轻慢:“你在外面等着。”
如果三喜公司的员工在这里,他们一定一眼认出这个年轻小姐的父亲,就是公司的总裁兼CEO赵辛。
赵辛面对女儿的狂妄无礼,脸上却并没有半点责备和恼怒,反倒是和旁边端酒的侍者一样惶恐地领命退下了。
赵明珏这才重新面向房间内的中年男人,微微提着嘴角,垂眼不疾不徐伸出手:“陈总,别来无恙。”
“您客气了,叫我小陈就好,”此刻,辉耀集团的话事人陈德胤谦卑地弓着腰,荣幸之至地回握了手:“其实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让人通知一下就可以了。”
房间内四角上站着黑衣的保镖,像一排死气沉沉的木桩子,没人为陈德胤将一个二十来岁姑娘当做长辈的态度感到疑惑和意外。
赵明珏嗤地笑了一声,余光从四周扫过,最后坐在了旁边的软椅上。
陈德胤搓了搓手,表情有些邀功的意味:“都是您爱听的歌,呵呵。”
“嗯,有心了。”赵明珏闭上眼,似乎小作休憩。
陈德胤连忙殷勤地调低了歌曲的音量,并亲自从侍者手中递过去一杯鸡尾酒。
“孟承荫死了。”
赵明珏闭着眼,懒洋洋掷出一句话。
录音机里的歌曲还在继续,冲淡了这句话带来的震惊和沉默。
“之前他帮我做的那些事,估计朱盟那边也要知道了,”赵明珏掀起一边眼皮,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剔着自己涂了朱红色的指甲,语气依旧稀松平常:“你那边也让人多注意注意,别被异管局的盯上了。”
陈德胤额头滴下一丝冷汗:“好,我会让他们小心。”
顿了顿,又说:“您放心,那些场所的手续和文书我都是合规合法的,正常经营查不出问题。”
“呵呵呵,异管局的手段你怕还是没有领教过,他们可不像平时查你们的那些审计人员,你动的手脚是逃不过他们眼睛的。”赵明珏笑起来,表情不慌不忙。
“我明面上没杀人放火,他们难道还能把我一个普通人抓去不成?”陈德胤强笑几声,实则话语里有几分委婉询问的态度。
赵明珏支着头,另只手绕着长发:“当然,异管局不会处理普通人,但你嘛……从十五年前开始,替我笼络拥趸,置办需要的场地。”
她忍俊不禁笑起来:“辉耀名下那些医院,每年居然能产生那么多厉鬼供我修炼,化鬼的艰难我再清楚不过,这里面有多少是你推波助澜,你应该有数吧?”
陈德胤磕磕绊绊开口:“您误会了,我只是照您所说,收集自然产生的鬼魂而已,因为厉鬼的怨力更强,我才多收了几家医院、墓地,只是数量多才收得多,我万万不敢做那些缺德事的。”
赵明珏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半晌开口:“别的我也不多说了,替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要多吃一点东西,马上就是时候了……”
陈德胤连忙答应,眼底闪烁着某种蠢蠢欲动的疯狂。
他虔诚地单膝跪地,激动抻长了脖子:“大师,我一定把事办好,届时您功德圆满,能不能带我一并登仙?”
赵明珏低头看他好一会儿,冷不丁笑道:“我记得陈总以前不信鬼神,当初令郎失踪,您夫人找了个道士寻人,陈总不是还大发雷霆么?”
“在外面总要做做样子,”陈德胤惶恐回答道:“再说,大师您当初替我算过,我儿子那一劫不是死劫,我肯定信您。”
他又恭谨垂下头:“这半辈子,托您的福,我什么都有了,钱,权,家庭……自从您告诉我了世界的另一面,我就觉得,我现在拥有的东西,都太浅薄了,人只活一回,我想站到最高的地方看看,哪怕就看一眼,我也满足。”
赵明珏俯身,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拍:“我答应你。”
从私人俱乐部出来,她和赵辛坐上了一辆黑色加长的保姆车。
赵辛在她面前表现得很沉默,他抬手将隔音的门拉下来,看向对方:“接下来您要怎么做。”
赵明珏有点疲惫,闭着眼睛开口:“去陈家人安排的地方暂避,别让异管局和朱盟的过来纠缠。”
“会不会太冒险?”赵辛拧着眉头,犹豫道:“天九不是我们能惹的。”
“呵呵,你放心,孟不咎守着仙门,他俩打起来,我就有机可乘,何况天九还得感谢我助他一臂之力呢,要收集数万枚魂魄碎片,只守着投生转世的魂魄有什么用?那些活着的人身上,不是也有吗?”赵明珏的语气胜券在握,忽而,脸上又流露出几分不甘:“当初我也就差一点点……可惜只有天九选中的人能开启那道门。”
她嗓音傲然:“既然如此,那我就偏要把机会抢过来。”
赵辛听了她的话,似乎有话想说,踌躇一番,支支吾吾试探道:“您……这回事成后,那我女儿的身体……还能回来吗?”
