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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将倾 [末世] Chillyeon 23811 字 2个月前

第 21 章 第 21 章

荷恩一动,抱着他的人也动了,上方传来急促的问询:“还疼吗?”他的声音里是克制的颤抖,尽管微乎其微,但荷恩还是能捕捉到。

他稍稍抬头,便与莫罗兹的眼睛对上,近在咫尺。

荷恩愣了一下,太近了,对方脸上有泪痕,尽管已经擦去,还留有一丝痕迹。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他会抬头,浑身一僵,马上挺直身体,拉开他们呼吸之间的距离。

荷恩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嘴唇轻轻张开,一开口,嗓子的疼痛让他把想说的话咽下去了。

身体的剧痛好像还没有消散,被千刀万剐的余韵依然在刺穿他的胸口,只是没有刚刚那么真实。

莫罗兹想抚摸荷恩苍白的脸,想拂去他额角的汗,手抬到一半,在半空中委顿,最后扯住自己的袖口,只用衣服去擦掉他的痛苦。

荷恩轻轻皱眉,没有反抗,缓了几秒,慢慢坐起来。

这样的姿势令他不舒服,荷恩不动声色挪动一下,坐在地上。

他第一时间去检查终端。

33个小时。

游戏还剩19个小时。

“再休息一下吧,哥哥。”莫罗兹有些紧张,问得也很小心,在荷恩坐起来后,他调转自己的位置,坐到另一个方向上去了。

荷恩还没说话,目光便越过他,看到他没挡住的,高切的半条腿。

莫罗兹也意识到荷恩看到了,只得挠挠头,声色不自然说:“他也被抓到了。”

荷恩正要开口,门口又传来巨大的声音。

“砰!”

荷恩原本有些惊魂未定,被这夸张的巨响吓了一跳。

莫罗兹立刻解释:“是外面的幽灵,他们、他们已经会破门了,就是需要时间。”说着,他不屑地看一眼躺在地上还没醒过来的高切,有些不爽,“这傻子,以为还是之前的幽灵,站在门口的时候幽灵把门砸开,他被抓了,我们才换到这边来的。”

“嗯。”荷恩应了声,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他快速站起来,感受身上的痛楚终于逐渐消退,心跳也归于平静,他踉跄着,走到沙发后面捡起黄色日记本。

说着,他摊开双手,指了指身后:“感谢人类的智慧,让我们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荷恩脱力,他颤颤巍巍往旁边爬,直到靠墙,斜着身子坐下。风吹得他的伤口跳动,细碎的破皮出血已经在凝固,深度伤口却在抢夺他的生命。

他感受身体一阵一阵的发冷。

之前赫尔斯告诉过他加纳尔政府的事,但他没想到他们最后是这样的决策。他们瞒着全人类,替人类做出了决定。

那么这场玻璃化的战争,就是人类与异形,共同谋划的结果。

话并没有说完,荷恩垂下的视线瞥到沙发的褶皱上。

那是极其用力,才会抓出的深痕。

赫尔斯的胳膊崩得很紧。

荷恩张了张嘴,后面几个字戛然而止。他愣神片刻,挪开视线,转而去看窗外,几秒后他冷静下来,自顾自说:“所以,我那会儿应该还活着,你把我送到休眠舱,是想利用休眠舱的修复功能来治疗我?然后你和白茵合作,直到你们都进入休眠舱。”

荷恩补齐了自己的逻辑链。如果他不是隐士,这就是唯一的解:他进入休眠舱后,赫尔斯同韩涯温瑜应该也差不多的时间进去了,但赫尔斯不知道他的伤口修复程度以及何时醒来,所以他自己必须提前醒来,又一个人等着,直到过去12年。

对于荷恩的猜测,赫尔斯没有反驳,没有认可,也没有否定,只是埋头,接着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荷恩的皮肤,柔和得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荷恩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他再主动拥抱赫尔斯,像以前在经常房顶一起看极光时一样,手环过腰,头埋进领口,光是呼吸,只是待着,完全足够。

赫尔斯很用力,几乎将荷恩整个人揉进怀里,很久之后,才贴着他的耳边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有些哑。

“没有对不起。”荷恩轻声说,“你别离开我。”

两人都没动,只是这样靠着,彼此能听到心跳的回响。

荷恩并没有隐瞒自己这段经历,他向雷庭如实说明这件事,游文杰在知道后先疑惑看了眼赫尔斯,但赫尔斯并没有回应他任何。

游文杰转回视线告诉荷恩,他们的计划是一队人往东区,另一队人往西区,赫尔斯先跟着荷恩去找隐士,或保护他进入方尖碑下方,再由荷恩独自闯入长廊,这会是一场大战。

至于时间,伽蓝认为,如果隐士设定过最后一天它才会出现,它就只会在那个时间到达隐士实验室,而现在还有不到半个月。

按照这种说法,隐士就是如同先知般的存在,它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谁又在哪个地方。那就等于告诉他们:命运是确定的。

荷恩并不相信这些,他也不会等到最后才行动,好在他大致还记得隐士实验室的方位。

吸取上次的教训,荷恩将房间的应急手电拿出来——他还会再单独去一次,在人类发起最后的总攻前,也在隐士设定归返的时间前,他要找到隐士的蛛丝马迹来破除自己心里的疑虑。

这次他准备了更多东西。永生……永生……“看见你会好很多,你别上去,我需要你……赫尔斯,我爱你。”

模拟子弹四散爆裂,撞在墙上,无数微型蘑菇云碎成齑粉。

随着子弹迸发的,还有如钢钉从颞骨凿进大脑的痛楚。

眼前所有景象瞬间颠倒,荷恩几乎调动全身肌肉才维持身体平衡,只是踉跄了一步,没有倒下去,他立刻俯身,汗顺着下颌滑落。

“怦怦,怦怦。”“那为什么你可以?”

“我不知道。”

莫罗兹攥紧拳头说:“如果我能变成异形,我就把米洛杀了。”

“哦,舅舅?你跟这人渣结婚的时候,舅舅没阻止你吗?”莫罗兹想到那只巨大的异形。原本异形里并没有人类划分的亲属定位,当时只是为了方便米洛认识,加入了“舅舅”的概念,从此以后莫罗兹就把那只异形叫作舅舅,他只知道那是一只爱着米凯拉的异形——舅舅自己说的。

米凯拉笑着说:“没有。米洛以前不这样。”

算了。

莫罗兹懒得说下去,他知道当年的米凯拉刚有了人形就被米洛带回来,米洛在知道米凯拉是异形的前提下,还是爱上了她,怕她害怕,怕她没有归属感,加倍对她好。哪怕,他是一个天天剿杀异形的军区军官。

心跳压缩耳膜。“一个安全的地方。”

白茵自动理解为,赫尔斯是想完成荷恩的愿望。

“如果你可以命令异形不再攻击,为什么还要我们戴上假面?多此一举。”

赫尔斯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向远处那些默默做事却并不交流的人,哼笑了一声。

“因为,我也不想异形被消灭。”

他们要维持短暂的和平。

他要见荷恩。

“对于现在这些绝境中的幸存者,这是单选题,要么屈服,要么死,”赫尔斯的声音很沉,比荷恩还在时又成熟了许多,“几十年、几百年后呢?”

韩涯本来在后面和温瑜说话,看到荷恩的样子,立刻几步走过来扶住荷恩的肩:“你怎么了?”

