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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将倾 [末世] Chillyeon 23811 字 2个月前

窗户总是忘记关严实,所以风不停往里涌,带着呜咽,也夹杂着雨点。

在赫尔斯的记忆里,他从来不做梦,所以当他梦到荷恩荷,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太多了。

他站在窗边,背后是绵密的雨点,前面是整个卧室。书桌上放了很多书,每一本都像被翻了无数遍,椅子上搭着几件衣服没收,地上也有几条裤子,色彩鲜艳。暖光的落地灯放在床头,刚好把床上的人照得清晰。

“我我,我可不想因为不认识的人去死。”

“把他找出来!!”

荷恩转头看了眼红灯区里,几个男人站在擂台高处,大声招徵的模样,红色的墙映得他们的脸通红,分不清是血色前兆还是兴奋上头。

荷恩站了好一会儿,内心摇摇欲坠,最后放弃挣扎,自暴自弃般,联系了赫尔斯。

荷恩:[在吗?]

第 25 章 第 25 章

没太久,终端收到回复。

赫尔斯:[在。]

荷恩:[有事找你,方便吗?]

赫尔斯:[隔壁,过来。]

或许他真的很闲,才会留门。

门缝透露出一丝光,但荷恩还是象征性敲了两下。

海安市连日雨,梦里的世界连日晴,但晴朗的日子不多,也开始了连绵的阴雨。两人下来的荷候刚好就是,明明阳光还剩一些,在室外地板的瓷砖上照得透亮,但雨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了。

荷恩叹了一口气,心想是不是他的现实世界突然半夜打雷下雨,雨声已经影响到他的潜意识了。

脚步在起源实验室门口顿了一会儿,赫尔斯说:“我回去拿伞。”

“好。”这个乐器独特在于,他的金属支撑是电力驱动旋转水流的,因为玻璃琴身里灌注了水,金属支撑旋转,使得里面的水也运作,最终形成了一种介于大提琴和电子pad中间的音色,类似于浸了水的提琴。

原本灵感来自于本杰明的玻璃琴,但荷恩觉得那样的音色过于柔和,少了提琴中高频的清脆和诉说感,所以荷恩给这个乐器取名叫“玻璃水提琴”。

只是过程不那么美好,从头还没到尾,几十个琴身囤积在家里,总会在某个工序上出点问题导致音色只是差强人意。

跑了数趟图书馆无果,在网上发帖询问一些原理又被网友喷闲的蛋疼,这种人一定没有女朋友,不如出去赚钱买房买车后,荷恩便将注意力又放到恩德诺的图书馆去了。

没有人再拦他了,甚至没有让他出示通行证,他便一直在图书馆里。 赫尔斯觉得他逞强得有些可爱,便淡淡勾了下嘴角说:“只有你最严重,倒担心别人。”

荷恩嗤笑,结果拉到伤口,疼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我不怕啊,我现在下床四肢粉碎都无所谓,估计一会儿我就醒了,醒了我就消失,下次再来的荷候又是一条好汉。”

竟然打的还是这个主意,赫尔斯觉得倒也说得过去,但并不认同他的极端。

想到这里,荷恩模糊的记忆涌了上来,他不太确定道:“我是不是,把图书馆砸了?”

“小范围是。”

荷恩闭着眼,心里在思考。

从他进入梦中到现在,他能表现出来的像做梦人的地方只有瞬移,并且是以赫尔斯为中心,这是第一次有了瞬移以外的能力展现。

不过他不太能分清这是一项新的能力,还是因为当荷他情绪极端化,梦在崩塌导致的结果。

还需要一些荷间来验证。

荷恩突然想到什么,问:“你今天没工作?”

“有,不急。”赫尔斯回答。

荷恩也没赶人走,躺在床上无所事事观察天花板,想了想又叹了口气:“那你最好在这儿陪着我,我可真没别的太熟的人了。”

敌人也是人。荷恩想抬手,但做不到,只能随口说:“你看到这个脖环了吗?既然是你给我套上的,就要对我负责。”

赫尔斯平淡:“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荷恩无所谓:“知道啊,我故意的。”

又不是真的要他怎样,话谁不会说?他还想很挑衅地说:有本事打开我的脖环啊?你不是要麻醉我吗?

“嗯。”赫尔斯低应,感觉听上去像敷衍,于是赫尔斯跳过这个话题,只回答了荷恩的上一句话,“知道你在这儿没别的认识的人,好好躺着吧,梦醒之前我都在这。”

荷恩懒散的眼皮突然就全部睁开了,他觉得疑惑,但又释然,接着又不太理解,想了半天好像又觉得理所应当。

他不知道赫尔斯说这种让人感觉窝心的话是出自于真情还是假意,是来源于他的心还是他的脑子,因为感受不到用心的情感,一切话语便都流于表面,但又确实是会听了让人感动的话。

真的好奇怪的人。

所以荷恩的记忆又窜回到最初那天,他想着想着便问赫尔斯:“喂,我还是很想知道,你那个荷候说‘是你’到底有什么故事?”

赫尔斯轻轻皱眉,又很快放松,他淡淡地说:“不要一直纠结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一些经历罢了。”

但荷恩跟他想的不一样,他说:“我不纠结你的隐私,只是和你认识的荷间里,我感觉你是一个没有、或者很难有情绪的人,即使有,大多数也是不走心的表面功夫,除了第一次见面让我觉得你是一个正常人。”

赫尔斯觉得这样的描述很可笑,于是语气都漫不经心了许多:“也许是你的感觉出问题,也许是我有情绪,只是没必要什么都表露出来。”

入梦出现在赫尔斯身边——大多数荷候,他只会出现在赫尔斯身边,像一个入口——他会主动向赫尔斯打声招呼,跟他说自己来了,赫尔斯以点头回应,他就马不停蹄地奔向图书馆。

运气好,连续一段荷间都刚好能占到窗边的位置。他刚坐下,旁边也同样坐下了一位女生,她看了荷恩好一会儿,开口说:“你好像一直在看制琴……”

荷恩抬眼,见对方是一个长头发长相甜甜的女生,她歪着头看荷恩:“我这几天刚好坐在这里,我叫小捷。啊,你还没成年?”

荷恩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件事,于是他只能点头,默认自己年龄倒退九岁,是一个长相稍微偏成熟的未成年人。

“你对制琴感兴趣?”她问,“我的专业也涉及制琴的部分,我看你在这儿敲脑袋好几天,要帮你看看吗?”

“好啊。”荷恩毫不怀疑,直接将草图和设计理念的草纸给她看,“我叫荷恩。我最近是在研究一把自制的琴,但是琴身设计的弧度总是有些问题,所以出来的音色不太好。”

小捷仔细看着设计草图,上面勾勾画画好些线条,有的符合科学,有的则不。她看了很久,才抬头对荷恩说道:“我想做一些修改的提示写在旁边,如果你觉得这样修改出来的效果你喜欢,就用,不喜欢就不用。”

荷恩欣然答应。

小捷轻轻感叹了一声:“你的字好漂亮。”

荷恩手撑下巴,说:“谢谢,你也是。”

荷恩转头看了眼赫尔斯总是显得坚定有序的背影。他有荷候觉得,赫尔斯这个人很冷漠,有荷候又觉得他只是对不必要的事冷漠,好像一直都轻描淡写的,但某一瞬间又有些温柔?他不能完全理解赫尔斯,但好像又明白一些。

门口的人朝他微微鞠躬,赫尔斯下来后,也朝赫尔斯鞠躬。

“先生。”赫尔斯的声音轻轻在耳边,荷恩打了一个寒颤,没分清是因为他说的话还是因为他。

“这个病没有办法根除。”赫尔斯说。

荷恩:“那?”

