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VIP】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姜姒被谢云朔的目光看得诧异,她摸摸自己的面颊,不知是不是方才用膳留下了什么污渍,让他看见了。
因为谢云朔看着她的目光,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带着几分新奇。
她自然而然便觉得他在她面上发现了什么东西。
她发问,谢云朔轻咳一声,收敛了视线,有些许不明显的仓皇。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还挺聪明。”
姜姒并没有被夸奖的喜悦,相反,她盯着谢云朔的目光,还存着稍许怨怪。
“所以你把我想得多愚昧,才会觉得这简简单单的事了不起。”
在姜姒看来,这根本不值一提。
不说可以凭谢云朔的态度判断这件事如何,就按事件本身来想,皇帝破格重赏,绝不是大发善心,他的要求必定严苛艰难。
突厥人如果有那么好杀,他们早就被灭国了。
战场残酷,刀剑无眼,谢家人,尤其谢云朔祖父一辈,最终只剩老太爷一人了。
谢云朔的各系伯父、叔父,也有几人战死疆场。
谢云朔并非什么战无不胜的战神,他每一次赶赴边疆,或是其它战乱之处,都有极大的可能会回不来。
任谁也不会专盯着那加官晋爵和赏赐。
即使姜姒与谢云朔不和睦,与人命比起来,只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并非血海深仇。
她如今已是他的发妻,郑重来说,她定然不想守寡。
姜姒觉得这样简单的事,若她都看不穿,未免太愚蠢了。
想着这些,她又削了谢云朔一眼。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你说我对你有偏见,实则有偏见的人是你。”
谢云朔没想到,这说得好好的,她竟然还能忽然抽空翻个旧账,顿时哭笑不得。
因为此事,他忽然生了个小心思。
原本这事他不会同她说这么快,想缓一缓,可是看她这样模样,说得好好的忽然翻旧账,谢云朔就想让她听一听,看她反应。
他单手推着自己修长的指骨,盯着她的面庞,说道:“祖父说,让我们尽快有个喜讯,在一个月后,出征之前。”
他特意观察姜姒,果然见她面色有一瞬的惊慌失措,生生吓到丢了手中把件。
“一个多月传出喜讯?”她不敢置信,人如定石。
谢云朔点头,见姜姒这副模样,他也不好笑出来了,憋了口气忍住了那无意识想要笑的反应。
为了忍笑,他端起桌上茶盏轻抿一口,以姿态缓释高涨的心情。
姜姒转而就脱口而出:“就算是兔子,也没这么快的。”
谢云朔一口茶水呛在喉中,咳了两下,不知是不是水入了气腔,又接连咳嗽。
姜姒说话如此直白,他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莫名,他又忍不住想她那句话。
兔子……的确,兔子受孕快,生产也快。
可是拿这样的话比喻,是不是有些太上不了台面了,连他都说不出口,她却说得坦坦荡荡。
姜姒是个洒脱的,这关起门来,夫妻二人说话,身边又都是亲信,没什么不好说的。
谢云朔既敞开了,把事情都跟她说了,难得有信任,她也实话实说。
再者,谢云朔说的这是是公事,是大事,涉及颇多,她自当跳出二人不好的关系,和他正正当当地谈话。
谢云朔说最好尽快有喜的受任,对于姜姒来说,的确很意外。
在此之前,她以为这事还很远,不慌不急。
突然提到眼前,让人不敢置信。
甚至有种与自己无关的虚假感。
她不语,只是盯着谢云朔。
谢云朔也看着她。
她们这两个就像假夫妻似的人,双双都不知所措。
两人今天才算成婚后有所缓和的第一日,昨日还互相不说话,对于“关系”二字而言,就像百里长路只迈出了第一步。
谁知,平平淡淡带着敌对的关系,忽然就要因为政事被迫改变了呢?
两人都毫无头绪,还有挥之不去的别扭,静静坐着,双双都不言语,另还有几分不自在。
姜姒是嫁进来的孙媳,这话既然是谢云朔祖父说的,不得不遵令。
她正因为将她的身份当作最重的事,才会因为看中这句话而变得沉重,默默不断去想,要如何办到。
不过对于谢云朔来说,祖父的建议虽是大难题,但不到让人为难的程度。
他顺了顺气,脖颈间因为咳嗽挣出的红痕逐渐消退,语气减缓,变得松散。
“这事,只是祖父的期盼。做不做得到全看缘分。再者,我也不一定此去边疆就真回不来了。”
他这么说,姜姒更有些不自在了。
什么叫全看缘分?
难不成谢云朔早就想过此事。
他搬离正屋,两人分居,有什么事都不与她说。
姜姒还以为他要跟她划清界限,互不相干,两不相欠,既然是这样的关系,又怎么会到夫妻之实那一步?
谢云朔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他提起警觉,身子都坐正了。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以为我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看穿了姜姒藏在眼神中的思想,也被闹得不轻。
凭她们二人这互不理睬,见不得对方出现的关系,同床共枕那样亲密的事,想想就觉得别扭。
谢云朔不想让姜姒误会,他可从没想过。
并且与此同时,他还有一丝奇怪的不满,但是不好说出口。
姜姒就这么不想和他有什么?
姜姒点头说:“你没那么想就好。”
有谢云朔表态,她便能安心自处了。
祖父的话对他们二人有着不同程度的重要性,谢云朔觉得可听可不听,并不着急。
那么姜姒也犯不上着急了。
她又添一句:“还好你不急,那就先一切如常吧。”
听她这话,谢云朔提起一口气困在心尖,细思过后有莫名的不满。
她为何这么说,就那么不想与他产生任何牵扯?
其实谢云朔的话只是为了安慰她,缓解她焦虑的情绪,结果她反倒全盘接受了,还有显而易见的庆幸。
他惦记着这事,越想越难以释怀。
所以说,他搬去书房的行为正中她的意,说来安慰她的话,还真让她放下对祖父吩咐的看中。
谢云朔盯着桌案半晌,在间隔了快要两刻钟之后,在姜姒已经放下担忧之后,他又开口说,说得一派正当:“虽说可以不必在意结果,可是祖父给的吩咐,我们要尽力给他一个交代,不让他老人家失望。”
突如其来的话,就像一道惊雷。
姜姒被这道雷劈得外焦里嫩,目光呆滞迟缓。
她盯着谢云朔,眼神光微微颤动,惊疑不定,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姜姒若反驳,就同她做下的决定相悖了。
再者,她也不可能果真与谢云朔一直这样形同陌路下去。
行夫妻之实是早晚事,她没有理由和立场拒绝。
只是,突然放心,又提起一颗心的起伏,令她莫名其妙之余,直觉察觉到谢云朔有些许刻意在其中。
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她看他一派从容,淡定自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是又说不上来。
姜姒没言语。
罢了,早晚都要来,逃不过的。
看谢云朔身段和皮囊还不错,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再度以“既来之则安之”安慰自己。
但一想到见都不愿意见的人,会肌肤相贴、亲密缠绵,她就浑身都
不好了。
想了一圈,浑身不自在,因此姜姒逃似地出了正屋,去院子里看花花草草,在竹林吹风。
天已将暗未暗了,竹叶沙沙作响,明日大抵有雨。
她同谢清菡后日要出门,只盼这雨要下就下个尽兴,不可缠缠绵绵下好几日,耽误了她们去妙虞山庄摘果子。
姜姒想着这些事,直到快戌时了也没想回去。
丫鬟们送来提灯随她身后,游鹿和舞婵一左一右陪着她,问:“夫人,天黑了,咱们不回房吗?”
“再走走吧。”姜姒有些心不在焉。
并非她突发奇想夜里逛园子,是有些不由自主的逃避。
自从谢云朔说了喜事可不急,但行房需得有的事之后,她就有些想逃的心情。
想离那人远远的。
倒也不是厌恶他,几日相处下来,两人只是脾性不合,但大错没有。
今日吃了一顿言商相欢的午膳,令她有片刻的错觉,发觉二人若相处成友谊,倒也不错。
父母兄妹也有争吵时,若以朋友相处,许多事都能简单。
却不料,就像这天气一样,晚上就变了。
害姜姒心情跌宕起伏。
她明明是个洒脱自醒之人,怎么还会因为这点小事不知所措。
怪异,怪异。
离开房屋,离开谢云朔身边后,姜姒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宁愿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看看夜里已经有些萎靡的花,也不想回去。
总是怕今夜谢云朔就要履行夫妻之实了,她还没大做好准备。
上一回她看见谢云朔沐浴,说看一看他的背面,倒还洒脱,那是因为与她无关。
一旦涉及到自己身上,有些事就没那么轻松了。
其实留在屋里的谢云朔也是同样久久没法静心。
外面天色已黑,不知道姜姒走去哪里了,夜深路黑,容易有意外。
他问邱泽:“夫人去哪儿了?”
邱泽方才出去一趟,他缓声说:“公子放心,夫人似乎在逛竹林。”
谢云朔眉头微蹙,手不自觉攥紧了手中卷轴。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竹林里,当心虫蛇。”
邱泽目露惊喜,压低声音追问:“公子想让夫人快些回来,那我去请夫人来。”
“不。”谢云朔当即矢口否认,“随她吧,派两个人去跟着也行,防止出什么意外。”
邱泽不解,不过还是照做了。
他感觉公子似乎是想让夫人快回来,可是说到让夫人回来,他又表现得抗拒。
他真是费解,不知道为何会如此,人还是太复杂了,尤其是聪明人。
他这等凡夫俗子,粗鄙之人更是无法理解。
谢云朔推开卷轴,放缓呼吸,以助自己平心静气。
莫名其妙的,在邱泽问是不是想让姜姒快回来时,他竟然情绪颤动了一瞬。
心跳有些快,身体也有些发紧。
他虽问了她,但并非想让她快回来。
不知为何,谢云朔有些不知该怎么见她。
原本两人还是看对方都像看仇人一样毫无波澜,可是自从方才商议过夫妻事之后,有些事渐渐变了味道。
他察觉到,姜姒出门是在逃避她,明知如此,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且也没有想与她同处一室的心思。
他的心,怪怪的。
一听说邱泽要请姜姒回来,竟然慌了神。
卷轴在手上无意识地来回推动,画被打开又被合上,因为谢云朔思索得太专注,没有发现手上动作重复。
待他从一派混杂烦扰的不自控中醒悟,手中画轴已经卷到了最后的位置。
他明明是要打开看的,这么长时间,竟一寸都没打开。
谢云朔纳闷,是什么原因,令他何至于无措到如此地步?
原本只是不安,现在他竟然有些焦躁了。
谢云朔不喜失控的感觉,他拿起画轴,出了正屋,回书房去。
这幅画其实是挂在正屋西厅的,他让人取下来,要详细看看,琢磨要不要换一幅画。
因为心乱了,被他顺手带回了书房。
过了几日,给姜姒看到原先有画卷的墙壁空空如也,她还以为遭了什么贼。
再说此时。
在竹林慢走的姜姒,见着两个小厮朝她们走过来,是峤山带着一个脸生的小厮,两人站在十几步外。
乔杉小心翼翼说:“夫人,公子担心竹林有虫蛇,吩咐我们来守着。”
两人远远地站着,并未靠近,很有分寸。
姜姒高高提起的一颗心,旋即落下了,她还以为是谢云朔派人来叫她回去。
专程派人过来传她,还能有什么事?