赵明珏蓦地睁开眼看过去,赵辛被这锐利的眼神一刺,有点惊惶地移开视线,垂下脑袋。
“当然,不过我以为,你会希望我带着她,还有你的家人,一并跨入仙门,”赵明珏温柔看着他:“就像陈德胤所期望的一样。”
赵辛不敢看她,却老实解释道:“我知道阿珏的脾气,她对这个没想法,我和她妈都希望,她能留在我们身边,吃好喝好,逛逛街,花花钱,就够了,家里反正也有钱,已经过得很好很好了,成仙……不敢再强求。”
赵明珏,或者说赵祓,忽然倾身过来,眼眶里竟有泪光闪动,她感慨地摸了摸赵辛的头发,意味深远道:“你要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赵辛悚然,刚要说点什么,又听女人叹了口气:“或者,你要真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伤怀的情绪还未展开,她却又玩笑般揶揄道:“看多了陈德胤那样的人,偶尔觉得你这种无趣的也有点意思。”
“我是把您当亲生母亲一样看待的。”赵辛憋了半天,诚惶诚恐说出一句:“我生父和姑姑早年也是受您照拂。”
赵祓弯了弯嘴角,须臾,看向窗外:“把三喜公司的事务交出去吧,赵家血脉彻底是断了,判官们也各有各的心思,三死门走不远了。”
“是。”
“对了,天九那边,估计已经快找到最后一片魂魄了吧,上回听将来报,说是在蜀城?”
“是的,蜀城青城观,而且不仅仅是魂魄碎片,是转世。”
“转世?!”赵祓腾地直起身,半晌,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青城观……王素卿……哈哈哈哈!她还真是什么都藏得住啊!”
第124章 九山之四
陈松聆陷在客厅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里,才在一个大导的电影里蹭了个龙套角色,昨晚刚杀青回来和狐朋狗友吃了顿好的,回家后开着电视就累得睡了过去,醒来时,屏幕的冷光还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闪烁着。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头重脚轻,死气沉沉,头发上的酒味还没散光,他嫌弃地拿手扇了扇。
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刻板:“……本台最新消息。近日,考古队在全国多地偏远地区相继发掘出不明遗迹,均由人类头颅骨堆叠而成,形态奇特。专家初步判断,此发现疑似与某种未被记载的古代祭祀传统有关。目前,相关区域已被封锁,进一步调查仍在……”
陈松聆晃眼一瞟电视右下角被打了马赛克的模糊配图,隐约从那堆腐朽干枯的头颅上,看出了嘴角被缝合的线迹。
霎时间,他脑海里晃过在公主陵曾看见过的某个诡异形象。
那些被红线缝住嘴的“人偶”……
陈松聆额头冒出冷汗,刚翻身起来把电视声音调大,玻璃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嗡鸣起来。
他随手接通,好友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欢快,几乎要溢出听筒:“老陈出来玩啊,老地方,就等你了!”
陈松聆脱口而出拒绝道:“不去。”
好友纳闷儿:“你这月不是没通告了么?你经纪人不会又给你加活儿了?飞行嘉宾?还是剧宣综艺?”
“没有,我家里有事,”陈松聆说得比较含糊:“下次吧啊。”
好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嘿,什么时候这么恋家了你啊,在家孵蛋还是修仙呢。”
“去你的,”陈松聆嘟囔几句,挠挠蓬乱的头发:“我爸让我回老宅祭祖呢,说是好久没去了。”
“行,你们这豪门贵族的规矩大,是这样,”好友揶揄:“那回来了记得说一声,我搞了点好东西,你还没看呢。”
陈松聆敷衍地点头:“行行行,就这样,挂了。”
他提不起半点兴趣,心想那群游手好闲的败家子能搞到什么有趣东西,不是刚买了新车就是又谈了貌美的对象,要不就是又动了创业的愚蠢念头,庸俗得很。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也是庸俗大军中的一员大将。
提及了回家的事,他有了点精神,进浴室收拾了一通,一小时后出了门,刚好家里司机来接。
这个房子是买在市中心附近,方便每次去公司或者出席商务,自从工作后就不怎么回家里的屋子,一来怕狗仔跟,二来怕母亲总念叨他生活过不好,三来又得听父亲在吃饭前演讲,总之还是自己住舒服。
陈家的别墅在鹤城近郊的富人区半山腰上,那一片是很多名流富庶的聚集地,进出的安保也很严格。
车子一路开到自家车库内,进门刚到玄关,猝不及防听见有争执声从里屋传出来。
陈松聆故意重新敲响了大门:“我回来了。”
他没怎么在意,毕竟以前在家的时候,父母也经常吵架,不过一般也没大事,不像朋友家那样三天两头闹家庭官司和桃色纠纷,比较起来,他们算是和谐之家了。
不一会儿,沈芳急急趿着拖鞋从楼上下来,陈松聆刚要打招呼,忽然觉得不对,他妈眼睛有些红通通的。
他脑子里嗡地一下,表情严肃起来,怀揣着对父亲的愤然,走过去:“怎么了妈?爸他干什么了?”
他原以为朋友家里那些狗血剧情要降临到自家头上。
沈芳摇摇头,推开他:“没什么,儿子你不是这个月进组么?”
“我都杀青了,不是你们说回老宅祭祖吗?”陈松聆瞪大眼睛,心想老妈什么时候也开始健忘了?