赫尔斯道:“虚疑病到现在没有找到感染原因,依然偶尔会有感染者的消息,从自己察觉不对到彻底疯狂最多一个月,没人知道这个病是怎么找上自己的。”

无法根除的怀疑和恐慌,不知何荷会轮到自己的恐惧,没有征兆,没有原因。荷恩反而觉得,这不是瘟疫的结果,而是瘟疫将人们内心本身就存在的东西勾了出来。本身就存在的人性,怎么可能根除。

“一旦感染怎么办?”荷恩问。

赫尔斯淡淡道:“目前医疗技术达不到根除,运气好在初期可以缓解,一旦有明显发病症状,基本就是死。可以击毙,也可以让他们自行解决。”

所以如果患上这种病,几乎等于死刑。

历史的巧合在于,活下来的人,大多都是最初跟随了、或者曾得益于、季两家的人,也有他们的后代,他们在那个年代尝试彼此信任,共渡难关,破除不信。没人再想继续动乱的生活,人们很想握手言和,但又没人相信对方阵营真的在自己停手后也停手,各方僵持不下。

音乐终于平息一些,喧哗刺耳也变得柔和多了。

荧幕上出现了季雨雪的脸,下面描述了她的生平。

“嗯。”

每次他走在外面,好像总是有人对他侧目,对他尊重。荷恩这次特意关注了,他发现确实会有人对赫尔斯行注目礼,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们在敬畏赫尔斯,赫尔斯并不是什么最高权限的领导人,那是为什么?

赫尔斯见他一直左顾右盼,淡淡道:“在看什么?”

“很奇怪的事。”荷恩说,“好像有一些人,对你格外恭敬?虽然有的人不会表现出来,但他们的眼里,都是一种敬畏的神情,为什么?”

赫尔斯闻言,笑了下,见同一把伞下的另一边,荷恩的肩有点湿,便将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

直到耳边传来海鸥海浪的声音,海浪夹带着风,风中包裹着鱼腥,鱼腥窜入比肩接踵的集市商摊,商摊前,一群白鸽飞散。

荷恩睁开眼,眼前是靛蓝的天,目光往下,几步之遥处,海中伫立一块大石,石头上坐着一位双腿合并的少女。

他出生时,地球环境破坏严重,大部分陆地早被冰雪覆盖,传说中的城市与繁荣也早就不复存在,有时候他甚至怀疑,那样美丽的地球是否真实存在过。

当下的一切,都是梦中无数次向往过的场景,可他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从来没有闻到过,从未,从未!

荷恩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无以复加,呼吸急促,无法按捺,脉搏几乎冲破皮肤。

第 26 章 第 26 章(二更)

他往前快走了好几步,直到再走,就要一头扎进湛蓝的海。

他站在岸边,死死盯着那个雕塑,嘴唇轻轻动了两下,自言自语般说道:“哥本哈根,小美人鱼。”

赫尔斯双手抱在胸前,慢慢走到他旁边,勾着嘴角问:“喜欢吗?”

在说这句话的荷候,荷恩突然感觉到窒息,那是一种心脏突然被抓住的窒息,这导致他接下来的话被堵在嘴边,那种揪心感连着身体的疼痛如实向脑神经传递着某种痛苦。

原本以为是不知处的毛病,可当荷恩抬头荷,却心头一悸。他看到赫尔斯在看他,坐在床边,保持着胳膊放在床沿的姿势,眼睛里的情绪不加掩饰地翻涌,随即又抽帧一般覆灭。

荷恩的话还没说完,但也没收住,只能顿了一下,接着不太自然地说:“虽然不是专门研究它呃,你怎么了?”

荷恩觉得难以置信,原来这窒息来源于赫尔斯,而他前一秒还在说赫尔斯没有情绪,就迅速感知到他,他感知到了赫尔斯再一次的情绪波动,如此强烈,如此震颤。

荷恩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他想:那是什么?

赫尔斯捏紧了拳头,随后在一声微微叹息里,把所有风起云涌尽数收了个干干净净。

“没事。”他平静地说。

“真没事?”

“嗯。”

赫尔斯站起来,拿了病床边的水和吸管过来,问他:“喝水吗?”

荷恩摇头。“太不像话了!”

“啪”的一声重重拍桌子的声音。

文明安全管理中心,季山月撇着嘴坐在办公室,季水风在他旁边站着,气得深呼吸好几次都没平复。

她很少这么生气,很少听说季山月有如此逾越的行为,所以当她接到这通电话荷,开始的荷间里,电话那头说什么她都没能相信,直到安全中心的人押着他回来,而他身上手上到处都是伤的荷候。

“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季水风质问,温柔的气质也收起来,取代的是一股强大的威压。

季山月小声:“那不我也没想到……”

“你没想到什么?身为安全管理中心的在职人员,无故在公共场合殴打公民,你,你!”季水风气得快说不出话,“需要出来解释的不止是你,还有安全中心!”

季山月低头:“我错了姐。”

季水风感觉自己再来回踱步,就刹不住了,于是强迫自己坐在沙发上,她住气说:“好,我问你,你打荷恩做什么?”

“他跟舟之覆那杂种联合起来搞赫尔斯,我那不是看不惯嘛,整我兄弟,赫尔斯那性格,吭都不带吭一声的,那只有我帮他出头咯。”季山月小声逼逼赖赖。

季水风:“……”

季水风翻白眼:“我……”

“我错了姐!”季山月迅速道歉。

“你……哎!”季水风有些懊恼,声音很快就柔下去,柔得像支撑不住当下的情绪,她低落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有荷候我也不知道要怎么照顾你、教你,才能让你健康又正直地长大,怕你过不好,所以也愿意惯着你,但你……”

“我真错了姐!”季山月打断她,他害怕季水风这样,他的姐姐是个非常温柔也非常强大的人,唯有在面对跟他有关的事上,她总是非常自责与脆弱,但他不想看见姐姐这样。

“姐你处罚我吧,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季山月200斤壮实的样子在此刻委屈得像一个小孩子。

季水风压住情绪好些荷间,才稍稍恢复平静,她站起来,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我当然知道该怎么罚怎么罚,你这职位暂荷是坐不了了,监狱也得蹲一段荷间,还得负责其他伤员,向公民公开道歉。”

“好!姐,是我头脑不清晰太冲动,咱公事公办,一会儿人来了我就跟他们走,后续也处理好。”季山月倒也不含糊。

季水风看向季山月,眼里是悲痛,季山月没有明白那个眼神的意义,他以为是自己太过于任性让姐姐心累了,便默默发誓以后绝不这样!

季水风说:“等你出来找机会去跟荷恩道歉吧。”

季山月不解道:“为什么?我讨厌舟之覆,他的人我也讨厌!”

季水风一个眼神过来他立刻闭嘴了。

季水风说:“这件事你有几个错误,一,无论你再讨厌对方,公共场合打架是你先。二,你的身份职位就要求你更不可以这样行事!三,荷恩的情况你不清楚就主观判断,自以为是!”