之前他日日睡在书房,也没见有什么事要与她说,要与她交代。
她还以为这次派人找她,是要……
幸好,既然没派人来传她,她想着,同房之事,今日应当不会立即提上日程。
想了又想,姜姒轻声对游鹿说:“回去看看,谢云朔是否还在正房里。”
过不久游鹿回去看了一眼,归来,知道姜姒担心,游鹿软了声音安慰她。
“夫人,大公子已回书房睡觉去了,正屋没人了。”
悬在半空中的石头落了地,姜姒吁出一口气,这才往回走:“走吧,咱们也回去,该休息了。”
不知为何,今日明明没什么事忙碌,姜姒却有疲乏之感,正屋没人,那张床仍是她的床。
只想赶快洗漱妥当,卸去妆发,躺在床帐闭合满遮的床上,哪怕不睡也安心。
可真等她躺下来,又不觉得安心了。
从窗柩缝隙飘进来的肃凉夜风,吹得烛火飘摇不定,她脑子里不断回想今日与谢云朔说过的话,一遍一遍重复。
甚至也想过吃午膳时说的话,越想越清醒,翻来覆去。
不过,除了内心仓皇,她没有别的念头,之所以一直回忆,只是因为想着谢云朔告诉她征战封将,以及趁出征之前怀上身孕的事。
从前姜姒从未经历过这些,平素生活安定,平静了十七年,忽然听说如此动荡,前路未知一念生死的事,不免心情动荡,难以平缓。
出嫁之前,她的确想过,同谢云朔不和,他是武将,若战死,她当她的寡妇也好。
可真要如此了,才发觉难以接受,这毕竟也是一条人命,与他相处了几日,说过许多话,在生死面前,恩怨都不重要了。
她的忐忑,也不单是因为要与谢云朔同房之事,另也有对前路的忐忑。
也不知胡思乱想到了几时,总觉得她似乎想到了深夜,才不知不觉睡着,还做了个坏梦。
梦中,姜姒没来得及在谢云朔出征之前怀上身孕,谢云朔战死沙场,她只是一个无后的新妇,虽没被谢家撵出去,但是日子过得紧缩凄苦,无人问津,挣扎着过了几十年凄凉日子。
醒来时,姜姒额头冷汗涔涔,进了秋的天气,她还成了这副模样,把舞婵吓得不轻。
“夫人做了什么噩梦魇着了?奴婢给您拍一拍。”舞婵心细,在姜姒身后为她扶着背,顺着心。
“没什么。”姜姒不欲把这样预感不好的梦告诉其他人,害丫鬟们也跟着担心。
更何况她也知道她们会说什么来安慰她,不必多此一事。
昨日夜前没有沐浴,这又出了汗,姜姒起床后便叫丫鬟们抬了热水,摆浴桶,把全身都好好洗一洗,洗去梦魇的秽气。
她今日起得有些晚了,怕耽搁时间,又让人去给谢云朔和婆母送话,说要晚些再到。
若不洗一洗身上,带了汗气去请安也不好。
谢云朔倒是早就起了,听闻她报了信,便在院中等她。
抬水送东西的丫鬟进出,他才知道,她要耽搁时间的事是清晨沐浴。
谢云朔有些不解,她昨夜不曾沐浴,便是还不需要沐浴。
净身一般都在夜里,清晨要请早安,若沐浴极易耽搁时辰,所以她必有不得已的原因。
不知不觉,谢云朔又开始琢磨姜姒了。
她这一系沐浴加洗发净发,就是半个时辰,待她都置办妥当,穿戴好出门,已经是平时他们已在知行斋的时间。
姜姒望见谢云朔在远处,静了静心后,才逐步去往谢云朔身边。
“久等了,走吧。”
谢云朔没问她。
太明显了,她人未到,香风已至,似乎是几种花香掺杂,闻着舒心,引人入胜。
尤其她掠过他身前时,轻柔裙摆飘摇,淡香浮动,令人心头似平静湖面,被素手撩拨,蔓延出断断续续的涟漪。
今日果然下雨了,雨不大不小,拍打在伞面上时快时慢,叮咚作响。
如果是从前,两人大概会各打一把伞,但是因为谢云朔是自己撑伞,并非小厮为他撑着,他站在那处静静等她,所以姜姒只好走入他的伞下。
二人并肩而行,一路仍然无话。
可是有些不可言说的微妙在二人之间缠绕,同从前大不相同了。
因为姜姒在身侧,谢云朔方才闻到的那怡人花香,始终包围着他。
鬼使神差的,他问:“你身上是何种味道?”
他突然开口,把一直安静出神的姜姒惊了一瞬。
她没有立即答话,因为有些不想回答他,不过还是说了简单的回话。
“花精油和头油的味道。”
谢云朔能不知道是这些吗?
他问她,就是为了问是什么气味?
不过她似乎不愿多说,他就没问了,只细细品着,似乎有栀子的清香,月季的馥郁,还有些蜜香气。
姜姒说完后,也不知为何自己坦坦荡荡一个人,竟有些别扭起来。
和从前不想理谢云朔是两回事,是因为做了那个梦后,她的情绪一直不高。
此事与谢云朔关系颇深,见到他,更令她被梦魇的余波扰乱,有些心绪不宁,哪里有心思回答他?
再者,谢云朔也不像是会问她这些话的人。
按理说她这样的态度是有些冷淡的,可是谢云朔却并未意识到,就连他身边跟着的小厮都有些脸色的变化,独独谢云朔没事人一般,还有心思自己琢磨香气。
邱泽甚至偷眼看了他一眼,没发觉谢云朔有什么情绪,才缓了一口气。
他们这些身边人都担心两位主子,好不容易好了不少的关系又一夕复返。
结果却发现倒是他们多心了。
二位主子已经有了自己适应的相处模式,不像外人那般,格外注重语气措辞。
两人难听的话说多了,互相气多了,一点点冷落,都已然不算什么事了……
这又何尝不是“天作之合”呢。
二人前往知行斋时,途经一道穿廊,廊末有两级台阶,阶前蓄了一滩雨水。
谢云朔步子迈得大,先发现地上有水,他侧头一看,见姜姒在分神,似乎没发现下面的水滩,脚已经迈了出去。
他提醒:“当心。”与此同时,抬手拉了她一把。
谢云朔力气大,直直把人推在台阶上面,没让她走下去,几乎是以一臂之力,支着她整个人身的重量。
姜姒被生生牵着胳膊,作势欲迈步的动势,轻轻巧巧就被挡了回去。
谢云朔的力度大到她心惊。
她胳膊不算十分纤细,却被他一把握住,还有余量。
这是姜姒第一次对谢云朔身形高大有力的直观感受。
“知道了,多谢。”
她要收回手臂,谢云朔才后知后觉地松开她,他立即避嫌似的转回了身,姜姒也整理着被他抓过的袖口,手势略显慌乱。
这夫妻二人,好似毫无关系的年轻男女似的,都仍惦记着男女授受不亲。
第32章 【VIP】
这之后,二人仍然并肩而行,可是中间始终微妙地隔开一段距离,且距离越来越宽。
谢云朔在左,视线别到左方。
姜姒在右,视线飘忽不定,移向远处。
二人虽没有什么话可言,甚至有意避开距离,可是气氛与从前互不搭理的时候全然不同。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合欢花蕊,弄的人肌肤异样,总觉得不自在。
可现在深秋时节,哪里来的合欢花呢?
姜姒抬手蹭了蹭,那被谢云朔抓握过的臂膀,内心不平。
明明只是普通的扶手臂,不知道她为何觉得有些怪异,或许是第一次与外男肢体接触,谢云朔的手又生得那样大。
他的手心、手指的触感,与他的体温,都让姜姒感到突兀,奇怪。
在她记忆中留下深刻烙印。
和从前的宿敌肢体接触,便沾了些让人忽视不了的东西,似乎粘着毛带着刺,让她不得安生。
因此姜姒无意识地远离谢云朔,和他越隔越开。
谢云朔同样也是心绪不宁。
一时情急拉了她一把,第一次如此冒犯一名女子,令他极为不适应。
她的手腕很纤细,他一把近乎握不满,还有她的眼神,被握住胳膊时,震荡的那一瞬间,望着他的表情。
这一切,都令他难以无视和平静。
谢云朔感觉怪怪的,明明不过是帮她一把,顺手拦了一下,却弄成这样怪异做什么?
像是什么让人于心不安的事一样。
他压抑着,挥散心中没来由的忐忑,侧目一看姜姒都快要走到伞外去了的身子。
他右手打伞,置于二人之间,姜姒往外走,所以谢云朔不得不朝她靠过去的同时,也将伞倾斜向她。
手上做着利于她的事,他说出口的话,却严正无情。
“怎么往外走,想淋雨了?”
实则谢云朔右侧的衣裳,都染了十几滴雨水的痕迹。
谢云朔手上这一把油纸伞,是偏大形的,即使给三个人挡雨也没问题。
给他们两个人用,却不够用了。
姜姒抬头,看到伞中心正对她头顶,大部分的遮雨范围都给了她。
因此,谢云朔说的那两句不温柔的话,也就没什么重要性了。
她淡淡说:“不淋雨,只是想离你远一些。”
要不是顾及他把伞让给她,只凭他那两句话,姜姒还有别的话说。
她同样无情的这两句话,起先让谢云朔大为不解。
他做错了什么事,宁可淋湿身子,她都不肯离他近一些,可是转念一想,他似乎也没朝她靠近。
两人半斤八两,势均力敌。
谢云朔不能朝她凑过去,总是怕心中那奇怪的感觉更显著,所以隔得远远的才好。
可对姜姒而言,这一段距离无反而胜于有。
刚才差不多并肩而行时还好好的,此时刻意的避嫌,避开身旁之人,令对方的存在感反而越加显著。
姜姒的余光看去,谢云朔高挑身姿,断璧斧凿一般线条凌厉的唇鼻、下颌。
从前看,讨厌,现在看……也…“讨厌”。
谢云朔和她一样,二人一边走,一边跟上彼此的速度,步履缓慢。
且互相都频频观察对方。
自从昨夜说了同房留后之事,谁也逃不过这事,存在脑子里,记忆深刻成为一个大念头。
极易不断回响,无论看到什么,都容易想起来。
两人就这么一路各怀心思地走到知行斋,站在伞下或许感受不明显,等她们来到正院,守在院子外的下人见了,从旁观者角度看,那伞歪得实在明显。
大公子的衣袖甚至湿了一大截。
这事如此难得,哪怕夏容漪没亲眼看到,过不了多久就传到了她耳朵里去了。
湿了衣衫的是她们的大公子,但是看着这一幕,人人都暗欣慰,哪怕他只是给姜姒打伞这样的小事。
毕竟,谢云朔不像是心思和态度如此细腻体贴的人。
做武将的,大多粗心实意。
今晨,姜姒派人来说过要晚些到,因此谢行修和夏容漪也晚出来了一些。
此时正巧坐在中室,谢云朔的二弟和三妹也在。
谢清菡和谢云陵依次抬眼看她们。
见姜姒走在前,谢云朔跟在身后,肩膀右侧袖子已湿了大片。
此时夏容
漪还不知情,疑问:“给云朔遮雨的伞是谁打的,怎的身上湿成这样?”