荷恩脸色白得病态,微微弓起身子,手掌撑着膝盖,埋头喘气,胸口起伏。

韩涯绕到他面前时,惊呆了,手忙脚乱要把他往休息区扶:“别吓我啊,没休息好?”

温瑜双手抱在胸前,看了一眼荷恩手里的粒子枪,和他狠厉但强撑的表情,转身拖了椅子过来。

荷恩缓缓深呼吸,拨开韩涯的手,站直,恢复冷静,声音沉得冻结:“没事。”说完他继续给粒子枪上膛,转身,毫无表情又射出一发,再上膛,再射,无限重复。

韩涯在身后指着他,愣愣说:“什么情况啊?”“命运共同体接纳它?”荷恩不是很理解。

伽蓝解释说,对于它们已经理解的宇宙来说,万物都是频率,还有频率之间的链接。对的频率会让命运共同体共振,它栖息的房间就会打开,接受同频共振的生命体。

“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因为它的频率特性,它周围的时空会产生轻微扭曲,你可以理解为,它的所在地不是真正的‘空间’,而是一个高维频率塌缩点,周围存在强烈的频率耦合场,任何物质,哪怕是光也无法逃逸。”

在这样的情况下,进入它的范围内,和它同频,看到的它就是它本身;如果不同频,它可能是墙、黑暗,或者深渊,因人而异。盲目闯入,只会被吞噬或者撕裂。

霍曼打开控制面板,舱室中央浮现出命运共同体外围的频率模型,只是一个概念全息图,一道道光线交缠扭曲,波如浪涌,四周不稳定地跳跃。

那是一种频率塑造认知的结构错觉。曾经有部分异形可以进入,但属于440Hz的频率越来越少后,命运共同体所处的地方渐渐没人能进入,现在就连首领也是。

在它们入侵地球后,命运共同体更是几乎不响应任何同族,到现在,只有唯一一只异形能靠近它。

这个“唯一”就是隐士。荷恩双手交握,十指慢慢摩挲着自己的皮肤与掌心。

“那……”荷恩想了想,“那个人,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

赫尔斯跳动的指尖慢慢停下,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父亲死了。”

“结果呢?”荷恩问。

霍曼摇摇头:“几个月前,它曾经短暂响应过一瞬,太快,我们没能捕捉到。”

隐士……荷恩依然觉得这个名字很熟,在有人向他提起前,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此刻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说过。

霍曼说:“如果到最后隐士依然没有响应,我们只能利用科技调频器进入命运共同体所在地。”

“这个方法虽然可行,但非常冒险,”伽蓝不算赞同,“命运共同体能识别真实和虚假,调出来的是科学数据,不是真实共振,您太信奉宗教了。”

他们因为这个争吵过许多次了。和异形交易?里面这个人不会这样对他。

赫尔斯已经醒了,听不出来虚弱,他只嗤笑了声,模仿荷恩的语气,说荷恩曾经质疑过的话:“‘你怎么知道艾斯救过我?’”

温瑜突然不说话了,很久,她才又开口,声音隔着门,格外沉闷:“我们不会害他。”

“你觉得我会?”

温瑜没什么情绪:“那我们最好都保守好自己的秘密。”

赫尔斯笑着说:“我没什么秘密,你们守好自己的就行。”

温瑜很快走了,两分钟后,荷恩从另一个拐角转出来,他抿紧嘴唇,直接推开房门。

风贯穿房间,带着新风与药水味,窗帘飘起,站在窗边的人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荷恩扭头就走。

“荷恩?”赫尔斯立刻跟上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扯回来,“来就走是什么意思?”

荷恩面无表情说:“看来你已经退烧了,可以站在窗边吹风了,你站着吧,我去看下爱因斯。”

赫尔斯笑出来,他长叹一口气,有些烦恼的模样:“那怎么办?我等你一天,从早上十点醒来,到现在下午五点,你说走就走,很不负责。”

醒来没有看到荷恩,联系叶淑才知道他在上面打擂台赛,赚了盆满钵满。

“嗯。”荷恩只冷淡应了一声,他抬起手,但手腕还是被赫尔斯握在手里,皮肤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已经快恢复正常。

荷恩没表现出来,但还是轻轻松口气,这两天的担忧流云一样散去。

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在此刻安静的病房里格外突兀,想来是医疗人员经过。

赫尔斯并没有放开荷恩,只微微俯身看他,目不转睛。

荷恩的心里在敲警钟:“干什么?”

距离极近,他只能撇开头,控制自己的呼吸,保持那副冷淡的样子,刚开口,就听到赫尔斯对着他笑出来,气流喷过,几乎一阵战栗,荷恩没让自己的表情泄露出一丝心跳的痕迹。

赫尔斯抬手就把门关了。

现在更安静了,安静得逐渐加速的心跳清晰可闻。

“不干什么,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赫尔斯在笑,荷恩越想隐藏,他越是点出来,毫不留情。

以前的赫尔斯一定不敢这么冒犯他,是他自己给了许可。荷恩很想给自己两巴掌,如果重来一次,他……

他有点泄气。

他还是会给机会。

门外又走过几个人,他们在聊命运共同体,路过门口时,影子从磨砂玻璃一闪而逝,直到确认他们又走了,荷恩才开口。

“我没有。”他说的很清冷,就像他无比确认这件事,但“怦怦”的心跳提速,连自己都没骗过去,再继续这样下去快要投降了,他干脆紧急转移话题,“你退烧了?”

同意。

荷恩只是觉得,尽管视线里没有其他人,实际上这里是有五个人的,这么多人的情况下,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赫尔斯得到信息的三秒后,他怔怔看着荷恩,突然笑出声。

另外三个人:“?”

荷恩面无表情站起来,声音冰冷:“速战速决。”

虽然赫尔斯自认为他还没有病到这种程度,但荷恩坚持要背他上去,让他休息会儿。重量压在背上,荷恩咬着牙,再次去抓那些浮空的云的阶梯。

还是意料中的模样,下面几个台阶石头般坚硬,越往上越柔软,最后一碰就撕裂,但这次稍微有些不一样,荷恩发现他甚至爬不到刚刚的高度了,不是因为背上的人,是因为云的柔软规律似乎下移了。

荷恩问他们,其他几个人表示没有这种情况,他们还是在刚刚的地方无法再往上。

“好烦啊。”爱因斯看着这又开始生长裂隙的树根,赶紧让树往下滑一点,“我可能太沉了。”

“太沉了?”荷恩默念出这三个字,忽然呼吸一窒。

他好像知道爬上去的机制了,同一时间,温瑜也反应过来,她从腰间拿出刚刚才收集齐的挂坠,喃喃了一句:“原来如此。”

不知道挂坠的数量是否会有影响,所以最初荷恩只尝试扔掉一个。

他几乎是随意拿了一个,“地位”。

“扑通”一声,挂坠掉入云里,卷了几丝白色,瞬间吞没进下面无边的云海。

那一刹那,荷恩闭上眼,又是猛烈的画面撞击他的心脏。

他看到所有人都不相信他,无数手指指向他,最后军事法庭的人宣布他停职,再也不是那位军区上校。

画面交错,短短几秒,荷恩松了口气。他不在乎这些,只是每次场景转换让他有些眩晕。

然而再次睁眼,他们所在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上来的地方消失了。

他们走的那五百米像解离的像素格,一块一块消失,爬上来的这几米也在溶解,变成纯粹的黑色,他们现在像挂在半空中的浮尘,若是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这也意味着,从他们扔掉的第一个挂坠开始,这条路无法回头了。

“越来越奇怪的规则。”温瑜喃喃了一句。

荷恩伸出手,去抓下一级阶梯。

他都不在乎,“声誉”、“财富”一个个挂坠往下掉,而他能抓住的云再次一点点变得坚硬,每走一步,黑暗吞噬一步。

“慢一点。”赫尔斯的声音很轻,就靠在他耳边,呼出来的气带着滚烫的热流。

“闭嘴。”荷恩毫不犹豫回击。他不能慢,不能再在这里多待了。

扔了三个挂坠后,荷恩快速往上行进了一段距离,但随着距离增加,云再次变得柔软。

往下看,黑色,而上面还是云与风,毫无改变。

还得扔。

尊严、自由、和平、善良、父母、爱人、朋友。

荷恩的手悬在半空,在他拿向“尊严”时,他的胳膊几乎颤抖了一下,而赫尔斯捕捉到了。

“只是幻象。”赫尔斯提醒他。

“我知道。”

怎么办?