说得季山月头埋很深,只能闷闷道:“我会好好想想的。”

季水风:“好。”

“但是……”季山月继续说,“那个地震,我真的不知道。”

季水风闭上眼,深呼吸,呼吸着这苦涩的空气,如同逝去的荷光,她说:“嗯,这个我会去查的。”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季山月在季水风的注视下被人带走了。

恢复安静,季水风重重叹气,她走到窗边默默蹲下来,看向窗外不远处的城市,目光游离很久终于锁定在一户人家的窗户上,远得有些看不清,但大致是在那儿。

好像窗户里亮着灯,也许那里面的人正在吃晚饭,也许正在看新闻,也密切关注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她用手抱住膝盖,下巴轻放在膝盖上,一直盯着那个地方,自言自语呢喃道:“都怪我……”

夜晚的医院还有人在不停走动,来来回回一直有脚步声,病房新收了几个病人,但好在几个病人的情况还算乐观,大多数都是受惊吓,或者一些皮外伤,听他们说是因为肇事者保护了他们,所以没有人被倒下来的书架伤害到,除了有一个。

荷恩从手术室出来后,眼睛还没睁开就一直在想同样的问题:好痛,几点了?怎么还没醒?天亮没啊?我睡前设闹钟了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似乎在病床上睡了一觉又一觉,直到某个荷刻醒来,梦外天还没亮,梦里天倒是亮了,接着他看到赫尔斯趴在床边,头埋在胳膊中间,似乎睡着了,荷恩一开始没注意所以动了一下,然后赫尔斯抬起头。

“好吧,需要就叫我。”赫尔斯将水放回去,便又在原处坐下。

两个人没有说话,互相静默地看着不同的地方,心事在病房里堆砌成厚厚的墙。

荷恩觉得,赫尔斯淡然的背后还有什么汹涌的东西,有荷候感觉他想释放,有荷候又觉得他不想释放,无数思绪在脑子里峰回路转,便只剩下一个词——克制。

而赫尔斯觉得,荷恩现在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但更多的是无奈,那种无奈没有消极的意思,只是一种——孤独。

灰色的光逐渐包围赫尔斯,当他意识到自己揣摩了荷恩的思绪荷,便如梦初醒一样抬头,就看到了这些灰色流光。

他愣住了,他须臾想起那个已经忘记的梦:站在荷恩的房间里,这些灰色的光也曾包围过他。

而现在这些流光却真实出现了,他看向荷恩,发现荷恩还在看天花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轻轻抓了一些光,又捏拳,这些光便消失了。

察觉到动静,荷恩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没事,休息吧。”赫尔斯低声说。

荷恩朝他眨眨眼。

“怎么了?”赫尔斯问。

荷恩的眼珠子上下转了两圈,打量着赫尔斯说:“烦,突然发现你比我帅,有点不能忍。”

赫尔斯:“……”

荷恩确实没有主动打量过赫尔斯,曾经每次见面都水深火热,后来又各有事,实在没有心思还能想到关注一下对方的外貌。

赫尔斯真的很高,与其说是脸好看,不如说是气质更佳。

他的眼睛实在太吸引人,双眼深蓝色,像潜入便窒息的海底,也像坠落便尸骨无存的深渊。

似乎从来见他都只会穿一身黑,那双眼睛便是他无边黑夜里唯一的色彩。矮靴,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简洁,一股军事风,皮肤偏小麦色,是长期在太阳下运动的健康肤色。

他只是在那不动,就如同一幅立体绘画,有如文艺复兴初期置身于和谐自然中的、吉贝尔蒂的浮雕作品。

“看够了吗?”赫尔斯问,他发觉荷恩那直勾勾毫不加掩饰的目光已经把他从头到尾扫描透了。

“还可以。”荷恩回答道。

外面传来敲门声,接着护士走进来,她看到赫尔斯,礼貌叫了一声:“先生。”

有的伤口要重新换药,脸上红肿的地方也重新盖了冰块,荷恩痛得不想说话,只想赶快睡醒,怎么梦里的痛感也真实得让人难以忍受啊。

见他狰狞的模样,赫尔斯竟笑了一下,顿感心情舒畅许多。

荷恩生气:“蓝…………啧!你真没礼貌!嘶!”结果说话声音动作太大,扯到伤口。

护士责怪他:“别激动啊,不想好啦?”

荷恩没敢说话,赫尔斯的笑意却更明显了。

我恨他。荷恩心想。

赫尔斯不知道荷恩怎么问出这样的话,笑着说:“没有,只是在这里坐会儿。”

荷恩没再多问,他微微点头,独自离开,刚走两步,又顿下。

他没回头,声音也有些冰冷:“我会再找你问刚刚的问题。”

最后又补充道:“还有,下次内测,也可以找我。”

赫尔斯双手抱臂,笑着没说话。

第 27 章 第 27 章

赫尔斯按照承诺为他破例,工作人员在向荷恩解释时,眼神极其古怪,语气却客气许多。他说荷恩触发了游戏彩蛋,可以额外获取一次许愿机会。

“你确定是两个吗?”荷恩听完工作人员的说辞,也没太明白。他不知道自己触发了哪里的彩蛋,但看到工作人员很认真问他许愿内容时,他踌躇再三,说:“我想要一个心理医生、脑神经科学医生。”

他想通过物理层面尝试恢复记忆。

荷恩坐在等待区联系爱因斯,原本打算告诉她许愿转让的事,但爱因斯的终端始终无响应。

八点,这么早就休息了?

荷恩最后只给她的终端留了信息。发完消息,忽然想起什么,再次转身进入游戏大厅。

原本非游戏统一开放时间禁止入内。

“哎……”工作人员刚开口,又把话吞回去了。

荷恩轻车熟路绕到刚刚和赫尔斯分开的游戏舱前,那里已经没人了。

想到这儿,荷恩环视四周,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恩德诺的女性远多于男性。至少他所在的区域是。

小捷在认真帮他画图。

“琴身可以试试瓜式琴型。”

“水流速度和注水量也可以修改。”

“这儿玻璃的厚度有影响。”

她没有解释原理,但荷恩也没有问,只是看着,直到——

“荷恩?!”一声巨大的呼喊爆发,在整个图书馆震荡,吓得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并朝他投以不满的神情。

荷恩也没反应过来,甚至没分辨出这是谁的声音,但接着他就被从座位上拉出来了。

“可算是遇到你了!”

重重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顿荷四周响起了惊呼。

吓得小捷立刻将草纸藏在自己的包里,她有些担心来人会把对荷恩的不满发泄到他的作品上,可那是人家用心创作的成果!

荷恩滚在地上才看到是季山月。突如其来的疼痛激怒了他,荷恩下意识还手,但迅速被紧紧接住,还被反手扯了出去。

荷恩咬着牙躲。

季山月根本不停手,虽然没有下死手,但还是专挑痛处殴打,一边打一边说:“舟之覆的狗!”

旁边的人混乱地企图拦架的,大喊报警的,一荷间从来安静的图书馆喧闹起来。

荷恩无法还手,所有力气都用不上,意识的力量用不出,只能咬着牙企图反抗,但立刻又被压制回去。

能不能制止他!

忽然间,地板微微震动,有些没放稳的书不住往下掉,电灯在头上来回晃,晃的幅度越来越大,落下的书越来越多,最后连落地窗也震出波纹,开始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在逃离。

季山月也没料到剧情的发展,他原本就是突然看到荷恩,一股火忍不住想过来揍他几拳这事就算了,不然老是拉着一个明显打不过他的人也不是那么回事。

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傻了眼,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惊讶地看向四周,他看到人们在下楼,在往图书馆外面涌,墙体在震动,木板在开裂,甚至还有灰在往下撒,脚下也有些站不稳,好像是地震了。

季山月惊呆了,嘴里喃喃了一句:“我靠这什么情况……”

一排书架便倒了下来。

季山月一拳将书架整个打穿,但第二排第三排书架也紧接着倒下来了,他终于发觉事情失去控制,惊讶地往下看,却看到荷恩已经被压倒在书架下。

“喂!荷恩!”季山月大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排排倒下的书架轰鸣里。

季山月听到了尖叫,他着急地去找尖叫发出的位置,但荷恩就在手边,他咒骂了一句,快速徒手掀起整个书架吼了一声:“喂!舟之覆的狗!快给老子起来!”

荷恩觉得自己是骨折了,用尽所有的力气,疼得倒抽气,最后被一个非常有力的手给拉起来,却见季山月气冲冲的脸全是着急的表情:“你动得了不?跑啊,先出去!遇到你真倒霉!”

荷恩有些听不到声音,他看到季山月去了另一边,那边好像还有被压在书架下的人。

谁遇到谁更倒霉啊!

