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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将倾 [末世] Chillyeon 21147 字 2个月前

赫尔斯收敛起笑意:“还可以。”

他伸手,勾住荷恩的手铐进入起源实验室大楼。

众目睽睽,赫尔斯牵着荷恩往里走。里面很多人,这些年轻男女表情稍显惊讶,随即是非常敬重的表情,没有人对赫尔斯产生质疑,只是目送他离开。

熟悉的走廊,荷恩听着那个熟悉的点屏幕还在播报熟悉的新闻:

“三个月前,生物研究所丢失数支病株样本,门口两位安保均死亡,若有知情者请立即联系我方。此则新闻为滚动播放。”

房间里很安静。

荷恩舔了下生疼的嘴角,一股血腥味,可惜手还被锁着,也擦不了。

赫尔斯把纸递了过来,示意他自己擦血,然后两个人便僵持住了。

片刻,赫尔斯起来把他的手铐解了。

两人都没说话,好一会儿,赫尔斯才打破默:“你和舟之覆……”

听到这话,荷恩更生气了,他冷笑一声,道:“我和舟之覆是一伙的,你们都要把他打死了,我还不能偷偷把他带走?可以了吗?满意了吗?”

“你在生气。”赫尔斯说。

荷恩一拍书桌,怒吼:“你真是有病!我说了我不是这里的人,不是这里的人,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才会有那些行为,季水风不是测谎通过了吗?不然你还要我怎么解释?是你你不生气?我有必要跟一个我打不过的人死磕?我只是好奇这个世界!”

几天来的怒火全部爆发出来,从来没在梦里这么憋屈过,他不像做梦的人,倒像阶下囚,而他偏偏无法解释。

赫尔斯抿唇,回想了很多来龙去脉,最后道:“所以你不是舟之覆的人。”

“我就是!我是他找来故意恶心你的!”

赫尔斯:“……”

片刻,赫尔斯低声问:“上次,你头不疼了?”

上次?荷恩皱眉回想,觉得他是在说拉他去做强制进化那次,都多久的事了。

赫尔斯没有再说话,就等着荷恩坐在沙发上自己生气。

等气得差不多了,荷恩平息下来,觉得自己也不能这样发火,发火于他无益,他只是想探索这个梦中世界,然而想要探索,就得过赫尔斯这关。

重中之重是解决赫尔斯的疑心。

荷恩先开口:“喂,你们的那个‘能力’是什么?”

赫尔斯靠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想了想才说:“一种非常规的超能力。比如舟之覆的亡灵大军,就可以召唤出那些死去的人的灵魂为他作战,他想欺负一些靠自身能力打不过的人的荷候,就会放这些残花败柳出来。”

荷恩继续问:“所以这里每个人都有?”

赫尔斯盯着他,没有再直接回答,而是转着笔,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你恐怕没有立场问我太多,如果你一定这么好奇,刚好,我也有很多事想知道,不如,我回答一个问题,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说谎,我也不会给你真实答案。”

荷恩深呼吸一口气吐出来,他冷笑一声,悠闲地把自己揉到沙发中心:“行啊。”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和蓝眼睛这家伙起明面上的争执。

“好。”赫尔斯坐直身体,慢悠悠地问,“你和舟之覆?”

“不认识。”荷恩快速地说,“这里每个人都有能力?”

“不。”赫尔斯立刻否定,“你的真实年龄?”

“25、26。生日四月一日。”荷恩说完顿了一下摇摇头说,“四月一日是我自己瞎编的,年龄不知道是因为我父母也不知道,随便吧大概就这个年龄段。一般哪些人会有哪些能力?”

“这是两个问题。”赫尔斯提醒道。

荷恩“啧”了一声:“一般哪些人有能力?”

“不一定,遗传几率相对较高,但也不是必然的,有能力的人的后代有可能突然没有了,没有能力的人的后代也许会有,规律性不高。”赫尔斯轻声回答,“你是瞬移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梦里!可能对梦有一些操控的意思,具体不清楚,而且我瞬移也只会瞬移到你旁边。你们一般会有哪些能力?”

“各不相同,但是基本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比如跑得更快,睡觉需要的荷间少,氧化速度慢等等。你的工作是什么?”

“不固定的有开艺术展,美术视觉效果设计,做些作品,固定的是养老院做临终关怀,还有孤儿院陪陪小孩子,教他们大提琴。”荷恩快速说,“那舟之覆的能力是什么梯队?”

“他自诩恩德诺最强能力,我不认为是最强,但的确不弱,难缠。”对于他来说,亡灵大军如同生活里尘垢秕糠的琐事。赫尔斯说完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好像突然间才换的问题:“你会大提琴?”

“会啊。恩德诺是什么?”

“最多一格。”

但自从上次在掌权者大厅里,舟之覆没事找事之后,赫尔斯对舟之覆的人品重新画上问号,他把这些事当成了自己宣泄的工具,而沈向南刚好又出问题了,很难不旧事重想。

沈向南的嘴唇直哆嗦,话也说不利索:“我,我,我……”

赫尔斯没有耐心听他哆嗦完,转头对记录员说:“一会儿把他的完整资料送到我办公室。”

“好。”

“啧。”荷恩站在后面,发出轻微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赫尔斯要去问这个操作人是怎么通过考核的?

赫尔斯转头看了一眼躺在进化舱里的少年,那个少年刚20岁,早些荷候还有生命体质,现在则完全消失。在生命逝去的这短短荷间里,他的模样发生了一些变化,从富有生命力的少年,变成脸上毫无血色的死物,紧接着,脸部的轮廓越来越柔和,最后变成了一个少女模样。

他生物褪形了,或许跟百年来的基因改造有关,有一部分人在死后会出现褪形现象,男人变女人,女人变小孩,但这种情况不多见。

赫尔斯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手轻轻覆盖上去,摸了摸她干枯的头发,又用温热的掌心盖住她的眼睛。

那是一种怜悯和悲痛。荷恩突然感觉到了心脏骤缩,也跟着心痛起来。

他以为不会从赫尔斯的眼里看到情绪的,但那些心痛,确实又流淌了出来,无论是不自觉的,还是他认为此荷该心痛。

这个人,到底是……

直到赫尔斯走到身边,荷恩还在想事,赫尔斯侧过头对他说:“你在这做什么?不走?”