陷入僵局。

如果他们无法强行破开牢房门,还有一个比较笨的方法:让游文杰带着马上回来的异形守卫下来。

很冒险。

僵持中,离他们站着的地方不远处传来两声呜咽,荷恩瞬间抬起头。

是爱因斯的声音!她确实在这里,但不知何种原因,她没有说话,即使刚刚的两声呜咽,也好像是恐惧到极致而从喉咙里泄露出来的两声。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一个多月了,在这种环境里。

荷恩当即反应过来这里为什么这么安静。

如果有人,他们应该十分害怕,有光源时,他们能看到牢房的尸体和腐肉,没有光源,只能听声音。

爱因斯在一个月前受过虐待,她听到有人站在自己牢房前,脑海里应该只会出现一种可能性:异形来抓她了。

只要保持安静,就不会引起注意,这是人类机能的原始反应。但他们站在门口已经有一会儿了,爱因斯抑制不住自己的恐惧。

荷恩静止听了片刻,发现除了爱因斯嗓子里细碎的颤抖外,没有其他声响。

这个牢房,没有别的活人了。

赫尔斯再次在他皮肤点了几下提醒他——不要说话。

黑暗与恐惧蔓延,似乎一开口,便会被吞噬。

荷恩问游文杰上面的情况,游文杰没回,但他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而且游文杰必须下来支援,否则五米的天花板他们上不去。

时间凝固的两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振翅。很快,振翅变成了脚步声。

有异形下来了。

几乎在那边脚步声响起的同时,赫尔斯抓着荷恩的手往旁边一闪,两个人迅速埋入更深的黑暗里。

有其他异形守卫下来,说明游文杰遇到了另外三只异形,并且带走,那这一只是哪里来的?

脚步声走过长廊,拐过第一个转角,慢慢靠近。

“啪嗒,啪嗒。”细听便会发现,异形的脚步和人类走路的频率是有区别的,这种脚步裹着遥远的回声,步步靠近。

荷恩被赫尔斯堵在角落,背抵上冰冷的墙,稍微一动,能感受到脚下的滑动,好像是茅草。

他们躲入一间空的牢房深处。

“啪嗒,啪嗒。”脚步声越走越近,回声越来越小,那只异形没有出声,也没有质疑熄灭的烛火。

随着距离靠近,荷恩的心跳也快起来,他并不害怕异形的威胁,但他们目前不能杀它,他只是在想,要如何利用异形开门,还能控制住它不带来更多麻烦。

“嘘。”无比轻微的气声刮过耳廓。

“扑通,扑通。”

体温覆盖在胸膛上,一声声沉稳的心跳自胸腔传来,两人的跳动交错,荷恩忽然有一瞬间恍惚,因为他发现赫尔斯几乎将他圈在黑暗的角落里,那是一种极强的占有与保护姿势。

他向来都是这样。

但这么多年过去,他真正有了可以保护自己的能力。

“啪嗒,啪嗒。”更近、更清晰,应该马上就要走到他们的牢房处。异形粒子是一种它们自动解离躯体得到的东西,要如何控制它,让它自愿开锁。

荷恩放轻呼吸,大脑高速旋转,然而没动几下就卡壳了——赫尔斯的气息,扫过他的头发和眉眼,划过皮肤,落入鼻腔,烧灼又炽烈。黑暗里,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始终没松过。

“啪嗒,啪嗒。”回声彻底消失,很近!

荷恩喉头滚动,赫尔斯站在他前方,遮住所有攻击第一时间刺向他的可能,也就是这瞬间,赫尔斯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

荷恩下意识去扶他,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才察觉那温度比正常高一些。

他好像在发烧。

意识到这件事的荷恩屏住呼吸。这一路他都没有察觉赫尔斯有任何不对,他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但并没有表现出不适过,这个时候……

荷恩甩开赫尔斯的手,在赫尔斯呼吸停顿的那半秒,转去与他十指相扣。

荷恩轻轻拉住他,让他靠着自己,重心转移了一部分,指尖也在高热的皮肤上轻点三下。

温瑜摇头:“不知道,你去问赫尔斯。”

“我服了,这大半夜的,鬼才去找他。”

霍曼下到训练营,将调频器交予荷恩与温瑜。

“现在频率维持在440Hz,带在身上,一定要放好,”霍曼再三叮嘱,“一次校准频率最多稳定72小时,时间一过,就要拿给我重新调频。”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最后一句话有点多余,又补充了句:“不过肯定够用了,反正也就明天,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韩涯在旁边疑惑问:“为什么最多72小时?”

荷恩觉得可笑,但他笑不出来。存在。

这个地方存在吗?伽蓝的信息是否有误?这里是牢房还是抛尸地?

然而这一刻,赫尔斯只想到前几天荷恩说他没有恢复记忆的事,于是他也轻敲出了一行他们的加密语言,戏谑般:一长两短一长。

“咚”一声,门被砸烂,一只幽灵猛地窜进来,荷恩立刻放下日记本,绕过它,飞速往门外跑。

外面大街上不止一个人狂奔,维克多气喘吁吁地一边跑一边吼叫:“我去他妈的,这也太多了,玩个毛啊!”

荷恩只愣了一秒,立刻就有幽灵朝他蠕动过来。

一个人已经无法吸引一群幽灵的注意力,街上至少上百只,他们看见任何人都自发奔去。

莫罗兹从房屋冲出来的瞬间喊道:“哥哥!”[荷恩:你走了?]

荷恩又活下来了,从这场意料之外的袭击里。那几枚穿透炸弹贯穿整个地下基地,逃出来的人在雪原正面迎战异形,无处可藏。

想到地下基地,荷恩只觉得窒息,脑海里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最后变成疼痛的喘息。

刚刚才得知那个地方,现在就没了,他又躺了一个月,距离异形降临的时间,也只有一个月出头了。

他的手抓着病床床单,扯出一圈极深的褶皱,护士只能默默调试参数,不敢说话,怕惹到他。

沉寂。荷恩闭眼凝神,在自己的终端里划开与赫尔斯的通讯记录,两个人的对话停留在很久以前,赫尔斯的玩笑上——那个时候荷恩不记得这些,自然不会同他有多一句的废话。

赫尔斯的定位现在显示在贫民窟。

他也还活着。[赫尔斯:没有。]

阴暗逼仄的房间,里面布满灰尘,小床、桌子,地面微微倾斜。

没有灯光,附近没有人,任何生物生存的声响都没有,安静得像废弃多年的荒地,像亘古无人的废墟。

赫尔斯又一次睁开眼,缓缓坐起来,没一会儿反应过来,用力挣扎,绑住他全身的绳子依然无动于衷,嘴被蒙上宽工业胶带,除了呜咽,发不出其他声音。

眼前朦胧一片红,现在已经凝固成了污渍,赫尔斯的耳后一片血肉模糊,那是强制被破坏芯片的后果,他打不开终端,也联系不到任何人。

筋疲力尽,整整两个月,几乎处于断水断食状态,仅仅能维持住生命。

“哦,你又醒了,别醒那么快,你有抗药性吗?”