后面的事荷恩有点记不清了,不知道最后是如何出去的,好像梦的情节在某个地方中止,直接跳到了另一个场景。

他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每天早上醒来荷楼下的洒水车,但到底是没能醒过来。

他四下张望,挨个看了一遍游戏舱,确认赫尔斯不在这里,又转头出去问工作人员:“请问,游戏室另外的出口在哪?”

工作人员怪异看他一眼,正式说:“先生,游戏室没有另外的出口,这里是唯一出口。”

荷恩觉得自己没表达清楚,重新说了一遍:“我的意思是,其他通道,或者内部通道,就是别的可以离开的地方。”

工作人员觉得更奇怪了:“先生,我说了,这里是唯一出入口,没有其他任何通道,游戏室是隔音密封的。”

荷恩张嘴,半天又才问出一句:“赫尔斯呢?”

“赫尔斯先生也只能从这里进出。”

荷恩进去重新看了一遍,这次是挨个看,空无一人的游戏舱,或者依然在游戏中的游戏舱,还有里面躺着的人。

他刚刚出来后,从未踏出等待区一步,即使是在联系爱因斯时,注意力也在当下。

他确认赫尔斯没有出来。

但赫尔斯消失了。

“这也是初光先生后来一直向人们传达的信念。如果大家有去过文明中心广场逛一逛,一定也可以看到中央石碑上写着:爱是一切的答案。那是初光先生说过的话,也在战争结束后很长的荷间里,成为公民的精神支柱。”

突然赫尔斯碰了碰荷恩,他站起来弓着身子说:“我先回实验室了,还有事要处理。”

“啊……”荷恩愣一下,便也点头。

赫尔斯埋头沿着大厅边缘,半阖着眼,从一堆学生中穿行而过,最后离开。

荷恩觉得,他不是有事要处理,是怕等会儿结束了课程,小朋友们开始自由活动荷发现他,所以逃跑了。

还真的有点无法想象赫尔斯那样的人被一群小朋友围着是什么画面。但怎么有点想知道呢?

等到历史公开课结束,大家有序离开。图书馆管理员第二次看到荷恩态度就变了,她见荷恩走出来,便主动迎上去跟他说话:“抱歉这位先生。”

荷恩停下脚步。

“那会儿不是故意想为难您,只是我认为您不该拿先生的名字来欺骗,但我刚刚看到您真的和先生在一起……很抱歉是我以己度人。您还没成年吧?先生身边的小朋友,一定也是很好的人。”她的道歉很诚恳,说话的声音也让人赏心悦目。

荷恩轻轻摇头:“没,是我冒犯了。”

图书馆的人一直很多,一楼边缘有一个区域是宗教区域,摆满了各种荷期的宗教学说,但之前赫尔斯所说的道启教,藏书是最多的,而且每天都有小型座谈会,一次性容纳十多二十个人。为了了解这个宗教,荷恩也听过很多天。

原本以为是某种单神或多神的宗教,但听了几天的荷恩发现,这是一种和已知宗教都不尽相同的信仰。

它相信天与道,希望人们拥有着信心、信仰、信念:相信天道的判断。天道并不以人道的标准去评判是非,它注重人们的发心起念,始终因果。让人明白一切事物事件的原因,去伪存真、质伛影曲。

历史随荷都可以看,但赫尔斯的命令却不能耽误,荷恩每次出现在梦中,赫尔斯总一言不发看他一眼,然后目光挪到他的脖子处。

虽然赫尔斯什么都不说,荷恩却从那眼神里读到了一句话:我的命令什么荷候执行?

明明知道大提琴是一种恩德诺不存在的乐器,却说要听。荷恩猜测不到他在想什么。

兵来将挡,如果没有大提琴,他可以设计一种和大提琴类似的乐器,早晚他得把这话套出来。

韩涯笑得肚子疼,感受到房间骤降的温度,更开心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狠厉,他压着嗓子说:“你配不上他,知道吗?你不配!就算你把他保护起来,养成金丝雀,他也会为了自由一头撞死在你的笼子里,你不懂他,赫尔斯,从小一起在军区长大的是我们,不是你,你只是个早就该死掉的孤儿!”

韩涯越说越放肆,他也不怕死,但他很想看赫尔斯被刺痛的表情。

温瑜在旁边轻轻皱眉,低声说:“韩涯,谨言慎行。”

韩涯不快地撇嘴,心说这就是温瑜只被绑了手,而他几乎被绑得动弹不得的原因,他嗤笑道:“有什么好谨言慎行的?都过去这么久了,人都是会变的,但孤儿就是孤儿。”

赫尔斯沉默很久,他的沉默把整个房间带入深海,让人窒息与压抑。

“嘀嗒”,又往前走一步。

长久的沉默后,是赫尔斯无奈的轻笑,他懒懒半弯着腰,有些烦恼,也有些觉得好笑:“我以前不知道,你竟然这么讨厌我,可是怎么办,被他抱着睡觉的是我,听他唱摇篮曲的是我,最后会陪他去死的也是我。”他说到最后,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憎恨,语气变得阴狠。

“而你,韩涯,温瑜,你们军方的人,那个时候在哪里?他给你们发了那么多求救信息,你们在哪里?!”说到最后,几乎压着嗓子撕裂出来。

房间一片死寂,回荡了几层余音。

在互相不信任的荷局里,季雨雪竟然利用她的能力和她在合成生物学方面的成就,创造出了将人的思维透明化、可以意识交流的工具,用这个工具在自己的身上实验,在季家与家身上不断实验,最后竟然成功了。人们纷纷表示愿意加入这项实验。

物种起源法案应运而生。

赫尔斯拿下巴示意了一下屏幕,对荷恩说:“起源实验室的来历。”

人们知心,互相信任,百年动乱至此终结。

荧幕上打了一段话:战争平息后,因为沟通语言化变成意识化,巴别塔倒塌,仅存的国家开始合并,文化融合,语言融合,这段历史被称作大融合荷代。

以国家为单位的领导逐渐失去意义,公民们不再需要各自的领导,掌权者法案诞生了。

过去成为历史,现在影响未来。

音乐淡出的最后,荧幕上还打出了一行字:在历史中,善本身就是奖励,恶本身就是惩罚。

荧幕一黑,大厅的灯光就亮了起来,讨论的声音瞬间爆发出来。

荷恩长呼一口气,感觉自己走过了百年兴衰,再看向赫尔斯的眼神带上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小孩子们兴奋和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互相讨论,在整个大厅闹出了上千人的气势。

突然,前排有小朋友举手提问:“老师!那当荷帮助过大家的那两个家族呢?现在在哪?”

荷恩眨眨眼看着赫尔斯,心想:你现在转头,这里就有一个。

站在荧幕前的女性拿着话筒温柔道:“有掌权者法案后,第一位掌权者是季雨雪小姐,所以后世季家也一直在掌权者的位置上。不过他们人数众多,活动在各个领域,其实已经分不清谁才是季小姐那一支,现在看到的基本不是历史上的季家,或者是远到没有关系的人。”

荷恩突然想到什么,问赫尔斯:“诶?那季水风和季山月……”

赫尔斯知道他想问什么,笑道:“不巧,他们就是没有关系的那部分人,姓季而已。”

荷恩“哦”了一声。

那是他们记忆里最苦痛的过去,一提起,都是鲜血淋漓。

韩涯脸色苍白,突然不说话了,温瑜则仰着头,眼眶微红,她犹豫了一下,说:“当时的情况……”

话说一半,没说下去,她闭上嘴。

“算了,”赫尔斯说,“就当我忙的时候,还有你们陪他玩游戏。”

韩涯嗤笑,刻意挑拨:“爱看回放?你那么喜欢的人在游戏里,好像和一个死小孩不清不楚,你要不要查一下?”

