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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谢云朔回不回来吃午膳,与她无关,她只是刻意说来给婆母听的。

谢清菡问:“长嫂还要做什么?你送来的桂花糕我吃着真是好。”

谢清菡在家中常常觉得甚是无趣,好不容易有了个合眼缘的嫂嫂,便想同她聚在一处。

因为夏容漪心情好,便说:“你若好奇,就去冼逸居陪你嫂嫂做事,也跟着学一学。”

她对姜姒新有了好感,并不介意女儿多与她相处。看谢清菡一日日因为拘着没几张笑脸,她这个做娘的也不舒心。

恰好姜姒与她投缘,让她跟着她,还算是安心的。

两人又问姜姒做什么,姜姒如实说来。

“之前还晒了些桂花,回去配成香囊,要用的一应香料都已备全了,事倒不是麻烦事,就是要想一想怎么配才好。”

听说是这个事,夏容漪更安心了。

谢清菡兴冲冲地说要跟着去帮忙,她点头说:“去吧,莫要给你长嫂添乱即可。”

因此,吃了早膳后,姜姒回到冼逸居,身边还多带了个谢云朔的三妹。

她喜欢这个小姑娘,性子投缘,也合眼缘。

她也佩服她有武艺的天赋,心生敬仰。让她带着谢清菡,姜姒是非常愿意的。

两人回到院子,姜姒命人给谢清菡端茶点、泡花茶,又呈了一碗加了桂花蜜的酥酪。

早知她今日要做香囊,游鹿她们已将各式香料、草料,装在木盒中,摆满了一桌,置于西侧间。

谢清菡对吃喝没兴趣,像小狗儿似的,走哪里都要跟着姜姒。

她见桌上放了那么多香料,围着桌子好奇地看了一通,不见上面有什么纸笺写明,许多都不认识。

她想着,敢这样不注明地放着,说明这屋里有人能够辨识草药。

她指着一个像是干姜块一样的东西问:“这是何物?”

姜姒扫了一眼:“苍术。”

谢清菡又指着一个像是绿色细茶叶的问:“这个呢。”

姜姒:“迷迭香。”

谢清菡很是惊讶:“嫂嫂竟然懂得这么多?”

她以为姜姒身边有认识香料的丫鬟,没想到竟然是她自己懂得。

不需写明名字,这一桌的草料、香料,她全都认识。

姜姒笑笑,解释说:“不爱做女红,就爱看些杂书。什么草药花草、鲁班木工,各式都看了些,不过只是知道,会的不多。不过是装模作样花拳绣腿罢了。”

谢清菡摇了摇头,她知道嫂嫂这是谦虚了。

桌子旁的条案上,又摆了些布匹针线,有的已绣好了花,都是些细致的花样,锦布柔软。

丫鬟们将一篓干桂花抬进来,将桂花放在石杵里,慢慢地捣弄,揉捻成碎末。

花香原本就浓郁沁人心脾,这样一碾碎,气味更是浓郁发散。

谢清菡像是拘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儿,一放出来便叽叽喳喳,看什么都新奇。

她又问:“嫂嫂,桂花为什么要磨成粉?”

丫鬟们将香囊底部封好,姜姒铺了一层又一层桂花粉末进去。

“这样可以放得更多,香味也更浓郁。不过不会太持久,有利有弊。”

谢清菡连连点头,感觉自己收获颇多。

她一时摆弄这个草药,一时摆弄那个干花,捧在手心里,放在鼻子前嗅嗅。

她说:“嫂嫂,我都已经分辨不出来谁是什么香味了,都好闻。”

姜姒直笑。

谢云朔这个三妹妹,真是率真可爱,话也多。

有她在这房里陪着,她丝毫不觉无趣。

姜姒问她:“三妹妹喜欢什么样的香味?嫂嫂给你也做两个。佩在身上,或是挂在床头。”

谢清菡挑了些,都是草木香,清淡怡人。

谢云朔回来时,已是下午申时初,谢清菡都留在冼逸居还没舍得走。

姑嫂二人其乐融融,说话时的神情与姿态,都已经熟稔得仿佛亲姐妹一般。

此时已经是下午了,谢清菡在冼逸居和姜姒一同用了午膳,陪着她把十几个香囊都做好了。

谢云朔回来,姜姒称呼了他一声,谢清菡也叫了他一声兄长,随后二人又有说有笑,仿佛谢云朔才是那个外人。

不过谢云朔并不意外。

他之前想过,他今日走得早,并未同姜姒说明,恐怕她心里有气。

但其实在出门前他想过是否要告知她,想来想去,觉得姜姒并不在意,便没让人通传,放她好生睡觉。

再者,若特意与她说,谢云朔总觉得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便作罢了。

今日出门,是谢云朔同友人早约定的出行,只是因他婚事,一直拖延了半月。

便约在这婚后第四日,四位相识一同前往静安寺祈福求签,再逛一逛庙会,登高望远。

他的几位友人,虽都是一些旁人避之不及的纨绔贵公子,可许多人其实人心不坏。

今日便是陪其中与他最要好的谢虞丞,为卧病在床的祖母

祈福。

约好的四人,天还未亮,便打马向着城外而去。

出了城,多日不曾出门,又远离了姜姒,谢云朔找回了一些从前的自在。

出门上马时,他还在想,姜姒会不会因为他成婚后第四日就迫不及待离家的事不满发脾气。

想过,但只是稍纵即逝。

理智告诉他,不用在意她,随后便没再思虑过与姜姒有关的事。

好在,见着友人之后,众人叙起旧来占着神思,就不会再想了。

谢虞丞见他没有明显的,男子成了亲后那般意气风发,就知道事情不妙。

几人眉来眼去交换眼神暗示,都不用猜测,之前就知道谢云朔这一门亲事必定不顺。

谢虞丞敞开问他:“云朔同我们新嫂嫂相处得如何,吵了几回架了?”

他这略带调侃的话,让其他几人都神色各异,有人想劝他莫要说得这么直白。

有人和他一样好奇。

谢云朔面色平平:“就那样,没有很好,也没有太差。的确性子不合,互不理会。”

只他这一句话,便将事实挑明了,他和姜姒没好到哪去,但也没吵得鸡飞狗跳。

不过看谢虞丞的态度,不少人都预料他们二人婚后轻则吵闹不休,重则面红耳赤。

谢云朔曾经也这么想,所以在此时,从这几日的不痛快中抽离出来,他才发觉,其实事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曾经他也同他们这般想。

他知道自己是个烈性脾气,吃软不吃硬,遇强则强,若姜姒口不择言,他不觉得自己会忍让。

他知道姜姒是个更不顾及的。

可回过头来看,竟发觉这两日发生的事不值一提,谢云朔心念,或许是他谨记不能闹不快,传出去对谢家不利。

或许是姜姒的牙尖嘴利只是令人心里憋闷,并不会惹人发怒。

如此想来,他连心思都通畅了许多,再抬头看,天青气朗、惠风和畅、花浓叶绿。

待几人到了静安寺,谢虞丞求得了一支好签,便让众人也试试求签解签。

谢云朔替祖父祖母和双亲都求了,无一不好,有人撺掇他。

“云朔,既已成了亲,不如再求一个姻缘签,问问神仙,你跟嫂夫人往后有没有摒弃前嫌两情相悦之时。”

谢云朔不愿:“没什么好求的。”

可他越是这样,旁人越是起哄。

“来都来了,求一个嘛。”

“再怎么说,也是明媒正娶的正妻。”

三个人都撺掇,谢云朔只好在姻缘签的木桶里摇了一支签出来。

众人围着他看签文,签文只一句话——“问心谁开,只此一人”。

只看签文笼统,不知何意,众人又拿到主持处解签。

主持缓缓道:“这签文之意,就好比一把锁只配有一把钥匙,除此之外无人能解。也就是指,郎君身旁若换了旁人,无论是谁,都远不如当前这一位。”

谢云朔不解其义,不过他并未反驳。

这签的意思是,不论他和姜姒有多不合,脾气有多相冲,其实她都是唯一适合他的女子。

他不信,认为这签有假,不准,不过他并未说出口。

因为谢虞丞给家人求的签是好签,若说这签不准,便是在说他给家人求取的有误。

他在三人说笑声中,没反驳,没解释,也没当回事。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相信姜姒是他唯一合适的人。

且看吧,今日他回府去,不但不会受任何搭理,反而可能还会被姜姒奚落一番。

譬如说,他刚一过成婚三日,就迫不及待出去花天酒地之类的话。

谢云朔认为自己的假设换到现实,只会更加严重,不会再轻。

然而,当他回府后回到冼逸居,因为听说谢清菡来了,他便进正屋看一看她。

发现姑嫂两个在做香囊,多问一嘴:“怎么做得这么多?”