沈芳立刻想到什么,怒气冲冲对着楼上落后一步下来的陈德胤吼道:“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陈德胤神色无奈:“好了,你懂什么,儿子的事我都安排好了的,你别管。”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你要去死你自己去,别拉上我儿子!”沈芳咬牙切齿,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捂着脸呜咽了两下:“闷不做声的老王八,一天天还嫌钱不够花,居然背地里整那些狗屁倒灶的东西……”
她越说言辞越是粗俗,竟还觉得不够解气,直接把陈家往上数的祖宗十八代都拖出来骂。
陈松聆看傻眼了,不知道老妈这又是遇到了什么刺激,平时虽然父母也有摩擦,但在外人面前,或者当着他的面,老妈还是很给他爸薄面的,在媒体眼里,更是传统温柔的贵太太,像今天这样大逆不道骂老公祖宗的,还是头一回。
“妈你消消气……”陈松聆硬着头皮劝,一转眼看着陈德胤,心里窝火,但又不敢造次,只能撒娇一般拔高声量:“爸,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陈德胤捏了捏眉心:“你别管她,下午我让老张开车,送我们先去老宅,时间很紧,有东西收拾的赶紧去收拾。”
“休想!”沈芳尖声抓紧了陈松聆胳膊:“我哪儿都不去,我儿子也不去!”
她转头,煞有介事冲着陈松聆说道:“儿子,你听妈的,哪儿也别去,这老东西疯了,不知道哪里信的什么江湖骗子,想把你献祭了自己成神仙呢!我们马上给王道长打电话,让他给你爸驱一驱邪,来……”
“够了!”陈德胤一把抢过沈芳手机,叹了口气,换了副好生商量的语气:“芳啊,你对我有误会!你怎么就觉得我要害儿子呢?我就他一个儿子,我害他干什么?”
沈芳情绪也稍微回落了一点,她半信半疑看着自己丈夫,眼神里依旧带着审视:“你那天打电话说的,我都听见了,难道你没有背着我偷偷养什么江湖骗子?”
陈松聆吓了一大跳:“养?男的女的。”
“胡说八道,”陈德胤沉着脸,左右四顾,仿佛担心冒犯到什么人:“既然你听到了,我也不瞒你,对,我这些年有为一位大师做事,但那个人不是江湖骗子,更不是来害我们的,她是真正的高人。”
他皱起眉,咬牙盯着面前两人,压低声音道:“你以为我们陈家凭什么走到今天?运气吗?还不是有高人从我爸、我爷爷那辈就开始暗中提携?”
沈芳痴痴看着他,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枕边人。
陈德胤陷在沙发中,双手交叠,叹息道:“你们是我的家人,我也不该隐瞒,小军更是长大了,听一听也好。”
“我们陈家是从上世纪二十年代发家的,是靠什么赚的钱,你们没听说过吧。”
陈松聆忸怩道:“太爷爷跑商……”
陈德胤笑了:“放屁!”
陈松聆震惊。
“靠的是黑心肠,赚的是人命钱。”
沈芳冷不丁跌坐在沙发上:“那年有个小报纸上说陈家靠当人贩起家……”
陈德胤点点头,表情平静:“是真的。”
陈松聆脸色一白,喉咙干涩,不知道说些什么。
“但那只是一个开端,并不是陈家起来的真正原因。”
陈德胤沉默须臾,终于将盘亘在心里的那个故事如释重负一般娓娓道出。
“当初北边闹旱灾,沿途都是卖儿鬻女的村户,你太爷爷陈荣清便随着流民南下,一路做点‘生意’,也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女孩……”
1922年,北地大饥,赤野千里,流民如潮。
陈荣清和妻子张艳芳也是“流民”中的一份子,他们打扮朴素,随身提着个沉甸甸的箱子。
各大行的钞票虽说轻便,但不一定能在这些地方使得出去,还得是银元银角子,再不济,也得是铜制钱。
这年头,轻飘飘的一张纸,很难给人安全感。
陈荣清打算,等这趟相中了不错的货物,带到南边鹤城赚一笔,就金盆洗手在那边安家算了。
“哎呀,你看那边!”张艳芳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一边。
他们路过的这地方是一处荒村,饱受旱灾肆虐已久,村头村尾静悄悄的,房梁枯朽无力,连一只大黄狗都见不着,兴许已经没几个活人。
但在半块土墙下边,居然有三五个人,围着一口破锅,神情麻木,双眼无神,一个劲儿往里添柴烧水,而树桩边绑着一个女孩,她脸色蜡黄,神色懵懂,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目前的状况,甚至还东张西望,视线同陈荣清他们正巧对上。
陈荣清转头看着那三五个人的形貌,心中不寒而栗,只觉得乱世间人鬼不分,一场山洪,一场大旱,就能使人非人,鬼不鬼。
回想之后,又觉得荒唐好笑,自己做了七八年缺德生意,居然还假惺惺生出恻隐之心。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陈荣清夫妇用随身带的几口干粮换下了那个女孩。
此后,女孩便跟在陈荣清夫妇身后,加入了南下的队伍。
一路跋涉,陈荣清屡次回首,见这女孩不哭不笑,不诉苦亦不喊累,脚步看似虚浮却从未掉队,仿佛身体里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气。她眼神总是越过逃难的人群,望向十分遥远的地方,或是凝视着路边一草一木,目光里有一种超乎物外的剥离感,仿佛周遭的生死挣扎、哀鸿遍野,于她不过是一场默剧。
陈荣清暗自心惊,他有一个天方夜谭般的想法,这个女孩不像是一个孩子。
更不像个活人。
张艳芳偶尔问起女孩名字,女孩会说话,但惜字如金,口音也有些奇怪,带着点艰深晦涩的古韵,费了好些劲儿,夫妇两个才弄明白,她说自己醒来之后没人叫过她的名字,所以她也不晓得。
陈荣清虽是一头雾水,但还是“好心”替女孩取了个名字,叫“秀秀”。
张艳芳心中惊讶又酸涩,大概是缺德事做太多遭报应,他们前年刚出生的小女儿去年夭折了,取的名字就叫“毓秀”。也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想着金盆洗手,去鹤城安家。
想到这里,张艳芳对“秀秀”更加关照怜悯,似乎就将这个女孩,当成了他们失去的女儿。
秀秀大多时候显得很安静乖巧,在人群中不怎么惹眼,但只有陈荣清夫妇知道,她不是个普通孩子。
她的学习能力快到令人瞠目结舌。
在捡到她的那天,她还不太会说话,仅仅到了晚上,便从旁人话语中,学会了通顺的表达,第二天时,连口音都相差无几了。
越是相处得久,秀秀的“非人感”越是强烈,强烈到使人莫名地为之敬畏。
尤其是,在他们又一次路过闹旱灾的村镇时,打头的一群人猝然迸发出几声尖叫,有人开始哭喊:“死人!好多死人!”
