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也心系祖父的嘱托就行。
姜姒本没担心过此事,可是他这一番应对,令她之前等待间隙,不得不多想、担忧。
若谢云朔不想让她怀他的子嗣,不想同她圆房,那姜姒什么仰仗都没有了。
知道他一心为公即可,她收了怨气。
当前这样的场景有几分怪异,他们二人互相看不见对方,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听声辨位,能知道对方就在自己面前。
一个侧卧,一个站立。
谢云朔似乎还是倾身的状态,这样一来,只要他往前一探,爬上床来,就能将姜姒堵在内侧。
可是二人吵完几句话后,什么动静都停了下来。
此时,眼睛在黑暗中已适应一段时间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逐渐有了层次。
能勉强看到一道高大伟岸的人形轮廓,俯身站在床前。
姜姒问:“那你为何还不上来?”
谢云朔一阵意乱心慌。
越是这时,头脑越是不受人控制,一幅一幅地翻阅过方才研学过的《秘戏图》的内容。
图画上人的姿态或坐或卧,或站或蹲……
谢云朔心似火烧,明知该如何,但有种无从下手,无处下口的茫然。
姜姒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谢云朔给她的感觉太根深蒂固,再加上他说话强硬刚直。
她仍以为他不愿,姜姒气得要伸手去拉他,不巧,这时候谢云朔正好下定决心迈出第一步,所以动作有些急。
两人一低头,一扬起,清清脆脆“砰——”的一声,二人的额头毫无预兆地直直相撞。
不仅如此,谢云朔的右手还压在了姜姒上腹外侧。
二人齐齐惊呼出声。
“啊!”
“嗯……”
姜姒因为更痛,声音显得更急。
“谢云朔,你做什么!”
她疼得只抽气,谢云朔赶忙慌乱地挪开手:“抱歉,你没说你要凑过来。”
他徒劳地道着歉,姜姒自己捂着被压疼的肚子,退到床内侧,离得他远远的。
额头也在疼。
因为看不见,撞得毫无预兆,所以这一次相撞果断干脆,撞得人脑袋发昏。
姜姒一手揉着额头,一手揉着肚子,近乎气笑了。
“谢云朔,我们二人果然处处不合,不合也就罢了,何苦这样互相残害?”
她这话,让谢云朔哑口无言。
他知道他撞疼了她,会被诉骂,但是姜姒说的话也让他不知如何回应。
因为话再难听,也没有扭曲事实,他们二人的确八字相冲,什么事都不顺。
姜姒气急了,都不再怨怪他了,一边笑一边说:“是我不该,不该让你把烛火都剪灭了,不然也不至于找不到路,还差点伤了我的肚子。”
她这样反常,谢云朔内心七上八下,都有些害怕了。
他宁愿听她骂他、怪他、奚落他。
头一次听到姜姒把罪责往身上揽,他也顾不得旁的了。
“不是你不该,是我鲁莽了。”
可是事已至此,哪怕他再抱歉,事情也没法按原计划继续下去了。
撞伤了姜姒的脑袋,又压疼了她的肚子,他不好再继续,姜姒更不可能让他继续了。
听见他的声音,姜姒心头烦乱,她一脚蹬在他腿上,把人往外推。
“回你的书房去吧。”
谁知谢云朔站定后习惯气沉丹田,身体格外坚实,她这一脚踹都没踹动他,反而她的脚疼。
姜姒更气了。
一想到他生得这样大的块头,和蛮力,随手一按,她的肚子像被象腿踩了一脚似的。
谢云朔的一身蛮力,没让她享着福,竟让她先吃上亏了。
就不该有他这个人!