因为有谢清菡在场,两人不好闹得太僵,他问话时是对着姜姒问的。

姜姒手里做着事,慢慢答话:“有八个安神的,是送到祖父祖母、公爹婆母那处的,三妹妹的是疏肝解郁的。另外还有两个你的,是提神、驱蚊的用处。”

谢云朔讶异到愣在原地,像一根木桩一样一动不动。

他意外到久久回不过神来。

因为他设想中的,姜姒对他冷言冷语,不予理会的场面没发生。

反而她这一次做的东西竟然还有他一份。

尽管只是两个小小的香囊,并非她亲手绣样,也并非她亲手缝制。

她只不过挑一挑布料,挑选香料,再打个络子系上去,可是这两个香囊的分量,此刻对于谢云朔来说,好比给贪财之人送了两箱金元宝。

他望着她手中,据说能提神、驱蚊的香囊,心有些微微地乱,不知应该想些什么。

是愧疚?

愧疚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姜姒想得无理取闹,可是她却在他不告而别的出门后,不仅并未介意生气,还帮他做香囊。

并且给他的香囊与给别人的不同,特意思考过他所需,知道他多在外走动,做来一个帮他驱赶蚊虫。

是意外?

从前他以为姜姒粗心,不会准备这些用心的小物,然而她所作所为皆出乎他意料。

谢云朔的视线缓缓从香囊上挪向姜姒的面庞,见她沉静认真,是他少见的模样。

他的心思正如同雨中湖面,波澜四起,姜姒大概是发觉了有人在看她,她抬起头,捕捉到谢云朔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轻轻瞪了他一眼。

因为谢清菡没看这边,姜姒正好不必演戏。

谢云朔一怔,旋即恢复如常。

其实刚刚有些不敢置信,看到她这样的眼神,他才有了真实之感。

内心诡异地好受了一些。

她果真并未改变,仍然见不惯他。

可她手中的香囊是死证,的确是专为他而做的,不论她心里如何想,起码不是前日那个四块桂花糕也不分他一块的人了。

谢云朔有些怀疑,那他应当怎么做?

他原本打算一切照旧,回府后独自回书房用晚膳,现在因为谢清菡在这里,什么都打乱了。

第28章 【VIP】

有了这个香囊,改写了谢云朔预想的情况。

她们姑嫂二人坐在桌前,因此谢云朔自主在炕边落座,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水,在一旁看着等着。

他这个身为院子的主子,谢清菡的亲兄长,坐在这屋里,却如同一尊摆件,没人跟他说话,无人问津。

甚至连一眼也没看他。

不过因为姜姒手中的香囊出人意料,这些许的冷淡,没有在谢云朔意识中留下什么痕迹。

说来也奇怪,他堂堂大将军长孙,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玩过。

谢家因战功获封的黄金垒积满满一间库房,可供几世几代挥霍不完,好东西见多了,对什么都不起波澜,可见了这两个香囊,他却有些心乱。

也并非是他在意姜姒,贪图她的什么东西。

他什么都知道,可越是这样,越是不理解自己为何在知道她做了两个香囊赠他时,内心有明显波动。

这恍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难道说,他不知不觉中,竟有些在意她了?

不,不对。

谢云朔自知自己心中所想,他仍然像之前那样看待姜姒,对二人夫妻关系不报什么希望。

可是因为她低头做的事,叫人看不透,便会以为她和之前不一样了。

这才导致谢云朔不知如何是好。

并非他守不住本心。

另一则,也是因为先前姜姒待他太冷淡恶劣,导致哪怕从她手指缝里露出来些许的好,看在他眼里,也能成大恩大德。

就如同“升米恩,斗米仇”差不多的理。

谢云朔并不知姜姒为何做香囊,还会惦记着他,在他心中,就等同于他待她不好,她却“仇将恩报”。

令谢云朔于心不安。

可实际上,若不是他昨日陪姜姒回姜家做了那些事,仅凭他今日早上一言不发出门去,姜姒三天不与他说话都使得。

这两人心思各异,一个天南一个海北,一个在车门盖儿前,一个在后轱辘轴上。

可恰恰因为两人所想不同,让形同陌路的关系,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转

折。

因为姑嫂二人忙着,谢云朔问进来上点心的丫鬟:“几时了?”

丫鬟答了申正一刻。

谢云朔回来不过一刻钟,却错觉似乎已经回来了许久时间。

离晚膳时间还早,不过因为他没什么事做,便自发张罗起此事。

“晚上让厨房做两个浓香鲜辣的菜,再做两个清淡素食。”

他知道谢清菡爱吃些味重辣口的,姜姒爱吃素,顾及着她们二人的口味。

姜姒听了一耳朵,不知道他后面那一句是在为她说话。

因为之前她说要吃素菜并非真心,只是为了报复他当时惹她不痛快。

所以这一点谢云朔刻意透出来的好,并未被姜姒接收到,她只以为是他自己想吃了。

待手中事忙完,又略歇了会儿,喝了几口茶水,便要传晚膳了。

好在这屋里换了一张大桌子,就三位主子吃饭,摆了十多个碟碗,各色菜式都有,火辣油红、清淡绿素、浓油赤酱。

“今天这么多菜?”姜姒携谢清菡入座。

因为她习惯与谢云朔对坐,便将谢清菡安排在她左手边。

谢清菡看到这样的座次还有些好奇,她以为会是她和嫂嫂坐在长兄的左右手。

现在她反倒成了中间的那一个。

往左看,是她神情严峻挑剔没什么笑模样的兄长,右手册是和她风华绝代巧笑倩兮的长嫂。

谢清菡觉得谢云朔有些古怪,哪里古怪她又说不上来,总觉得他明明看似很冷淡,却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看着仍是高不可攀贵公子的模样,一看既知是一位高官贵臣,然而他一副目光只放在面前,连一眼也没看姜姒,与他的气势是违和的。

谢清菡能够察觉到的事,就算是相当明显了,她并非心思细腻的人。

再看姜姒,她也没怎么看谢云朔,可她就洒脱利落多了。

谢清菡是粗心的,并未看出兄嫂有什么不对付之处。

她听说过他们之间的旧怨,如果他们之间表现出过多亲密,她才会觉得不对。

三人动筷吃菜。

姜姒面前放了清炒莲藕、青瓜花生、鸡汤菜丝,她一样也没动,而是挽了袖子,伸长了手,去对面夹谢云朔给谢清菡点的爆河虾。

又吃麻椒羊肉。

因为她坐在对面,谢云朔即使不看她,也能看见她筷子的动向。

他忍不住问:“你不爱吃素菜?”

姜姒无动于衷:“我何时说过我爱吃素菜?”

谢云朔怔然,回想之前,才发觉她还真没说过。

当日她只是说全是肉菜太腻,给她上素菜,被他理解为她爱吃素。

谢云朔不言,自知理亏且不慎泄露了什么,他闭上嘴,再也不说了。

姜姒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内心惊奇,原来他点这菜竟是为她点的?

真是稀奇。

恐怕是因为有谢清菡在场,谢云朔故意做给谢清菡看的。

她一转眼,发觉谢清菡正看着她,姜姒心想,她们二人这些没什么好的坏情况,还是不要让谢清菡知晓的好,因此,即使另外几道菜更合她胃口,为着谢云朔的心意,她还是拘着自己吃了一些。

她所为是为了谢清菡,可是看在谢云朔眼里,又是另一回事了。

因为连他都能看出来姜姒吃得勉强,藕一片一片地咬,菜丝也一根一根地吃。

若不是她矫揉造作,就是不爱吃。

不爱吃却偏要吃,无非是不想浪费他的好心。

谢云朔纳闷又心悸,姜姒竟然还有如此知恩图报的一面?

今日接连两次对她刮目相看,令谢云朔恍惚有一种,只要他们二人不争吵,原应可以如此和睦的错觉。

谢云朔又看了她几眼,在看到姜姒又吃了一根菜丝,望着碗里的菜眼神嫌弃的时候,他竟险些哑然失笑。

何至于望着菜像是受刑一样,以姜姒的脾性不应该啊。

他猜想,她应该不会勉强自己把剩下的吃完,她连别人受委屈都见不得,怎么会是肯委屈自己的性子?