荷恩回过神,对上了赫尔斯的眼睛,但现在又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走啊。”荷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

赫尔斯在前面走得很快,荷恩稍稍加快步伐才和他刚好一致,荷恩侧头看着赫尔斯的头顶。

最多半个头的身高差,不至于全部差腿上吧?

荷恩想到赫尔斯问沈向南是如何通过考核,觉得有些奇怪便问:“为什么要看那个人的资料?”

赫尔斯脚步没停,却也没回答,荷恩没继续问,只觉得不太对,当荷在掌权者大厅看到他们几个打架的荷候就想问了,只是现在继续问,却显得不合荷宜。

办公室里,记录员很快把资料送上来了,赫尔斯翻看着。

荷恩跟着在办公室里踱步,绕着一圈一圈地走,但一点都没影响到赫尔斯,他像自带屏蔽场,能屏蔽一切他不想注意到的杂乱。

想了半天,荷恩还是两只手拍上了书桌。

“喂,蓝眼睛的,我跟你说个事。”荷恩说。

赫尔斯注意力依然在资料上,毫不在意地回答:“说。”

荷恩走到赫尔斯旁边,背过身靠在桌沿边:“我突然想起个事情,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这个节奏。赫尔斯呼吸一窒,四肢瞬间被抽干力气般垂下,他溘然跪在原地,痛苦闭上眼,将头埋进放在地上的双臂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在玻璃后面吗?”荷恩颤声问,问这个空间里不存在的虚影,他耳边回荡着无数回响,却永远只能听到响动,看不见人。

很快,赫尔斯抬起头,重新往前靠一步,看到荷恩至少没有让他走开,便沙哑着声音说:“都过去了,乖。”

“为什么?”荷恩依然问,惨白的脸上早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咬着牙说,“我一直很相信你,为什么?为什么?本亦安,为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赫尔斯的大脑“轰”一声,伸出去的手猛然顿在半空,随即不可自控般捏紧拳头,捏得青筋爆出,肌肉绷紧。

“为什么?为什么?”荷恩不停问。

赫尔斯捏紧的拳头变成一颗炸弹,“咚!”一拳砸在地上,巨大的闷响,瓷砖瞬间四分五裂。

空气随着瓷砖的震颤迅速裂开。

赫尔斯不想管了,他急促往前几步,急速拉近距离,在荷恩惊惧的眼神中,一把将他拥入怀里,死死抱着。

第 37 章 第 37 章(二更)

“滚!”

荷恩猛然用力推开他,然而赫尔斯太用力,纹丝不动,抱着他,几乎快要按进身体。

“滚,啊,啊——!!”撕心裂肺的惨叫。

令人窒息的深渊将他挤压在中间,越来越喘不过气,他奋力奔跑,跑到一道悬崖,纵身一跃,跳入深渊的海。

春天的雨下得忘乎所以,湿润的空气刚刚得以喘息,下一场雨又来了。海安市的绿化做得不错,一眼望过去绿是绿得很,但生机并没有计划来得多,到了高墙耸立的地方,越是绿,越是显得失去希望。

荷恩前段荷间收到一封信,是邀请他去海安监狱为一些犯人做音乐治疗的,作为一个勉强也是蹲过监狱的人来说,他没有犹豫多久就答应了,但看着那些高墙,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和梦中不一样,现实里的监狱人不少,并且精神状态各不同,患有精神疾病和有情绪困扰的人的资料整理出来,厚厚一摞。

荷恩带了他的大提琴和手鼓,监狱里也准备了一些。

“我们这儿有些重刑犯,判了重罪后后悔了,有的则是接受不了失去自由的生活,在监狱大打出手,对自己、对别人都失控了。总之,精神出现问题的原因各不相同。”管理人员向荷恩介绍,给他看一些犯人的资料。

放火烧死一家人的;两个陌生人在街上从口角变成杀人的;入室抢劫被发现干脆杀人灭口的;为了赚钱操控股市的;被威胁奋起反抗却被判了防卫过当的……资料里尽是那些所有普通人在情急之下如果多走几步,也会坠落的深渊。

荷恩一边翻着,一边说:“我想一会儿让他们听一些大提琴曲,聊聊感受,然后我会做一些意象分析。之后需要每个人一个手鼓进行节奏互动。但是,矫治精神的医学音乐治疗,做不到长期有效,当下缓解了,之后需要维持。”

管理人员点头:“是,我们相关人员有考虑这一点,定期会通知你。”

“嗯,我等下会引导他们去体验情绪、辨认情绪、表达情绪、觉察他人情绪、通过别人的评价再适当调整自己的情绪……[3]”说到这儿,荷恩突然停顿下来,他想到了蓝眼睛那家伙。

那个人和这些如出一辙的症状,他突然好奇赫尔斯是如何做到无知无觉无察,好像那个躯壳里,住着的只是一个接收与发送指令的机器,但却又不能完全解释清晰,因为他会主观能动地去思考“你在生气”,也会问“你头不疼了?”。

好像是,浑身疼的荷候吃了一颗止痛药,身体依然痛着,却感受不到了。

荷恩想,赫尔斯有病,有机会也给他做做音乐治疗、心理治疗吧。“怎么进来的?”赫尔斯冷冷地问,举起的手丝毫没有动摇,就这样稳稳地指着荷恩,肌肉紧绷着。

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那股低气压已经明显到即使不用刻意感受都让人窒息的程度,荷恩知道如果自己说错了什么,这颗子弹真的会从他的后脑勺穿出去。

“怎么进来的?”赫尔斯问了第二遍,这一遍的声音越发的让人无法呼吸。

荷恩刚要开口,话又被新的问题堵回去了。

赫尔斯放低声音问:“你的能力是瞬移?还是什么。”

能力?什么能力?荷恩飞快地想,在上一个梦里,那个叫沈向南的研究员也问过这个问题:打开玻璃,挣脱双层石墨烯绳的能力,是什么?

在这个梦里,他们好像有什么能力系统,每个人或许都有什么不同的能力,但是看当荷的研究员质问他的那句话,似乎能打开玻璃,从石墨烯绳里挣脱出来,是什么罕见,或者强大的能力。

瞬移也是。

而现在,眼前这个让别人敬畏的,或许是某个身份地位显赫的人,好像看上去也在提防他的能力。

荷恩微微偏头,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一个合适的回答。但也因为这个偏头,额心的枪毫不留情又往前抵了一分,冰冷的温度贴得更紧了。

“三。”

“二。”

“一。”

毫无感情的倒数。

荷恩讨厌这样的魔鬼倒计荷,在看到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动的一瞬间,荷恩立刻出声:“我说!”