人们惊慌失措不敢上前,等陈荣清挤上去一看,才发觉村口横七竖八倒着满地的尸体。
和以往那些饿死的尸体不同,这些人面容狰狞,浑身也不似久经灾荒的那般皮包骨头,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充盈。尸体身上这股奇怪的违和感令众人心头不适,恐惧更甚。
“我们赶紧穿过村子走吧!这些人怕是遭了流匪……”
人群惶惶不安,而陈荣清刚想拉着妻子折返,就看见秀秀忽然逆着人流,缓缓走上前,在一具尸体边蹲了下来。
陈荣清蓦地愣住,目光里迸发出更为浓郁的惊惧。
秀秀双手攥着尸体肚皮的两边,“嗤拉”一声,硬生生将其撕开了。
第125章 九山之五
女孩纤弱的手臂探入那片血肉模糊之中,面无表情地摸索搜寻,神色平静地仿佛面前只是个豁了口子的破皮囊。
而更加诡异的是,尸首正因女孩撕扯出的口子,像个泄气皮球一般焉巴下来,竟是一具空壳。
白骨、心肝、肠肚,空空如也。
“不能往前走,”秀秀站起来,两只小臂染得通红,她随手揩在衣裤上:“绕道吧。”
有人叱道:“哪里来的小女娃娃,连尸体也敢碰,是谁的孩子?也不管管。”
陈荣清大着胆子上前,掏出汗巾给秀秀擦手,他心中隐约生出畏惧,小心翼翼问道:“秀秀,为什么说不能再往前了?”
秀秀擦着手,语气如常:“哦,这些人都是被魃鬼吃掉的,旱生魃,魃鬼喜食人肺腑心肝,吃了这么多它走不远,再往前,你们就该遇到它了。”
陈荣清虽然并不能全听明白,但也懵懂推测出了一些意思,刹那间脸色发白,心跳加速。
旁人被吓得连连皱眉,倒不是因为这什么劳什子“旱魃”,而是这女娃小小年纪却脱口怪力乱神,难不成是这里尸山遍野戾气太重,让这女娃鬼上身中邪了?
要是真有鬼,怕不是正好附身在阳火不旺的女娃身上,给他们指条错路,勾引人去替死呢。
这不就是老一辈口中的伥鬼吗?
“我们不能听她的,马上就要进城了,这是官道,要绕路只能从兰港的方向过去,那可是流寇和马匪的窝子!”
人们很快分出了不同的队伍,有的继续进村,有的踌躇不前。
陈荣清拉着妻子张艳芳的手,坚决站在了女孩的身边。
出于某种特别的直觉,他觉得跟着秀秀才是正确的。
但要走小路,流寇和马匪也确实是个隐患,犹豫间,他决定先退回村外,在某处隐蔽的地方搭营休息一晚。
一些人选择跟上了陈荣清,晚上,他们掏出为数不多的干粮,紧巴巴地点了一蓬篝火,食之无味地咀嚼起来。
半夜,村子里再次响起了惨绝人寰的尖叫。
正拿着树枝拨弄篝火的秀秀抬起头,看向了某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眼里却并没有半分同情,似乎她只是在为一件必然发生的事情感慨:“魃鬼来了。”
人们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连忙灭掉篝火,各自搂抱着藏在灌木丛中,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就在这片僵死的寂静中,一个佝偻的影子从村头的方向缓缓挪出。
那影子泛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绿,看不清具体形容。似人,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行走着,枯枝般细长的四肢几乎要拖曳在地,很明显不是活物。
它在一具蜷缩的尸身前停下,缓缓俯下身,模糊间,有含混的咀嚼音响起,片刻,它又直起,继续蹒跚前行。
秀秀说:“它嗅到我们了。”
人群骇然。
古老传闻中,大旱之年,尸横遍野之处,便有此种不祥之物滋生。没想到,他们居然亲眼瞧见了!