果不其然,他这念头刚起,就见姜姒把碗递给丫鬟。

“换一个碗来。”

鬼使神差的,谢云朔嘴角上翘,露了个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浅笑容,他竟然猜对了。

尽管这是他的猜测,可是猜对的感觉让人不禁心态微妙。

他竟然了解她到如此程度了?让人有种异样之感。

姜姒没察觉谢云朔的心思,换了碗后,没再给他面子,吃了些其它的。

饭毕,谢清菡还依依不舍的舍不得走。

姜姒想起自己两日后与友人有约,提议说:“过两日我同好友去妙虞山庄摘果子,三妹妹想不想一同前往?”姜姒笑说,“听闻妙虞山庄的果树园到了丰收时节,我同几位手帕交见面叙旧,约好一同前往摘果子,主要是为了会面叙旧,三妹妹若不想见生人,不必勉强。”

谢清菡连番摇头:“不碍事,嫂嫂同友人叙旧即可,我自己去摘果子玩。”

能正大光明地出门做这等解放天性洒脱生欢的事,谢清菡自然求之不得。

坐在一旁的谢云朔听了,想起之前姜姒同他分歧争吵,就谢清菡的事闹了一场不痛快,被他控诉不在意亲妹妹,不为她做什么事。

那之后他有过反思,自知自己的确有疏忽,所以此时他主动承担

“三妹若想去,母亲那边我去说,你只需准备好当日的衣着,备些草药,免得遭了毒虫。”

谢清菡和姜姒齐齐看向谢云朔,双双惊讶。

谢清菡快人快语:“兄长,你何时变得如此体贴了?真是难得。”

姜姒的眼神也有此意。

什么风把他吹歪了,竟然这样贴心。

谢云朔轻咳一声。

虽然被夸了,他却并没有被夸的喜悦,反而更加意识到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从前只是一个平平的兄长,并未真正关心过妹妹想要什么,还远不及她这个才进门见过几面的长嫂。

谢云朔望着谢清菡开心的笑颜,他想,趁谢清菡在闺中还有几年,在合适之时,他都会尽力让她过得自在开心。

他记得马场有几批已出生一两个月的小马,都是宝驹,选两匹给她,下次带她出去跑马。

谢清菡开怀了,走时高高兴兴的。

送走她,屋里只剩他们二人,姜姒立即恢复了往常不咸不淡的模样。

谢云朔还留在正屋,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姜姒没说话,且还算自在,谢云朔就有些不知所以了。

他端着茶盏,望着盏中清淡的颜色犹豫不决,不知是否现在就该回书房。

又想着,姜姒的香囊已做好了,怎么还不给他?

不然再等一等。

他正犹豫,姜姒到忽然开口:“你怎么还不走?”

谢云朔语塞,又察觉到她在赶人,他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站起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却被姜姒一声叫住:“等等,忘了有东西给你。”

她这一句话话音刚落,谢云朔就转回了身,定定地望着她。

他盯着姜姒从木托盘中拿了两个香囊出来,随后却没走过来,只是把香囊递给游鹿。

她道:“准备的草药多,顺手给你也做了两个,就算嫌弃也收下来吧。”

她坐在原处看他,两人隔着半室十几步的距离淡淡相望,捧着香囊的游鹿低头走到谢云朔面前,谢云朔接过:“多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说得状似不经意,但是香囊拿得没含糊。

他出门后,两个小厮跟在左右。

邱泽以为谢云朔会把香囊递给他拿着,已经作势欲接了,谁知道谢

云朔自己拿着两个香囊,没有要让他拿的意思。

邱泽眨了眨眼,和峤山对视一眼。

他脑袋转了转弯,问道:“公子,这香囊你准备挂在哪里?”

他出声问,才提醒了谢云朔香囊还在他自己手上,他随手把东西递给邱泽。

“听闻有提神驱蚊的功效,出门时带在身边即可。”

邱泽接过东西,暗想,公子一向不怎么关心小事,竟然对香囊效用记得这么清楚。

还是一两个时辰之前听夫人顺嘴提过一句,竟就印在了心上。

明明上午出门都不曾告知一声,两人陌生得形同陌路,不似夫妻。

到了晚上,忽然莫名地就有了些许好转。

大抵是公子和夫人之间关系太差了,哪怕这说一两句话,给个东西,在他们这些身边人的眼里,就成了了不得的大进步。

回了书房,时辰尚早,天还未黑,谢云朔又略坐了坐。

饮茶时因为手上抬,不经意嗅到一阵细微的香味,极清极淡,却又舒神难忘。

先是清新甜蜜的花香,再仔细闻,又有蒿叶与草木香。

是他拿着香囊时,触到手部肌肤,残余在他手心里的香气。

谢云朔凝神去嗅,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一缕残余香味断断续续钻入鼻腔,顿时感觉舒心通畅,整个人也随之放松。

谢云朔疑惑,她往这香囊内放了些什么东西,效用竟然如此显著。

不知不觉,他的注意力被这一丝香味牵引,走了神。

也不知不觉,内心所想,就从香囊飘到了姜姒身上。

这一回,谢云朔发觉他对姜姒还是知之甚少,她当日说要摘桂花做东西,他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想把玩桂花。

没料想,她做的东西竟然都有模有样。

那桂花糕,他抢来只吃了一口,却也印象深刻。

她说要做香囊,他以为也是随便弄一弄,没想到,竟然很有一番门道。

甚至能做出不同效用的区别。

并且他手里这两个香囊,虽说能驱蚊虫,可是让他闻到这香味,竟也有些流连忘返。

这让谢云朔有一些错乱。

他记得外人流言,都说姜姒极少做一些女子擅长的技艺,表妹柳蔚宁还说她懒惰。

他以为姜姒什么都不擅,什么也不会。

岂料,她不仅有能力,肚子里还装了不少墨水,知道许多常人不为所知的事物。

会酿酒、知道梨汁冰糖去涩味、懂草药。

这样的意识,不禁让谢云朔因为意外,对她生了一份好奇之心。

既然这样,真实的姜姒,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身上,还藏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事。

谢云朔的视线望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还有手指上经年残余的伤疤,心里想的,却是一个以前以为永不会产生什么关联的女子。

莫名的,他又想起今日在静安寺求的签文。

他不相信,即使姜姒有让他意外之处,她的性子仍然是唯我独尊,他同她从“不合”到“尚可”反反复复,仍见不到一丝关系会好转的迹象。

甚至谢云朔刻意收敛,都无法让她有什么转变。

此路漫漫,恐怕再等个几年,两人才勉强能够相敬如宾吧。

谢云朔并未察觉到,他因为一个起初以为与自己没什么可能相好的人,在这儿出神了足足两刻钟。

而那两个姜姒亲手给他做的香囊,因为他说外出时佩戴,被邱泽理解为等外出时再拿出来用,便选了个小木盒收了起来。

等下回谢云朔外出,再取出来为他配在腰间。

可是谢云朔记得,姜姒在母亲面前说过,香囊可挂在床边。

实际上他心里的打算,是一个外出使用,另一个挂在床头。

待他睡觉前,收拾妥帖进了屋子里,一身绸缎白色中衣,垂坠飘荡,黑色发丝整齐披在身后。

他站在床前,眼神扫视一圈,侧身问邱泽:“床头的东西呢?”

邱泽没反应过来,面容微征,眼神茫然。

他怕挨骂,趁机扫了一眼,见到床头挂的床帐、锦布、飘带,一应都没什么问题,熏炉里也袅袅漂浮着细烟,一应事物都如平常,邱泽这才小心翼翼问:“公子指的是什么?”

谢云朔也沉默了。

“没什么。”他矢口否认,随即上床睡觉。

邱泽有些诧异,有些莫名,但又不敢问。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并不知道他们公子提了要求后又否认,是因为若再重复一遍,让他把香囊挂出来,显得太刻意,太在意。

所以他话说一半,佯装不在意。

他不说,邱泽永远也想不到,在他们公子的身上,还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公子果决干脆、利落坚定,不曾有过这样犹豫的时候。

邱泽退出房,冲峤山招了招手。

二人走到远处,站在院中花坛旁,低声琢磨。

邱泽将方才的事详细说了,问峤山:“咱们是忘了什么床头的东西?是之前贺公子送的夜明珠,还是香炉里的香不对?”