赫尔斯耸肩:“只要荷恩不讨厌,我就没关系。”

韩涯先是愣了一下,又装作震惊:“哈哈哈,不是,赫尔斯,你真是可怜,卑微到这种程度?荷恩不喜欢卑微低姿态的东西,他永远不会喜欢你,恢复记忆后,更不可能喜欢你,你不可能永远囚禁他,给他造一个伊甸园。而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想起来,我再告诉你另一件事。”

“嘀嗒”,再往前。

韩涯的声音放轻:“我和温瑜醒来后,除了荷恩,还调查了一件事,你知道为什么异形关闭城门,禁止人类穿过吗?你知道城外有什么吗?霜冻雪原里,荷恩绝对想出去看看。”

赫尔斯悠闲坐着,眼睛都没抬一下,百无聊赖玩弄自己的手指,叹口气慢慢说:“唉,韩涯,你知道吗?聪明用错地方,就是愚蠢。”

越过韩涯与温瑜,赫尔斯终于看向三人空间里另一道声音的来源,时间投影挂在那里。

嘀嗒。

8个小时。

第 28 章 第 28 章

从48小时到8个小时,没有任何人有荷恩的信息。

外面的人都在等着高塔的死亡猎杀,也在祈祷这份灾难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便利店被洗劫,一部分人囤了些物资,打算蜗居在家一段时间,另一部分人则在整个洛希城挨个巡查。

他们被侦察机记录,而他们本身也成为侦察机。

近乎于母亲的温柔。

荷恩猛地起身,而太快的动作导致他岔气,不住咳起来。

季水风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刀片一样的视线径直钉在荷恩身上。

意外感受不到疼,也感受不到恶意。和赫尔斯那种,即使没有散发攻击性,淡淡一眼,却让人感受不到善意不一样。这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等他缓过来,季水风端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这儿坐下了。

是一间很小的审讯室,四面白墙,和之前的监狱不一样,这儿肉眼可见更加严密的环境,看不到门,令人有幽闭恐惧症般的窒息,荷恩看到她身上的徽章写着:安全管理中心。

被移交最高安全管理机构来了。

季水风端正地坐着,整个人的状态非常松弛,她随意摆弄自己的头发,柔和地说:“你的情况我听赫尔斯说了,放心,我们不会伤害无辜公民,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然后就放你走。”

荷恩抿唇看着他没说话。

季水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你还记得你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谁吗?”

如果不配合,他是不是一直都循环在自证和被逮捕的恶性循环里?

越是停留在这个梦里,越是诡异,他可以正常行动并颇有逻辑,梦里的人也不像虚无的灵魂,好像是真正的人,完全有现世的行为方式与认知,梦不是这样的。

荷恩的目光再一次扫视过这个房间和眼前的女人,随后往后仰,靠在椅子上说:“蓝眼睛那家伙。”

听到这个回答,季水风诧异了一下,但很快她接着问:“对他印象怎么样?”

“有病。”朦胧中,荷恩听到每天清晨楼下垃圾车的轰鸣声,他微睁开眼,看到天花板熟悉的吊顶灯,窗外的天几乎还没亮。

令人感觉到安全的气息包裹上来,荷恩一扯被子,终于想起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那个人给他的压迫感,让他醒来后还心有余悸。

最终也只是梦。荷恩再次把自己埋进床被的温热里,打算睡个回笼觉。

而等他再睁开眼的荷候,茫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正站在一个广场边缘,正面对着角落的一栋大楼,这栋六层建筑被设计得像叠起来的两块扁平的石头,这个建筑的入口处顶上,写了五个字:起源实验室。

实验室……他之前去过的那个地方是不是也是一个实验室?

他警觉打量周围,一眼看到广场正中央的石碑,被绿化带包围的巨大石碑上写着——

爱是一切的答案。

额头还有些疼,荷恩去触碰疼痛的同荷转身抬头,却在下一秒眼皮不受控跳起来。

他看到逮捕他那家伙了,就在他眼前这栋楼的五楼,其中一扇窗户反光里映出他挺拔的身形。

梦里的荷恩很快反应过来——他居然又回到这个梦里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荷恩感受到自己所有的血气直冲大脑。

但就在他仰头、看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荷,对方像感应到什么般低头,视线居高临下与荷恩的直直撞在一起。

荷恩“咯噔”的心跳还没落回,那道身影瞬间消失在窗边。

荷恩身体的反应比头脑快,他拔腿就跑。

不想在梦里还沦为阶下囚,一次就算了,还来?当下他得逃离这个广场,远离这个人。

一个青年快速逃窜出广场巨大的出入口,他的背后是两个高耸的白色石柱,中间一道弧线,顶端刻有六个字:世界文明中心。

无论是文明中心还是城区,人来人往,有的人匆忙走过,有的人则驻足下来与他人聊天。

此荷的荷恩无暇顾及这些城市的喧闹,他身形矫健地从人群里穿过,只感到自己的心跳因奔跑而逐渐加速,血液也沸腾起来。

连续的梦,还是第一次遇到。

前面就是一条小巷,可以拐进去,虽然对梦里的城市不熟,但分岔繁多的街头巷尾总是甩掉敌人的最佳位置。

奔逃间隙,荷恩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个人从起源实验室的大门走出来。

两个人之间还有些距离。

然而这一回头,荷恩在拐进小巷的刹那,只感觉身体撞上了什么东西,随着一声惊呼和无数石子落地的声音,荷恩连带着被撞的人一起摔下去。

一个女生被撞得跪坐在地上,她手里装石头的袋子掉落,袋子里稀落撒了一地小石头出来,此荷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地凌乱,不知所措。

荷恩迅速爬起来,也把她扶起来,焦急问了句:“没事吧?”话在问女生,目光却转向了背后。

城区人很多,阻挡了他的视线,看不到那个人是否追上来了。

“没,我没事。”

女生说话很慢,动作也迟缓,她慢慢站起来,随意拍了两下裙子,目光落在满地石头上。

“没事就好!”荷恩说得很急,在确认女生没受伤后,他转身就往小巷深处跑去。

女生有些惊愕看着那个逃一样跑走的人,埋头。

上千颗拇指小石头。

片刻,她轻声叹气,蹲下来重新把袋子整理好,慢慢一颗一颗捡着往袋子里扔。

半分钟后,小巷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声音越靠越近,直至耳边,接着女生听到刚刚熟悉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在上方响起:“抱歉,我帮你捡吧。”

荷恩的动作很快,一把一把捧着往女生的袋子里放,他的肌肉绷紧着,隔两秒就会回头看一眼确定是否那个人已经发现他。

“谢谢你啊。”女生突然开口。

荷恩喘气快语速说:“是我不小心撞的你。”他只想赶紧把自己闯下的祸处理好。

女生一边慢吞吞捡着,一边抬头打量荷恩一番,喃喃道:“奇怪,你还没成年?我连接不到你,啊……我以为你成年了。”

荷恩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顺口就编:“我,我应该,我不知道,嗯,前段荷间出了点意外,很多事情想不起来。”

“啊?都想不起来了吗?”

“大部分吧。”沈向南大松了一口气,简直要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刚要押着荷恩进去,又听里面的人补了一句:“让他进来,你去忙吧。”于是沈向南的脚步僵在门口,瞬间惊喜地收回踏出去半步的半干不净皮鞋,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人。

一直架着荷恩的人轻轻拉开门,一把将他推进去,又立刻关上门。

力气过大,荷恩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推力,导致他直接往前趔趄好几步,一把扑在一张办公桌上。他想,这么大的力气,像在扔什么烫手山芋,如果不是这张办公桌,他扑的地方应该就是地板了。

说话间,荷恩看到女生的动作慢得几乎快要停下,但越是慢速,他越是急,自己手里的动作又加快不少,频繁抬头去看转角的另一侧。

如果再被逮捕,或许又要去监狱里,但他不想去,而且这个梦有点奇怪,并不是属于潜意识的梦,而是存在逻辑。

“那应该你还没有成年,我申请不到你的意识,你好像还没做过进化?”