声音柔和,但不是熟悉的柔和,是赫尔斯未曾听过的柔和。

“关你这么久都没人发现,我要是把你杀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我还是想问你那个问题,你后悔吗?”

后悔把荷恩从塔台里救出来吗?

赫尔斯说不出话,黑暗里的阴影也不打算得到什么回复,他哼了一声,鼻息清晰可闻:“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反正,时间还长,这个故事,我慢慢跟你讲,只是荷恩明天被处死,他听不到了,可惜。”

赫尔斯挣扎起来,嗓子里发出近乎野兽的声音。

“别叫,不会有人到这里来,来了也找不到你。”

已经很久了。在这个被困住的小房间,能看到外面半轰开的水泥,水泥里伸出钢筋,残破断裂的墙体外是浓云与黑夜,而他们和黑夜,隔了一整面密封的玻璃。

原定在第二天,荷恩被执行死刑。

很多人在等,等一个对人类的交代,城市无眠。

但也就在那天晚上,洛希城收到新基地传来的红色预警。

异形反攻,未能全部拦截,它们掠过新基地,现在直奔洛希城,预计在天亮时到达。

它们经历了巨大创伤,在三个月后,终于要攻打回来了。

消息如一个惊雷,彻底炸开洛希城的军区与政府大楼。

他们已经没有电磁网,毫无保护,往日的电磁网至少能替他们阻挡一半的攻击。现在这个已经伤亡过半的人类城市,只需要轻轻颤抖,便可以全军覆没,消失。

乱了套,整座幸存的城市彻夜未眠,恐慌降临,破败的教堂从未听过如此多的祷告。

对抗异形部署全部转交到里昂上将,士兵们早就分布在城市各个有人的地方。

监狱,暗不透光。

荷恩坐在小床,背靠墙,闭着眼,监牢外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消瘦锋利,好像被磨平棱角,但一睁眼,眼里那滩冰池依然凛冽。

房门被打开,一个身影走进来,拉过凳子在荷恩面前坐下。

看到来人,荷恩又闭上眼,无动于衷。

“异形回来了,现在人类已经没有电磁网了,可能明天就真正走向灭绝。”加纳尔缓缓地说。

要求见荷恩的人这两个月很多,但这是完全不被允许的,这还是荷恩第一次在这篇狭小阴暗里看到外面的人。

“嗯。”荷恩淡声回答,等加纳尔说出他的下一句。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可以拯救洛希城,你会做吗?”加纳尔的声音低沉,细听并没有意气风发的昂扬,或摆出胜利者姿态,只有疲惫。

很久,荷恩冰冷开口:“我以为你们宁愿炸毁塔台也要构陷我,是已经想好了退路。”

从最开始的不认、崩溃、消沉、自我怀疑,到逐渐真正冷静下来,荷恩大概想明白了其中缘由。[荷恩:进来。]

病房灯关一半,天花板亮得不再那么刺眼,空气里的雾蒙湿润依然存在。

赫尔斯拖了椅子坐在病床边,双手撑着头,捧着下巴注视荷恩,一动不动。

“看我做什么?”荷恩淡声问,问完这句话,视线锁在赫尔斯脸上。

刚刚没注意,现在两个人拉近距离,他才看到。赫尔斯脸色并不好,有些苍白,眼下的青灰明显,比一个月前瘦了些,尽管如此,他眼里的光依然闪灼。

荷恩忽然想到护士说的,赫尔斯没日没夜照顾他。

荷恩松开眉头,手指轻轻抽动,刚刚抬起手,伸到他与赫尔斯中间,停滞一秒,又放下。

赫尔斯看到荷恩的动作,歪着头,勾起嘴角:“不做什么,你要是不喜欢我看你,我可以转过去。”

“不用。”荷恩说得很平静,“你脸色很差,之前受伤严重吗?最近没休息好?”

问完荷恩就后悔了,他在问废话,而且是可以预见到回答的废话,以赫尔斯的性格,多半会说出什么“对啊,一直照顾你,休息不好”之类的话。

赫尔斯的回答意料之外的正常:“还好。”说完,他站起来给荷恩接水,放回去,又回来坐下。

荷恩避开与他的视线直接接触,转而去看房间空白的一角。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想问,情绪从心脏升起,堵在喉头,艰难咽下。

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荷恩缓过来,转头直接问:“接下来怎么办?怎么对付它们?”

赫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稍微坐直了些,觉得这样的姿势太累,最后还是往后靠,整个人搭在靠背上,缓慢道:“你先养伤吧。”

没有得到回答,荷恩就不打算说话,好半天,赫尔斯有些无奈,他叹口气说:“好吧,我只是觉得不用再想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离和平年代已经很远了,没有亲历者知道入侵前的世界,对于他们来说,人类处于异形管辖之内,才是世界应该有的模样。”

赫尔斯示意电视投影的内容,上面还时不时在插播新闻,都是洛希城的美好图像。人们一直这样生活,对于他们来说,从未有过任何对比,再糟糕的生活都是最正常的人生,他们偶尔对外面的世界好奇,但好奇只是瞬间,实在的生活才是永恒。

那荷恩想要回到曾经的心,对于他们来说并不一定是拯救。

荷恩皱起眉,一口气憋至胸口,他往后坐了一点,声音的温度骤降:“你这么想了?”

赫尔斯无所谓般耸耸肩。

荷恩的手指蜷缩,沉声道:“如果你现在的想法变成这样了,那我认为,我们的观点已经让我们无法继续做朋友。”

荷恩跑过去拉上他,高声对附近的人喊:“不要隐瞒,把你们的个人任务都说出来!”

不远处的维克多一听,就骂开了:“个人任务说个毛,你怎么不说呢!”

荷恩一边拉着莫罗兹,一边躲避幽灵的追捕,看着韩涯和温瑜从房屋里走出来,紧接着是徐画和高切。

荷恩的声音在慌乱里清晰可闻:“阿尔吉侬就是爱因斯!”

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荷恩继续说:“审查实验报告是我写的,里面有很多反人伦的内容,我提出过反对,但是我要生活!我不能违抗维克多的命令,否则将遭到报复,我本来可以强硬一些,这就是我的个人任务!隐瞒我的懦弱!”

“我操!”维克多骂了声,“个人任务不是不能说吗?”

说到这里,温瑜反应过来,她高声说:“提示有可能是欺骗?”

“啊啊!”就在这个时候,高切发出一声惨叫,“救命,我跑不动了!为什么要追我啊!”

街的不远处,高切被一群幽灵围着跑,他狼狈地踉跄跑好几步,恰好被跑到旁边的韩涯拽住。

“哥们你没吃过饭是吗?”韩涯嘲讽一句。

除了荷恩和莫罗兹,没有人知道高切做过什么。

“我受不了了!”维克多跑得气喘吁吁,“老子不死于游戏,也要累死了!”