峤山皱眉思索,隔了一会儿后,不敢置信地猜测:“公子所说,会不会是指夫人做的香囊?”

“香囊?”邱泽费解,“可是公子不是说外出时再用。”

峤山语重心长道:“你说的是,公子是没说,但是咱们要体察上意,那香囊不是有两个吗?一个外出带着,一个挂床头。”

邱泽恍然大悟:“那要不然我这就把香囊拿出来挂着。”

峤山摇了摇头,也犯难。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之后,决定维持原样。

“罢了,公子都说没什么了。你若再去做,岂不画蛇添足?公子不要了,自有他的成算。或许不喜欢那香囊的气味。”

还有一句话两人心知肚明,但都不敢说——以谢云朔和姜姒的关系,他未必想要这两个香囊在眼前晃悠。

可是两人想到这里之后,又不禁深思,既然不愿意,为何又要问呢?

奇怪,他们都有些弄不明白公子的心意了。

虽然之前也不一定明白。

两人齐齐沉默,邱泽实在好奇,他问峤山:“你觉得公子怎么看夫人送的这两个香囊?”

峤山表情古怪为难:“知道我心肠直,你还拿这样的问题来为难我。”

邱泽和峤山两人,一个伶俐乐观,一个稳重老实。

这事连邱泽都没琢磨透,峤山能想到事件有关香囊,已是跳脱出事件之外了。

邱泽此时回过味儿来,有了想法。

“莫非公子还挺看重这两个香囊?”

他说的这句话,自己都有几分不敢置信,唯一可解释,是这两个香囊是夫人送到了公子心坎儿里的,因为驱蚊的效用非常实用,公子又甚少收过除女性亲眷送的亲手做的东西,意义非凡,自然有几分不同。

他们二人不断深想,琢磨着,最终,把谢云朔特地询问后又放弃的行为,理解为香囊这个东西送的好,送到了心坎儿里。

问了之后又反悔自己回绝了,是因为这是夫人送的。

有因有果,环环相扣,必定是这么回事了。

探讨完毕,邱泽又说:“这样也好,借此物,公子与夫人关系应该略有缓和了。咱们公子看着不尽人意,脾气不善,实际上外冷内热,心地是很好的。”

峤山点头赞同。

和那些真正性子恶劣的纨绔子弟比起来,他们公子要好太多。

甚至算脾性温凉了。

不过,战场上养出来的杀伐果决之势,让人望而生畏。

峤山抱着一双手,站得像一个木桩。

“真希望公子和夫人能一直和和气气的,就算做不了举案齐眉的夫妻,也可以做互相爱戴的亲人,像兄妹一样。”

两人想得异想天开,在这儿希望谢云朔和姜姒两人没有情谊,也可以做兄妹。

他们这想法,若是让谢云朔和姜姒知道,恐怕两人都得挨一顿骂。

仇人如何做兄妹?

做了夫妻,这辈子就是夫妻了。

哪怕互相看不惯,

有道,一只猴有一只猴的拴法。

举案齐眉的夫妻是夫妻,互不对付的夫妻,也有泼辣滋味。

就如同今日三人用的那一餐晚膳,吃得干净一些的,都是

些滋味浓烈的菜式。

平平淡淡虽是真,固然可维持长久,可是浓烈的爱与恨,却实在精彩。

好在这一夜谢云朔睡得还算好,只是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他在正屋的床,是大果紫檀做的,夜夜都有淡淡的幽香的木香气。

本以为姜姒送的香囊挂在床头,闻一闻能有助安眠,却因为小厮不够机灵,没领悟到他心中所想。

他也因为有顾忌,不想直说,导致生了遗憾。

这人啊,若是有遗憾,往往才会愈加印象深刻,难以释怀。

不能释怀,便会常常惦记,留在心上缭绕不断,久久不散,印痕深刻。

这两个姜姒送的香囊,收起来,比挂在床头,还要更误人心神。

第29章 【VIP】

谢云朔答应姑嫂两个,主动负责帮谢清菡出门之事,第二日一早在知行斋请早安,他就同母亲夏容漪说了此事。

此时夏容漪正在细看姜姒送给她的两个香囊,手心捧着,凑在鼻尖轻嗅。

夜交藤与香薷两项草药的香味浓淡怡人,她微微闭上眼睛,果真感觉神思舒乏,令人心情松缓。

香囊中传出淡淡的草药香气,不浓郁,不刺鼻,只是淡淡的,若有似无,如同一张最轻薄的流云沙随风摇摆,闲适放松,让人舒心舒神。

夏容漪缓缓睁开眼,认可道:“阿姒做的这香囊果然不错,这里面配的是什么?若用着好,我让人多配一些。”

夏容漪是讲究人,细致又挑剔,她知道配香看着简单,只是把各式干花草药放在一处,可是往细了说,还需考虑各式气味搭配。

不仅要懂得,还要有灵性。

夏容漪不懂,可是她闻过不少,姜姒调配的这个味道,是陌生的,她并未闻过。

每一样香料的气味融合得相得益彰,恰到好处,尤其其中含有桂花的甜香,却并不突出,而是淡淡的,若有似无的。

她不禁好奇问:“这是怎么做到的?竟细细的品,才能闻到桂花的香气。”

看婆母细细地嗅闻品位时仍仪态万千,还能说出它这个香囊的厉害之处,姜姒能看出,夏容漪是个心思细,聪慧又敏锐之人。

她细细同她解释:“给婆母做的这香囊,是为安神所用。安神的气味应当清淡怡人不突兀。桂花香气霸道,是以这香囊里放的是未磨碎的干桂花。再加丝绸包裹,阻隔一层气味。其中又有‘白毫牡丹’混合,将花香中混入一丝茶香味,可调节其香气。另外,占主要气味的是安神的药材,药材的分量更多。”

夏容漪一挑眉,一向沉稳高雅不露心思的人,眼中露出明显惊喜之色:“竟有如此巧思。”

她身边的嬷嬷、大丫鬟,一众跟着夏容漪见过大世面的人,也都目露赞赏之色。

因为少夫人说的这法子,众人竟都闻所未闻,说明这是她自己的巧思。

会不会做香囊,是不是自己亲手缝制,不是最打紧的,她竟然能先有自己的构想,再去逐一解决,让构想成为现实,绝非一般人能比。

能有这样的品质,须得人头脑灵活,大胆不古板。

以小见大,姜姒能做出这样的东西,绝不是个笨人蠢人,并且她始终态度平稳,没有居功自傲,没有显摆得意,这也很难得。

这些相加,顿时让人忍不住对她心生好感。

夏容漪很少夸赞谁,她是个极挑剔的人,而现在,她打心底想夸姜姒。

“真是有心意,做得不错,母亲喜欢。”

谢云朔和屋子里其他人听到夏容漪这一句真诚不作伪的话,心底都默默诧异。

他们都知道夏容漪的脾气,能让她说出这样直白夸赞的话,是很难得的。

夏容漪不是那等左右逢源,善于说场面话笼络人的人,她此人很有几分风骨衿傲,向来做不来旁人那等殷切的态度。

因此,这一句平平无奇的夸赞,既难得且真实,代表了夏容漪内心真实的看法,字字属实。

她夸姜姒这一句,是打心底里觉得她有才干,这香囊,她也是真喜欢。

谢云朔看向姜姒,见她始终淡淡的,嘴角噙着一抹笑容,被夸赞了之后仍淡淡地笑着,没有推拒,也没有诚惶诚恐。

他知道,她一向自己立得稳,不说稳重,实则是个极有自己主意的人。

她这样的性子放入常世来说,有好有坏,总体上来说是极好的,总比那些自己拿不定主意,左右摇摆浑浑噩噩的人好上许多。

可是落到小事上来说,与她作对的人就苦了。

个中苦难,谢云朔是那个最明白的人,较真认劲的事上,他也当仁不让,两人碰到一起,只能分个高低。

凡事沾惹了她,她便寸步不让。

姜姒性子的好处谢云朔没占着,坏处从没落下。

这会儿夏容漪心情好,谢云朔适时提及,让谢清菡陪同姜姒出门之事。

夏容漪虽然犹豫了一瞬,看到谢清菡眼巴巴地望着她,又看在儿媳稳妥有头脑的份上,随即转变了心思。

“也罢,你多日不曾出门了。同你嫂嫂一道去吧。不过务必注意,不可伤着碰着,不可晚归。后日的插花与琴艺,便往后挪一天。”