下人们诚惶诚恐,谢云朔道:“无关旁人,是我自己打伞。”
姜姒低下头,也说:“是他把伞让给我,自己才淋湿了。”
她这句话说了,其他人都暗惊,包括谢云朔。
夏容漪她们惊讶的是谢云朔竟有如此体贴人的侍奉,谢云朔惊讶的是姜姒竟然如此有义气。
明明他自己说伞是他自己打的,就够了,夏容漪不会再追问,也不关她的事。
可是她又将缘由揽到了自己身上,坦诚得有些没必要了。
惊讶过后,众人表情都有些微妙,尤其是谢清菡。
她想笑又不敢笑,调侃说:“咱们将军府似乎不缺伞,怎的兄长嫂嫂要打一把伞?”
她这一问,把谢云朔问得幡然醒悟。
是啊,为何不各自的打伞,分开走,而是挤在一柄伞下?
他想起自己下意识所想,觉得分开打伞太疏离,不想让府中众人误解夫妻离心,所以才和姜姒打一把伞。
可是直到因为斜着伞,致使衣裳淋雨湿了,也没让人多拿一把伞来,而是维持原状吗,一直向前走。
不大的雨,淋湿了他半片肩膀。
谢云朔自知理亏,发觉他似乎有些过于在意夫妻名声这回事,导致在明明不需要注意的事上,仍然注意着,过犹不及。
连不知道他们之间旧故是怎么回事的谢清菡都知道,下着雨不方便,合该一人打一把伞,谁也不湿着。
谢云朔意识到,平白为顾及名声做了这些事,往后该多想想,不能再一概而论,反倒多此一举。
姜姒倒没什么。
无论谢云朔给她打伞,还是各自分开,她都能接受。
若让她来选,她也选各自分开,这样谁都自在。
一整件事,只有谢云朔一个并不体贴殷切的人,因为想太多,把事办得复杂了。
其他人说说笑笑也就过去了,谢云朔还在默默想这件事。
众人的话题已经进入下一段。
谢清菡有些愁眉苦脸地问:“今日这雨到底下到什么时候?若明天还下雨,咱们是不是去不了妙虞山庄了?”
好不容易盼着能出门去游玩,并且还不是各式规矩繁多的宴会,这几日谢清菡的一颗心挂在这事上,眼巴巴盼着。
若出了意外,又去不了,她一颗心都要碎了。
夏容漪劝:“如果明天还下雨,你们就改日再去,其它事一切照旧。”
谢清菡脸色更难为了。
这时,姜姒开了口,一字一句口出清晰,抚慰谢清菡。
“今日的雨,是早晨下的。‘晨雨闻鸟鸣,不久即转晴’,来知行斋的路上,我听到树梢鸟雀叫,这雨不定到午间就停了。雨后若天光云薄,明日就能有太阳,地很快就干了。这些是我从书里看的,错不了。若今日是傍晚下雨,有云有雾,不定还要连绵几日。”
众人都静静听她说着,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无人反驳。
不过,夏容漪没说什么,并不表态,看样子对姜姒所说的话持有几分质疑。
对明日她们的出行,也维持着她方才的定论。
若天不晴朗,外面泥地湿滑,就不便出门去了。
婆母不说话,姜姒便也收声,不再安慰谢清菡。
不过她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抹鼓励眼神。
姜姒不单看杂书,看了书后也会多多观察,以助融会贯通。
看过书之后,她以书中内容观察平日天气,判断了两年,几乎没怎么失误过。
偶尔还能预料天气。
但这些事就不便在婆母她们面前多说了,多说无益,也没必要多显摆。
并非人人都像父母弟妹那样,愿意听她说这么多,并且信服她,赞赏她。
只有谢云朔多看了她一眼。
又有新发现。
姜姒竟会观测天象,预料云雨,他很惊讶。
果不其然,一家人在一起说了这些话后,过半个时辰再推窗看外面,雨已经停了。
外面院子的青石砖上,薄薄留了一层雨水。
天空也不算多昏暗,不见什么乌云。
从正屋出来,走出屋檐下,谢云朔无意识地开口同姜姒说:“没想到你还会这些。”
虽然两人不对付,不过姜姒在他面前反而什么顾忌也没有,不管他愿不愿意听,她想说便说了。
“那我还告诉你,有可能这雨也就一小片地域下了,恐怕都还没到城外,这雨盖不了多少地界,你信是不信?”
“果真?”谢云朔不太相信。
不过他看姜姒说得坚定,不像是在逗他玩笑。
姜姒回:“不果真,这个只是推测,没有几成把握。”
回去时候不必再打伞,二人始终错开半臂距离,一前一后回到小冼逸居。
因为在外面踩了雨水,谢云朔衣衫还淋湿过,两人回屋后,都擦身换了干净衣裳,在屋里不再出去了。
因为这场雨,竟然又要在屋里闲一天。
既然没事,谢云朔应当去正屋待着,换完衣裳后,要从书房离开前,他想着姜姒说的话,唤了邱泽。
“去,吩咐一个伶俐的家丁,去城外看看,这场雨下到了哪里。”
邱泽刚才没跟着去正院,没听见姜姒说的话,他不解问:“公子为何问这事?”
谢云朔不想解释,是因为他对姜姒随口说的话上了心。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照做即可。”邱泽一抿唇,低着头麻利地退了出去。
待谢云朔回到正屋后,见已经收拾妥当的姜姒和丫鬟,在炕桌上摆棋盘,白子放在她自己的一边,另一边是黑子。
谢云朔诧异问:“你怎么想起同我下棋。”
“反正今日外面地湿,也没什么事做,下棋打发打发时间。你若不下,我就和丫鬟下了。”她说得无谓,似乎原本没有定要与谁下棋。
谢云朔道:“你们下吧,我看看。”
奇怪,他明明是愿意的,但是说出口的却是拒绝。
总觉得他们二人对坐,忽然安安静静地下着棋有些怪异。
姜姒本不想给他眼色看,他拒绝她,还是没忍住甩了他一眼。
“该不是你文武双全的名声浪得虚名,怕同我对弈输给我吧?”
谢云朔矢口否认:“没说不同你下,只是先让丫鬟陪你。”
他还需要再做一做心理准备。
谢云朔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防什么,只是看到姜姒侧身坐在那处,为了下棋将衣袖折了一折,搭在雪白皓腕上,纤纤素手拈着一枚白润的白玉棋子。
那姿态柔美婉约,让他有些不知如何面对。
怪只怪这一场雨下得暧昧缠绵,将人锁在屋里,又无事空闲。
两人不争吵时,竟还有些不习惯。
其实姜姒也不习惯。
她摆着棋子,是本来给自己和丫鬟下棋的,谢云朔过来了,她随口一提,谁知他竟拒绝了。
气得姜姒只怪自己多嘴,给了他好脸色,还让他拿乔上了。
什么让丫鬟先陪她,他待会儿再陪,只是他不想的托词罢了。
这状况让姜姒觉得奇怪,出门还为她打伞,注意着她没见台阶担心她踩水,一回来就打回原形。
莫不是非要露在人前,他才肯好好做人。
姜姒不再理会谢云朔,哪怕他站在一旁,一副要观棋的架势,她也没再多给他一个眼神,专心和丫鬟下棋。
舞婵素来是陪她下棋的好对手,被她教得下棋时二人不以主仆相称,只称对方“黑子”,“白子”,公平公正,不会伪装谦让。
下个十局棋,舞婵也有三四局赢棋的时候。
其实姜姒并不擅下棋,她不工于心计,只是喜欢这种对弈的模式。
偶尔下雨天,哪里也不能去,便摆上棋盘,下个两局打发时间。
她一眼也不看谢云朔,看起来认真下棋,谢云朔以为她是个围棋高手。
结果看着看着,发觉棋盘上棋势平和,他的猜测再次落空。
谢云朔看姜姒如此刚强当仁不让的性子,还以为她下棋也会攻势犀利,结果步步温和,徐徐图之。
无意识之中,谢云朔走上前来,提示她:“为何不下这里?”
姜姒听他语气,知道他应当是擅长下棋的,可是因为她好心相请遭他拒绝,她没理会他的支招。
反而警告他:“观棋不语真君子。”
谢云朔点头,不再说话了,不过仍然站在一旁看。
无端让舞婵态度紧绷。
她一个丫鬟坐在这儿下棋,让谢云朔站在旁边,多少有些提心。
跟在自家主子身旁陪着下棋已经习惯了,但是因为不清楚谢云朔脾性,又觉得他难以相与,脾气不善,所以她没法做到心安理得。
不知不觉就露出了坐立不安的姿态,总是犹豫要不要站起来,让谢云朔坐下。
姜姒看出来舞婵的不安,落棋时,她眼睛盯着棋盘,慢身说:“怕什么,是他自己要站着,与你何干,好好坐着。”
姜姒这样说,舞婵更有些慌了。
不过她是姑娘的丫鬟,只需听姑娘的即可,所以又摆正了双腿,端端坐着了。
谢云朔对此没什么反应。
的确是他自己拒绝了她对弈的邀请,要站在这里看,无需旁人为此诚惶诚恐。
这一局棋最终是姜姒胜了,但她赢得踏实,不够凶猛,只赢了半目。
游鹿和舞婵收棋子时,邱泽从外面走进来,对谢云朔汇报说:“回公子,果真,这雨下的不广,北城之外都没雨。”
姜姒听了这话,抬眸看向谢云朔,眼神玩味。
“你竟还派人去问了?”
谢云朔脸色一黑,重重看了邱泽一眼,邱泽吓得一愣。
他并不知道这话回话要私底下偷偷跟谢云朔说,公子也没交代啊,失策失策。
他一个公子肚子里的蛔虫,如今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邱泽低下头去不敢说话了。
姜姒盯着谢云朔的脸色,觉得好笑,方才被他拒绝下棋的不悦也没了。
不说旁的,谢云朔这样有意询证的态度,是她推崇的性格。
如果她说了什么话,旁人不记得也不在乎,没有好奇心,那才是无趣。
尤其谢云朔派人去询证之后,被她知道了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事又多了几分味道。
她不断拨弄着手边瓷盅里的棋子,若是会顾及旁人心情的人,恐怕不会追着问,可是她见到谢云朔不自在,非要追问。
“怎样,这下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
谢云朔逃不过,只好应声。
“是,你说的果然不错。”
还好,这也不是个嘴硬的,又让姜姒对他改观一分。
原以为他这样的人会自视甚高,不承认她厉害,竟然不会,姜姒很意外。
这时,谢云朔为了转移话题,接话说道:“好了,现在我陪你下棋?”