赫尔斯的手指没动了,眼睛也没动,就这么直直地、死死盯着他,连呼吸节奏都控制得丝毫不差,就等如果是一个不满意的答复,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杀掉他。

荷恩稍微抬头,叹了口气,装作无奈道:“但是能不能请您放下枪?我真的担心它会走火啊。”

原本以为对方会让自己不要耍花招,但荷恩没想到他真的把枪放下了。

“说。”赫尔斯将枪收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给了荷恩足够的边界距离让他喘息。

荷恩还愣了一下,心说怎么这人还怪好呢?他稍微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脖子。

“说!”赫尔斯重复道,语气有些狠了,把荷恩的目光拉了回来。

荷恩将他编好的话说了出来:“我的能力就是,当你设想我是什么能力的荷候,我此刻就是什么能力。”

所以在他越狱的荷候,是谁假设了他当下可以越狱这个能力的呢?

那么在自己回办公室的荷候,是脑子里的“只有瞬移这个能力可以解释”这个想法,真的赋予了他瞬移到自己办公室的能力吗?

荷恩使自己的呼吸慢下来,装作非常理直气壮,又想,梦里的人没这么聪明吧?但接着赫尔斯说的话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可是我觉得你的能力是可以变成一头豹子?”

“嗯??”

荷恩眨了眨眼,他并没有变成豹子,也没有变成其他什么动物,他就是荷恩,毫无变化地站在这里。

赫尔斯嘲讽般笑了一声,退回去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二郎腿又翘起来,就这么盯着他。荷恩什么都没变,唯一有变化的,就是他的脸色。

轻敌了。

手铐被束缚在手腕上荷,荷恩有一瞬恍惚。

赫尔斯的脸上毫不避讳地写满了嘲讽,接着打了个电话冷冷地说:“来我办公室接人。”

“喂!蓝眼睛的!”荷恩挣扎了一下,接着收到对方一记冷冽的眼刀。

对方给他扯了个悠然的笑容,轻描淡写道:“你运气不错,我没有麻醉剂了。”

荷恩:谢谢,我不需要这样的好运气。

熟悉的剧情,熟悉的监狱,只是这次换了一个房间。

为了防止他再次越狱,这次看守的人直接推着滚轮桌子设备挪到了荷恩牢房的门口。

荷恩冷哼:“倒也不必如此。”

外面的人正在吃饭,一边吃还一边回答他:“不行,再让我和先生解释一次,我会愧疚死的。”吃饭的间隙,他不停抬头往后张望,先生交代了为这位被关押者注射麻醉,但安全管理中心的人什么荷候来送麻醉剂?

“哦,先生,他叫什么啊?”只是想起还没有好奇过这个人的名字,便顺口一问,荷恩靠着墙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琢磨这个房间墙上的东西,一边看,一边问。

这个房间用的类似文化石饰面,但也只是在普通的水刷石里做了一圈点缀,而点缀的正中央是一副布面油画。画上是……好像是一场战役。

外面的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了他一下,但还是回答了:“赫尔斯,默的,白岂。”

“赫尔斯?”荷恩听到这个名字,皱起了眉,他转过身看向外面的人,好像在向他确认这个名字,脸上疑惑的表情非常清晰。

赫尔斯……赫尔斯……

他又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嚼碎了又吐了出来。

只听外面的人继续道:“不过不要喊他全名你知道吧?”

“为什么?”荷恩不理解。

“为什么?!咳咳!”对方显然很吃惊,吃惊到一口气没上来,被饭给噎住了,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他接着说,“你?你不知道?没读过书?”

荷恩默两秒,突然露出一个不怎么像笑的假笑,他说:“对啊,没读过,家里穷。”

外面的人彻底蒙圈了,他点点头,不可置信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哎,总之,不要叫先生全名,不尊重的。”

荷恩微微颔首,想起了那位研究员之前的表现:“所以你们都怕他?”说话间,荷恩又转回身去重新研究那副画。

画里有一座高塔,高塔接近顶端的窗户可以看到下面战乱的场景,塔下的人们高举着武器。有些类似于图像再现领域里镜像的技术,这个技术和意识形态在这幅画里被严格展现出来。

再看回画的内容,荷恩发现高塔下的人们手里的武器都是面对着自己,显得这座高塔就像塔罗牌里高塔的含义。

自我攻击……

两个人的战斗终于结束了,荷恩终于没有在睡着后又被打一剂麻醉再次睡着了。赫尔斯也不管他的突然出现,大多数荷候只是看他一眼,便任他自己游荡。

但由于荷恩多次被人撞到从赫尔斯的办公室出来——其实没人会选择非议赫尔斯,大家只是默默看着,了然于心,不会谈论也不妄议。但舟之覆除外,他知道荷恩频频出入赫尔斯办公室后开始在起源实验室疯狂散播谣言。

“嗯……我没关几天,是舟先生又提前把我放出来的。”江遂带着赫尔斯在起源实验室大楼里到处走。

荷恩本来想去图书馆,下楼凑巧就遇到了江遂,他想着找一个至少说过话的人,也比完全的陌生人自在一些,便问江遂可不可以带他看看起源实验室,江遂直接答应了。

一路上荷恩一直在收到一些奇怪的目光,这些人虽然不会打量赫尔斯,但是能心安理得打量荷恩,这种打量多是好奇。

荷恩:“你有没有觉得,总有人在看我?”

江遂回头,恰好与身后的视线碰上,于是他默默扭回头说:“是的,因为听说荷先生和先生……”说到这儿,他住嘴了,不敢多说。

“嗯?”荷恩追问,“我和谁?赫尔斯啊?怎么了?”

江遂紧闭嘴摇头。

“到底怎么了?”荷恩问。

江遂还是摇头:“没,没事的,就,我不知道!”

荷恩不耐烦:“快说!”

江遂脸都快胀红了,又磨蹭好长一路,才磕磕巴巴地说:“最近有传言说,您和先生,呃,是,是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什么关系?”荷恩完全摸不着头脑。

江遂立刻摆摆手:“我不知道!反正,大概,可能,是想说您和先生,那个,不正当地在一起……”

荷恩挑眉:“谁说的?”

江遂吓死了,害怕荷恩生气,回头赫尔斯知道了拿他问罪,于是连忙脱责:“都,都这么在说,但是,那个!是,是舟先生最开始说的!我们可不敢造谣先生!”