如今夏容漪恰好是书读得差不多了的年纪,每日被拘在府中,并不是因为夏容漪不让她出门抛头露面,而是日日都有八雅授技。

偶尔还有厨娘教她厨艺糕点的技艺,每日都需跟着女师傅们授学,安排得满满当当。

姜姒听说只不过出去半日,首先提及的是两门授课往后挪,她便有些头皮发紧。

莫说是谢清菡,就连她听了这样密集的安排,也有些受不住。

她都有些心疼谢清菡了。

尤其看谢清菡因为能随她一同出去半日,被允准后喜笑颜开,看到她纯真的笑颜,姜姒不但没高兴,反而更加心疼。

旁人唾手可得的自由,对她来说却是难得之物。

姜姒甚至不切实际地想,在将军府被如此严加管教,对谢清菡来说,兴许还不如托生在平民之家,或许日子清贫简单,却能放纵天性。

不对。

她又暗自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无论如何说,身为女子都各有各的难处,无论是高门贵女,还是平家草民,都有各自要面对的难处,都有不得已。

姜姒想着这些,除了心疼,做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之外,也因此有了对比。

与旁人对比,她才能更加想通,意识到自己的幸运之处。

她托生在父母慈爱的家中,亲事上,从前觉得不好,如今想通改了主意,觉得又还不错了。

人知足,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她现在更为知足,心态又轻了不少。

谢清菡得偿所愿,坐在夏容漪身旁,高兴起来,她也会挽着娘的胳膊撒娇。

“母亲放心,我会事事当心的,也会听嫂嫂的话。”

姜姒微微侧着头,望着谢清菡。

这位可爱到让人有几分疼惜的三妹妹,令人心尖一派柔软。

她在看谢清菡,谢云朔却在看她。

他随意扫一眼,正巧看到姜姒望着谢清菡时显得柔和的眉眼,这让谢云朔既安心,又疑惑。

安心于他的夫人和胞妹能够真心相待,疑惑的却是,姜姒无论待谁都好,就连难相处的两种关系,“婆媳”与“姑嫂”,她都处得融洽自如,不计较小处,进退得当。

可是独独与他之间,像是隔着一座山川,且她不会主动。

她……罢了,得过且过吧。

请安完毕返回时,两人并肩而行,中间错了半步,一同回冼逸居。

原本一如往常的谁也不开口,一派安静,忽听姜姒的声音,语调轻快。

“没想到你竟把我的话听了进去,主动替三妹妹求情,助她随我一道出门。”

姜姒敏锐,她的直觉告诉她,谢云

朔变得这样,是因为她们二人前几日那一次争执。

从三妹妹的反应来看,她也是很意外的,兄长没来由的帮她说话,她很是高兴。

知情者姜姒,便能猜想到谢云朔这与从前不同的作为,其中决定性因素就在于那一次谈话。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果他能做得再好一些,姜姒不介意对他改观,多给几分笑脸。

她尤其满意的,是谢云朔昨日说的话,今日就办妥了,倒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这事三妹妹高兴,她高兴,她需得说几句话,也好让谢云朔继续做得再好一些。

哪怕他待她平平,在其它事上做个好兄长也是可以的。

她这句夸赞,令听习惯她嘲讽口吻的谢云朔没能习惯,他正了颜色,淡淡地说:“说了的事,自当会做。你不要把我想成无耻之辈,那等言而无信的小人。”

话说出口,他又有些后悔。

因为他这句话说得有些语气冲了,可是,他的确是这么想的,结果说出口又有些变了味道。

姜姒听到,笑脸当即垮了下来。

她正夸他呢,这该死的谢云朔竟然说这等指责的话,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就不该巴巴地上赶着夸他一句,得不到半点好。

因此她没再搭理他,收了笑脸,加快步伐,在前面走了。

她把谢云朔想成什么样的人,还不是要看他所作所为,说得好像她是什么无凭无据就把人想成恶人的人。

姜姒觉得他不可理喻,即使她看他不顺眼,也是两人有旧怨在先。

哪里想得到,谢云朔其实因为她的夸奖,内心有几分喜悦,只是羞于外露,所以强装镇定,误说了那句话。

而那句话内容没什么问题,只是语气出了问题,略生硬。

谢云朔从未对谁说过和软话,语气正经,一句原本宣泄他委屈之处的话,硬生生被他说成了指责。

是他习惯开口掷地有声了,性子又太硬,说不了软和话,又从没解释的习惯。

偏偏姜姒像个爆竹,一点就着,也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

谢云朔在原地顿了顿,欲言又止,最终浅浅叹口气,管不了了,误会就误会着吧,反正两人之间前尘旧怨多得已数不清了。

现在只不过是在众多罪论中再加一罪罢了。

再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认为那句话不错,就算他解释,她也未必会信。

两人身边的人都不忍听了,说得好好的,才没两句话,转过头又闹上别扭了。

舞婵和游鹿心里只有自己的主子,两个姑娘心意不相通,但同时都是一个想法。

她们这姑爷说话语气未免太生硬了,她们家姑娘本就吃软不吃硬,如何受得了他这样冷冷淡淡的一句话。

她正在兴头上呢,姑爷泼了一瓢冷水,能高兴得了才怪。

两人都噘着嘴,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跟在姑娘身后,也渐渐走远了。

后面走着的人只能望着她们几个女子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

峤山没敢看谢云朔的反应,只有邱泽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发觉公子板着脸了,以为他是在介意夫人又一言不合丢下人就走。

他心想,他和峤山的推测果然是正确的。

谢云朔问了香囊,却没让人把香囊挂出来,就是因为同夫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怨气。

他不禁有些心急,怎么这两人就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

可他不知道,谢云朔脸色不快,并非因为姜姒,他其实是在后悔方才那句话。

哪怕只有细微的一丝丝,也算是后悔。

可在后悔之余,他又明确知道,自己做不来那等腻着嗓子温言软语之事。

因此他想着,让姜姒改观,还是需要再多一些时间,让她知晓他的为人。

正所谓,日久见人心。

如此想着,谢云朔原本盯着地面目无焦距的眼睛,精明机警一瞬。

他忽然感觉到有些奇怪,他为何要让姜姒改观?

为何?

没来由的,让人有种莫名其妙,加上一丝不确信的慌神。

旋即,他又意识到,这不过是为了维持家宅稳定。

如若他们夫妻二人一直这样互不信任,有隔膜,有偏见,家宅必定不安。

武将需在外征战,尤其需要后方安定,家事和睦,因为这些,所以尽管姜姒同他颇有怨言,他也不能不管不顾,任由她的偏见根深蒂固。

让他们这长孙一脉夫妻离心。

谢云朔这么想了一通,给自己找到了正当理由。

他在后方慢慢踱步,回到院子,顺势习惯性地就回了正屋。

他并未意识到,他一个性格刚烈的人,竟在姜姒同他置气治过后,并未生她的气,也没觉得她不该。

两人成婚不过几日,他对很多事的忍耐度,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高了。

甚至在意识到他习惯性地追随她进了正屋后,也没有赌气走开,而是走进去,在炕榻另一方落座。

这时候,有人送了信来,是文寿伯府送来的请帖。

谢云朔接了,展信细看。

其实此时坐在一旁的姜姒已然好了。

谢云朔那句话只是不好听,没什么大错,当时惹了她,只需一会儿转了心思就好了。

她又不在意谢云朔,怎么会因为一句不中听的话,至于生气许久?

不至于,生气伤身。

她只是因此不愿意搭理他罢了。

见谢云朔回来还到正屋里来,坐在这儿看信,像没事人一样,姜姒也跟没事人一样。

她静静地不说话,思索后日会见友人,要给她们带什么东西,自己又穿什么衣裳鞋袜。

现在她的库房里有不少好东西,她的嫁妆、聘礼,都独独是她一人的,将军府不会惦记。

谢云朔更是让管家把库房钥匙全都给了她,一句都不曾过问过。

想到这一层,姜姒意识到,方才谢云朔那句话,让她不要对他有偏见,难道说,谢云朔以为在她眼里他一无是处?