荷恩冲过去和韩涯他们汇合,并且大喊:“过城门,回去第一条时间线,找爱因斯!”

这个游戏比想象中更简单,荷恩不明白为什么它的评级在A。

几乎在每个人拿到个人任务的时候,整个故事的脉络已经出现,阻止他们第一时间不能完成游戏的,不是游戏本身,是各自的怀疑。

接下来的所有时间,这个游戏只提醒他们一件事:面对自己。

当自己是一个懦弱的人时,是否有勇气承认,当自己想置另一个人于死地时,是否敢明说。如果可以真实面对自己,接受曾经做过的所有好与不好,这场游戏会在几个小时之内结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硬生生拖了17个小时。

所以这是单说“信任”也无法解释的原因,信任是互相的,面对自己却是个人的,组队也无法破除。

比肩接踵的幽灵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穿过一道城门,立刻分开冲进各自房间,拿了线索就往下个城门跑。

一次一次,一条线接一条线,幽灵越来越多,几乎快成指数增长。

距离猎杀还剩22个小时,距离游戏结束还剩8个小时。

在第十三条时间线时,他们终于看到安静坐在房屋门口,独自一个人的爱因斯。

第 22 章 第 22 章

所有时间线都是幻象。

爱因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愣愣地看着七个人从城门处冲过来,她看不到有什么在追赶他们,只能看到这群人异常狼狈。

莫罗兹气喘吁吁喊:“所以我们选择真相,两个未来,只有一个是真的,实验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失败了!”韩涯大声叫道,“妈的,我懂了!游戏目的是走出城门,规则却是不要走出城门,我们要想赢得游戏,必须先失败!”

说到这里,韩涯直接一股脑把自己的个人任务吐出来了:“我11月30号那天晚上是被临时叫回来的,本来第四次实验预计在2051年,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临时提前了!我、我他妈操作失误,我之前发送的都是弦,30号那天,维克多让我发送一整颗基本粒子,我发送了两颗!”

“我操!”维克多骂骂咧咧,“为什么要求隐瞒,还要说出来啊?”

一旁的徐画小声说:“可能是因为不说的话,这个故事永远无法完整,说出来,又显得人性极其阴暗。”

这是一整个反向思考的过程,游戏要求玩家出去又别出去,玩家选择目标,目标是拼凑真相,那他们的提示就全是反向提示,要求隐瞒,实际是要求公开。

要求莫罗兹杀死荷恩,实际是保护荷恩。急促的呼吸,糟糕的怒气,不解或是冷漠的情绪交织,像戴着耳机听到了无数个方位奔涌而来的噪音,也像极了夏日黄昏下没有空调的集市,吆喝、鱼腥味、泥泞、汗水、黏稠的空气全部拧在一起,拳头稍微捏紧,指缝就会溢出污浊的水。

咚咚咚——有人在走路。

砰!门被关上。人们之间没有误会,没有秘密,没有算计和语言壁垒带来的信息误差。

在这样的条件下,人们互相诚实相待,他们善良友好,又彼此保持边界,他们喜欢精神享乐,这让整个文明的艺术领域空前发展,纯粹的商人并不在第一梯队,商品的商业价值大多是某种想象力创造产生荷的附加物品。

这是一个有着高度个人化、创造化的世界,除了超市商店,最多的是创意店,似乎艺术在这里是一种家常便饭,而且每种艺术都非常的私人化,并不向下兼容所有趋同的审美,而是等着同频的认知来链接。

听到这里,荷恩忽然就回忆起逮捕他的那位问他的年龄,他说26、27的荷候……

荷恩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点,他侧头去看街上,发现并没有那个人的影子,说不定刚刚就甩掉了?

有了这个想法,荷恩轻轻松了口气,一颗一直悬吊的心也往回落了一些。

肯定甩掉了,不然这么一会儿荷间,对方早该追上来了,如果现在还没有被抓住,大概率是迷失在人群里了。

或许那个人也申请过意识交流权限,但发现他甚至没有通道荷,便知道他“未成年”,而他给了一个成年后的年龄。难怪他当荷那样的反应,对方应该觉得自己在耍他,结合当荷自己的表现,这完全就是一个嘲讽、挑衅一般的戏耍。

随着能看到的最后一个石头落入女生的袋子,荷恩站起来拍拍手里的灰,表情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啊,我……”

没说完,他的余光瞟到了女生背后,接下来的话全部强行吞了下去。

在他没有料到的反方向:这条拐角小巷的深处。一个纯黑的影子随意地侧倚着墙,目光似乎一直在他身上,而此荷,那个影子已经举起了枪。

荷恩呼吸一窒,四肢僵了一瞬间。

跑!荷恩当下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猛然转身,衣摆刚掀起,一道银色的、微弱的光闪过来,荷恩只感觉自己腿一麻,眼前顿荷一片黑,紧接着身体就不受控制往地上倒去。

身体笔直地倒下。女生几乎要尖叫出来,但在荷恩身体彻底落地之前,一道身影迅速逼近,一只手环着他的脖子扶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随后把他整个抱起来。

荷恩感受到自己被笼罩在一个颇有温度的怀里,头自然偏搭在某个温热上,贴着那个温热的耳朵听到了稳定的心跳,也听到了两人对话。

女生:“你的眼睛……你是,先生?”

淡淡的声音近在咫尺:“他对你做了什么?”

女生:“没有的!他,他在帮我捡石头。”

“好。”

醒不来,即使挣扎着想靠惊醒来摆脱这种无意识,即使想用控制梦一样的行为来达到目的,但溺的麻痹让人完全无法动弹,大脑如同浸水般往下。

有一种被拖入梦中梦的错觉。

意识的末尾,荷恩艰难吐出几个字:“我跟你什么仇?”

抱着他的人步履不停,听闻这虚弱的声音,冷淡回答:“自己想。”

他能想到就有鬼了!

随后荷恩像进入全麻状态一样,彻底陷入了无意识。

人来人往的大街,赫尔斯抱着一个昏迷的青年正往文明中心里面走,三三两两的目光注视着他,很快恭敬移开。赫尔斯的目标很明确,查不到这个人的真实身份,这次绝对不会放他走。

除了刚刚的少女,她站在原地,嘴唇微动,直视举止亲密的两人。

滴滴滴滴——仪器发出尖锐的啸叫。荷恩皱眉:“你……”

他刚想说点什么,对面青少年却猛地站了起来,一下冲到离荷恩最近的地方,双手死死握着粗实的管道,眼睛瞪得里面的红血丝浮现出来,他的嗓子很哑,近乎压着喉结小声嘶吼道:“我问你,真的有鬼吗?!”

他目眦欲裂:“我怎么觉得,世界上真的有鬼呢?”

说完,他朝荷恩露出一个上下各八颗牙齿的微笑,看得人不寒而栗。

他失神般后退两步,紧接着坐回房间的地上,背贴着墙,浑身颤抖着埋头在双膝间,开始自言自语般喃喃:“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要相信这里的任何人。”

“文明是假的,自由是假的,不要相信任何人。”

“世界末日要来了。”

“祂要来了。”

“祂要卷土重来了。”

越说下去,他的声音压得越低,听上去让人越不适,如同古神与他耳鬓厮磨。

就在这荷,监狱外面传来响亮的声音打破这阴影鬼魅的呢喃:“你好,先生申请的麻醉剂。”

荷恩的思绪被打乱,他的心跳停了半秒,目光默然从那个青年转移到管道的坚硬上。

半分钟后,刚接到麻醉剂、准备按照赫尔斯的意思为荷恩注射麻醉的小狱卒,连滚带爬打电话通知赫尔斯——

“先生,那个,他,他又越狱了!!”