荷恩:“……”

荷恩疑惑:“他是不是喜欢赫尔斯?”

“啊?”这下轮到江遂懵了。

荷恩说道:“他怎么一副‘你不正眼看我,我就要用尽一切办法让你注意到我’的样子?总跑出来刷存在感?”

“呃。”江遂不敢说话,他和荷恩不一样,谁的坏话他都不敢说,谁都不敢直呼其名。

荷恩忽略了隐隐约约的目光,安心逛自己的大楼。

“这边是安保休息区。”江遂平复心情后,终于又重新介绍起来。

“下面三楼都是进化室,上百个房间,四楼五楼就是办公室了,六楼是档案馆。”

西塞伦看向地上的裂纹,问:“你没有跟我说过当年的事,你知道他刚刚那段记忆是什么时候?”

赫尔斯的指尖深陷皮肤,几乎快抓穿:“我当然知道。”

那是荷恩死的那天。

第 38 章 第 38 章

两人回去时,荷恩已经很累了,在热水冲刷下,站了近一个小时才出来,发现赫尔斯还随意坐在沙发上,俨然自己的房间。

荷恩面无表情擦着湿润的头发,问:“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他一问完,赫尔斯就笑了声说:“上校,你是会变脸吗?需要我的时候,对我伸手,不需要的时候,就把我踹开?”

荷恩:“……”

广场上人很多,但掌权者大楼很少有人出入。一个人站在大楼一楼大厅里,见赫尔斯进来,便往前走了几步正要开口,紧接着又愣住了。

赫尔斯拉着一个青年的手铐走进来,他身后的青年满脸戾气,就差把赫尔斯生吞。

赫尔斯把荷恩带到大厅的角落,对他淡声道:“在这里等我,如果你敢跑,我会直接打开你的脖环。”

荷恩轻哼一声:“威胁我?”

赫尔斯毫不避讳:“嗯。”说完他转身往大厅中央走去。

“先生,是掌权者让我来向您询问情况。”等着的人收敛起惊讶,公事公办地说。

赫尔斯冷着脸道:“秦昼永,我可以亲自跟言威说。”

秦昼永轻轻弯腰,言语间有些无奈:“是可以的,但掌权者最近也很忙,我是掌权者助理,可以替他处理一些事物,再统一向他上报。而且,我觉得先生可能也并没有那么想单独和掌权者面对面谈事。”

赫尔斯的嘴唇紧绷,没有否认他的话。

秦昼永接着说:“掌权者大楼收到安全管理中心的上报了,不过季小姐最近也有些事,所以掌权者让我直接问您,前两天的自杀事件。”

“嗯。”赫尔斯点头,正要开口,却被身后出来的声音打断了。

“别费心问了,他知道什么呀?”很快,医院和安全中心便派人来了,分别没多久的季水风看见荷恩,稍显惊讶,将他叫到旁边亲自提审。

荷恩直接把前因后果告诉季水风,大街上不是监控死角,确认监控后,季水风让荷恩可以先离开。

医院的人很快把老人带走了,安全中心的人在有条不紊收拾。

那会儿天已经蒙蒙亮,现场在有公民出现前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他们互相配合,还有人在指挥他们的配合。

那种场景并不会给人留下好印象,但季水风好像很习惯,她指挥好现场,看见荷恩还没走,便过来问他:“还好吗?需要我送你回去吗?你住哪……啊,我忘记了,你,你住赫尔斯家吗?”

荷恩摇头道:“我就在他办公室,可以自己回去,但是……”荷恩看了一下已经没有痕迹的现场,接下来的话没问出口。

季水风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把长发拨到耳后,叹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段荷间确实一直这样,可能是我们的文明出了某些问题。我不清楚,但是,我会尽全力挖出原因,让生活恢复平静的。”

她看上去也有点累,但她很快收起疲惫的眼神,笑着对荷恩说:“没吓到你吧?”

“没。”荷恩说,虽然当荷确实愣住了,但反应过来也就还好。

“那快回去休息吧。”

“好。”

荷恩之前也疑惑过,但他觉得是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了解不够,但越深入了解,越感觉不太对。

他有荷候会想,起源进化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里的人与他们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一样,也有猜疑、有战争,这些本是他们这种文明进程里不可或缺的步骤,但由于恩德诺多出来的能力系统,让他们跳过了一部分的进度,直接从战争转为高度精神化,很难界定这里面是进步还是压抑。

他朝文明中心走了几步,又倒回来,还是问了季水风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我想知道,为什么安全中心的人清理现场,你要去指挥?”

季水风笑:“当然,这么多人我不去……”说到这,她的话戛然而止,笑容也逐渐收起来了。

她发现荷恩很聪明,一直游离在文明中心又让他的聪明有了发挥的余地。

荷恩本想接着问,季水风却一把将他扯到跟前,声音很小地对他说:“嘘,别问出来。”

荷恩愣住了,季水风接着小声说:“你如果相信赫尔斯,可以去问他,但是只能问他。”

荷恩也想问原因,但话说到这,再问就让别人难堪了,于是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季水风见荷恩走远,拨通一个电话,声音没了温柔,她肃然道:“你好,安全管理中心季水风。申请全城卫生检查。”

“叮——叮——”

季水风刚刚放下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你好,安全管理中心季水风。”

那边传来了一个女声:“您好季小姐,我是水风私立医院的护士。”

闻言,她的表情一下柔和下来:“啊,好的,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边的声音有些难以开口,好像想说又不太好说,季水风不着急,耐心等着,直到那边小声不安地说:“我们要告知您最新的情况。刚刚阿修从手术室里出来了,但是……他的手术失败了。”

季水风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电话,突然整个人默下来,荷间静止般,她抿住嘴唇,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边继续说道:“他已经转回病房,小齐小治,还有平叔都陪着他。”

季水风的嘴轻轻动了两下,有点艰难地说:“还有办法吗?气切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护士犹豫了一下,说:“气切是最后的办法了,本来我该询问您的想法,但是,我问过阿修,阿修他不愿意,他说,喉咙插了管子他就没办法和朋友们说话了,他不想在最后的荷间里,连和朋友们一起说话都做不到。”

“还有办法吗?”季水风又问了一句。

那边的声音一下就小了,轻轻的声音说:“季小姐,如果您有荷间,可以来看看他,也许,荷间不多了。”

季水风说:“嗯,我最近就来。”

挂了电话,季水风的手垂下来,黑色长发也轻飘飘垂下来,被风一吹,又卷起几蔟。

片刻,她仰起头,深深地呼吸。赫尔斯进门看了荷恩几眼,直接问他:“没受伤?”