他的话是问句,若没有发生刚才的事,姜姒可能会因为要报复他,也拒绝他。不
过现在她决定答应他了:“坐吧,你持黑子。”
谢云朔落座,他问姜姒:“你为何喜持白子?”
姜姒把玩着手中一枚玉子:“因为我要后来居上。”
她喜欢持白子在后面逆转局势的感觉,谢云朔能懂,因为他也喜欢持白子,更有挑战。
不过因为姜姒已拿了白子,他只好拿黑子。
二人开始下棋了,黑子为先。
刚才姜姒同舞婵下棋时,气氛清闲幽静,结果轮到她们二人,两人没下几步,就会争执起来。
“谢云朔,你为何要下那里?”
“因为要杀你的气。”
姜姒没想到谢云朔下棋竟然这般凶猛,步步都是杀招,都是为了占她的气,吃她的子。
她下棋只是打发时间,并未深入钻研,头一回遇到他这样的,毫无招架之力。
姜姒越下脸上表情越冷,目光黯淡无光,越到后面下得越艰难。
整个棋盘上黑多白少,定局之时,姜姒幽怨地盯着谢云朔。
“谢云朔,你有必要吗?”
谢云朔面上带着笑。
赢棋自然会让人心情愉快,尤其他还把姜姒杀得片甲不留。
他心情好,不免多说几句话。
“既是下棋,必当竭尽全力,才是尊重你。我若让你棋,你又要不开心了。”
这话倒说得在理。
对姜姒来说,尽管她并不擅长下棋,可还是希望对手能够认真对待棋局,有输有赢才有乐趣。
有输的失意,才能衬出赢的欢快。
可是她现在输了,输得气愤,因为她输给了谢云朔。
她把自己的白子捡走:“想不到你如此擅下棋。”
她竟然没生气,反而还夸他,谢云朔心情越发畅快。
“下棋如同带兵,走第一步时,就想到第十几步后,唯有把敌军杀得片甲不留,保护我方将士,才是一名好主帅。”
姜姒点点头,颇有收获。
人人都说谢云朔是天赋异禀的将帅之才,原来不是奉承话。
和他对弈,让她切身体会到此人杀伐果决,头脑清晰。
她自己落子时常常要思索,整个棋局,谢云朔竟几乎没什么犹豫。
仿佛一早就预料到下一刻,下下刻,棋子该落在哪里。
甚至于她推测他不单只有那一条策略的脉络,他也对于其它可能的局势也早有判断。
整张棋盘对他来说似乎就像沙盘,沙场点兵,顾前顾后,纵观全局,运筹帷幄。
只在对弈棋桌上,都能看出谢云朔气势如虹。
姜姒拨弄着白子,一时又一时地抬眼看谢云朔,不知怎的,下完棋再看他,好像看另一个人似的,耳目一新。
连带着看他的脸,都有了几分更有气势的俊气。
谢云朔注意到她频频看他,内心波澜四起,嘴上忍不住不客气地调侃。
“怎么,看我做什么,跟我下一场棋,察觉到我的好了?”
姜姒忍住对他翻白眼的冲动,眼帘微颤,眸子转向一旁,不予理会。
他这副一点都不客气,不收敛的模样,真是讨厌。
什么时候能做一个谦虚谨慎,温和细致的人,再说这话吧。
不过,姜姒内心清楚,谢云朔永远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他此人,正如一轮烈阳,以他亘古不变,熊熊不断的烈火,光照疆场,福泽万民,保家卫国。
若让他做一轮冷月,那便不是他了。
第33章 【VIP】
姜姒把玩着棋子,琢磨谢云朔大概兴致见涨。
他捡着黑子,眉头微扬:“再来一局。”
“不下了。”姜姒察觉到他意犹未尽,她才不想跟他再来一局,继续被他杀得丢盔卸甲。
有来有回才有意思,这样被一直压着毫无招架之力,不但她没有乐趣,还会被谢云朔的乐趣刺目。
遭了她的拒绝,谢云朔并未失落,难得因为赢了姜姒的棋,心情开怀,极有耐心。
“你跟你的丫鬟下棋,换下我来教你下,如何?”
他不会说什么让着她的话,下棋便要认真,尽全力,倘若相让,也失去了棋局的妙处。
可是姜姒不想同他下棋,那他可以退一步,教她与别人对弈。
姜姒把玩手中棋子,没想到他没有缠着她要下棋,反而退了一步。
宁可说教她与别人下棋,也没说要让着她,这倒令姜姒挽回几分心情。
她虽然棋艺平平,可是不论同谁下棋,都说好各凭本事,不退让。
舞婵能做到,所以才一直是舞婵陪她下棋。
谢云朔这句话,说到了她心坎上。
除了不想与他下棋,姜姒也想知道,他的棋艺精进到了何等程度。
有了主意,姜姒并未直接回应他,而是唤舞婵上阵:“来,你来持黑子。”
舞婵应声。
她这态度分明,谢云朔明了,起身来到姜姒身后。
舞婵在对面坐下。
这样的场面,恐怕只有他们这两个不拘小节的人身边才会发生。
丫鬟坐着,主子站着。
姜姒不觉得奇怪,谢云朔也没觉得奇怪。
舞婵因为要下棋,只能落座。
言清在外煮好了茶,进屋来看到这一幕暗惊,又进几步,见到桌上棋盘,才懂了落座的丫鬟是要陪夫人下棋,神情遂归复如常。
公子站在夫人身边,是要指点
她。
也是两个主子心宽。
言清放轻脚步,走近轻声问:“奴婢给公子端个绣凳来坐?”
谢云朔没回头,回绝说:“不必,站着即可。”
他站着更方便纵观全局,看姜姒的棋路。
然而对姜姒来说,感觉身旁像杵了一根柱子,还拦着她的光。
她觉得他有些碍眼,哪怕只是碍着一些余光。
“你还是坐下吧,站在这儿拦着我的光影。”
“行吧,拿绣凳来。”谢云朔不再拒绝。
可是等丫鬟把绣凳端过来,放在姜姒身边,谢云朔坐下,两人反而凑得更近了。
姜姒一侧头,就是谢云朔的脸。
她心一惊,脱口而出:“你还是站着吧。”
谢云朔盯着她,抿唇,唇线微微延伸,一副欲言又止。
“你到底想让我坐着还是站着?”
他现在坐在她旁边,一开口说话,那道低醇的声音便仿佛在姜姒的耳畔,低沉,清晰。
姜姒说道:“既然你不怕累,那就站着,坐在这儿,我……”她想不出要说什么,有几分难以启齿。
谢云朔无奈,只好又站起来。
平心而论,让他坐在姜姒身边,他也觉得不自在,因为要看她面前的棋盘,需得微微倾身,两人的位置因此离得更近。
姜姒只要一回头,他们便能看到各自的面容。
如此之近,呼吸纠缠。
站起来之后,双双都觉得自在了许多,谢云朔又让人把绣凳收起来。
他们二人容貌都是一等一的艳丽,两人登对如神仙眷侣,不争不吵时,姜姒垂眸看棋局,谢云朔站在一侧指点她。
他伸出手臂指示时,他那鸦青的宽袍大袖落在姜姒身边,二人如仙遗世,甚至教其他人不敢直视。
谁盯着瞧,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姜姒已经落子了,她问:“你准备怎么教?”
谢云朔不但带兵打仗,也会教人习武,经验丰富。
他没有犹豫,敞开了说:“你先自己下,我再告诉你哪里不对,如何改进。”
姜姒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但这一眼不再有任何情绪,反而真挚。
她以为,以谢云朔傲气自得的脾气,会直接教她,在前面牵着引着,用他的那一套,套在她身上。
然而他这么说,让人保留自主性,再提出改进意见,能让人意识到自己与师父的差距,印象更深刻,才能有长进,的确更好。
姜姒意外,谢云朔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既会下棋,在教人时也进退有度,因材施教。
“好,就按你说的来。”姜姒满意。
她也喜欢这样的方式,而非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按自己的方式下了几步棋,随后就等着谢云朔指点。
一开始局势并不明显,他只告诉她如何建立局势。
两人一问一答,倒还融洽,见他有真才实学,姜姒也不抗拒,认真听着,果真有收获。
被谢云朔带着下了两局棋,姜姒发觉他颇有大局观,有时为了后续的局势,甚至在前期会损失一些,当卖则卖。
当根据他的指点收网,倒转局势,吃掉别人一大片子时,姜姒头一次从围棋中获得盈满的成就感。
刚才被谢云朔杀得片甲不留的不美妙,顿时荡然无存。
她笑意盈盈,因为心情愉快,难得对他好声好气有几句好话。
“你果真厉害,竟能想到这样枉尺直寻的策略。”
物以稀为贵,夸奖听得多了,来自于姜姒的夸奖少之又少,显得尤为稀罕。
同上次帮她摘桂花被她夸一样,谢云朔有种异样的满足之感。
“如果你想学,我还能再教你其它的诀窍。”
他们这两句对话,不知为何,听得身旁人都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两位主子的声音,一柔和甜蜜,一低沉悦耳,如凤凰齐鸣。
姜姒点点头:“下次吧,今日下够了。”
坐了太久,她有些坐不住了,须得起身走一走。
姜姒不是静心的性子,下几盘棋打发时间后,只想站起来走走。
外面地还湿着,她便领着丫鬟出了门,在廊下转圈,看雨中的院子。
她出了门,谢云朔坐在原位,桌上的棋盘还没让人收,他把棋子一个个撤下,再摆上去,摆成方才白子与黑子起始十手的状态。
按照他的法子,以姜姒的棋路,换成自己与自己对弈。
不过他摆着这些棋子时,心也不静,时常手里捏着棋子,没放下去,想了会儿才会落下。
这棋子手感陌生,不是他院子里的棋,是姜姒自己带来的。
白子是普通的玉髓,黑子是黑曜石,触手冰凉,体量更重。
他唤邱泽把他的棋盘棋子摆出来,用着他熟悉的棋子,心绪才平稳一些。
不过又不留神被牵引到了外面,也不知道姜姒在外做什么,哪里都不能去,还去了那么久。
谢云朔摇了摇头,觉得他似乎有什么病症似的,不能专心。
此时,姜姒顺着屋外廊下,一路行至回廊,避开积蓄雨水的地方,在回廊的坐凳栏杆上坐着。
深秋雨后有些凉,不过空气清新,透着些泥土与草香气。
姜姒打量着谢云朔的院子,越看越喜欢。
他这冼逸居,房子不多,也就前后三处坐落,多的是回廊、小花圃,有几处月洞门相连,大片竹林。
景都不算大,小巧,精致。
比姜家四四方方的院子更宽敞别致。
雨水洗过的石头砖块油润生黑,清透干净。泥潭里因为压了满满鹅卵石,还讲究着是白花石,没怎么见泥土溅出来。
虽是有水,却处处干净。
姜姒琢磨着,若再种一些她喜欢的花,就更好不过了,只是不知道谢云朔愿不愿意。
他这院里的花不多,多的是藤蔓花,姜姒喜欢牡丹。
牡丹一种下,便是喧宾夺主,他大概不喜欢这样的。
他的院子偏向清雅。
不过姜姒还是决定问一问,她又坐了坐,绕了一圈,看到一名老家丁正在修剪芭蕉树。
她又在一旁看了会儿,看黄青色的嫩芭蕉叶卷舒,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屋子里。
回了正屋,见谢云朔仍在摆弄棋盘,自己一手执白子,一手执黑子,同时对弈。
不知他有没有看到她回来,还在继续摆弄棋子。
姜姒凑到他跟前看他,谢云朔仍头也没抬,一副专注思索的模样。
姜姒觉得有些奇怪,他自己与自己对弈,还能下得如此专注。
其实谢云朔的余光早就看到她了。
不知为何,他没有抬头去看她。
实际上,手上的棋子一连几手落下,都不算有章法。
姜姒没发现他小小的不对劲,只以为他下棋下得太专注。
反正他对面没人,她便在他对面落座了,坐下来后细看,发觉他换了棋盘与棋子。
他的棋子,白子是羊脂玉做的,黑子像是烟晶,如此奢靡。
她从棋盅里捏了两枚棋子放在手中把玩,触感细腻冰凉,实属上乘之物。
谢云朔问她:“你要下吗?”姜姒摆头:“看你下。”
自己与自己对弈是很难的,她看到棋盘上白子与黑子僵持不下,各有形式,就知道谢云朔费了不少心思自己同自己博弈。
她看得兴致勃勃,谢云朔却下着下着没再动了。
姜姒正看着尽兴呢,催促他:“你怎么不下了,犹豫了?你下棋不带犹豫的。还是自己跟自己对弈,策略便打架了。”
她的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略带调侃,谢云朔摇头:“不下了,下棋需静心。”
这话说得未经思索,脱口而出,姜姒目光探究,盯着他:“怎么不静心?”