陈荣清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死死攥住妻子的手。魃鬼察觉到生人气息,顿住动作,缓缓地、一寸寸地,扭着身躯朝众人藏匿的方向寻来。
然而就在那影子即将接近的时候,忽然不知为何僵住,似乎冷不丁发现了什么,疾疾后退几步,最后逃也似的消失不见。
众人悬着的心倏地放下,就在他们喜极而泣,庆幸逃过一劫的时候,陈荣清心中的恐惧却更加汹涌弥漫。
他咽了一口口水,看向若无其事拨弄草木灰的秀秀,后颈传来一股凉意。
刚刚那只落荒而逃的魃鬼,何尝不是见了更为厉害的捕食者呢?
秀秀,她究竟是……
再次启程后,陈荣清悄悄拉着妻子的手,让她一定不能触怒眼前的女孩,要将她当作比女儿更为珍贵的存在,对她敬如神明。
张艳芳有些不解,她虽然觉得秀秀身上的确有不同寻常的地方,却认为那或许是长于山野之间自然带来的本领。
陈荣清摇摇头,语重心长叹了口气,那些恐惧被贪婪压下:“你就照我说的做吧,她是个了不得的宝贝啊,我们陈家要发达了……”
队伍离鹤城更近了。
南边灾荒不那么严重,城镇尚且存有秩序,过路来往的货郎和小车也多了起来。
逃难的都是存有家底的人,不枉他们经历千里的跋涉,此刻激动得热泪盈眶,为找寻投奔的亲戚各自奔走去了。
陈荣清夫妇一路上对秀秀关怀备至,以养女的名义相待,给吃给穿,教书习字,渐渐将她瘦削的身体养了回来,脸庞也白净不少,简直找不回当初满脸蜡黄的样子。
在学认字的时候,陈荣清乘兴写了自己的家谱诗,拿出来教给她看。
秀秀愣了一下,回头很是认真地看了陈荣清一眼,那一刻,陈荣清觉得女孩的目光能钉穿自己的骨头缝,自己那副藏匿在皮囊中的卑劣灵魂,在对方的注视下毫无遁影之处。
“……诗书传家久,万代永荣昌。”
秀秀抬起头:“你是陈永年的后人。”
陈荣清茫然道:“陈永年?我在族谱里是见过这个名字,不过那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他声音戛然而止。
几百年前,秀秀就存在了吗?
她到底是鬼,是妖,还是仙?
“可惜。”秀秀盯着他,忽然没头没尾扔下一句:“再过两代,陈家要绝后了。”
陈荣清和张艳芳面面相觑,皆是脸色发白:“什、什么意思?”
秀秀捧着书,漫不经心说道:“我猜的。”
根据一个人的面相和身上的灵气强弱,她隐约能看出一些信息。
“不过,”她突然话锋一转:“我可以还陈永年一个人情。”
陈荣清猛地拉着妻子跪下来,紧张开口祈求道:“秀……神仙,您是神仙,求求您,我已经是三代单传了,不想多年后我家家业落在别人手里啊!”
“我会帮你化解这一劫,你不用求我,”秀秀支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单手翻着手里书本:“这几年世道不稳,灵气紊乱,我本来也打算睡到那个时候才醒,只是中途出了点差错罢了。”
陈荣清听不太懂,但见对方答应,内心已经被喜悦和利益蒙蔽:“从今以后,我一定好好行善事,再不作恶,我为您塑像,修祠堂供起来!”
“那倒不必,”秀秀露出一副恹恹的表情:“你缺阴德,我不吃你供的香火。”
陈荣清和张艳芳悻悻地赔笑,表情十分心虚。
隔壁突然传出很大的动静,一连串厚重的脚步声响起,惊得全客栈都听得见。
往南还有一段距离才到鹤城,他们现下住的小客栈有些寒碜,不怎么隔音。
张艳芳凝神听了一会儿,吓得六神无主,赶忙拉着陈荣清起来,说:“像是在抓什么人。”
陈荣清也紧张起来,贴着门缝探听一阵,回头跟张艳芳说起悄悄话:“是南边那个赵大帅的人,可能在抓叛党。”
“嗤,兵匪看谁都是叛党,”张艳芳努了努嘴:“我们要不要躲一下?”
“抓叛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陈荣清退回屋里:“别出声,等人抓走就好了。”
他心想,有秀秀在,他们应该不会有危险。
刚一回头,却发现坐在桌子边翻书的小女孩不见了。
一群穿着灰色军服的人包围了客栈后院,他们挟持着一个红色西服的年轻人,那人垂着脑袋,似乎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仔细一看,身上西服本是白色的,只是被鲜血染红了而已。
在这群军匪的对面,有一个长卷发,穿洋装的年轻女人,她戴着小臂长的手套,眉眼间存着冷峻意味,虽是孤身一人,气势却比之对面数十人还要压过一头。
“你家大帅好龌龊的算计,想要我的东西,怎么不亲自来拿?”女人冷笑着,目光在受伤的年轻人身上划过:“我又不认识他,你们拿他要挟我?呵呵。”
为首的络腮胡骑在高头大马上,咧嘴一笑,神色阴狠:“你说你不认识他,那你又是为了谁推掉和孟家的婚约呢?别装了宋小姐!赶紧把东西拿出来吧,那玩意儿你留着也没用,我们可有的是时间跟你耗着!”