其实非也,很多事都不过是个大概,若要真认认真真地问起来,让姜姒不带个人恩怨地评判谢云朔,她又不是说不出几条好来。

比如动手摘桂花上心认真,比如在回门那日,谢云朔在姜家做的事说的话。

又比如他豁达,也出手阔绰,丝毫不过问她库房之事。

他却说她对他有偏见。

有话说,以己度人,他才是对她有偏见。

谢云朔看完请帖,将帖子摆在炕桌中间,修长食指按着它往前推了两寸,同姜姒说:“月末,文寿伯府龚大娘子生辰,你同我一同前去祝寿。”

姜姒知道,伯府和将军府有亲缘,过寿的人,是谢云朔表妹,柳蔚宁的生母。

从前还未出阁时,女子们之间交际,柳蔚宁时常刁难排挤她,如今姜姒做了她的表嫂,她们家有什么宴请、寿诞,她都需出席。

这感觉真是令人微妙。

姜姒答说:“知道了。”

谢云朔正想同她说,他顾及到从前姜姒和柳蔚宁她们那一群姑娘之间不好,让她忘记前事,随他一起出席,只顾她小夫人的名头即可。

却听姜姒问他:“伯府的人我不熟,你派个人同我讲一讲,你们两家之间的亲故,宾客有哪些,哪些人该走得亲近一些。这些事你都得先安排个人告诉我。”

谢云朔意外极了。

刚才她还气冲冲地走了,这会儿说起正事来,倒是一板一眼,认认真真。

还记得同他问伯府的情况,以及届时到场宾客之间往来。

如此公私分明识大体的态度,令他很意外,顺带着语气都不经意间温和了几分。

“好,我让

言清同你说。”

姜姒点了点头。

她也不只是为了将军府,更多的是为了她这个做少夫人的名声。

参加谢家亲属的宴会,若哪里做得不对,招人耻笑,不仅害了将军府,更害了自己。

说起来,这是她嫁给谢云朔后第一次以他夫人的身份陪同他出席宴请亮相,以姜姒好面子,要强的心性,不会懒于做准备,让自己惹笑话。

有了这番对话,两人之间方才那点儿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

不过话已讲完了,没什么好说的,互相不张口之际,气氛又显得些许沉闷冷清。

谢云朔对姜姒刮目相看,一不留神开口问她:“今日午膳想吃些什么?”

让他说别的话他也说不出来,只能问这些亘古不变的问题。

姜姒本没想过,既然他诚心地问,她便沉吟思索了会儿。

等着她的答案,谢云朔双眸望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张娇艳出众的面庞。

她认真思索时,和他经常见的不理睬人,动怒时不同,不免多看一眼。

柳眉秀气利落,眉目之间全然不含情,眼波流转之际,皆是熠熠有神的光彩。

嘴唇轻抿着,红润,柔软。

所以她在想要吃什么?

以她这张脸,让人看了还以为她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相貌生得太浓郁,微微一蹙眉,就容易显得郑重。

她想了太久,谢云朔也不着急,耐心等着。

姜姒边想边说:“许久不曾吃甜的菜式了,来一道蜜汁烧鹅、四喜丸子,如今是吃蟹时节,若有蟹,来一道蟹酿橙。”

莫名其妙的,谢云朔一颗心奇怪地一跳。

虽说他们二人事事不合,她点的这些菜,道恰好也是他想吃的。

恰是水满蟹肥的吃蟹好时节,姜姒说得谢云朔兴致来了,添上一句话:“再来一道蟹粉汤包,放些姜醋。”

他的话令姜姒眼前一亮。

“是啊,许久没吃过汤包了,你一提,倒还真有些想。给我多切一些细细的嫩姜丝,多泡一泡醋,好解腻。”

他们二人破天荒头一次说起话来含了兴致,你来我往。

一旁伺候的人都忍不住暗暗微笑。

凝霜说道:“奴婢这就去安排,蟹寒凉,再给大公子和夫人煮一壶姜茶驱驱寒。”

“不错,不错,就这么安排。”姜姒点头应允。

说了这些话,就有了盼头,姜姒的心情越发轻快。

她瞅了谢云朔两眼,忽然觉得他顺眼起来,竟然知道她爱吃汤包。

不,他肯定不知道,只不过误打误撞罢了。

两人虽然又陷入无话可说的状态,不过气氛微妙地轻松愉悦起来,比往常都好。

即使不说话,二人面上都有些若有似无的松快。

姜姒扭过头,身子半侧,同游鹿她们说起过两日要准备的东西。

谢云朔一口一口啜着茶,在一旁听着,听她说库房里什么什么东西,要如何包,送给谁。

桩桩件件都顾及到了好友的喜好。

她身边的人,谁喜欢什么样的颜色,什么质地,什么品类,她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也记得谁手里有什么样的东西,送的礼物不会冲突,记性好,条理清晰。

另外,她说话也格外引人入胜,声音动听、吐词清晰、富有节奏。

让人不知不觉就被吸走了注意力,专心听她说话。

谢云朔手中茶盏见底了都未发现。

还是茶盏倾斜后无水入口,才发觉杯盏已空。

在一旁候着要添茶水的丫鬟已经等了半晌了,但因为看着他专注的模样,没有打扰。

待谢云朔放下杯盏,丫鬟才动手去添换茶水。

安排完送礼,姜姒又安排自己当日行头,既要摘果子去,要备一双厚厚鞋底的鞋。

还要多备两双,免得回城来后仪容有损。

她琢磨起事来便是事无巨细,详细到当日发髻要做得简单些,若在外面头发乱了,要重新梳。

谢云朔听着她交代这些事,对她又有了新印象和改观。

她是聪慧的,心细的,只是并不对所有事都这样。

若用四个字来形容,便是张弛有度,小事上不计较,大事上不容有失。

比温吞性子的人更洒脱,比洒脱豪迈之人更聪慧。

似乎一本厚厚的书册,翻了一页又一页,永远都有新内容。

他又啜一口茶水,心湖泛起微澜。

第30章 【VIP】

去大厨房传话的凝霜回来,面上带着喜气。

“大公子,夫人,厨房那边今儿刚好进回来两篓子大青蟹,说是阳城湖的蟹,养在水里运回来的,公蟹母蟹都肥美。做了蟹酿橙、蟹黄汤包,还会呈几只清蒸的上来。”

不算之前那些旧蟹粉做的吃食,这是今年姜姒第一次吃螃蟹,一桌几个菜都是蟹,能吃个尽兴了。

谢云朔挑剔说:“一桌子都是蟹,岂不是有些腻了?”

姜姒摆了摆头:“的确有些惦记蟹膏那一口鲜甜了,无妨。再做一道姜鸭热菜,上一道拌素菜解腻爽口。”

她想得周全,谢云朔对凝霜吩咐:“再去传话。”

凝霜应声去了,屋里又静下来。

不过,哪怕二人不说话,气氛也不是从前那样冰冷沉寂。

谢云朔目光平视,微垂,落在地毯上。

姜姒的一举一动在身侧,能看到些许。

她想起什么,问:“既要吃蟹,蟹八件准备好了吗?”

谢云朔看了邱泽一眼,邱泽忙回道:“夫人放心,咱们院子有自己的器具,不必由厨房那边送上来,我这就去命人伺弄妥帖。”

随后他也出门了。

姜姒又问:“有没有黄酒?黄酒配蟹最合适不过。”

谢云朔又看峤山一眼,峤山心领神会:“奴才这就去烧黄酒。”

姜姒三句话,把谢云朔身边的人支使得团团转,让这正屋看着比平时热闹不少。

下人们进进出出,张罗着他们二人的午膳,弄得好似过节日似的热闹。

姜姒胳膊支在炕桌上,身子微微倚,眼睛斜斜望着上方,一副思忖模样。

谢云朔扫了一眼,不知她在想什么主意,微微带着笑,应当不是不高兴之事。

他有些想问她在想什么,又觉得太突兀,两人还没到这样好的程度。

熟料,姜姒自己说了出来。

她像是自言自语,谢云朔不知道是否是说给她听的。

“今日是月中十六日,月亮还圆,我们备的这一大桌,又是螃蟹又是黄酒的,若摆在外头亭中,一边赏月一边吃着螃蟹,应当极有诗意的。”

谢云朔随口道:“你还喜欢这种诗情画意?”

姜姒瞥他一眼,一副不予理会的不满模样。

“我凭何不能喜欢诗情画意,我是那等粗鲁之人吗?”