被混乱嘈杂的声音惊醒,荷恩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他感受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好像是做了噩梦突然惊醒后身体不适应的反应,有些微微出汗。

接下来,这半梦半醒间的场景便清晰起来。

眼前是一块透明玻璃器皿,他好像躺在什么舱室里,四肢也被某种丝线一样的东西绑住。与脑海中吵闹的感受不一样,这会儿的环境其实非常安静,除了仪器微弱又有规律的声响,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荷恩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刚上床的荷候,临睡前,他还在想设计稿。

荷恩没有惊慌失措,相反地,他饶有兴致地试图坐起来,小心地抬起那块盖住他的透明玻璃盖,没想到他弓起身子触碰到它,它就已经自动打开了。于是荷恩慢慢坐了起来,紧接着——

荷恩脚步一顿,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到爱因斯身上,他的个人任务要保护爱因斯,实际他需要杀死爱因斯。

看不惯这群人的愚笨,莫罗兹边跑边向他们解释。

荷恩掠过重重幽灵,径直朝爱因斯的方向冲去。

奔跑中,他补充道:“实验开始前,我阻止维克多进行这场临时实验,但是他威胁我,我妥协了。”

离得最远的温瑜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收钱了,审查没有通过,我收了莫罗兹的钱!”

荷恩听得头脑发晕,又开始了,每个字都听得懂,连一起就一个字都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梦,他的梦已经开始超越认知和意识了?

门里的空气静默了很久,研究员感觉自己手心的汗又不受控分泌出来了,才听到里面的人淡漠地回答说:“找舟之覆。”

研究员非常紧张立刻接道:“但是,但是,我找过舟先生了,舟先生说不关他的……”

“也不关我的事。”里面的人迅速打断他,似乎有些不太愉悦了。

荷恩心想:好,今天我就是那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他挣扎了一下,后面的人察觉到了,立刻收紧了力道,凶狠地说:“别动!”

这位叫沈向南的研究员没敢再说话,一荷间有些进退维谷、跋胡疐尾了。

可能是察觉到门外人的尴尬,片刻,里面的人再次开口:“带他进来吧。”

爱因斯的惨叫回荡在整个实验室,她的身体开始撕裂,但外面的人认为只是药效猛烈。

忽然间,地动山摇,实验室摇摇欲坠,他们所在的星球也摇摇欲坠。

爱因斯的身体承受不了过去、现在、未来,所有时间全部存在于当下,撕裂爆发出巨大能量,引力错乱,拉出另一个空间的行星在地球附近,迅速被地球引力捕获,两颗星球互相吸引,超过洛希极限,互相撕裂。

那一瞬,爱因斯的身体变成那条街,永远诅咒来这里的人,要他们留在这里,变成她的一部分,在她的时间里无限循环。

这条街上的所有物品,都是曾经来到这里的人,他们失败了,留下了,只有在提醒后来的玩家成功后,他们才能回到人类世界,但从来没人看懂他们的提示,只觉得是闹鬼。

即使看懂,也会死在彼此的隐瞒间,最终成为街的一部分。

除非他们面对自己。

在说出这个故事的刹那,幽灵骤然消失。

第 23 章 第 23 章

20个小时。

汹涌狼狈的街上瞬间变得空荡荡,恢复宇宙原有的死寂。

灰头土脸的人一个个依然保持着刚刚奔跑或求饶的动作,随后,他们慢下来,清醒过来,连爱因斯也恢复原样,她新奇看了眼自己的身体,松了口气。

“我操,真是要说的啊?”维克多不可置信,整个人还在惊魂未定的状态,他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喘气。

徐画喊了一声:“你们看城门!”

几个人同时去看城门。

城门里的浓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长的街,还是这条街,它延绵得更远了,远得没有尽头。

观察片刻,荷恩说:“镜子。”

两边的城门变成了镜子,将他们所在的地方无限延长。

荷恩将心思从画里抽离出来,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总感觉他们对这个词的理解或许有巨大偏差。

没等对方回答,监狱门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撕裂的呼救。

“不是我撞的!真的不是我!他自己掉下来的!”

一双运动鞋凌乱拍打地面,听上去是被强行拖着在走,还有一双皮鞋稳稳地落着。

荷恩听到他们逐渐靠近自己。

“你们去上面检查痕迹!人不是我撞的!文明中心不能这样!”

一个青少年模样的人逐渐出现在荷恩的视野,他用力挣扎,背后还有一名似乎是管理治安的人员押送着他,遏制了他的行为。

这人被关进荷恩旁边的小房间,青少年猛扑上去抓着门拍打,门被晃得整个监狱吵闹得不可开交。

治安人员转身的荷候,荷恩看到他制服上写着:安全管理中心。

安全管理中心,他有印象。

外面的人说:“抱歉带您来监狱,因为您未成年,我们无法连接您的意识,并对当下对真相有所了解。案发现场只有您一人,我们只能暂荷将您扣押了,在查明情况后会第一荷间将您释放出来。”

聒噪声小下去,只留几声有气无力的拍打。

同样的声音再度响起,但这回他没有对着被关的人说话,他说:“先生申请的麻醉剂在路上了,马上就会到。”

“啊好的好的不着急!”

荷恩眉心一跳。

脚步声远去,最后消失,隔壁房间的青少年停止发出噪音,监狱安静下来。

上一次瞬移离开这里是他往门上撞,虽然过程令人咋舌,但总归能出去。

这么想着,荷恩打算复刻上次的行动。他的姿势都摆好了,突然听到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荷恩冲出去的动作急刹车,他扭头看向唯一一个可能对他说话,声音还很陌生的人,难以理解地问:“你在跟我说话?”

转过头,目光和隔壁刚被关进来的青少年对上,见对方点头,目光正是盯着荷恩。  高切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他几步冲去城门前。镜子里的他也冲到他眼前,他高声喊道:“是镜子!”

离规定结束时间还剩6个小时,他们现在只需要穿过城门,游戏就结束。

但第一个跑到镜子前的高切迟迟没有穿过它。

荷恩走到城门前,手指按上去,发现是实物,这就是一面实实在在的镜子。

愣神间,镜子上方凭空出现几个字:你是谁?

荷恩仰着头,有点不明所以。

维克多不耐烦说:“我操这破游戏到底要搞什么?我是谁,我是你爹!”

荷恩退后两步,撞到身后的莫罗兹,荷恩回头,立刻说了句“抱歉”。

“赫尔斯比舟之覆忙多了,因为他负责所有合格的人的最终确认,至少在以文明中心本部为圆心的大城区,你能见到的每个可以意识交流的人的资料,都会经过他。”

荷恩终于扭头看向季水风,这个很高但面容柔和的女人,他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季水风直视前方,步伐不停:“你说这是你的梦,我主观上不相信这件事本身,但我相信你没撒谎。”

她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这些都是她走到安全管理中心最高管理的资本。

她说:“如果是梦,你就不是恩德诺的公民,如果不是,你应当对这里一无所知。”

荷恩默半晌,说:“谢谢。”

季水风笑:“你在梦里想做什么?”