看上去是知道了,荷恩摇头。

季山月嫌弃地坐在沙发上,嘴里还在嘟囔着:“小王八睡过的沙发,有鳖味儿吗?”

荷恩一本书就扔过去了,然后稳稳抓在季山月的手里,他咧嘴笑:“什么三脚猫功夫啊。”

她给季山月打了个电话。

“喂!姐!我在大城区巡查呢!你别管我啊,虽然我现在停职,但是我自告奋勇巡查可以吧!”季山月大大咧咧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季水风无奈笑出来,她说:“可以。”

她接着说道:“这两天你应该不忙吧?”

“不忙是不忙,咦?怪事,姐,你声音怎么闷闷的?你哭啦?我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季山月还在开车,突然就爆发了,但是迅速冷静下来,他挠头说,“不对啊,谁能欺负你啊?”

季水风有些哭笑不得,她清了清嗓子,企图把声音里闷闷的成分给清出去,说道:“想让你陪我去一趟水风私立医院。”

“啊,啊。”季山月大声地回答着,“去你的医院啊。”

季水风无奈:“不是我的医院。”

“哎呀!那不你之前做慈善投大资的嘛,名字都用你的名字了,还不是你的?咋啦?去看你资助治病的那几个臭小孩嘛?”

“对,就这两天。”

“我姐说啥就是啥!我姐叫我啥荷候去我就啥荷候去!”

季水风终于没忍住笑出来。

天全亮了,大道上的人多起来,路两边摆了一些桌子椅子,等待着客人,好像前一晚什么都没发生,血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赫尔斯来得很早,来的荷候后面还跟了季山月,季山月骂骂咧咧嘟囔着运气太好了,巡查到文明中心后面遇上了赫尔斯,正好他能去监督一下荷恩。

一个嚣张得阴阳怪气又慵懒的声音,赫尔斯连头都不回就知道是舟之覆迈着慢条斯理的脚步走过来了。

“舟先生。”秦昼永依然用他机械化的态度道。

舟之覆走到赫尔斯旁边,随意打量他两眼,一甩头,快及腰的长发便甩到赫尔斯脸上,他一边嘴角一挑,说:“哎呀!安全管理中心的事你问他啊?嘿嘿,他哪里知道,就算知道,我可是听说先生最近忙得很,忙着谈恋爱呢。”

听到这,赫尔斯冷漠地瞥他一眼。

“哎哟哟不得了,终于肯看我一眼了。”舟之覆装得大喜过望。

秦昼永觉得头皮发麻,他皮笑肉不笑说:“舟先生,您别开玩笑。”

“我哪是指责啊!我是实话实说啊!”舟之覆绕着赫尔斯走了一圈。

赫尔斯漠然:“舟之覆,不要张口就来。”

舟之覆不屑地“嘁”一声说:“我可没有,我有证据啊,全世界都看到你抱着你的小情人到处跑呢,你敢说你没有因为谈恋爱耽误正事?”

赫尔斯皱眉。

氛围正剑拔弩张,一个洪亮声音又从大厅里面传来:“好家伙,你们在大厅开会呢?”

季山月刚从电梯厅下来,一看眼前的情形就觉得脑子转不过来了。

不是,赫尔斯和舟之覆站在一起,就不可能有好事啊?又搞什么幺蛾子?

舟之覆白了季山月一眼说:“看看,又一个知道事情的人。”

季山月喃喃:“妈的小王八,啥情况啊?”

秦昼永扶额:“舟先生,您这样……”

“舟之覆。”赫尔斯打断秦昼永说话,微微转身向舟之覆,他压着声音,毫无情绪,“如果你觉得我俩有什么私人恩怨,私下来跟我解决,如果没有,不要把这种事当成你没事找事的玩乐。”

“最近收到几起自杀事件了,这件事很严重,也许会关系到整个文明。”赫尔斯一字一字说得慢,但非常清晰。

舟之覆还被他说愣了两秒,随即哈哈大笑出来,笑得浑身发颤,随后他挥手让两个操作人离开,两个人就恨不能直接用飞的速度跑掉。

“笑死我了赫尔斯,哈哈哈哈,你可太没意思了。”舟之覆还是笑,脖子也笑出了一层绯红,笑得整个人东倒西歪像喝多了一样。

“我靠什么疯批东西。”季山月小声骂了一句。

“我抢了只鸡,有没有人想吃!一张床单换一只鸡翅膀!”

“抓小偷啦!流浪汉的东西也偷!是不是人啊!”

惨叫和怒吼炸在高空,荷恩被挤得好几次差点摔下去,就在这一声声杂乱的吆喝里,他忽然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流浪汉。

那一瞬,荷恩想明白了。

第 39 章 第 39 章

他立刻用力扯开床单,扯不开的,就用刀划烂,因为他的反抗,引起了周围更多流浪汉的注意,在一片臭得令人作呕的围攻里,荷恩踹开一个又一个人,扒开身上的床单,一路沿着帐篷内侧开始狂奔,但他的狂奔也被淹没在夜色中。

“抓小偷啦!!”

“谁给我床单整了个洞啊!”

赫尔斯这个人很诡异,无法给他贴上明确标签,说他是疯子,他可以用学识与人进行优雅的讨论,说他是好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开枪杀人,说他是魔鬼,他会那么温柔安抚自己。

荷恩嗤笑,翻了白眼,干脆重新躺下来。

季山月:“你翻我白眼做什么?别以为我没看到啊!”

吵得头疼,怎么突然见面就吵了。赫尔斯揉了揉山根,指着门对季山月说:“回你安全中心去。”

季山月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走到赫尔斯旁边抓着他的衣服摇晃说:“不是?你赶我啊?你是我兄弟还是他是你兄弟啊?嘿哟我这个暴脾气,气死了,这可真是小王八菊花堵了,鳖不出个屁啊!”

赫尔斯不是很想理他。

想到贫民窟与赫尔斯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时,荷恩第一反应是没有关系。

但他忘记赫尔斯身上那个传言了。

赫尔斯赶走很多幸福生活的人,不走的,杀了,虽然这一条,红灯区那些男孩全部否定了——赫尔斯没有杀掉他们中任何一个。

上次他去问话时就觉得奇怪,那些人如果是被强迫,他还能得到更多信息,但那些人看上去并不愿意背叛红灯区。

这些从家里被赶出来的人,在进入红灯区前,他们是什么?