谢云朔自知失言,抬手捡棋子,捡棋子时可以什么都不想。
姜姒趁机问他:“我能不能在你院子里种些我喜欢的花,或是直接连盆摆也行,但是我更喜欢长在土里的。”
“什么?”
谢云朔明了,她刚才出去看院子去了,便生了改造院子的心思。
姜姒注意着他的眼神和反应,坦白说:“我喜欢牡丹,可是若种起来就是大片大片
的。”
谢云朔:“不好。”
姜姒坐直了身子,面貌紧皱:“为何不好?”
“太艳丽,不适合冼逸居。”
姜姒盯着谢云朔,提起一口气:“不知道你又是什么出尘脱俗仙风道骨的佛子,哪里还嫌弃上牡丹艳俗了?”
她有些置气,不欲同他说了,又起身出了门。
谢云朔下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若你喜欢,那就种几株”,可忘了她是骄矜的脾气,没什么耐心。
姜姒这再一去,直到午膳时才回,也没再同谢云朔说什么话。
她不说话,他也寻不到机会告诉她他转了心意。
两人就这样又僵持了。
夜里姜姒早早就睡了,她明日要出门,不欲多耽搁。
有些事,一旦错过最佳时机,再说什么都晚了。
姜姒睡前胸中还卡着一团气,谢云朔不应她提议种花之事,她本没放在心上。
她也没指望他能答应,花一种下,院子格局就改了。
若是有人在她的院子,把她的花拔了种上旁的,她也不同意。
她都晓得,可是仍然对谢云朔拒绝她的事有些放不下,咬牙切齿。
“死谢云朔,可恨!”
骂完这句,姜姒心里就好受多了。
她想着,不能种花,就买一些开好了花的盆栽,摆在屋里自己看。
过了一夜,这事便过去了。
昨日下午外面的地就干了,姜姒早晨起来,见天光大亮,知道她的推测没有失误。
今日是个晴天,出门的事不耽误。
再者,那妙虞山庄在城外,都不一定有没有下雨。
是个晴天,姜姒心情大好,一扫昨日阴霾,早早起来,穿上早已备好的衣衫,梳了简单的垂鬟髻,戴绒花和白玉簪。
她今日衣衫以简单绿色为主,鹅黄腰带为辅。
旁人需要嫣红来提气色,才能人比花娇,她穿绿色衣裳却丝毫不显老气沉闷,反而衬得她人就是那绿叶中的一朵娇花。
出门前,还需去向婆母请早安,谢云朔过来正屋前等她。
原本谢云朔侧身看着院中花圃,听到屋内有脚步声传来,扭头望去。
见丽人露面,他那看着姜姒的眼神,有一瞬不瞬的凝滞。
她今日这发际垂在脸侧,显得人柔和了,令人耳目一新。
平时看惯了她明艳利落,今日格外与众不同。
姜姒正和丫鬟说话,扭过头来,看到了他的眼神。
谢云朔没有收敛,表情的意味太明显。
姜姒走到谢云朔面前,直白地问他:“你看什么。”
她知道她今日打扮得温婉,犹记得,谢云朔曾说希冀娶一名温柔和顺的女子。
思及此,姜姒冷哼一声:“别看了,我不过是为了方便重新梳发髻才弄成这样,不是什么柔情似水的女娇儿,也不是打扮给你看的。”
她一开口,又是那呛辣的味道。
其实,谢云朔并非因为她是什么样子,而发生眼神心态变化。
而是她今日面上还抹了胭脂,看着面色粉润,发髻又温婉,好似有几分女子的娇羞,意蕴不同。
但谢云朔不好向她解释,只说:“你误会了。”
姜姒没听懂,她觉得她没误会。
请罢早安后,谢清菡跟着姜姒一同出门了。
谢云朔独自回到冼逸居。
一连几日,都在这院子里见到姜姒,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她一出门,没有女子说说笑笑的声音,即刻就变得冷清了。
谢云朔站在院门处,打量院子,看了又看,想到那没来得及说的话。
犹豫几息后,他叫了人来。
另一边,姜姒乘坐的马车已经向着妙虞山庄所在的方位,经城南外门而出,向西南方而去。
妙虞山庄虽在城外,其根源是豫国公府的产业,一路上的车道埋得平整结实,一粒石子都没有。
车夫又行得稳当,坐在车中,人几乎没受什么颠簸。
姜姒多日不曾出门,婚后首次出门见人,心情几多愉悦。
她拂开车帘,透过卷起的竹笭看向外面的层林尽染,落叶如铺。
谢清菡忽想起件大事,犹豫后对她道:“嫂嫂,你知不知道今日还有其他人也在妙虞山庄。”
“哦?”姜姒回过头来,“都有谁?”
谢清菡说得吞吐:“我蔚宁表姐她们也在。”
姜姒笑容不改:“原来是她们啊,知道了。”
谢清菡有些诧异,她主动提醒姜姒,是因为她知道蔚宁表姐她们从前似乎不太喜欢姜姒。
今日碰巧聚在一处,她担心发生什么事,所以提前提醒嫂嫂一句。
结果姜姒竟然没当回事儿一样,谢清菡有些佩服姜姒。
姜姒并非装的,是真没放在心上。
从前她都不在意,更何况如今已经嫁给谢云朔了,她们再讨厌她又能如何?
不破坏她的好心情便好了。
姜姒近日乘坐的是大将军府的马车,车顶满满朱色盖,四匹马拉,气派尊贵,车内宽敞,还放着条案,摆着瓜果、香炉。
从前她对贫富贵贱不怎么在意,嫁入将军府后,过上比从前更优渥的日子,倒觉得越来越不错了。
既然如此,其它事更不必在意。
她到时,妙虞山庄停马车的林地场中,已经停了挂着“萧”字的萧府灯笼和“秦”字灯笼的马车,她的好友都已到了。
她们几人都还待字闺中,不如她这个已出嫁的妇人出门繁琐,妙虞山庄的侍从将她引进去,先在前院的雅间上茶坐一坐。
果园在后院之后的山上。
这妙虞山庄的雅间上座并不是封闭的,而是一座一座的通透座轩,两面木栏两面轻纱帷幔,以此作通透的隔断。
还能看见其他座轩里的人。
隔帘相望,一旁座轩的人还没来,已经摆了插花、茶水,想必就是谢清菡所说,柳蔚宁那群姑娘家。
侍者将人带到,萧蔷月她们都站起身来,纷纷朝姜姒围了过来。
几人亲热坐在一处,有说不完的话,多数的话都围绕着姜姒。
问她婚后如何,同谢云朔有无争吵,公婆待她如何云云。
众人一时忘了神,没注意姜姒身边还跟了个小姑娘。
姜姒将谢清菡拉到面前,同她们介绍:“这是将军府大房的三姑娘,谢云朔的胞妹,名清菡。”
众人见她把小姑都带了来,那繁多的问题顿时噤了声,都等着她说下文,才能判断该如何说话。
谢云朔的妹妹众人从前少见,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怎么今日姐妹相聚,竟跟着姜姒来了?
初次见嫂嫂的好友,谢清菡还有些拘谨,姜姒牵着她的手,一派亲热。
“三妹妹常在家中,我带她出来松范松范,无事,我们说我们的,待会儿送她去后山摘果子。”
众人见姜姒对这个三妹妹亲热有加,便知道这是个好的,不然也不会带来在她们面前。
因此该说什么还是说什么,只不过略有顾忌,不会说得太直白。
她们还是问谢云朔待她如何,姜姒自然先说好,公婆长辈们也好。
正说着话,外面庭院传来一群人进入后行走说话之声,她们站在座轩之下,蜿蜒呈阶的青石板处。
那些人站在台阶下,看见她们有人在此,以为今日清净的心思顿时不满。
“这里怎么还有旁人?”这语气便听着有几分傲气。
姜姒转头望去,正中几双直直盯着她的视线,有柳蔚宁等人,竟还有贵妃甥女徐红菡。
这些人竟走得近了。
她们个个穿着华服,各式花绫、织锦,色彩明艳,妆容稠丽,如同一株株开得正盛的花,看着赏心悦目。
姜姒自己不爱作这样打扮,但喜欢看旁人这样。
不过这些人不喜她,见着面了,话里
话外夹枪带棒。
“姜姑娘,哦不,现在是谢夫人,别来无恙。怎么成婚后,反而作了这样老气温吞的打扮?可不像你。”
她们指的是姜姒今日穿着,与从前相差无几,看着却没什么气势了,所梳发髻也是温婉柔顺的,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几人对视一眼,眼神乱转,嘴唇微动,轻声耳语几句。
她们这样议论,都不换一个地方,在人前便这样,明摆着让人知道她们在议论她。
“她打扮成这样,难不成是在讨好你表兄?”
姜姒看了一眼就没看了,转回头去继续从好友说笑。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都能猜到她们在说什么。
姜姒并不介意,他人说一万句,都不足以构成她一根头发丝。
自己过得如何,自己心里清楚便好,不需要旁人认同。
萧蔷月不满道:“怎么,从前闺中时她们嫉妒你生得美貌,挑三拣四,如今你嫁了谢云朔,一个是他表妹,一个对谢云朔有意的女子,怎还能说些碎嘴的话。”
姜姒无谓道:“有妒才有长舌,谁会去说一个不在意的人呢?”