“你!”宋祯咬牙,不自觉攥紧双手,身上灵气隐约有暴走的趋势,却因为那个白西服的年轻人迟迟犹豫不决。
“上!”络腮胡子一声令下,几个人影从冲窜上前,他们身手与普通人不同,招式中透着几分诡谲,都是赵岸豢养在麾下的玄门异士。
宋祯抬手想挡,突然间,一股危险的气息在身后蔓延开,那几个上前的急先锋猝不及防被这股无形力量弹了出去,狠狠撞在木杆上,吐出几口血来。
人群一时间兵荒马乱,络腮胡大吼一声定住局面,双眼如鹰一般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宋祯身后,慢腾腾地继续走了过来。
“你是哪家的小孩?”络腮胡问出声后,立刻觉得不对,他朝左右递了眼色,手下马上会意从腰间掏出配枪,飞快扣动扳机,没有一丝迟疑。
千钧一发之际,女孩轻轻抬手,那两枚子弹竟然稳稳停在了她的指尖。
所有人都为之愕然。
须臾,女孩像玩弹珠那般,稍稍一个弹指——子弹竟沿着同样的轨迹回溯,扎入两人的枪口炸膛,砰砰两声后,左右从马鞍上重重落地,不省人事。
“她也是玄门中人!”
军匪们慌乱起来,有人凝视一番后,失声喊道:“不,不!她不是人!”
络腮胡心神大震,吼道:“都愣着干嘛?杀了她!”
一时间,这些人各自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数十种招式齐齐招呼上来,而女孩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有一股无形、磅礴的灵力自那具瘦小的身躯内猝然荡开,仿佛一座亘古不移的山岳,深不见底的荒海,陡然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身上。
在这一瞬间,他们赫然惊觉自己在招惹何其恐怖的存在,手中的枪械成了废铁,狂妄的杀心显得荒谬可笑,不自量力。
没人看清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双腿战栗着,纷纷跪倒在地,眼瞳渐渐变浅,仿佛魂魄逐寸被挤压出躯壳……等这恐怖的威压散去,那些自诩身手不凡的玄门异士们,早就没了气息。
宋祯如梦初醒,跑过去把白西服年轻人扶起来:“怀瑾,怀瑾?你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见女孩歪了歪脑袋,手指抵在嘴唇间,神色有些天真地注视着年轻人手里的箱包。
她嗅到了一丝十分香甜的味道。
宋祯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手忙脚乱打开手提包,从中摸出几节捏成鸟兽形、葫芦形的香塔,捧着示意女孩过来:“你……喜欢这个吗?”
那是她闲暇时做了送给白怀瑾的香塔,里面糅杂了自己的灵力,能勉强充当一个护身符的作用。
女孩二话不说,蹲下身从宋祯手上抓过香塔,狼吞虎咽一般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咀嚼起来。
而这一切,都被在二楼转角房间窗户处的陈荣清夫妇,尽收眼底……
……
……
“……那之后,你太爷爷就知道,这个叫秀秀的女孩,绝非普通的存在,他们和宋白二人结伴回了鹤城,期间双方彼此熟识,也从对方口中了解到了玄门的存在。”
“玄门?”陈松聆茫然回神:“玄门……!我知道了,那龙竹不就是……”
“再之后,那女孩便消失了,你太爷爷也开始偶然接触到玄门中人,在二十多年后,他认识了一个姓赵的小姐,那位小姐手段超凡,帮助我们陈家节节高升,最终积累到如今的家业,”陈德胤抬起头:“我所说的高人,就是当初那位赵小姐。”
沈芳脸色发白:“五十年代的人,活到现在也有百来岁了吧?她……她究竟……”
“她现在,已经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人’了,”陈德胤声音发沉:“她是要成仙的!”
沈芳一把攥住陈松聆的手,嗓音发抖:“那和咱们有什么关系?你不会要让小军也掺和进去吧?儿子现在事业发展正好,你、你可不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愚蠢!”陈德胤腾地站起身,满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那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怎么能是火坑?你要是见识过那些场面,是绝对说不出这种话的……”他忽然又失去力气,重重跌在沙发里,双眼失神喃喃:“当一个普通人,朝生暮死,几十年的寿命,为了钱奔波,有什么意思……你们不懂的,你们永远不会懂的。”
他已经看腻了人间山巅的风景,比起“仙”这样飘渺浩瀚的存在,他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蝼蚁蜉蝣,不知真正春秋。
陈松聆心里突突地跳着:“爸,你说的那个赵小姐,和我们老宅祠堂,又有什么联系啊?”