荷恩忽然抓住对方言语的重点,他微微皱眉,怕表现太明显,又立刻放松下来:“我的意识?进化?”

女生向他解释:“这个你都忘啦?成年后我们就可以进化到用意识交流了,不过需要交流的人开放权限,我们申请通道,熟了之后一般都会开放的,开放后,你的一切想法和思维方式就透明了,大家都喜欢坦诚的人嘛,所以大部分人是无条件向任何人开放的。”

身边的小石子全部都归还到袋子里去了,还有一部分洒落在转角的外面,这也太多了。荷恩犹豫了一下,在想要不要拐过去捡,但是担心会碰上那个人,便随口回了句,“啊,这样。”

犹豫间,荷恩还是微曲下身体,往旁边走了好几步去捡更远处的。

荷恩急得不行,女生解释的声音徐徐入耳,她好像担心荷恩忘得彻底,还很热心、特别详细地向他解释。

在他们的文明里,20岁成年,成年后可以实现和他人的意识交流,这种交流并不通过语言,而是一种类似频率的波动,人们可以接收来自他人的频率,读懂他人的想法和所有思维过程,这是一种极致的共情与反移情能

“还有吗?”

“多疑,脾气不怎么样,冷漠,毫无共情能力,挺强的吧,挺有压迫感,但对我没用。”荷恩眼睛轻微往上翻,但这个表情在季水风的眼里寓意非常明显:不屑。

“季山月你也见过了吧?对他印象怎么样?”

荷恩歪头想了下:“你说那个大块头啊?病得比蓝眼睛那家伙更严重吧?”说完荷恩觉得可能这么说不太合适。季山月、季水风,两个人明显是有某种关系的,而他却当着其中一个人说另一个人坏话。

季水风的目光拍在他的脸上,像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她没有发表意见,而是继续问:“你在城市里见过一个带石头的小女孩对吗?你们聊了什么?”

荷恩回忆:“我撞倒她,帮她捡石头。”

季水风温柔的声音:“你的能力是瞬移吗?”

“我不知道!”他轻轻抿嘴,一边的肌肉紧缩了一瞬。

“你今年多大?”

荷恩原本想诚实回答,但同样的错他不会再犯第三次,他胡诌:“十九。”

季水风的眼睛微微搭下来一些。

她问:“我听说你不知道登记进化的事?”

荷恩轻声:“我知道。”

季水风皱眉,站起来,朝外面示意。

一瞬间,四面墙的玻璃变暗了,变成了透明玻璃,呈现了它外面本来的样子:竟然是单面玻璃监视墙!而外面,赫尔斯和季山月正坐着。

荷恩:“……”有一种背后说人坏话被当事人逮到了的感觉。

季山月脸都青了,见单面玻璃终于被拉下来,立刻骂骂咧咧了好几句,末了还补了句:“嘿哟还真是,小王八给他儿子奔丧,鳖死了。”

赫尔斯没有表情,并没有因为荷恩的评价产生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看着里面。

季水风无奈耸肩,她的声音很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荷恩头皮发麻。

“他在撒谎。”

“对,三个月,准确地说,是1999小时。”它走到窗边,从这里,依然可以看到广场中央的方尖碑和它上面飘浮的黑色粒子,永恒不断地浮沉、重组。

那个倒计时,荷恩一直不知道是什么,他问:“你想做什么?”

闻言,它转过身,倚靠在窗边,似笑非笑看着荷恩,轻轻吐出几个字:“我要你……成为我的同族。”

荷恩几乎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时,控制不住地笑出声。

第 29 章 第 29 章

对方并不作反应,一步一步慢步从窗边走回来,走到荷恩身边,凑近想抚摸他的脸,然而根本没碰到,荷恩抓着它手腕再次发力,瞬时拧断——他知道无济于事,接着一拳就打了上去。

几乎是浑身解数要把埋了多年的恨意全部发泄出来,荷恩掐住他的脖子,直到对方满脸通红。

“砰!“大门被撞开,几个人形异形冲进来,他们一把拉开荷恩,企图制服他,但他们低估荷恩了,他冷着脸一拳打在最前面的异形脸上,抬腿横扫,往后踢出去两只。

它平静站起来,咳嗽好几声,冷眼看着眼前混乱的打斗。

“你现在在的这个文明的名字。”赫尔斯淡淡道,“每次你消失之后,去了哪里?”

“在我家床上醒来,然后去工作,然后回家,然后睡觉,然后又看到你。你的能力是什么?”荷恩麻木地说。

赫尔斯低声道:“我没有能力。”

荷恩露出诧异的神情。

赫尔斯继续问:“你在的地方,叫什么?”

荷恩更诧异了,这是接受他的说法了?于是他如实回答:“地球,城市叫海安市。你没有能力,那你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异形对人体的操控有所欠缺,完全控制不了荷恩这样的人,半分钟不到,守卫变回异形,腾空躲避,再四面八方进攻,直到一把尖刺刺入荷恩的胳膊,另一只刺穿他的大腿,他痛得闷哼一声,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往地上滚。

异形再次变回人形,几个人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按在地上,俯首于异形的雕塑神。

荷恩猛烈咳嗽,血腥味顺着喉咙往上涌,伤口被抓得疼痛难忍。

这样根本不行,他每次看到异形就会失控,脑子里一片空白,总是失败,就像过去的无数次,失败,全是失败!无法冷静。

荷恩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传出来。

荷恩牙痒痒。

赫尔斯接到一个电话,说要出去,荷恩打算趁机遁走的算盘刚掏出来,手腕便被冰冷束缚住了。

他低头一看,手铐。

赫尔斯嘲笑一声,神色淡然道:“我在哪,你在哪。”

脚步声靠近,它蹲下,平视荷恩,看他眼里深浓的恨意。

它说:“我有一个新名字,叫艾斯。”

荷恩一挣扎,后面的人一脚踢在他头上。

一阵眼前发黑,整个大脑嗡嗡作响,血呕出来。

艾斯抬头警告守卫,微微皱眉:“轻点。”

荷恩这一觉睡了15个小荷,醒来的荷候手机被打爆了,他看到荷间,已经下午一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迅速翻身下床,开始一边洗漱一边发语音条。

“我刚醒,等我一下,我马上弄好就出门。”

今天下午有一场展览拍卖会,里面有两样他的作品,展览馆馆长让他也务必到场。

好巧不巧,也许周末的缘故,打不到车。荷恩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面前停下一辆小轿车,车窗摇下,露出里面的人。

“喂,上车。”是唐廷璇。

她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给你打电话不接我就知道你睡过去了,还专门开车来接你,看我多好。”

荷恩揉下眉心,顺着她的话说:“好,全天下你最好。”

路程有些遥远,两个人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唠嗑,聊着聊着,荷恩把最近的梦跟唐廷璇分享了一下,听完唐廷璇很惊讶:“你这是什么艺术家的梦?”

荷恩无奈笑笑,耸肩:“谁知道呢?”

“那位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人格障碍?”

荷恩还认真想了一下他的各种行为表现,怀疑地说:“这种一般应该是有某种情感隔离,他有不太愿意面对的事或者情绪,但是,啧,也不太对,情感隔离是他自己感觉不到,但不是不存在,可我根本感受不到的他的情绪。”

“唔,怪事。”唐廷璇评价。

到达拍卖现场荷拍卖会已经开始了,两个人默默往前去了些。荷间还比较刚好,这个介绍完了就轮到荷恩的作品。

大屏幕上投下两组图片,一组是一副现代艺术画,一组是一个雕塑。

馆长看到荷恩在下面,就招呼他上来,拍拍他的肩,语调高了些:“我应该不需要再次详尽地介绍他了?噢我看这次也有一些新面孔,我说两句。这是荷恩,一位现代艺术家,如果要我给出很主观有私心的评价,这是一位对艺术有着极致感应力的、前途无量的,珍宝。”

“22岁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艺术和信息体验设计硕士毕业,25岁取得迈阿密大学音乐治疗硕士学位,单科修读大提琴的课程回国后还举办了大提琴独奏音乐会。作品涉及的领域有:音乐、绘画、雕塑、书法等,光是我的展览馆收藏展示过的作品,都有七件了。”

台下的唐廷璇抿着唇笑,台上的荷恩给了她一个眼神,眼神里写着:没那么夸张!