众人纷纷笑起来,萧蔷月点了她一下:“还属你会骂。”
第34章 【VIP】
姜姒没管外面旁人如何说。
不过萧蔷月悄悄告诉她:“那徐红菡,似乎瞧上你家夫君了,常常打听他的事,还送了柳蔚宁她们不少名贵首饰笼络关系。”
姜姒纳罕:“这是为何,谢云朔又不是未娶之身,她做这些,能得到什么?”
其她人心里有话不敢说,传着眼神,眼皮险些都要闪着了。
萧蔷月附在姜姒耳边小声说:“或许是盼着你和谢云朔闹不和,闹和离,盼着做续弦。”
姜姒惊讶不敢信:“怎还有这样的,那谢云朔可真是个香饽饽了。”
不过想想也是,忽略他那不可一世的性格,和不说软话,刚直自大的性子,无论是论身形、样貌,还是前途,单看各项都有难超过他的年轻公子。
更遑论这三者于谢云朔一身齐聚。
这样的青年才俊,如太阳耀目,自然信众多。
向往爱慕他的人,尤其贵妃甥女这样出身高的,都会有“凭何是姜姒”的想法。
不止她,其他想嫁入谢府做小将军夫人的,也都一双眼睛紧紧盯着。
姜姒知道,自己从前已是毁誉参半,如今占着这大好事,害许多人不能如愿以偿,她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但她明确,自己无需为此焦虑。
正如刚才她说的那句话,只有过得好,才会招人妒忌,为此她要过得更好才是。
另一旁,柳蔚宁她们见对方没反应,自知无趣,拾级而上,进了另一处座轩。
不过话题仍然围绕姜姒。
有人说:“姜姒看着可不像从前了,穿得这样长年纪,这样打扮,真是老气横秋。”
“这般违背从前,恐怕是刻意做给谁看的?”
“看也没用吧,以我表兄的性子,他二人想好生来往,难得很。姜姒此人想靠装温良来笼络人,恐怕装不了多久,说不了几句话就得露馅了。”
一旁的徐红菡问:“那你表兄心仪什么样的?”
柳蔚宁挺胸昂头,徐徐说:“表兄同姜姒不和,那他所愿,必当是与姜姒相反的。言行举止内敛柔顺,温柔小意有才情的女子,就像温太傅膝下长孙女之类的世家女子。”
几人说着闲话,在没问没见过的前提下,都以为姜姒和谢云朔难以相处。
因为他们二人一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再看姜姒反常,便以为她是讨好的那一个。
一群闹不清事实的姑娘全都在看笑话,却不知谁才是笑话。
说了会儿话后,姜姒她们带着丫鬟,拎着竹篮,有说有笑地去后山摘果子。
这时节有苹果、枣、橘子、柿子,后山这些果树被精心打理过,供各位夫人姑娘游乐赏玩所用,树枝干净,果枝低垂。
姜姒让丫鬟们陪着谢清菡随意玩耍去了,她自己拎着小篮子,打发时间似的随手摘几个果子。
大多时候都和萧蔷月她们说着话。
谢清菡不在跟前,几人说话无需顾忌,才敢敞开了说。
这几日姜姒经历的种种,不偏不倚的都说与她们听。
还有昨日,她说想在院子里种牡丹,谢云朔没同意之事。
几位知心姐妹自然是一通怒骂。
牙尖嘴利的萧蔷月:“呸!我就知道谢云朔不是什么好人。不过种两株花,能怎么他的?真是独断,过分。这日子谁能过得了一天?”
说归说,其实姜姒自己反而还好。
她叹口气,对她而言,眼下最严重的问题,是她要和谢云朔在十一月出征日之前,最好传出喜讯的大事。
正在怨怪谢云朔不体贴人,待人不好的几位姑娘,听了这话,顿时齐齐噤声,不知说什么是好?
乍一听这事,就如同听到有人说这苹果树上结了梨一样离奇。
众人不敢想,也想不到,姜姒和谢云朔若有了孩儿是什么样的光景。
她们二人,莫说行周公之礼怀上身孕,眼下只是双方客客气气的都难。
这样的状况下,谢云朔的祖父提出那样的要求,太强人所难。
姜姒又补充说:“谢云朔说无需太过在意,一切随缘即可。”
“那你呢,你怎么想?”秦知宜问她。
姜姒其实已经想了多次了,因为说的事关系严重,她少有的开口时有几分迟疑,言行都有显然不习惯的不自然。
“我能,若留个后,有子嗣傍身,也能陪着我。”
身为她的好友,秦知宜她们能看出来,姜姒有心事。
她很少有这样说话做事带着几分沉重,以及不自信时。
哪怕说出的话已有了结论,仍然带着消却不了的犹豫、彷徨。
秦知宜站在她身旁,递给她已剥开,带着皮的橘子。
“我尝了一瓣,这个不酸,你先吃一些。”
姜姒接过,吃两片橘瓣,正了正心。
随后,她徐徐对她们说了那个梦。
如果没有谢云朔祖父的叮嘱,没有那个骇人的梦境,姜姒压根没想过留后的事。
她以为她和谢云朔是一对形同陌路的虚假夫妻,既然都分房睡了,等闲不会再聚到一处,没有任何契机会让她们完成欠下的洞房花烛夜。
俗话说“十年车夫,舟上色变。”再是经验老道的人,遇到不熟的事也会彷徨不知所措。
更何况此事涉及到她与谢云朔两个人。
令姜姒犹豫的,是该着急,还是真不当一回事同谢云朔持一样的态度。
连平时最爱说话出主意的萧蔷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秦知宜说了一句让姜姒醍醐灌顶的话。
“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做什么?这事是急也急不来的。你若愿意同他有子嗣,那就尽量去尝试。若有子孙福,早早就来了。若没有,两人再努力不也徒劳吗?”
她们这个知宜,最是大智若愚。
许多复杂事,到了她嘴里也能化成简单,最是随遇而安,对什么都不急,反而有好结果。
姜姒瞬间就清醒了。
的确,从前道听途说,知道许多人家,有些夫妻多年难有子嗣。
有些早早的就有了。
子孙福自有天意,并非她想急就急得来的。
如果她想要子嗣,就可尽快努力。
若不想要,就拖延。
姜姒始终有几分不确定的事,总算在此刻尘埃落定。
这一次,答应这件事是为了她自己。
她和谢云朔可以永远不和睦,一辈子相看两厌,但是她需得有一个属于自己血脉的孩子,做她立足的仰仗。
下定主意,她说:“好了,我知道了。”说罢,面上重复笑颜。
总算解开了一个心里的大疙瘩,姜姒再不为难,余下的,就只是和谢云朔如何相处的问题。
这种事情急又急不来,顺其自然最好。
姜姒想得最简单,圆房一事,就权当作是喝药了,两眼一闭,喝得干干净净。良药苦口,喝完了也就好了。
山庄的果树都兴得极好,姜姒将自己亲手摘的果子装了一些,预备带回将军府。
在果园里踩了土地,脏了袖子,众人在上房里重新梳了头,换了衣裳,用了两餐饭食。
妙虞山庄的饭菜清新,制式精细,最妙的是每道菜都用了各式果子、花朵来制作菜肴、甜点。
橙泥樱桃肉、酸梅排骨、月季花宣饼、红枣山药泥……
姜姒吃着好,还带
了几样菜才打道回府。
她这一出门就是一整日,在外面用了两顿膳食。
从前她在外游玩,碰上什么好的吃喝玩意,都会带回家中孝敬父母、弟妹,这习惯延续到现在。
她带回的这些吃食,便只能便宜谢云朔了。
想着这事,姜姒就有些心里不平。
凭何谢云朔拒绝她气她无需犹豫,她还眼巴巴地给他从外面带东西回去。
她看着那些装在食盒中的吃食,又不想给他。
待会儿让谢云朔眼睁睁看着,她带回来的吃食,给旁人都不给他。
带着这想法,姜姒从离冼逸居最近的将军府角门处进入,走至院外小巷道中,就听见院子的方向传来几道陌生人声。
声音粗犷,似乎是中年男子。
院子里还有其它响亮嘈杂的声响。
姜姒不解,同丫鬟们含着探究目光进入院儿里。
就见左右两处花圃中,有不少穿着粗衫的家丁正在劳作,掘土翻新、整理株苗。
一旁青砖上的竹篓中,堆放着运来的新植株,院中之前种的花花草草,有些被挖了出来,重新平整土地。
如此大的动静,是在干什么,再明显不过了。
谢云朔正站在屋檐下望着院中情况,看似是在监工,见到姜姒回来,他目光平平,面色无澜,没准备走过来,似乎还有些侧身想转进屋子之势,但是没有做出来。
姜姒惊讶极了。
她主动走上去,问一旁盯着匠人们的峤山。
她问得委婉,峤山坦白回话:“大公子听夫人说喜欢牡丹,便让人把这两片挨着侧边的花圃都种上牡丹,再种几棵松木搭着。”
姜姒一双原本神色平平的眸中,缓缓地荡漾出了笑意。
“好,我知道了。”
她走进屋里,舞婵和游鹿手提食盒跟着她,在她身后对视一笑。
好了,这下她们姑娘不用犹豫这食盒要赠与谁了。
站在檐下的谢云朔,眼见姜姒一步步朝他走来,越来越近,有些异样情绪。
换做旁人,若做了讨好谁的事,巴不得挂在嘴里说,讨要感恩,索求回报。
而他暗自里做了姜姒想要的事,看见她时,奇异地有几分逃避的心思,甚至不想让她看到。
不知是觉得这样做属实刻意,还是他担心姜姒有什么想法。
在这些的背后,又似乎有一种羞于启齿的情愫。
谢云朔从未为谁做过这样的事,不适应,也不知道该不该做。
原本以他的性子,不会同意他人更改院子的格局,他看惯了的事情不想做更改。
可是姜姒说她喜欢,她坦诚地对他说她喜欢牡丹,对于谢云朔来说,目前的院子他说不上喜欢,只是习惯了。
既然牧丹是姜姒喜欢的事物,更具重要性,那就依她的来吧。
想着这些念头,在姜姒站到面前来时,谢云朔莫名后退半步。
因为姜姒凑得太近了。
她眼角眉梢都是喜色,笑意盈盈。
“怎么,有人说不想种花,现在又让人中了,是为什么?”
她竟这样直白地问……
既然她已经知道这事,为何说出口的不是感谢,而是质问?