谢云朔自知失言,闭口不再说。

他发觉,每每同姜姒在一处,他的嘴老是不听使唤,说出的话未经细琢磨,再加上他的语气天生做不来温文尔雅,是以听着总有嘲讽之意。

说姜姒竟也有诗情画意之心,岂不是嘲讽她牛嚼牡丹似的不文雅……

谢云朔想了想,又摆摆头,还是就这么算了罢。

因为他意识到就算他说什么好话,姜姒也不一定承他的情。

归根到底,还是他不曾哄过女子,不自在了,嘴比石头硬。

想着,只不过白了他一眼,损失不大,不严重。

两人各自坐了一段时辰,小事办妥,厨房的菜也送来了。

蟹黄汤包揭开小笼屉,掀开竹编盖,都还冒着热气,一个一个汤包晶莹饱满。

其它东西不着急吃,姜姒先夹了汤包,咬开一点点滚烫面皮,慢慢吸了鲜甜汤汁。

喝了汤,再往里头灌姜丝醋,灌了大半勺,近乎让汤包洗了个澡似的。

谢云朔诧异:“你怎的灌这么多醋?”

姜姒微妙一笑:“因为我爱吃醋。”

这句话原本很正常,可是在姜姒那等神态下,又显得意味深长。

谢云朔顿了顿,也只能点头。

不管她说的是哪个吃醋,他都信的,她这辣椒似的脾气,绝不可能是什么无私的大肚心肠,除非她不在意。

今日厨房这汤包做得恰到好处,用鲜肉加蟹肉、蟹黄,调制的汤汁鲜美无比,口味正正合适。

增一分盐会咸,减一分又淡。

姜姒一连吃了三个,把一碟姜丝醋都舀完了。

谢云朔望了她一眼,见她还要夹第四个汤包,伸手牵着袖口,把他的一碟醋也递给她。

他没说话,不过动作和意味明显。

姜姒顺手接过,放在自己面前。

谢云朔以为他的慷慨相让,能等来一句好话,谁知她说:“吃蟹不吃醋,真是没品味。”

谢云朔猝不及防心一梗,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顿时忍不住,一伸手把姜姒的手挤开,将那一碟醋重新摆到自己面前。

“让你醋还多话。”

姜姒不仅手空了,她的手还被他挤开。

她盯了谢云朔一眼,不过她并未因为他的反应有什么心情,甚至还有两分好笑。

反正不是什么大事,谢云朔反悔不给她醋的表情既无奈又烦躁。

显然被她气到了,这何尝不是一种成就感?

她浑不在意道:“你以为这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吗?游鹿,给我再添一些醋。”

游鹿从一旁木架放置的食盒中取出醋壶,为姜姒把碟子中没了的醋装满。

姜姒瞟了谢云朔一眼,眼神示意明显——“看见没?不需要你让,不缺醋。”

谢云朔被她这挑衅的小神态气得深吸一口气。

不过这气并不是真的气,并没有温度。

一连吃了四个汤包,姜姒才总算吃别的。

她望着盘中放的六只近巴掌大的蟹,看谢云朔取得一只,熟练开壳,用蟹八件分开,动作行云流水。

心细手巧的舞婵走上前来,欲帮姜姒分解螃蟹,姜姒没让她做。

她站着到底不方便,不如让坐着的会弄的人帮她。

她直白问:“谢云朔,我不善用蟹八件,你给我开一只。”

这是姜姒第一次对谢云朔提要求。

今日,二人不说相处融洽,起码不再像以往那样剑拔弩张,反而还有些微妙的趣味。

姜姒让谢云朔帮她,是看他一双手生得好看,拆起蟹来赏心悦目。

若他拒绝,她便自己来了,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只是拆得有些乱,不如他弄出来这样整齐罢了,也并非不能进口。

谢云朔手上动作未停,眼皮微掀,扫了她一眼。

她有事相求,又没说什么好话来听,谢云朔本要拒绝。

让他做事,好歹得哄一哄他吧。

姜姒这样使唤奴仆一样的语气,他凭何要听她的?

“自己……”他刚说两个字,就听姜姒说,“你的手指又长又直,慢吞吞剥着蟹,还挺赏心悦目的。”

“自己拿蟹过来。”

谢云朔要说的接下来几个字,顺势就换了内容。

这还差不多。

他没拒绝,算是个心肠好的,姜姒自己挑了一只母蟹,放到谢云朔面前。

恰好谢云朔面前也是只母蟹,他既然在用器具拆蟹,索性先不急着吃,都拆好再吃。

所以他把已经拆好的一盘子蟹端给了姜姒面前:“你先吃吧。”

他懒得脏了手又去洗,又再来分蟹,先把几只蟹都分好,再慢慢地品。

姜姒冲他笑笑:“多谢,那我就先不客气了。”

谢云朔挑了挑眉,原来姜姒竟还会说谢谢。

不知道是否从前被她气得太多,他对姜姒的印象,就只有她是个浑身是刺,会气人的克星。

听到她这声谢,一句普普通通寻常的谢,诡异地让他觉得悦耳难得。

这世道的事,乃是物以稀为贵。

若旁人说谢谢,他绝不会往心里去。

可是姜姒的一声道谢,却让谢云朔耳目一新,如获至宝,甚至还有些受宠若惊。

谢云朔暗自哑然失笑。

他怎么会因为姜姒一声谢,就变得这样奇怪。

他一言不发,安静地拆解螃蟹,时不时视线上抬,看向正在享用蟹肉的姜姒。

她应当是很爱吃蟹的,握了个小金勺,挖着金黄的蟹黄,蘸了醋喂进嘴里,吃得露出笑容,颇有几分满足。

因为甚少见她这副模样,有些新奇,谢云朔不免多看几眼。

同时,不知不觉的,手中第二只拆好的蟹,也鬼使神差地送到了她面前。

盘子落在桌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时,谢云朔才反应过来,他竟无意识地把第二只蟹也送到了姜姒面前。

既然已经送了,他便不好收回手了。

姜姒望了他一眼,眼尾微挑,显然是在问:“怎么又给我了?”

谢云朔不好解释:“吃吧,再吃就自己剥了,我不会再帮你。”

为了抵消他无事献殷勤一般的态度,他决定冷淡一些,不再给她剥了,以此找回几分颜面。

姜姒原有几分笑模样的面色,渐渐淡了下去,刚刚觉得他变好了,又来说些不中听的话。

答应的给她剥,手已经弄脏了,为何不索性帮人帮到底?还“只给她剥两只,剩下的她自己来”。

是累着他谢大爷的手了,还是他的耐心止步于此?

好在姜姒吃了两只蟹后,已经够了,无需再剥蟹。

她又吃了些其它的菜。

这一道姜鸭也做得有滋有味,鸭肉细嫩不柴。

她认真品尝菜肴,可是在谢云朔看来,却以为她轮到要自己拆蟹了,懒得拆蟹,所以索性不吃了。

方才吃蟹吃得那么开心,只是因为自己不想剥,就不吃了,哪有她这样任性骄纵之人。

谢云朔摇了摇头。

她既不愿意拆,那就看着他吃吧。

他将自己的蟹拆好,放下工具,净了手,也用金勺慢慢吃着。

并徐徐品评说:“今年的蟹肥美,味鲜甜,无苦无涩,实乃上品。今日其它院子都吃蟹了没?”