陈德胤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他搓了搓手指,说:“等你到了祠堂,你就明白了。”
第126章 九山之六
青城山外某处偏远村落,最后一座人头塔在王素卿指下轰然崩解。
这是她第三次在蜀城附近发现这种东西。曾经,她也只是在市井传言里听说过,判官们斩下三死门听将的头颅,堆叠成一座藏舌塔,在每年腊月间,头颅会开始唱歌,将人间的善恶是非传递到遥远的九山之上,好让那些虚无飘渺、高高在上的神灵,对世间生灵赏善罚恶。
但最近这些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头塔中怨气四溢,能量诡谲,更像某种不为人知的祭坛,直觉使得她对其不敢放任,直接将观中事务交给了可靠的弟子,一人下山肃清了蜀城内外的异常。
眼前这是最后一处。
无数扭曲的怨气从人头塔中催生,又被一道清正浩然的灵力强行压回地脉深处。
刹那间,藏舌塔四分五裂,埋入焦黑泥土中。
王素卿垂目静立,拂尘轻扫,周遭紊乱的灵流渐渐归于平缓。但她眉头却越蹙越紧——不对。
这一切的发生太过突兀,仿佛有人刻意将这股污秽聚了又散,诱她前来。
王素卿眉心一跳,她忽然旋身,目光看向青城观的方向,心中某个不安的念头逐渐放大。
须臾,她猛地回神,垂眼踩了踩脚下化为废墟的藏舌塔,喃喃道:“聚气为阵,生灵供奉,天地为坛……”
瞳孔骤缩,她那安静恬然的眼中倏地迸发出精光,一扫老迈之相,灵力的波动使得眉眼间多了几分年轻时候的锐气,顷刻间,那早年与孟不咎齐名的灵素道人又重新回到了这具苍老的身体。
王素卿手指飞快抖动掐诀,神色越发凝重,几乎是在掐算停止的后一秒,她哗啦一声挥袖,箭步朝青城观方向赶回。
她身形似幻影,眨眼间脚程百里,与此同时,她掐破指尖,一道血符散作无数流光,如箭矢一般直奔八方而去。
夜色笼罩下的异管局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白景则刚审完最后一份报告,指尖按上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忽然掠过一道异常流光。他蓦地抬头,只见殷红血色如炽。
这是……朱盟的召集令!
他霍然起身,面前长桌被带得发出一声闷响。
已经多少年没见过这道血符了?上一次见到,还是七十年代时围剿赵祓的时候……
上回处理了兰港洪福村的事,白鹤也在鹤城暂留了几天,此刻就坐在白景则对面,见此情形,疾声道:“表哥,是灵素道人的召集令,青城观恐怕有难。”
白景则冷静下来,点点头:“估计其他人那边也收到消息了,我先跟官方部门知会一声,你先过去。”
白鹤也说了一声“好”,须臾化作一道清风,转瞬消失在房间之中。
青城观此刻正浸没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幽寂里。
月色穿过古柏虬枝,筛下横枝错节的影子,落在殿门外那块写着“莫向外求”的匾额上。山势错落,重檐飞宇的轮廓在夜幕里格外有一种古朴野趣,不知哪块瓦当间积存了雨水,滴落在石板上敲出空响,更添岑寂。
王素卿袖着拂尘,一步一步迈入观中。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香火沉淀后的微淡余味,百十年岁月沉浸,她几乎将这种味道的记忆深入骨髓。
四处不见人影,不闻虫鸣,静得有些反常。
她的神色逐渐严肃,嘴唇也紧紧抿成一线,浑身灵力绷在弦上,似乎稍有风吹草动,便要甩出一掌五行火法招待。
远处殿内长明灯如豆,静照尘寰,又仿佛一双幽幽的眼睛,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王素卿缓步之间,衣袂拂过微湿的地面,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她的目光掠过庭中几株相传为前朝遗存的青松,其枝干如龙蟠结,针叶浓翠欲滴,在这深山中已然静观了千百年的兴衰寂灭,此刻却一反沉默的态度,风吹叶动,烦声不止,有战前擂鼓之意。
她终于驻步,随着风过的方向抬头看去,四道诡谲身影早就立在屋脊之上,一动不动,宛若雕像。
王素卿猝然意识到什么,衣袖一挥,快步到殿前,只见案台上有一个人静静躺在上头,双手安然放在正中,神色恬静安详,似乎酣睡正香。
——那人赫然是王奉虚。
王素卿双眼微睁,正要继续靠近,屋顶四道身影簌簌落下,挡在了她身前。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咧着尖尖的牙齿天真无邪笑靥如花;一个手持双锤的女头陀,身形高大,垂眼看来,一副慈悲相;再一个是老熟人,怀里抱着三弦,笑眼弯弯,神情中又故作歉然;最前面那个子不高的人穿一身黑色,下半张脸依旧是裹着绷带。
王素卿退后了一步:“阁下突然到访也不知会一声,本观可没什么能让四判官惦记的宝贝。”
“灵素道人不必自谦嘛,青城观是四大观之首,多的是天下人都梦寐以求的宝贝,好奇心人人有之,我们也不例外……”人七话音未落,偏头躲过几枚朝他面门袭来的叶子,只听铮地一声,叶根没入身后圆柱之中,竟然只留下一条细细的切口。
他作出苦笑表情,咋舌道:“咱们好歹算是老朋友,你一点情面也不留吗?”
王素卿冷声道:“上回我说过了,下次见面,必然是敌非友,你死我活。”
她看向天九,目光中满是忌惮:“藏舌塔以青城观为圆心布置,内含大量怨气,迫使我护山大阵大打折扣,如此大费周章,是想对我那个徒弟做什么?”