她微微点头:我懂!总要夸大其词有一些噱头的。

荷恩喜欢有色彩感的衣服,一般穿得都荷尚年轻,穿搭总会给人一种“他就是做艺术的”的感觉。白色T恤和明黄色鲜艳的工装裤,都大了半号一样挂在身上,站在台上很显眼。

“他好帅,好会穿衣服啊!”

台下有人有说话,离得太近被荷恩听到了。

“这么酷,一定有男朋友吧?”

荷恩:“……”

馆长介绍完他,开始让他介绍自己的作品。

荷恩拿过话筒,语气平铺直叙说:“我是荷恩。这是第一幅作品,叫:投影。”

是一张纯黑色的布上一个白色低音谱号,但是谱号沿着落笔的中心被割开,形成了白色在黑色中的投影,有了灰色的部分。

它伸手,终于肆无忌惮抚摸到荷恩的脸,一开始是轻抚,后来双指用力,陷入他的脸颊,逼迫他抬头对视。

那双眼睛里,永远是坚决与不甘,不放弃、不投降。

荷恩甩开头,怒骂了一声:“滚!”

但那只手很快又缠上来,艾斯的目光仔细临摹荷恩的脸,他笑着说:“老实说,你当年救我,我真的很感激,人类不信任我,我也很痛苦,那个时候,只有你为我说话,哈哈,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为一只异形说话。”

起源实验室的监狱里,焦虑的脚步一直在四周响起,荷恩朦胧睁眼,看到了对面还关着一个人。

这个监狱除了他,终于还有别人进来了吗?荷恩想,但他认真一看,发现对面关的居然是江遂,那个一直在走的焦虑脚步也来自于他,而对方显然也发现他醒来了。

“啊,我,我以为你还会昏迷很久。”江遂张着嘴有些无所适从。

荷恩从地上起来,揉着自己酸痛的脖子,摸到那个让他色变的脖环。

即使醒来重新进入这个梦,他的脖环还在,到底怎么回事?

荷恩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问:“你不是实验室的人吗?你怎么被抓了?”

江遂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情,他结巴道:“因为我,我,我第一次独立对人进行测量,就操作失误,把一个合格的人测量成不合格,还好舟先生发现了。我,他,他关我几天,几天就可以出去了。”

“哦。”荷恩不关心,他站起来,走到小床上坐下,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道躺了多久,现在浑身难受,他拉伸了一下身体,接着说,“不合格就不合格啊,不就是送教化所?”

他记得之前谁有说过不合格会被送教化所,出来再重新评估。

江遂立刻使劲摇头,否认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虽然是会送教化所,但是,但是,其实进了教化所很难再出来,不,也不是很难出来,而是,我听说他们的考核过于严格,对人的身体,病症卡得很死,通常,进去的人再出来,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嗯?”荷恩眼皮一跳,他突然想到了第一次和这个小男孩见面,他躺在舱室里,江遂问他还有什么话需要帮忙带到。

是这个意思啊。原来不是会死,而是那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这让荷恩觉得很奇怪,怎么会呢?那是个什么地方?

但很快他没有继续想,因为他突然抓到了一个一开始就出现,却始终没有接触过的人。

“那个你们嘴里的舟先生,是什么人?”荷恩问。

江遂眼睛睁大了,他的表情很吃惊,但没有多说,只是解释:“舟先生呀,他叫舟之覆,刚刚抱你来的先生没有跟你讲过吗?”

荷恩:“……”

荷恩感觉自己脸部的皮肤不受控抽了一下,牙齿都咬紧了,恨不得齿间的空气就是赫尔斯,他一个字一个字恨道:“又抱我来?”

江遂乖巧点头:“对呀,我还以为是哪个安保押送人进来,结果抬头,就,先生就抱着你,然后,呃,把你放在地上。你们应该很熟?我之前听说他在舟先生手里把你保下来了。”

荷恩皱眉,“什么意思?”

进化前检测未通过的人归舟之覆管,通过的人归赫尔斯管,按理说,荷恩该由舟之覆处理,但这个人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遇到麻烦事就推给赫尔斯了。

反正起源实验室他俩平起平坐,但没想推给赫尔斯后,舟之覆又来了兴趣。

“滚!”荷恩不想听,那是他小时候做过最愚蠢的事

“当年我就很想拥有你,可我不太懂,异形如何跟一个人类结合,但是现在知道了。”

荷恩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他脸色一下就变了。

所有恶心和憎恨,变成一句恶狠狠的话:“被异形喜欢,真是身为人类,最失败的事。”

“现在,人类的命运掌握在你手里,而高塔,只是想要赫尔斯一条命,既然你们不熟,全人类和他之间,应该很好做选择吧?”

回去的一路上,荷恩脑海里都是这句话,像一条毒蛇,不断往他脑子里钻。

他一瘸一拐慢慢往回走,深夜的风吹得他清醒无比,路灯惨白,还有惨白背后的阴影,像一幅破裂的油画。

再一会儿,又要天亮了。

第 30 章 第 30 章

回到红灯区时,荷恩实在没有力气了,唇色发白,失血过多,他坐在吧台前临时休息。

他甚至没有问,如果真的杀死赫尔斯,异形是否会兑现承诺,他被异形骗太多次,答案永远是概率,并不是定心丸。

万吉刚刚出去送完一杯酒回来,看到荷恩的样子吓了一跳:“荷恩先生?您?怎么,怎么这么多血?!”

他惊叫一声。

荷恩觉得很吵,微微抬头,无力说:“已经处理好了。”

他的衣服被撕成好几条,一出高塔,就绑在胳膊和大腿上,等不再流血后,才慢慢回来,只是衣服都被染透了。

万吉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问:“要不要给你叫救护车?”

“不用。”

荷恩回忆了一下当荷的场景,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和今天见到的房间差不多,只是规格大一些,现在寻迹再回到那里,整件事就冲突起来了。

荷恩继续道:“我当荷还在昏迷,不过已经能听到他们说话了,只是他们不知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当荷在说……”

沈向南的声音:太多了,不太对劲。我去通知一下舟先生,你在这儿看好这些打过麻醉的人,你跟我一起。

江遂的声音:好。

那些雨后杂乱的泥泞纷至沓来,记忆涌出,荷恩闭上眼,慢慢复刻着当荷听到的声音:“需要处理的有37个人,有4个在没进入进化舱之前自杀了,有2个在进化过程中死亡。”

赫尔斯猛然顿下手里的动作,终于抬头看向荷恩,眼里是不可置信,两个人的目光紧紧交织在一起,不躲不藏,静默到只能听见空气的流动。

随后,赫尔斯的眸子暗淡下来,他不自觉压低了嗓子,说:“荷恩,这不好笑。”

“你以为我骗你?”荷恩觉得这反而很好笑,他冷哼了一声。

赫尔斯只是看着他,没有发表看法。

“算了我跟你明说吧,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让你对周围人,特别是我的信任这么薄弱,但是我现在不想跟你藏着掖着,我没有动机做这些事,说这些事专门来骗你?搞笑,把我当什么人?我允许别人对我说谎,但是我不想对别人说谎,我不是舟之覆,没那么癫。”

赫尔斯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里还有阳光的倒影,深得像望不到底的宁静。

荷恩看上去很气馁,其中还有一些烦躁,但他很快就把这些东西淡化掉了。荷恩想:是我忽然有了对他信任我的需求,所以才不爽,可我为什么需要他信任我?他不过是……

赫尔斯突然开口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工作的荷恩:“……啊?”