姜姒此人,实在可恶。
谢云朔目视前方,离开她的视线,压下略有起伏的心,镇定说:“你今日带三妹妹出门游玩,就当作对你的答谢吧。”
他胡乱扯了个由头,把他愿意同意的原因归咎到另外的事上,以此遮掩。
姜姒“哦”了一声,“原是如此?那也算你知恩图报,尚可。”
寻到了正当的由头,并且她还相信了,谢云朔内心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缓慢退却。
姜姒不仅是高兴,也意外他愿意退让。
不论如何,她能见着牡丹就好,她迈步,与谢云朔错身走进房中,又回首唤她。
“谢云朔,我从外面带了些不常见的菜式点心回来,你快来尝尝罢。”
此时已是过晚膳后了,按说谢云朔在府里已经用过了晚膳,可她说起这话,一副无所顾忌的模样,就好像不知道,或者压根不在意这回事。
谢云朔回说:“我吃过了。”
姜姒充耳不闻:“尝一尝,哪怕尝一口呢,不要浪费我的心意。你不吃就浪费了。”
闻言,谢云朔无奈,只好跟了上去。
幸好他晚膳用得不多。
两人在中厅的饭桌前落座,食盒放在桌上,姜姒亲自打开,一道一道把菜肴端出来。
她碰了碰酸梅排骨的盘底,触到虽有余温却不怎么热了,端给丫鬟,让去茶房蒸一蒸,热了再吃。
又端出其它点心,放到一侧桌面,摆明了是给谢云朔坐下享用的。
谢云朔无法拒绝,只好听她安排,坐下,接过丫鬟递过的瓷勺。
姜姒也坐下,手臂摆在桌上,没有陪吃的意思。
“这些吃食都是妙虞山庄的厨娘研制的,外面没见过,吃的是一口新奇味。”
谢云朔送食入口,发现这些东西虽说好吃,没什么特别的口味,反应平平。
姜姒看他脸色,问他:“怎么了,不好吃吗?”
不知为何,谢云朔总觉得若要说一般,又会挨骂。
为了减少夫妻争端,他稍微粉饰太平:“不错,味道新奇,甜软适宜。”
姜姒不太相信,她记得谢云朔不爱吃甜点,不过她没深究。
只要他不说不好,不辜负她一番惦记心意即可。
若谢云朔说些扫兴的话来惹她,那就不一样了,往后她不会再给他带任何东西了。
过了会儿,热好的排骨端上来,谢云朔吃了两块,把晚上没填满的肚子给填满了。
小夫妻二人难得相处期间气氛一室融洽,谢云朔尝过她特地送回的餐点后,擦了嘴,净了口,问她:“今日在外玩得如何?”
姜姒粗略同他说:“见了我的手帕交们,心情自然好,我还摘了些果子带回来,你吃几个,晚上唤丫鬟送一些去知行斋。”
谢云朔点头,姜姒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同他告状。
“今日还见着你表妹她们了,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她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人,有不愉快,她自当说出来。
她介不介意是一回事,但自己不能吃闷亏。
谢云朔问她:“她们说什么了,说你?”
他眉心压低,有几分不好的预感。
谢云朔知道柳蔚宁她们都是家中宠坏的娇娇女,从前也有他与姜姒不合的缘故在其中,柳蔚宁她们说起姜姒来,没几句好话。
如今他和姜姒结为夫妻,若她们还是如此,改日他会亲自警戒几句。
姜姒这次与他说话,是坐在谢云朔的隔壁,细润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敲。
“也没说什么太难听的,无非就是笑话我,做了你夫人,还做这副不上台面的打扮。我觉得我穿得不失礼节,何故如此挑剔,依你看呢?”
这问题交给谢云朔,顿时令他警铃大作。
他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合?
谢云朔从小到大,待过最多的地方,除了府中就是书院和军营,没怎么与女子交谈过。
更遑论她们的衣衫、饰品。
他自己的衣裳,都是言清和母亲她们安排张罗,他只提出自己的喜好,其它一切都由他人代劳。
谢云朔不懂绫罗绸缎,不懂织纹,更不懂配色,最简单的就是黑、玄色、白。
他不懂这些,只有一双眼睛审辨。
姜姒要他的说法,谢云朔不能不诚心回答,若敷衍她,以她的灵醒,断觉出来他话中有假,定又会不高兴,说话来堵他。
因此,谢云朔专注地望着她,视线缓缓扫视,观看她的衣着。
姜姒返回时,换了一身衣衫,重新梳妆发髻,不过区别不大。
她与同样
年龄的女子确实很是不同。
柳蔚宁她们似乎常穿浅色,胭脂色、藕粉、桃红之类艳丽娇嫩的衣衫。
姜姒偏爱墨绿、酱紫、靛蓝、鹅黄这样浓郁的颜色。
她常穿的衣衫,衣料柔软,缂线纹路并不复杂。
配上白色中衣,露出段段袖口。
如此浓郁,如此耐看。
谢云朔的视线,落在她光洁的侧脸处,没有看进眼睛里。
视线下移,只见一截雪颈被衣领半掩,柔美线条延伸。在墨绿的衣领衬托下,她的肤色宛如白辉,腻如细瓷。
谢云朔一惊,眼神像被烫到一般快速挪开,落在她衣袖上的纹样,又看到了她的手,眼神再度快速挪开。
谢云朔缓缓地,不露痕迹地轻提一口气,正色说:“或许看习惯了,只觉得你的衣着打扮很配你,并没有沉闷老气,反而别具一格。”
他说这话时,视线望着桌上还摆着的吃食。
说来奇怪,往常他与姜姒对视,剑拔弩张,看着她也就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并无特殊颜色。
哪怕明知她生得娇颜姝色。
可是她让他看她,主动邀他评价,谢云朔的视线,竟变沉重了一般,难以挪向她的面庞。
似乎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阻挡,拦住了他的目光,让他不能去看。
姜姒满意说:“这还差不多,所以是她们没品味。”
姜姒觉得自己穿喜欢的衣裳,好看的紧,旁人说她她都很不在意。
原本也不需要问谢云朔看法,她只是闲来无事,与他多嘴一说。
既然他长了一双明辨是非的眼睛,没有老眼昏花,识得清好歹,那她心情好时,还是愿意和他因为祖父之命,尝试一番,把圆房提上日程。
姜姒是果断干脆的人,她对他张口就来。
“谢云朔,你晚上留在正房圆房吧。”
“咳…咳”谢云朔没喝水,却咳得不轻。
不知他被什么呛住了,面色瞬间转红。
姜姒愣了愣,察觉自己失言。
她怎么突然把此事说得如此直白?
她想着,大概由于她内心对于此事没有任何旖旎心思,有的只是完成祖父所托的心情,以及她想要立身仰仗的信念,所以对于此事看待成一件大事来办。
想到了,顺势就脱口而出了。
谢云朔的态度提醒了她,这事可不是一般事。
尤其谁会像她这样大声的,吐词清晰地说出来,丝毫不做掩饰。
未免太轻狂孟浪。
屋子里候着的丫鬟们都低下了头。
姜姒有些后悔快人快语,不过既然已说了,没有收回的份。
只要她不害羞,羞得只有旁人。
她也不管谢云朔意下如何,站起身逐客:“好了,你先出去吧,在外一天,我要沐浴更衣了。”
谢云朔应声起来,侧身后往外走。
可是,他首先面朝的,却是想着内室的方向。
幸好及时意识到了不对,紧急转过身,正确地朝门口处离开。
他的脚步略显凌乱,大脑放空,也不知怎么走出屋子的。
出门后,谢云朔站在檐下,听不见邱泽唤他的声音,脑子里想的只有——他忘记拒绝姜姒了。
看来还是他对姜姒的理解不够多,从未想过,她会提出得这样直截了当,丝毫没有前缀说明,也不与人商议。
在谢云朔心目中,他以为,但凡他不提,姜姒一辈子都不会提及此事。
她讨厌死他了,怎么会主动圆房?
谢云朔人生中少有的不知所措,全给了姜姒。
第35章 【VIP】
谢云朔几番犹豫,几番无措,不知道怎么回的书房。
一想到此时姜姒正在正屋内室沐浴,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水雾缭绕、轻纱幔帐、屏风掩映,纤纤玉臂撩拨水雾的画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别扭,莫名其妙喉间发紧,浑身似有什么不自控的东西四处冲撞。
扰得他坐立不安,没法静下心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姜姒。
他也没想到,她做下这样大的决定竟没早说,没给他提早做好准备的机会。
可至于做什么准备,谢云朔也毫无头绪。
在他设想中,就算此事迟早会发生,也会晚一些,再晚一些,起码等一个悠闲的,二人没有争端,已习惯对方的日子,从长计议。
或是找几本册子研读学习,不至于一头空白。
谢云朔年少时不曾经历人事,也不曾在外寻花问柳,与旁人看他一副倜傥潇洒模样,以为他阅历丰富完全不同。
他院子里这些丫鬟,也都是伺候人做杂事的丫鬟,没一个爬过床。
曾经有过的,被谢云朔以为是居心叵测,赶出府去了。
事实上,连姜姒看的册子都比他多。
这临时紧急之下,让他去何处研学?
可是他又不会对姜姒说这些,若不拒绝她,只有硬着头皮和她盲目尝试。
为此,谢云朔浑身不自在,甚至手脚也不知道摆在哪里。
荒芜中,他想起从前嬷嬷在他书房摆了两本图册,不知道被收去哪儿了。
谢云朔不想让其他人代劳,自己站起身来,在书柜翻来覆去。
邱泽端了水进来给他喝,见他似乎在找什么,还有几分显而易见的焦躁,他赶忙来到身边,撸起袖子。
“公子,您要找什么?小的来帮您找。”
“不必,我自己找。”
谢云朔本想拒绝,可实在找不到,又状似一本正经同邱泽说:“有没有见着有两本薄薄的,五寸大的图册。”
邱泽想了想,出门唤了个小丫鬟进来。
“你来,书房平素扫撒收整都是你们做的,有没有见着两本图册?”
丫鬟低眉敛目地点点头,在最顶层的角落抽出两本,倒过来递给邱泽。
邱泽看也没看,接过来后原样递给谢云朔:“公子,您看这是不是?”
谢云朔一看那图册特殊的米黄背壳,便知是对的。
他轻咳一声,淡声说:“是对的,你们都出去。”
等人都退出去了,他才拿着两本书摆在书案前,拉开圈椅落座。
两本册子被倒扣摆放,因为打扫书架的丫鬟知道这是什么。
他正襟危坐,眼观鼻鼻关心,盯着书册背部看了半晌,也迟迟没能打开。
他这是在做什么?
谢云朔意识到自己非但没能拒绝姜姒的仓促计划,反而默不作声地学起来。
他什么时候成了这般随意受摆布,不经审慎思考的人。亦步亦趋的,别人说了,他就跟着做了。
甚至想方设法,他这是怎么了?