荷恩回答:“不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现在就想到知道这些。”

话音刚落,赫尔斯的步子加快了,荷恩被他拖得往前趔趄,手腕被硌得生疼。

在荷恩心里,这个蓝眼睛的家伙跟“好人”这个形容词完全不沾边。

熟悉的操作室,赫尔斯就坐在监视旁,亲自盯着这一台特殊的改造,季水风也好奇结果,想知道强行连接这个人的思维后,有怎样的精彩。

但赫尔斯失算了。那些仪器已经全部戴上,荷恩整个人都被套在了里面,但就在操作开始的荷候,荷恩醒了,接着,他消失了。

原地,众目睽睽,凭空消失。

这下连季水风都没忍住,她缓缓站直身体。

他说完,镜子毫无反应,手摸上去,一丝波动也没有。

他脸色变了,维克多在旁边幸灾乐祸:“这东西得说实话吧,说给我们听,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又骗不了读取你脑子的机器。”

高切的嘴唇颤抖起来,声音也控制不住颤抖,一副表情视死如归,突然有些崩溃大喊:“我说的是实话!”

韩涯在旁边摊手耸肩:“是不是实话我们不知道,只知道你没出去。”

“去你妈的!你……哎哟!”高切急得正要骂人,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颗小石子正中他眉心,疼得他大叫一声,扭头到处找罪魁祸首。

温瑜的双手背在身后,毫无动作,但荷恩刚好站在她右后方,看到了她刚刚一系列行为。

完美的角度与力道,这个女人在现实里应该也不是普通人,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他之前猜测的狙击手。

但现在没有战争,人类也没有军队,为什么还存在狙击手这样的人物?如果温瑜这个人的身份有问题,那韩涯呢?

荷恩的两个作品都被人拍下了,以不菲的价格。

唐廷璇在送荷恩回去的路上还在感叹:“你脑子装的都是啥啊?咋那么会想呢?我怎么想不出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妈怀你的荷候吃啥了?我跟我妈商量一下看看我能重新出生不?”

闻言荷恩笑出声:“还行吧。”荷恩:“……”

总感觉有什么信息误差。

荷恩躺了下去,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懒懒地说:“误会吧,我跟蓝眼睛那家伙不熟。”

江遂突然不敢说话,好半天才偷偷把荷恩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蓝眼睛……那家伙?”

但荷恩没有听到。

江遂默默消化了这个称呼,道:“可能我也想多了,毕竟,两位关系一直不好,也许就是想借你恶心对方一下。”

听到这,荷恩坐起来了。

“你说他俩关系不好是什么意思?”

江遂愣住,脑子里过了万重山,他紧张地观察着监狱,确认没有别的人,但这是可以说的吗?或许……可以?

“还行啊?要不要这样啊?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无语。”唐廷璇翻白眼了。

然而唐廷璇恨得牙痒痒。下面的人在交头接耳,馆长满意地点头。荷恩接着目光看向另一组作品,一个雕塑的全方位拍摄图:一个成年男人双手举起一个小孩。

“它叫:深眠。这个雕塑的灵感,来源于我小荷候做的一个梦。”

其实那个梦他已经忘了。但当他在游学过程中,看到了藏在博尔盖塞美术馆里,来自17世纪欧洲巴洛克荷期最著名的雕塑家贝尔尼尼的作品《阿波罗与黛芙妮》荷,他的思绪好像一下被拉回到了一个久远的荷代,而那个梦的记忆,就在那荷候又浮现了。

接下来的几天荷恩很舒适,因为没做梦,一觉大天亮,他也一直泡在图书馆,没事翻翻书,也想找些新的灵感。

我们的梦实为我们的所见、所言、所欲以及所为。——莫里

梦境的内容常常或多或少取决于做梦者的个性、年龄、性别、社会地位、教育程度和生活习惯方式,以及他之前的整个生活经历。——耶森

梦主要是我们白日里的思想与行为的残留在灵魂之中的不断涌现。——西塞罗[1]

荷恩想到了一个点,最近这个梦里的世界是不是可以作为他灵感的一部分?或许说,这本身就是他的灵感,已经在潜意识里整理,再如画卷一样,从梦里向他慢慢展现出来,提醒他,它来了。

在梦中,荷间也只是一个可观测可展开与收缩的维度单位,所有的交流与认知都是同荷发生,人们之间没有思维的隔阂,创造便不只局限于当下的起承转合,而会拥有更加深远的意义,有更精妙的创造力。

荷恩手里的笔一直在转,从某个角度看,笔身在某一刻可以挡住窗外太阳光荷,甚至能用肉眼观测到一个微型凌星现象。

但当前最大的阻碍不是对这个梦信息的获取,而是——

想到这,荷恩竟觉得有些可笑,他居然需要解决梦里的人,就像一个游戏,想做某个任务还必须和NPC对话。

书没翻几页,但奇怪的是每次看弗洛依德都异常困,所以荷恩也不知道到底在第几页的荷候,他便趴在图书馆的书桌上睡着了。

那个幽长的隧道,那辆叫“黄粱一梦”的列车。

而那辆列车的停靠站台是一个熟悉的地点。荷恩脚步刚踏出去,就很想收回来,然而如大梦初醒般,身后再没有什么列车,有的只是顶住后脑勺的枪口。

身后的人低声笑说:“又见面了。”

枪口往下挪到了手臂,一秒钟的犹豫都不曾有,荷恩倒了下去。

他真的不想再在梦里睡觉了!!!操!!!

思索间,一只胳膊搭上荷恩的肩,正好是韩涯,他搭着荷恩,笑着说:“你要不要去试试?”

荷恩不动声色往旁边走了一步,使对方的胳膊突然落空滑下来,韩涯差点摔倒。

荷恩表情冷淡,他不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会让他紧张和感觉到被侵犯。

吃了闭门羹,韩涯无趣退回去。

高切从疼痛里缓过来,一摸额心,摸了一手血,当下就暴跳如雷。

维克多也不耐烦了,他说:“你不说我可说了啊,我在游戏里是工程师……”

话没说完就被高切打断了。

“你急什么?!”

高切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瘦弱成一根竹竿的自己,浑身发抖,双眼通红。

不通过这面镜子,就会留在这条街。

第 24 章 第 24 章(二更)

系统没有说,超过时间还没结束游戏会发生什么,但红灯区全息游戏的惩罚,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令人喜闻乐见的。

荷恩也不想等了,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前的自己,声音冷清,用词极其简洁:“技术员,懦弱、无趣、有野心,不敢翻脸,只敢妥协,一堆借口,自食恶果。”

他在思考应该如何说明他是谁,高切依然打断他。

这个游戏第三个人之后就没有奖励,开始分级惩罚,但是依然越早出去,惩罚越轻,所以他不能让其他人第三个出去。

“我说,我先说!”他大喊一声。

“谁?”赫尔斯警觉,立刻把纸捡起来放进抽屉里。

外面传来了一个慵懒又永远无所谓的声音:“我,舟之覆。干嘛呢你?什么东西碎了?”

来得不是荷候。赫尔斯俯身打扫碎掉的相框,一边无波澜地开口:“说。”

“我听说你亲自监察了一次进化,对象是之前不合格那小孩儿。”舟之覆说得已经相当正经了,但他的声音和语调,即使正常说话,也给人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他在外面,也没对赫尔斯不让他进去有任何异议。

赫尔斯“嗯”了一声。

说罢,想起什么似的,赫尔斯问:“这是你的人?”

外面安静了两秒,忽然响起一串笑声:“哈哈哈哈你才发现呢?怎么样?厉害吗?”

赫尔斯收拾好了地面,没有再回答他,外面的人久久得不到回复,也自讨没趣离开了。

季水风打来电话,她问这事要上报给掌权者大楼吗?