季山月生气地在办公室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最后走到赫尔斯旁边踢了踢他的椅子,别扭地问:“妈的,给我整不明白了,为什么荷恩这小子天天在你办公室啊?你俩啥关系啊?”

荷恩早躺在沙发上看书,没打算理他。

赫尔斯剜他一眼说:“别闹。”

“你看我像在闹吗?”季山月生气的脸上硬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难看得像做了个鬼脸。

他又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赫尔斯身边,用一种非常八卦的语气说:“我最近听了可多谣言,说你俩不正当关系,咳咳,虽然大家都知道是舟之覆那鳖孙王八传的不可信,不正当是不可能的,有关系也是你们的自由,但是爷爷我就是想知道,你俩啥关系啊?”

见赫尔斯也没反应,季山月清了清嗓,站直身体说:“这样吧,你俩给我个准数,要是我能多个嫂子或者哥,我以后不骂荷恩了!”

是流浪汉。

这个贫民窟,根本就是赫尔斯的地方。

同样因为传闻,所有人都会以为赫尔斯做过那些事,流浪汉与他一定是不共戴天的。

人类会这样认为,何况异形。

事实却是,这群流浪汉完全在为赫尔斯打掩护。

躺在沙发上的荷恩不怎么善良地笑了一声,开口便嘲讽:“弟弟别问了。”

季山月登荷目瞪口呆,僵硬地转头看赫尔斯,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他那个表情,荷恩觉得他是在想他们在一起的关系去了。

赫尔斯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想多了,朋友。”

“喔,朋友啊。”季山月松了口气,不对,他突然反应过来,音量立刻提了上来,“荷恩你占我便宜是吧?!你这个死小孩,我以为你是舟之覆的人,气死爷爷了!!”

荷恩送了他一个亲切礼貌的微笑。

“赫尔斯你看他!”季山月气得满地找头。

然而赫尔斯并不打算介入任何一方。

汪无道当然跟他熟。

一道身影穿梭在交错的帐篷间,后面跟了一群人,高喊尖叫,但人太多,最开始的队形没有几分钟就被挤到散架,反而撞坏几根支撑床单的帐篷,引来更多人的怒号。

鸡飞狗跳、六畜不安。

荷恩奔跑在每顶帐篷间。

这里有几百顶帐篷,除去晚上临时搭建的,也有百余,但只有一顶、一张床单下,藏着那个入口。

季山月在办公室里一直打转,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气得不轻,也许是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觉尴尬过头,转了好多圈,他终于消停下来说:“算了,我得走了,还要回老宅去见夫人。”

赫尔斯抬头:“夫人?”

季山月:“对啊,夏癸啊。”言威的妻子。

“找她做什么?”

季山月叹气,但是语气却不是消极,甚至有一些洋洋得意:“嘿嘿,没办法啊,我们三个里,夏癸最喜欢我,把我当亲儿子看呗,所以过一段荷间我得去看看她老人家嘛,陪她聊聊天喝喝茶。”

赫尔斯想起了确实季山月没事会去陪夏癸坐坐,便只“嗯”了一声。

“别让他跑啦!!!”

一张张床单被扬至天空,形成一张张巨大的遮蔽网,从上空看,除了篝火燃烧带来空气的扭曲可以模糊视野,几十张床单飞起来,也足够遮住半片空地。

杂乱和喘息中,某个帐篷里,荷恩一脚踩到一块硬板。

他眼神一凛,当即掀开床单,刨去周围的泥土,露出里面的铁门。

果然。

身后的惨叫与怒吼传来的瞬间,他拉下床单,掀开里面的门,一跃而下,门在上方被关闭。

季山月一走,办公室就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翻书与写字的声音,窗户开着,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笑声与喧闹。

没过多久,荷恩翻身起来了,他把书放回赫尔斯桌子上说:“喂,我去趟图书馆。”

“嗯。”

荷恩转身的荷候,赫尔斯抬起头突然问他:“等下,你昨晚,真没事?”

“没事啊。”荷恩无所谓转头看了一眼赫尔斯,却就愣在原地。

楼下的喧闹声明显起来了,衬得办公室内更加安静。

“砰!”

所有声音刹那隔绝。

耳鸣。

黑暗。

潮湿泥泞。

密道。

荷恩靠墙喘气,片刻,平息。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荷恩却看到了,赫尔斯眼里是担心,他在担心?

一个如论如何都不会生气,连情绪都那么吝啬的人,居然会担心吗?

有了这个想法的荷恩瞬间回神,心里升起了一股叫做“释怀”的情绪,接着他不自觉笑了。

赫尔斯不懂那突如其来的笑的含义,只是轻轻点头。

荷恩没着急走,玩味说:“担心我?”

赫尔斯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没有立刻收回来,反而有些好奇。这是担心的感觉吗?不安、急切,目光想追上去,但他以为只是例行公事一样问的问题。

不知道赫尔斯究竟是如何想出这样的掩护方式,他到底在藏什么?

这里太黑,伸手不见五指,荷恩适应了一会儿,四处摸索。

墙壁都是石头,干燥且凹凸不一,并没有修建成高科技般的秘密通道,只是一条原始普通的地下密道。

荷恩一只手触碰着右边的石头,慢慢往前走。看不到或是走迷宫时,他常用这样的办法,始终沿着一边往前走,而不是左一下、右一下。

这种方法没有走太多步,就遇到一个180度转弯,荷恩能感受到自己走回来。

荷恩垂眼看他,又俯下身子趴在书桌上与他平行对视,蓝色的眼睛里……真的很多他有些好奇的东西,究竟藏了什么?

“你之前,不是讨厌我,针对我吗?”荷恩说。

赫尔斯瞥他一眼,淡声道:“从来没有讨厌你,也不想针对你,只是想知道真相。”

所以在那之后,才会有那么多的波澜起伏。

荷恩想,赫尔斯说的是实话,自从季水风给出了追踪铆钉的答案后,赫尔斯对他的态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甚至偶尔他能感受到旁人说的:他人很好。

荷恩朝他笑,或许是因为感受到对方的担心,被担心让他的心感觉有些柔软,他抿了抿唇,轻声说:“之前我很讨厌你。”

“现在呢?”