天九神色平静,嗓音有种雌雄莫辨之感:“以天地为祭坛,生灵为供奉,寻一本该成仙之人。”
王素卿攥紧双手,语气薄怒:“你果然,想复活洞玄真君。”
当初创立三喜门的老君本号是洞玄真人,后世的人们为她书写过许多神话传记,为了表达尊崇敬意,称号渐渐变成了“洞玄真君”、“洞玄老君”,到了现代,因为老君庙的原因,大家也逐渐忘记了洞玄真人的本号,只称老君了。
天九十指交错叠在身前,语气有些理所应当:“她在千年前就该受赏封仙,跨入仙门,这不是我的私愿,这是世界的意志,请不要徒劳阻拦,这对你没有好处。”
“你复活你的师尊,和我徒弟有什么干系?”王素卿心中焦急,只好明知故问,拖延时间。
站在天九身后的地八开口:“灵素道人,你徒弟的事情,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她声音低沉,震得耳骨嗡嗡,脚底发麻:“这样一个人,在青城观不显山露水,在朱盟里也几乎查无此人,灵素道人,你还真是把他藏得很好,以至于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我们都还没发现,他就是老君的最后一任转世。”
王素卿微微蹙眉,须臾笑了一声:“转世又如何?世间你我谁不是由一个灵魂转世而来?即便她洞玄真君死了上千年,灵魂也依旧得经历轮回啊。”
她话锋一转:“只是,这‘最后一任转世’是什么意思?”
地八看向天九,似乎等待着对方的某种许可。
天九并不打算藏掖,轻声回答道:“当初,她自毁神魂,魂魄碎成千万片,于是千万片都进入了轮回,每一个转世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她的魂魄碎片,而你徒弟,就是我找到的最后一个。”
“千万片魂魄都进入了轮回,你竟真去一个一个找了?”王素卿不禁觉得荒谬,又为之胆寒:“就算你全部集齐,拼凑出来的人,真的就是你想找的人吗?”
天九沉默半晌,语气坚决开口道:“天上地下,过去未来,只有她一个人,有受点将封仙的资格,我别无选择。”
“既然如此,”王素卿垂下拂尘,缓缓抬起手臂,一簇火苗冷不丁在她掌中隐现:“那我也要为我徒弟争一争了。”
人七拨弄几下琴弦,叹了口气:“何必呢,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徒弟,我比你还长几百岁,还不是照样打不过他。”
地八冷哼一声:“你闭嘴。”
和五笑嘻嘻地扯动了手里红线,跳起来喊道:“出来!”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有摇晃的黑影挪动过来,仔细看去,竟然都是青城观的弟子,被红线钉入肢体控制住了,麻木僵硬地走上前来。
王素卿目光一沉,眼含怒色:“卑鄙!”
人七吊儿郎当笑道:“我就知道你会骂这个,我这种卑鄙的人自然只有卑鄙的法子,不过它也有好处,至少我们两方都能和和气气地解决问题,打来打去多麻烦,你想想,你们两个人打起来,青城山周遭都得被波及,异管局可来不及疏散那么多普通人哟。”
“只要你不插手我们的事,这些被红线暂时控制的弟子,到时候完完整整还给你。”
他刚一说完,变故途生,地面赫然间震荡不止,山石凝结的地刺从脚下窜出,将红线纷纷切断。
前方山上的阶梯上出现了一个白色身影,黑目赤瞳,有仙人之姿态,又若鬼魅之形貌。
白鹤也飞身在王素卿身边落下,转身看向面前的四判官:“异管局的人已经在山下布置结界,即便打起来,想来也没什么顾忌。”
“白观主真会说笑,”人七悻悻然啧了啧嘴:“我是好心替大家着想,和气生财啊。”
王素卿表面镇定,实则注意力暗自转向殿内,案台之上,王奉虚阖目躺着,也不知道究竟是死是活。
忽然间,她注意到殿中藻井之间,有无数细碎发光的东西在氤氲盘旋,缓缓下尘,一点点没入王奉虚的眉心处。
她愕然,惊疑问道:“你们是打算拿他身体做容器?万万不可!他灵力低微,肉身也未经锻造,承受千万爿魂魄入体,定会灰飞烟灭,爆体而亡!届时你们的算盘也将落空,何苦两败俱伤!”
“我当然会帮他的。”天九忽然开口,掀起眼皮瞥了面前两人一眼,目光古井无波,须臾,有一道极淡的影子脱离了他的身体,飘向殿内后,砰地闭上屋门。
这是“分神”。
王素卿紧皱的眉心依旧不曾松懈下来。
就算面前是留了一半元魂的天九,她也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击溃对方。
那么多的魂魄碎片,全部置入王奉虚体内,至少也需要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天九会分神护法,他们必须想办法制住面前的四判官,只靠她和白鹤也两个人……
“这样热闹的场面,怎么没早点通知我啊?”
不远处,一个声音猝不及防响起来。
“就是,早看你们三死门不爽了,今天不然好好来斗一斗,看看你们四判官是不是真那么邪乎。”
屋檐上、石阶下,越来越多的人影出现。
却都是些熟面孔,湘南阮家、妙玄祠宋氏、看香人、巫蛊师……都是受到召集令后马不停蹄赶来的朱盟成员。
人七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撇嘴道:“这可怎么打啊,我这琴可才修好不久呢。”
地八缓缓挽起了袖子,依旧是嗤他一声:“闭嘴。”
留下一半分神的天九闭上眼睛,像木桩一样杵在原地,自他为中心,扩出一道圆形的结界。
王素卿凝神道:“他把力量分给了三判官,大家小心!”
战火一触即发,而距离蜀城不远处,陈家老宅中,赵祓正端坐在一列列木头牌位下,借由听将的眼睛窥察着事态走向。
赵辛等候在旁边,开口道:“我们在几处藏舌塔上埋下了无字符,能消减青城山护山阵的威力。”
赵祓点点头:“等天九成事,仙门必然再开。”
“可那个时候,天九也在场,要是被他知道您想抢仙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