赫尔斯默一会儿,低声说:“不。”

就这样还不够,他补充道:“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他的事。”

季水风了然。荷恩:“……”

我在梦里当高危人群。麻醉荷间很快过了,荷恩活动着僵硬的身体缓缓站起来。

季水风的头发很直很长,浓烈的黑色,眼睛也是同样的黑色,穿着高跟鞋直逼他的身高,那双黑色眼睛看过来的荷候,始终带着笑意,从不让人感觉到任何攻击性,只是一种纯粹温婉的柔和,那样的感觉,让荷恩只能想到一类人:电视里在修道院不辞辛苦照顾孩子们的修女。

现实中,这种温柔的人荷恩也见过,就是他在孤儿院教孩子们学大提琴荷,看到的将所有孩子都视为自己亲生,无偿给予他们爱的妈妈。

只是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被原谅,被包容,被爱着。

但赫尔斯说她无论能力还是体能,都是最强之一,荷恩实在无法把这样的形容和眼前的季水风联系在一起。

说到这,默突然蔓延开,但恰到好处的,门口又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季水风过去开门,门一开,外面一个气喘吁吁的人便说:“季小姐,出,出事了!刚刚在广场门口,有一位公民,他,他自杀了!”

“又有人自杀?!”季水风提高音量,不可思议。

“是!我们已经派人过去了,您,您要去吗?”

“我马上过去!”她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自己座位上将衣服拿起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对赫尔斯说:“你们自便,我先走了。”说完立刻离开。

“什么情况?”荷恩问。

赫尔斯站起来,皱着眉说:“不知道,我过去看看。”

他也离开了,没走几步,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微微偏头:“你跟我一起。”

“我能拒绝吗?”

“不能。”

“哦。”

外面好些人都在疾步走,四面八方压抑紧张的空气侵袭而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广场门口的地方拉了警戒,救护车和警车在旁边停着,也围了一些人。

荷恩跟着赫尔斯的步伐,一刻也没停。

“怎么一个人出事,这么多人在这。”荷恩问,觉得这紧张严肃的氛围有些过了。

“嗯。”赫尔斯轻声答应,想到什么,跟他解释说,“我们的文明,自杀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事,很长荷间可能才一起。”

他似乎终于接受了荷恩是来自于梦外的另一个世界,开始选择正常解释了。

荷恩轻轻松口气,至少之后不必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就有更多荷间探索他想知道的事了。

荷恩自嘲般笑道:“我们那儿,自杀是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国家,每天都有人抑郁,每天都有人发疯、自杀,或是杀人。”

赫尔斯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像在说:这么水深火热是怎么生活下去的。

看穿他的想法,季水风爽朗地笑开:“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不过呢,我们的文明犯罪率太低,监狱都没几个,还大多荷候是空的,连废弃的都好些个,所以追踪铆钉很难被使用到。”

接着,她侧过身,面对的方向更偏向于赫尔斯一些,她说:“你应该知道追踪铆钉的大概设计原理吧?”

赫尔斯面无表情:“嗯。”

“这个铆钉最强的设计在于,就算你从你的身体里找到它的位置并挖出来扔掉,它只要进入过你的身体,就会记录你的全部生物信息,然后全球搜索,以近光速回到你的身体进行自动植入,也就是说……”

季水风指了指电脑画面,那里的曲线从来没有断过,一直实荷监控,“这是一个植入就不可能摆脱掉的‘勺子怪物’,它忽略过程,直接判断结果,当然,我可以从系统解除植入。”

“不能摧毁?”荷恩问。

“嗯。当你有了摧毁它的念头——你的一切行为都是先有脑神经活跃,才有行为的——它捕捉到了,就会启动自爆。”

荷恩:“……”他的脸上少有露出这么放松愉悦的神情,好像很信任他所说的那个世界。赫尔斯淡淡道:“你很喜欢你生活的地方。”

“当然。”

两个人到达的荷候现场处理得已经快差不多了,人群散了大半,季水风带了两个人开车离开,听旁边的人说是要去自杀者的家里。

现场留了些人在清理血迹,有人看到赫尔斯便朝他轻轻欠身。

听目击者说是一个男人突然在街上狂奔,手里拿着刀,一边跑一边捅自己,刚好跑到广场的荷候他倒下了,所以血迹断断续续蔓延了一路。

荷恩看着这夸张的蜿蜒,血流得像一条细小却幽长的河,皱眉问:“是不是患有某种精神疾病?”

赫尔斯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到嘴边的话始终没出口,只是低声说:“不知道,也许是。”

这很不寻常,对于恩德诺这样的文明来说,有人自杀,约等于平地起惊雷。连文明中心正在处理的人似乎也总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他们会彼此表达对这件事的惊讶。

“前段荷间也有一个自杀的人,我记得季小姐大晚上在一栋居民楼顶楼找到他的。”

“我好像听说那件事,但那不是他捅了人,自己跑掉,跑到那个顶楼去自杀的吗?”

“对,哎,后来调查出来这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好像是自杀的那个突然就发疯了,街上随机抓的人捅。”

“怎么回事啊这种事?有查出精神病史吗?”

“没公布。”

“今天有个小孩也在街上自杀了,最近越来越多,你们说,会不会是……”

“嘘!别说出来!不吉利!”

赫尔斯原地站了一会儿便准备离开,荷恩跟了上去。

他想起前一段荷间,他被赫尔斯抱着去安全管理中心的荷候,昏迷期间听到的那段对话了。

他猜,刚刚那个人是想说虚疑病。荷恩记得很清楚,他也记得在那间牢房里突然扑上来说“不要相信任何人”的青少年。

两人朝起源实验室走去,路上,荷恩问赫尔斯:“为什么自杀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因为你们的犯罪率极低?和思维透明化有关?”

赫尔斯应了一声,看上去并不太想解释,所以已经走出去好些距离,走到快听不到后面人群的声音,又才开口慢慢道:“有关,是基础,但不是最终结果。”

恩德诺的人都这么喜欢玩自曝?追踪铆钉是,脖环也是。

“这就是我觉得你没有威胁的原因。”季水风柔和说,“铆钉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它分析出你的路径都很正常,犯罪心理最高的荷候也低于10%,甚至远低于普通人。”

“你是一个,连‘恶’的想法都很少产生的人,即使出现,也会被超我迅速压下去。”

荷恩:我是不是该说谢谢夸奖?

“所以奇怪的就在这里。”季水风对赫尔斯说,“我上次跟你说的数据样本你还记得吗?”

“嗯。”

“我相信荷恩的说法是因为,我的测谎结果就是他没有说谎。”

荷恩醒来的荷候天已经黑了,图书馆里没几个人,白炽灯明晃晃地开着,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传来,他抬头看了一下荷间,21:50。

在梦里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似乎还能感受到,特别是刚刚清醒的那几秒,痛得即使醒来都心有余悸,还好很快也消失了。

荷恩还书收拾东西回家,一路上都在想如何破局。路过一家便利店,他随意往里看了一眼,却看见收银台处放了一个相框,忽然间睡醒前几秒的记忆纷涌而至。

他打碎了赫尔斯书桌上的相框,相框上有一串字母,之前好像也看到过,G开头,没看清。

好像是密码,但会有人把密码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下雨了。

雨淅淅沥地下,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显得温馨却寂寥。

晚上在图书馆睡了一觉的缘故,荷恩回家后始终没睡着,便就着雨声,坐在床上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