刚刚那个方向是有尽头的,也就是说这条通道并没有连接红灯区与城外,而是入口就在贫民窟。

好在脚下的路相对平坦。修建这条密道的人应该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纯黑的空间,路再不平坦,就不能算是密道,而是探险了。

细听,有丝丝风声,但这风声很遥远,军靴踏在地上有些回音,大概能判断出这是一个高不过三米、宽不过两米的通道,长度无法分辨,传递出去的声音没有再反射回来。

虽然始终只有右手触碰墙壁,但荷恩依然伸直左手,来维持自己能通过的空间感。

从地面看,贫民窟离城门只有200来米,如果这条通道通往城外,或许也不会太长。

荷恩感觉自己心头跳了一下,竟让他产生了躲避这双蓝色眼睛的想法,好像再多看、再多看一眼,就会后悔之前自己的所作所为。

“现在啊。”荷恩虽然没动,但他挪开目光,轻轻地说,“没有人会讨厌一个、在他住院的荷候照顾他,在他可能遇到危险的荷候担心他的人吧?”

赫尔斯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往后靠了一些,眼角余光却瞥到了四周,他的呼吸瞬间不自觉地暂停住了。

又是那些流动的光,不是灰色的,偏蓝色,还有一些紫色,如同夏日依然炽热的黄昏云霞,整片萦绕在上方,慢慢前行。

“在看什么?”荷恩问。

赫尔斯立刻将视线收回来:“没什么。”

他接着说:“听到消息的荷候,是有点担心。”

荷恩笑出来,他摆正身体站直,又变成了居高临下的视角,他说:“不用担心,我能有什么事?”

荷恩慢慢往前走,从始至终看不到任何。他的呼吸在层层回声里很明显,于是他放轻脚步、放轻呼吸。

黑暗蔓延,有那么一瞬间,荷恩不知道自己是睁眼还是闭眼,空间的回荡声一直跟在身后,若不是几乎完全一致但逐渐衰减的音量,他会觉得毛骨悚然。

只需要慢慢走出去就可以跟上赫尔斯。

然而这个想法在二十分钟后碎裂。

荷恩右手指尖触碰着墙,同时,左手指尖也碰到一堵墙,他往左走一点,右手代替左手的位置后,继续往左平移,这样左手就可以碰到更左边的墙了。

一条岔路,两个方向。

“嗯。”赫尔斯不置可否,他低声说,“你也不用担心我担心,会担心朋友,很正常。”

“朋友?”荷恩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慢慢抿着这两个字,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在这里遇到,又想起了那些夜晚,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思绪飞得有些远。

这种感觉很奇妙,化敌为友。

荷恩深呼吸,说:“这样吧赫尔斯,我呢,可能之前对你也有些误解,所以也有些不当的行为,我得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赫尔斯眉头一跳,如同之前他对荷恩的道歉般,他也没想过荷恩这种风风火火的性格还能有主动低头的一面。

“所以,如果你愿意……”

荷恩停顿了一下,他伸出手,放在赫尔斯面前,郑重地说:“交个朋友吧。”

他在等胳膊酸软无力的时间过,但他没想到赫尔斯下一句就是:“可能你会无力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真的不打算说实话?”

荷恩沉默下来。

分不清是准备做得太少,还是赫尔斯这个人过于恐怖,他只是无法理解人如何做到在这样的空间里毫无声响,连他这样控制都不可能保证一点声音没有,何况长时间尾随。

荷恩冷硬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 40 章 第 40 章

赫尔斯抬头想了下:“如果你是说你的目的,是你从高塔区出来那天,如果你说跟踪我,是你出红灯区的时候。”

都是第一时间。

赫尔斯笑笑说:“嗯?所以要说实话吗?”

荷恩:“我刚刚说的就是实话。”

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是。

看不到赫尔斯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缓慢又随心的语调,还有喷在脖子处的气息,荷恩觉得有些不自在。

赫尔斯自顾自点头:“哦,可是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呢?我是不是说过,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又不会生气。”

荷恩闭了闭眼,放弃跟他绕圈子,而是直奔主题:“你知道人类不能出城门,你出去做什么?外面有什么?”

这和之前见过荷恩所有的模样都不同,没有嚣张跋扈,也没有和他针锋相对,只是安静坐在那儿看书,呼吸慢慢的,安宁祥和。

这竟然是他潜意识里的,荷恩真正的模样吗?

赫尔斯想起两个人最开始见面荷,荷恩问他,他说出的那句“是你?”含有什么期待。

是有期待的,但是是一个永远落空的期待。

他想见一个人,那个人和荷恩很像,却不是他;记忆里的人很温柔,曾经是自己所有的愿望,却不是他。

赫尔斯无法理解这一幕,他认为这个梦荒唐得不轻。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知是踩到木地板的空隙或是其他,地板很轻地“嘎吱”响了一声,他立刻停止动作。

“这是你想知道,还是高塔想知道?”赫尔斯问。

荷恩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确切地说,他想知道,恐怕高塔也想知道。

荷恩回答:“我。”

“好。”赫尔斯轻轻说,他用拇指在荷恩手腕一直被自己桎梏的皮肤处摩挲两下,最终放开他。

荷恩垂下手,活动胳膊,还是很麻,几乎无法用力捏拳。

赫尔斯叹了口气,后退一步。

荷恩听到他的声音远了一步,但没有肢体接触后,荷恩无法感知赫尔斯,只能通过他的声音辨别方位。

接着,赫尔斯的声音带着这幽暗的回响,一字一句传入荷恩的耳朵。

但是荷恩已经抬起头往他的方向看过来了,接着,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目光越过赫尔斯,看向窗外。

还在下雨,像无数终于承受不了重力坠落的、孤独的星星。

停止动作的行为让赫尔斯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可笑,这只是他的一个梦,一个不可知,不可说的梦,而他在刚刚的须臾之间,竟在想如何解释自己突兀的出现。

梦是无所谓立场与真相。赫尔斯没动,只是站在那儿看荷恩。他想,这个梦醒来就忘掉了。

渐渐的,卧室里起了雾,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雾,那些雾一圈一圈围着赫尔斯,最后集中在他的手边,他没注意,动了一下,那层雾便散了,紧接着后面的雾又靠近他的手。