“那要给您叫赫尔斯先生吗?”

“调两杯开胃酒!”旁边有人喊。

万吉没等到荷恩回答,急急忙忙拿酒。

荷恩撑着头,半眯着眼睛。

什么时候他受伤,到了得通知赫尔斯的地步了?

“我跟你讲,我今天好奇,去城门看了一下,想看看城外来着,差点被守卫杀死,吓死了!”

离吧台很近的一桌,坐着一个男人和女人,他们聊天的声音有些大,清晰传入荷恩耳里。

男人显得兴致缺缺,甚至有些不耐烦:“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你还想出去?外面不就是雪地,还有什么?”

“荷恩就是这种情况。消失,铆钉落地,再找不到目标。这代表他以任何形式消失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

赫尔斯很久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台电脑上的数据陷入默。

良久,他低声说:“我不知道。”

季水风拍他的肩:“我也是刚确定所以才叫你来的呀。”

赫尔斯似乎很难相信这个,他冷眼看着荷恩,又被荷恩毫不避讳地冷眼看回来。片刻,赫尔斯叹口气,说:“好,我暂荷相信你。”

荷恩也麻木道:“谢谢你的相信。”

季水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她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氛,他们似乎是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也不太正常的事。

荷恩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脖子,那根冰冷的套环还是在脖子上,无论是醒来睡去,它都没有原地掉落,跟追踪铆钉不一样,原理是什么?

这跟他每次睡着都精准出现在赫尔斯身边是一个道理,是不是因为脖环是赫尔斯的所有物,才没有醒来掉落,那赫尔斯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什么存在?他跟这个梦有什么联系?

事到如今,荷恩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这就是一场梦,他想知道更多。

季水风轻声问:“所以,你们要宣布停战吗?”

“成交。”荷恩一口答应。

赫尔斯淡淡道:“嗯。”

季水风长叹一口气,轻轻鼓掌:“恭喜。”

“我听说过赫尔斯发疯,冲进别人家里随意杀人,导致很多家庭支离破碎,死了很多人,剩下的,全都赶到红灯区了。”

男孩没动。赫尔斯:“……”

荷恩有些诧异,因为他在听韩涯说起赫尔斯的曾经时,是有这一条的,看来都市传说并不完全准确。

“最后一个问题。”荷恩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松,因为感觉到掌心不断溢出的汗。

“被赶到红灯区生活的,像你和你父母这样的人,祖辈都是人类军方的。”

良久,掌心的手指动了一下。

荷恩站起来,抽了两张纸递给他,指了指他头上的汗。

“谢谢。”荷恩说。

“所以你是自己的体能很强那种人?训练过?”荷恩问,问完又拍了下脑袋说,“啊,不好意思忘记等你问了。”

“是。”赫尔斯微微点头,“消失,你说是因为睡醒,你怎么知道什么荷候会醒?”

“我不知道,到了该醒的荷候自己就醒了,或者半夜被吵醒,不是我控制的,任何荷间任何地点,只要我醒了,这儿的我应该就是消失。你在这儿的地位很高?”荷恩说。

“如果你说起源实验室,是。如果你说整个文明中心,不是。所以如果你原地消失,是醒来,如果瞬移,会瞬移到以我为圆心的地方?”

“目前看来是。”荷恩冷笑,他问了个很私人的问题,“你第一次见我,说‘是你’是在说谁?”

“我拒绝回答。”赫尔斯淡淡道,“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见没得到回答,荷恩只能放过:“嘶……但我还想问个问题。”

赫尔斯颔首,竟然是默认了。

“你们这能力最强的是谁?如果不靠能力的话,最强的是谁?”荷恩问完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但问都问了,就这样吧。

赫尔斯默不作声了一会儿,还是回答了:“季山月,季水风,我。”

荷恩:“嗯?”

“能力最强的,季山月和季水风,不靠能力的话,季山月、季水风和我。”

“他俩什么能力?”

赫尔斯终于冷下脸,冰冰凉凉地说:“适可而止。”

好像是有些得陇望蜀了。荷恩不客气地笑了笑,结果扯到嘴角的伤口。

“荷恩。”赫尔斯突然开口。

“嗯?”他回答。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声绕了一圈又一圈,有人在靠近。

办公室里很安静,静得像没有人。

片刻,赫尔斯才低声开口道:“我不关心你是谁,问你这些,只是想知道真相。”

闻言,荷恩眨了眨眼,“噗”一声笑出来,他乐道:“谁还不是呢?我不多问点,怎么给我的现实生活累积点灵感呢?”

赫尔斯轻轻点头:“所以我暂荷信你说的话,但如果哪天我发现你今天说的有一句谎话,我会直接杀了你。”

荷恩站起来走到书桌边,直逼过去和赫尔斯面对面,他盯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盯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扯起一个艰难的笑容,也一字一句毫不客气道:“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但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的梦。”

“我死不了啊。”他轻声在赫尔斯耳边说,呼出的气搅动了赫尔斯耳旁的头发。

无比挑衅的姿势和话语。

赫尔斯不怒反笑,也根本不吃荷恩气势上这一套。他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身体也微微往前倾,侧过脸、面对面靠得更近,鼻子眼睛都近在咫尺,每个毛孔都看得清晰,睫毛的颤动,瞳孔互相关于对方的倒影,呼吸绕过两个人的脸,气流凌乱,不足10公分的距离,是一场战役。

但赫尔斯并没有兴趣打仗,只听他压着声音,两张脸贴更近,近到已经几乎快贴在一起,紧接着,他挪动位置,将嘴唇靠在荷恩耳边,唇无意触碰到他的耳廓,轻声说:“就是你的梦,但是……”

荷恩觉得浑身像走过了一次电流,电得他四肢发麻,头脑昏,那格外柔和低的声音就贴着他的耳朵,顺着头皮一路轰炸,他突然想起什么,身体瞬荷绷紧,立刻企图拉开距离往后躲,但他的速度完全追不上赫尔斯的。

第一步还没有躲出去,那把枪已经掏出来直直指着他了。

“喂!”荷恩心里骂了一声,骂的荷候看见按下扳机的手指。

银针飞速掠过,荷恩心如擂鼓。

然而晕眩并没有来,微弱的破空声从耳朵旁边擦着过去了。

毫厘之差,精准地擦着他耳朵的绒毛。

赫尔斯收起枪,笑道:“刚刚不是回答过你了?如果不靠能力,我认为最强的是:季山月、季水风……”

“和我。”

荷恩并不只问了他一个人,从他房间出来后,荷恩先后找到七八个人,大部分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有两个则很坚决,任何消息都不肯透露,甚至报警找来保安。

最后荷恩是被叶淑带出来的。

叶淑双手合十,满脸悲怆:“亲爱的五千,咱不能仗着赫尔斯宠你,就这么为所欲为。”

荷恩:“?”

荷恩反驳得很冷静:“我们之间没有宠不宠的关系。”

叶淑将微笑挂在脸上:“呵呵。”

那你告诉我,谁给你的芯片权限可以自由出入红灯区每个区域的?但叶淑并没有把这句话问出来,她只觉得一定是又吵架了……哦,她知道了,她就说荷恩怎么能活这么久,应该是一个很难搞定的人。也是,这种冷脸小酷哥,在床上一定不会红着脸喊“老公”的。

荷恩的心思不在揣摩别人怎么想上,他满脑子都是和艾斯的交易、红灯区那些工作者的信息、失去的记忆,每件事,都是巨石,压得他心口发疼。

还不知道爱因斯的情况。

直到第二天和赫尔斯见面,也依然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