第36章 【VIP】
谢云朔站在床边,虽然没被姜姒那一脚踹出动静,他的惊讶仍然不浅。
生平头一次在演武场沙场等地之外被人动手脚,也是第一次有女子对他这样。
他是习武之人,底盘坚定,双腿有力,以姜姒一个闺阁女子的力气,随意地使几分力气自然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惊讶,那一脚蹬过来,因为姜姒没有穿鞋袜,踩在他腿上的触感,不仅令他没有升起丝毫提防心,反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情。
她的脚,是柔软的。
碰在他腿上,是新奇的感受。
谢云朔有刹那出神。
旋即,姜姒赶他走,言语之间满是对他在此处碍事的嫌弃。
谢云朔一颗心有些怪异,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慌不归位,由不得他左右。
他什么也没想,又或者是顾不得想,身体倒是如实地按照姜姒的要求转身出了门。
可出了门,站在门外,谢云朔都还没回过神来。
按他的脾性,谁这样对他,他应当会介意才对。
不说有无伤害,起码是不敬重的。
可是姜姒这一脚,没能掀起他负面的情绪波澜,或许是因为他有错在先。
或许是因为本能知道姜姒的一脚造不成伤害。
不仅如此,谢云朔甚至觉察到自己内心有一抹奇异的触动。
他三魂七魄掉了几丝一般
,失神地走回书房,路上还不经意地抬手按了下胸口。
他倒是没生气,可是仍躺在床上的姜姒气得不轻。
谢云朔出去后,她唤人进来,又点燃了烛台。
姜姒蜷缩坐在床角,手掌抚在被按疼的腰腹处轻轻按揉。
姜姒又气又无奈,甚至就算是气,也气不打一处来,不打一处去,不知如何是好。
今晚的种种意外,的确不能把一概罪责全都推在谢云朔头上,她自身也有错处。
只是没想到,圆房这样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放在他们二人身上,也能弄得这样复杂崎岖不顺畅。
姜姒长叹一口气,顿觉无力。
游鹿点了灯后,期期艾艾地掀帘走上前来,问她:“夫人可是腹疼?奴婢为您揉一揉。”
游鹿不敢问是什么情况。
原本夫人和公子今夜商量好了要圆房,应当是求之不来的好事一桩,怎么还不到一炷香时间,大公子就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见着姜姒脸色不妙,还捂着肚子,心里一阵怕,可又不敢直问。
若真是她想得那样,她们家姑娘必定难过极了。
游鹿彷徨不断,再三揣摩后,又觉得不应该。
若谢云朔对她们姑娘动手了,不会是那副模样,并且姜姒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谢云朔若敢动手,她必定掀了天。
看她这般小心翼翼,姜姒就知道她想歪了。
她把手递给她,在游鹿的搀扶下慢慢挪着躺下。
“他没动手,只是不慎压了我的肚子。”
游鹿凝重的眉眼霎时松泛了。
“是不经意的就好,夫人若疼,一定要与奴婢说。”游鹿温声哄,“夫人莫急,下一回就好了。”
姜姒没答话,按照平日入睡的姿势躺好,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暗暗心想,尝试一次已是鼓足了勇气,这一次的失败,让她对二人和睦更不抱希望。
心里更是一丝旖旎的念想都没有,只剩想要怀上身孕的祈愿。
这样单调乏味的由头,让人难生希冀,更没有哪怕一分向往。
也不知谢云朔会怎么想。
姜姒平躺,久久不觉困意,无奈侧身。
奇怪,换了个姿势后,一抹清明现入眉心。
姜姒心道,只要谢云朔愿意配合,无论如何,这一条道她也必定要走顺。
她们二人越是不和,她就越需要有这个孩儿。
迈出第一步后,最难的首步已经走了出来,怎能前功尽弃?
只是今夜实在没有心情了,她这会儿身上又疼又无力,只能改日再提。
另一边,谢云朔回到书房,天色沉黑,星藏云中月避嫌。
还守着书房,没到就寝时间的下人们,原都以为他今夜不回来了。
见着他回来,顿时都低着头不敢看。
这事虽没宣扬,可是谁都知道,今夜冼逸居有好事,二位主子关系缓和,共宿一室,若顺畅,他们大公子兴许过不久就要有好消息了。
这院子里的人,挣谢家月银,受谢云朔恩惠,主子宽和大度,他们自然一颗心向着主家,盼着大公子和新夫人能够早日摒弃前嫌,和睦相处。
谢云朔这去了正房连一刻钟都不到就回来的情况,令人费解,也忍不住揣测。
他们表面上低着头不敢多言一个字,生怕触霉头,可暗地里,都忍不住默默猜想。
都知道夫人与公子他们二人同其他普世的夫妻不同,极有可能,二人又为了什么事起了争执,吵了嘴,所以公子才会回来。
可是,怪就怪在,公子回来后非但没有明显的怒气,反而还低眉垂目,气势下沉,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公子单方面惹夫人生气了?
按照以往,二人之间有什么不合之处,他不是这样的神态。
所以看着更像是公子做错了什么事被夫人撵了回来。
这么一猜,众人更是低着头不敢再去看。
可又忍不住想,公子他做了什么事?