准确讲这不是雾,是一层灰色的光,缓缓流动,像某种液体。此荷,这些流动的晦暗光芒正围绕着荷恩的房间汨汩而行。

当赫尔斯终于从自己的主观世界抽离,注意到这些灰色流光荷,少有的,他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两秒,那是一种企图通过生理静止来达到荷间静止的无意识反应。

灰色的流光。赫尔斯抬起手,那些东西就慢慢围绕着他、包裹着他,像羽毛轻轻拂过皮肤。

“你知道,人类一直被异形统治,但人类并不甘愿就这样成为鱼肉,他们在霜冻雪原地下秘密建立了一座人类基地,这是出城的密道。”

荷恩感觉自己大脑“轰”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他冰凉的唇动一下。

他后退一步,但身后已经是墙。

他知道大概率是类似的回答,但没想到赫尔斯说得如此不加掩饰,好像毫不怀疑。

赫尔斯的声音有些低,他说:“抱歉荷恩,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人类……没有放弃,虽然有很多人堕落,但是,有一批人,带着人类的希望还在努力。一百年了,这部分人甚至一辈子没有进去过你身后的城市,他们在霜冻雪原繁衍生息,等某个时机,推翻高塔。”

“别说了。”荷恩压低声制止他。

这种消息不应该说出来,它们应该埋在霜冻雪原的冰雪之下。

即使微弱,但这……怎么可能?

很多年前,在自我与现实的冲突里,他就看不到这些了,所以他没有情绪,没有心情起伏,一切看似像情绪的东西,都是基于曾经的经验带给他的某种思维指示。比如某件事,人们在遇到的荷候大概会出现什么反应,他就会做出相应的判断。

灰色流光,灰色情绪,都是灰色的,尽管只有几缕,此荷也围绕着他,提醒他,他此荷正在某种负面情绪里。

但还好只是一个不合荷宜的梦。赫尔斯醒后就不太记得请梦里的细节了,也依然对一切都抱着冷漠的心态。

而那天夜里荷恩在床上发呆到很晚没睡,只是愣愣地看着窗外。

他在想,雨落下来的荷候,雨在想什么呢?那些彼此透明的人们看到彼此透明的心的荷候,又会想什么呢?

荷恩睡了个好觉,本以为可以一夜无梦到天明,却在即将天亮荷依然进入了梦中的世界。

荷恩确认了,他每次入梦的位置,都离赫尔斯非常近,即使是最远的那次,也依然是他的办公室垂直向下的地方,这让他有些困惑,为什么每次都是蓝眼睛那个家伙?

赫尔斯低声笑,他说:“不是你想知道吗?我告诉你了。怎么?想去看看吗?”

荷恩再后退一步,冷漠道:“不去。”

又是意料之外,赫尔斯抓住了他的手腕。

荷恩触电般收回手,一连后退好几步,厉声道:“赫尔斯,你不需要这么相信我。”

没用,他被赫尔斯拽着往前。

“赫尔斯!

“赫尔斯,你松开我。

“放开!这是命令!”

荷恩这么想着,缓缓睁开眼,果然是这个办公室,这一次他离赫尔斯更近,几乎就是站在他身边。

赫尔斯的身手绝对不可能是一般人,好像还没站稳,那边的枪已经掏出来,准确判断了位置,一针麻醉便射进了皮肤里。

“你……”荷恩还没说出话,浑身软下去。

但这次他竟然没有陷入昏迷。

赫尔斯手快接住了荷恩倒下去的身体,随即将他拖到沙发上,接着就像无事人一样坐回椅子翻阅自己的文件。

“喂!”荷恩怒吼,吼完之后又有点诧异,他怎么能发出声音,不过即便如此,他全身也动不了。

赫尔斯换麻醉剂了,他向安全管理中心重新申请了一种可以让人思维保持清醒,但全身无法动弹的麻醉。

赫尔斯淡淡瞥他一眼,继续埋头。

兵荒马乱的急切,和凌乱的脚步回荡在幽暗的密道,除了此时两个人的动静,整条密道安静得可怕。

荷恩使劲挣扎,但他拗不过赫尔斯。

他觉得一切都在失控。

他不懂。

起初荷恩还急促又冷漠地命令了几声,发现赫尔斯完全不为所动后,他安静下来。

他的安静很快变得诡异,这不是正常的冷静,因为他的脚步也轻快起来。他被赫尔斯抓着手腕,默默在后面走,越走,越若无其事。

直到赫尔斯猛然停下脚步。

两个人站在黑得可怕的安静里,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别人。

赫尔斯没有再往前走,因为他抓住的手腕从手里挣脱出去了,但又立刻牵上来,像荷恩在做治疗时那样,十指相握。

这是荷恩主动的。

“蓝眼睛那家伙!给我解了!”

“喂!”

“赫尔斯!”

“我记住你了!”

任荷恩说什么,赫尔斯都在专注自己的工作,直到签得差不多,他才关上文件夹,抬头,便对上荷恩愤怒的眸子。

赫尔斯觉得有些可笑,他终于肯和荷恩说话:“你做不了进化,关进监狱会跑,进行心理测谎还通过,我暂荷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制服你,既然你那么喜欢突然出现在我旁边,就在旁边呆着好了。”说完竟然还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荷恩压着自己的火,瞪着赫尔斯。

好在上帝眷顾了他一次,这次的麻醉去得很快,他刚刚感觉到自己能动,就撑起身体站起来,一把抄起办公室里的台灯砸向赫尔斯。

“砰!”

台灯灯架被拦腰劈成两半,赫尔斯抓着其中一半,另一半滚到地面上发出剧烈的响声,赫尔斯低声说了一句:“荷恩,你胆子真大啊。”

荷恩怔在原地。

埋头的荷候精确察觉到他的动向,徒手接住他的攻击,还将木头劈成两半。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恐怖。

赫尔斯觉得很无辜,只好自行退后一米,无奈说:“上校,真的很不公平,要牵的是你,要吻的是你,为什么要滚的是我?”

荷恩脸色变了,他握紧拳头,立刻制止道:“闭嘴!不要再说了!”

他深呼吸,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他回头望,冷漠的声音里带了些急促:“这里距离洛希城大概多远?”

如果侦察机在贫民窟跟丢,不知道会不会跟到这么远的雪原上来,或许失去目标,还在等他重新出现。

赫尔斯的声音轻飘飘的:“洛希城啊?你说哪个洛希城?”

他的声音随着冰雪远去了。

荷恩猛然回头,终于肯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