一旁候着的言清答:“回大公子话,今日各院都有螃蟹,都吃着了。”

姜姒察觉到他这一番还带着点评之言的享用姿态,总觉得有两分刻意。

不过她已吃够了,所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演。

谢云朔吃得慢条斯理,竟然还有几分优雅贵气的味道。

恰好今日他穿的是一件玄色衣衫,颜色浅淡,不是平日那样气势磅礴。

再加上安静不言,没开口说话,没有声线影响,又平添几分书卷气。

正想着,谢云朔又开口说:“吃了这么多蟹,性寒凉,要多喝些姜汤。”

这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吃蟹,这话说给谁听的,显而易见。

才刚觉得他闭口不言安安静静时令人耳目一新,这句命令似的话一出口,配上他有些低沉的嗓音,方才给姜姒的好感顿时荡然无存。

姜姒婉惜说:“你还是不开口的好。”

谢云朔眉头微蹙,一副狐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怀疑不是什么好话。

姜姒笑笑:“无碍。”

随后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姜汤,慢慢喝着。

饭吃七分饱,她今日只吃了六分饱,哪怕菜肴合胃口也忍住了,因为还要喝姜汤。

谢云朔那话,虽然教育意味足,说的话确不错。

螃蟹寒凉,她今日已吃得够多了,也不知会不会影响身子。

姜姒把一碗热姜汤喝得见了底,肚子已经饱了。

她一边喝姜汤时,一边就在想,月事日子快要临期,也不知今日这一餐蟹吃了,会不会届时令身子不爽利,所以口中没停,即使已经喝不下了,还是劝着自己都喝光了。

她走了神没想其它的,谢云朔意外,她竟慢吞吞地喝光了一碗姜汤。

他看姜姒喝得那样慢,看模样知道她喝得勉强,可明明勉强着,一碗姜汤还是喝完了。

莫非……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

谢云朔心中微动,心在没察觉时,不明显地速速跳了几下,随即恢复正常。

看来是这一顿午饭合了姜姒的心意,让她变得能听得进去他的话了。

若是这样,往后可以在能够控制的事上,多如一如她的意,也好让夫妻二人感情和睦,少有争端。

不要像前几天那样,碰面便是纷争。

用完午膳后,姜姒该落实她早上安排的事了,便离了正

屋,带着丫鬟们去了库房。

再看一看,还要挑几身衣裳,配好头饰。

久不曾出门,又是她嫁人后第一回外出,因此姜姒对此有重视。

她要好生妆扮自己,谋求一整日的好心情。

姜姒不说有多追求无与伦比的华服美裳,也是要求严苛,不肯落俗套之人。

她所穿所戴,都有她自己的独爱,不因别人的追捧而在意什么。

因此,她拥有的衣饰之物,未必是时兴的,人人喜欢的,却是适合她的。

她离房办事去了,屋里只剩谢云朔一个人。

虽然她出去没与他交代要去做什么,因为先前相处还算融洽,并未让他对于她什么也没说就出门的事产生揣测,多想。

他看了会儿书,又看了几张单子,同谢将军派来传话的人说了几句话,随后也出了门。

前往大将军老太爷的住处颐寿居,谢行修也在。

祖孙三个有要事相商。

距离出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大将军频繁进出宫门,谢行修下了朝后,也时常被皇帝留下来商讨军务。

宣朝太平,内乱不多,但外患不断。

南有海患,北有突厥,东有高丽,西有天竺。

尤其两年前,突厥吞并了两个小国,势力大增。

每年冬季极寒时期,迫于生活,边疆骚扰不断,规模不大的进犯频繁。

突厥人人能征善战,善骑射,如今势力大了,需要忠心英勇的谢家人领头保疆卫国。

皇帝需要谢家人,却又忌惮他们,就谢云朔婚事一事,皇帝暗示得委婉,谢家亦不着痕迹地表了忠心。

君臣较从前更为和睦。

皇帝向大将军允诺,此次出征若能保边疆平安,荡平突厥三大部,便给谢云朔擢升五品定远将军。

谢云朔如今才十九岁,在盛世,能在如此年纪便有五品官身,实乃凤毛麟角,世无绝伦。

不单是他的前程,其余也关系重大,因此老太爷十足重视。

听闻这好事,祖孙三个,外加谢家其他武将,虽知道这皇恩浩荡,却都面色凝重。

这些真正出生入死上过疆场的人都懂得,皇帝允诺的加官非同一般,但是他的要求同样也非同一般。

突厥共七部,荡平其中三大部是何等艰难?

上了战场刀剑无眼,不知年少封将那样好的事,有没有那个命,那个福气去享。

这份殊荣,谢家自然想要,可是谢云朔这个长房长孙,更是老太爷最看重的希望。

若不急这份军功,凭谢云朔的能力与领军的天分,他而立之年,迟早也是三品武将以上的官身。

可是皇帝提出,并非征求意见,而是相当于命令。

祖宗留下的盛世,让他寻不着什么传世的功绩,他便想靠开疆扩土,攻打外敌,来为他的史记添上许多笔为后世赞扬的政绩。

可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此事并不是探囊取物。

漫长沉默后,老太爷抚着掺了几丝花白的胡须,声音低沉:“你们先回去,云朔同我说几句话,行修也留下。”

老太爷让其余几个儿子、孙子先撤下,只留了长子长孙。

其他人走后,老太爷叹口气,语重心长:“此次赶赴边疆,军令繁重,云朔在此之前,需得留后。”

这句话老太爷说得极为沉重。

谢行修和谢云朔也同样面色严峻。

老太爷让谢云朔留个后,便是以他的经验去推断,此一战并无把握。

若谢云朔随军,战死疆场,长孙这一脉需得留下后人,才能后继有人。

在这下一代孙辈中,唯有谢云朔有老太爷当年的风范,他年龄大了,实在接受不了长孙早夭。

可是,再不舍,谢云朔也要上疆场,也要于厮杀中挣军功。

他们是做武将的,军功用命去挣,功绩官身才顶天立地。

老太爷不会因为看中这长孙,就将他放在温室保护起来,不让他去风霜雨打,这不是老太爷的作风。

因此,他便想让已经成亲的长孙,好歹留个后,若真刀剑无眼,上苍要断谢家这一脉最有出息的长孙,他也能后继有人。

谢云朔低头应声,面色庄重:“祖父放心,生死以往,疆场我必带军出征,不辱使命。若不幸战死,也必多杀几个敌军将领,扬我谢家威名。留后之事,孙儿也知道了。”

这事不是儿戏,无关乎他与姜姒是否情投意合。

二人既已成亲,自当开枝散叶,为谢家绵延子嗣,更何况老太爷亲口提出,做儿孙的自当遵从。

随后祖孙三个又说了些旁的,待谢云朔回到院子,已经又是晚霞时分。

不过今日天空阴暗昏沉,夜里或明日恐怕有雨。

他回时,姜姒也已经忙完了,正在中室坐着,摆弄着一个小玩意儿。

见他回来,姜姒回头看了他一眼,发觉他面无喜色,眉眼之间笼着一层沉郁之色,心事重重的模样,看着便知有事不妙。

姜姒看得出来他有心事,但是她没问。

二人还不到诉诸心事开解安慰的亲密,若是正事,该与她说的,谢云朔应当会与她说。

他不说,她问了也没用。

姜姒并未纠结,转回头忙着自己的事。

谢云朔走过来,步履略缓慢,落座无声无息,心情看似不是一般的沉重。

姜姒看了他好几眼,还是问出口:“你父亲、祖父给你说什么事了,这般沉重。”

姜姒回来得早,已经听说了谢云朔去了颐寿居,她猜想必是有什么正事商议。

谢云朔并不是一个会四处宣扬的人,尤其涉及到官场宫廷的事。

更不会同别人说心事,已经习惯了。

不过,他看了姜姒一眼,发现她正用不解又好奇的目光盯着他。

他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二人已做了夫妻,有些事不必瞒着她。

他便把皇帝的意思,和他对谢家提的要求与她说了。

一边说的同时,谢云朔推测,听到这样加官进爵的好事,尤其他年纪轻轻便能有一军主将的高位,姜姒必定会高兴。

谁知姜姒出乎意料的反应平平。

不是作伪,因为她眼神都没透出来一分欣喜,手上仍然摸着她的小把件。

谢云朔以为她没听懂,又同她说一遍:“圣上允诺,若我此次大破突厥三部,回来便封我二品军功,擢升为定远将军。”

姜姒嗯了一声。

他知道她这次肯定听懂了,可为什么仍然没什么情绪,仿佛这事与她无关。

可是明明他是她的夫君,他升官,最直接的受益人便是她。

年纪轻轻就做了将军夫人,这事任谁听了都会高兴,她为何这副反应?

难道说她并不在乎?

是不在意他,还是不在意她自己有什么身份。

如此有悖常理,令谢云朔疑惑。

他问:“你怎么不高兴,不应该高兴吗?”

姜姒的答话令他再度意外。

“如果这是好事,为何你郁郁寡欢,你都觉得没什么好高兴的,说明这事不简单。”

谢云朔诧异了。

是带着惊喜的诧异。

这是他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姜姒的聪慧。

他很意外。

并且她理智清醒,没有眼皮子浅,只看利处,不动脑子。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姜姒面庞,有什么东西悄然在融化,改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