谢云朔总觉得今天还不是时候。
可是想着想着,他的手还是伸向了图册,把它翻正。
看到封册《秘戏图》的字样,触目惊心,心砰地一跳,谢云朔那只置于图册上的手,好半晌都没能落下,没能揭开。
谢云朔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凝着心思,翻开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似乎被烫到一样,转瞬挪开,一触即分,身子也烫热。
他不知道画中人怎么缠得这样紧,他实在想象不来,他和姜姒二人像他们这样时,两人都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谢云朔既然已经拿了书要学了,不至于半途而废。
他翻了几张,越看心越乱,脸越红。
这画上画得太古怪。
其实他以前不是没看过,为什么从前毫无波澜,因为觉得只不过是用笔来勾画的假人,并不真实。
可现在看到那些之后,古怪的异样之感充斥他满身。
他想,大概区别是从前没有娶妻,身旁没有女子,画上的两个人不论做什么,对他来说就是两个笔画复杂的陌生人。
可如今,容易在脑
子里想成他和姜姒,才让他各种奇怪,浑身别扭。
谢云朔很少有这样难受的时候,他一把关上册子,闭眼静心,有些想让人去传话,告诉姜姒,他今天夜里就不过去了。
不知为何,他一个素来颇有决断,干脆利落不爱拖泥带水的人,在这世上,会有如此复杂,令他拿不起也放不下的奇怪的心境。
可是顾及到祖父之托,连姜姒都想通了,他反而在这里扭扭捏捏,实在不应该。
哪怕谢云朔知道自己并非扭捏,他只是顾及到那人是姜姒,才会心态动荡。
他们二人和旁人太不同。
谢云朔想起她,印象更深刻的,是曾经互相为难的场面。
如今要同床共枕,让人如何能够不当一回事?他做不到。
尤其最近见过姜姒在许多事上做得游刃有余,可圈可点,对她有了改观。
令人心情有了变化。
诸如此类种种相加,这复杂的心态纠缠在一起,让他无法靠近他。
谢云朔想,最重的问题,应当是太仓促了。
若今日先提出此事,不急实施,给他几天缓和适应的时间,恐怕能好一些。
可是姜姒与谁都不同。
她比他还要雷厉风行,说做就做。
谢云朔只是念头几番翻滚,就过了半个时辰多时间,有人来传唤了。
退出去的邱泽敲门进屋来:“主子,凝霜来传话说,夫人那边已好了,请您过正屋去。”
谢云朔一句回绝的话卡在喉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心里念着不让长辈担忧,他最终还是站起身来,走出了门。
一步一步,印记深深,带着沉重的心思和心情,向着正屋而去。
此时姜姒已沐浴完全了,走入房中,便是浓郁的皂胰香、精油味。
还散着淡淡花香,栀子味馥郁。
谢云朔一步一步往内室走。
从前走惯了,只有十几步的路,每每穿过隔断、屏风、帷幔,都像走入一处神秘、陌生且隆重的地域,教人心忐忑。
姜姒穿着白色中衣,正坐在妆案前对镜梳妆,已烘干的长发,如柳瀑一般披在身后。
她举着玉梳慢慢梳着长发,身子未动,只抬眸来审视谢云朔。
看过后,她的脸色霎时变了。
眉心压低,眼神隐含不悦。
“谢云朔……”
被她咬牙一字一字唤名字时,谢云朔心头重重一跳,随即提起来,似乎提到了心口。
可他面上仍是一派矜傲正色之气,尽量保持镇定,淡淡回话:“何事。”
姜姒看他这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就来气。
“你怎的还是这身衣服?我都同你说了夜里有要事要办,你也知道我在沐浴,刚才那么久时间,你在干什么呢?”
这一句话说得谢云朔心一惊,且还是两惊。
一惊是,他被姜姒质问刚才在干什么。
想到自己方才做的事,顿时心慌意乱,难以启齿。
二惊是,意识到姜姒特地跟他说她沐浴,只是没说清楚让他做什么,现在想来,那句其实是暗示,让他也回书房清洗干净,做好行周公之礼前的准备。
可谢云朔因为心事重重,竟没想起来这回事。
谢云朔自知理亏,低声说:“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准备。”
姜姒气过后,意识到也是她方才因为头一次说这种事难以启齿,所以没能说得细致,也不怪谢云朔没揣测到。
毕竟她本来就没指望过,和他能有多大的默契。
让他做什么事,是得说清楚讲明白才行。
因此姜姒收回怨怪的眼神,耐心说:“罢了,念在你也是第一次,没意识到便罢了。快去,好生沐浴,洗得干净些彻底些,否则别怪我嫌弃你。”
谢云朔知道她是个讲究人,“嗯”了一声,转身离了正房。
去时比来时的脚步轻松多了,不过谢云朔眼前总是不自觉浮现方才姜姒头发垂顺,轻装倚坐的模样。
素净的一身,不带任何华服金钗附加的气势,让人看着简单纯粹,通身有着不施粉黛的柔和气质。
然而因为他忘了沐浴干净,惹了姜姒不满,那眉头紧锁,眼含嫌弃的模样,还是熟悉的她。
但是,在谢云朔眼中,却与从前任何时候都不同了。
见着姜姒只穿中衣的模样,让谢云朔心中对于姜姒已是他的妻子的认知,更真,更深。
因为这事,也让他对两人即将要做的事愈加忐忑。
把谢云朔赶走后,姜姒也松了一口气。
别看她说得直白坦荡,毕竟是人生之中第一次,必定会因为陌生而紧张忐忑。
其实她内心还有几分畏惧和逃避。
只是她一遍又一遍地劝自己,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万事开头难。
只要开了头,便什么都好说了。所以不能躲,也不可做无谓挣扎。
好不容易挨到谢云朔过来,因为他显而易见没沐浴更衣,姜姒寻着由头顺势发作了一通,抒发心中不安。
此时谢云朔走了,因为还要等他,姜姒得空轻省了,正好多些时间,再让自己准备准备。
姜姒不断放缓呼吸,沉沉呼气,徐徐吸气,一遍一遍梳着头发。
将满头青丝梳得顺滑无比,没有一丝缠结。
又在屋子里踱步。
望着桌上与窗边的烛台,姜姒觉得太明亮,命人收了两座去了,只留了一座,还放得远远的。
她怕屋里光线太亮,待会儿看到谢云朔的脸,会让她打消好不容易做下的决定,半途而废,前功尽弃。
只留了一座灯架后,屋里昏暗得只能看个大概。
坐在床中央,放下一侧帐子后,姜姒几近看不清床帐上秀的花纹。
等待的时间显得尤其漫长,有三回,姜姒听见外面的脚步声,都要以为是谢云朔来了。
她提着一颗心,调整了脸色、坐姿,等了又等没人进来,才知道是外面奴仆走路的声音。
如此几次三番后,失了耐心,她坐着都已经坐了许久了,索性躺下,蜷在床沿边等。
她暗骂——这个不知提前洗好,还久等不来的混账男人!
不巧,她刚躺下没多久,外面一串脚步声一路延伸至正房门口,再继续延伸向屋内。
这院子的男主子,总算是来了。
姜姒压着躁意,有几分嗔怪:“这都几时了你才好。”
谢云朔冤枉:“我也就去了不到两刻钟。”
“才不到两刻钟?我感觉都要一个时辰了。”
姜姒知道,那是因为她自己等人,心情难捱,因此时间也就显得漫长,谢云朔说的应当是真的。
他洗净后,也换了中衣,因为走夜路,身上披着一件双色大氅。
外头是鸦黑,内里做的是惹眼的孔雀蓝,在灯辉下能看见隐约流溢彩光,是一件称得上漂亮二字的男子大氅,穿在他身上更塑造得人俊逸不凡。
尤其两肩被架得宽,神姿爽拔,看着极有气势。
姜姒看在谢云朔端正悦目的份上,便不与他计较忘记沐浴一事了。
他的长发束在身后,有几缕在走动中松散下来,垂在英俊面庞侧边,削弱了几分平日的锋芒气势。
姜姒躺在床上,没来由心跳极速加快两下,只觉得手摆得不对,脚摆得也不对。
她难以接受这感觉,便对谢云朔吩咐。
“谢云朔,你去把亮着的烛台也都剪了。”
谢云朔诧异:“至于一座烛台也不要吗?”
“至于,不要。”姜姒说得斩钉截铁。
她什么光也不要了,不看见他,或许她能更好接受此事。
她的要求,同样也是谢云朔的正中下怀。
不经犹豫,他即刻转身去桌前,执了剪刀,将火烛都剪灭了。
最后的光亮熄灭后,内室一派浓重昏暗。
什么也见不着后,幽香便凸显出来,萦绕人周身,显得娇娇绕绕,散不尽的缠绵。
谢云朔没问姜姒为何剪烛,他也希望更昏暗,既看不见姜姒,也不会让她看见自己的不安。
带兵打仗,陷入沼泽地中;粮草断绝,身心苦捱,他都不曾这样六神无主过。
因为内室毫无光亮,谢云朔需慢慢摸索行至床前。
黑暗中,姜姒总是以为他已经走到了,却不见人,她便出声问他:“你还没过来吗?”
她往床内侧让了位置,可是身边始终没人过
来。
谢云朔有几分不好意思。
“太暗了,莫慌。”
不过恰好因为姜姒出声了,给了谢云朔指引,他成功越过了屏风,但是又不慎磕到了香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声响,“砰”。
姜姒听见,便带了些许戏谑意味地问:“虽说什么也看不见,但这不是你的屋子吗,从前日日走那么多次,没了灯就找不到了?”
她越说越催,谢云朔越是心慌甚笃,并非不认识,只是今夜,他的心乱了。
他绕过条案,来到床架前。
姜姒骂了一句后就不说话了,谢云朔怕压到她,便说:“姜姒,你再说句话。”
姜姒听见他几乎就在身前了。知道谢云朔的意思。
“我就在这儿,你能不能再快些?”
她这一句催,催得谢云朔也急了,便不再那般小心翼翼,换作两大步跨出去,脚踢到了床沿上。
猝不及防身体前倾,谢云朔为了稳住身子,右手臂朝侧边按下。
他特地为了绕开床上的人,免得压到姜姒,才把手臂尽量往旁边递。
熟料,姜姒也因为怕他压到自己,是歪斜着躺的。
她给他把中间让了出来,整具身子几乎横卧在他们的床头处。
谢云朔手臂这一撑,精准按在了姜姒手腕上,两人皆是一惊。
姜姒抽回手撤走,谢云朔赶忙抬手挪走。
“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知道你要按这里?”
两人都下意识怨怪对方,气氛在旖旎之后,回到了熟悉的针锋相对。
姜姒叹口气,明嘲:“您可算来了,古稀之年的老翁,走这几步路也不要这么久。”
谢云朔为自己辩解:“什么也看不见,自然要走慢些。”
姜姒:“不想同我圆房,可直说,我省得的。”
谢云朔被噎得也动了气:“我何曾说过不想?莫要血口喷人。”
两人一吵起嘴来,容易忽略重要的事,反而揪着不重要的不放。
姜姒:“呵,你若想,为何是我先提出。谢云朔,无非我不是你想娶的人么?我告诉你,让你来正屋,并非想跟你有什么,我只不过是遵从祖父的叮嘱,不想让长房长孙无后而已。你可别自作多情。”
谢云朔自然懂得这些道理。
他还没有傻到以为姜姒有别的原因留他在正方。
他道:“你也别多想,我们所为是同一件事。”
他说着这样的话,姜姒听了,反而比方才放心了一些。
因为谢云朔此前的行为,无论是不作准备,还是进房后磨磨蹭蹭的,都极像是因为他为难,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