不对,在夫人已经回心转意的状况下,又让她改了主意,撵了人回来,这让人极易往某个方面猜,但是又不敢深想……因为不敢不敬。
谢云朔不知道,自己只不过失手伤了姜姒,还会被默默判定为不中用之人。
一介英明毁于一旦。
他不知外人如何想,脑海中只残余着方才在正房内室发生的事。
姜姒的痛呼记忆犹深。
谢云朔平躺,闭上眼,有种莫名的怅然。
他不由得揣摩,以姜姒的脾气,今天他让她如此不满,恐怕足以彻底打消她要与他圆房的念头了。
姜姒反常地说着她也有错的那句话,非但没让谢云朔觉得她说得对,反让他少有地忐忑。
他极不适应这样的姜姒。
如果她不满时,像用脚踹他那样,打他,骂他,倒还好说,明日待她心情缓和了,他可以赔礼道歉。
可姜姒这样态度,反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内心不安,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毫无头绪。
在别的事上,谢云朔都素有决断,游刃有余,独独遇上一个姜姒,像个烫手山芋,让他拿不起,放不下。
捧着会烫了他,放下也不得安生。
谢云朔沉沉叹息一气,不愿再想。
还是待明日天明,再见机行事为好。
这一夜的事发现得突然,也结束得戛然。
似一桶焰火,还未来得及冲天而起,就淋了水,哑然熄火,成了哑炮。
一院子的下人都心知肚明,可是因为顾及到事态严重,又涉及到不可言说之事,众人都混当不知情。
到了第二日早起之时,在二人身边伺候的近侍,一个个都安静谨慎,迈的步子也静悄悄的,都在等两位主子醒来,再探形势。
有了昨夜的失败,不知他们今日二人会如何。
初次尝试圆房又仓促暂停的夜晚,谢云朔没睡好,姜姒倒睡得不错。
她转醒后,照例躺在床上,揉了揉身子,刮骨拉伸,如此一通后,如释重负。
大概因为原本她就没有作好准备,只是临时的意愿浓重,促动人仓促行事。
从中抽离出来之后,失败反而是让人轻松的结局。
昨日被谢云朔按了一掌后的腰腹已经不痛了,或许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想起昨夜的事,姜姒也不动气了。
甚至不记得昨日自己为何会动气。
她想起今日要做的事,起床更衣,施施然走至窗前,望着屋后种的黑松醒神。
“几时了?”
听舞婵说时间还算早,又道:“把我昨日带回来的果子都拿出来,我要挑一挑。”
昨日姜姒从妙虞山庄带了些亲自摘回来的瓜果,原本说昨日回来后派丫鬟送去正院,临了,她又没让人送去,心想自己送去更好。
反正数量不多,就几个瓜果,让丫鬟送去也不太好看。
今日早起有时间,她便改了主意,想自己挑拣,选出个头差不多,浑圆饱满的、好看的,好摆在盘中。
几个果子不算什么事,姜姒喜欢这种无论大小轻重,总是惦记着往亲人身边送的感觉。
这一份,送的不是礼,而是惦记。
哪怕只是从外面折一枝花,不辞辛劳地带回来,以托情谊,分量不比送一只金钗少。
她在家便是这样的。
带着父母、弟妹也都和她一样。
秦父下了朝,走街串巷时,即使遇见有卖糖果子的,都会捎一包带回来给妻儿。
秦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京中算是有脸面的,但是在这一项日常亲缘上,就像是平民家中一般融洽自在,没有那般严谨高贵的规矩。
姜姒习以为常,如今嫁进来谢家,不管旁人怎么看待,她只需按自己行事。
谢家人不喜欢便罢了,她不计较,若喜欢的话,她可以常做。
往后日子还长,能相处得真像一家人那般就最好了。
若不能,也不强求。
姜姒想得很开,她只需做到自己无愧于人,其余一切随缘。
细细碎碎想着这些事,瓜果也摆好了。
抬头一看,不知何时谢云朔已收拾妥当,正立在门前等她。
姜姒坐在中厅,朝他那方望了一眼,见谢云朔背朝屋里,外朝院子,看不见他的神态。
不过他身形笔直,目视前
方,姿态平和,倒是看不出有什么负面的情绪。
反而能琢磨出几分平淡与耐心来。
同以往二人未成亲前,姜姒见他的姿态有些细微的差别。
或许是因为在家中没有外人,令人平和,小谢将军的不可一世暂时平息。
不过,他再是平和,也仍然身姿挺拔,昂藏矜正。
一位扬名出众的翩翩贵公子,哪怕站着不动也有气势,富贵与权势中熏养出来的矜傲,早已融入了他的骨子里。
因为他背身站着,看不见面容,姜姒无从得知,昨夜之后谢云朔是什么样的心态。
她踹了他一脚,将他赶出房门,以谢云朔那不可一世的性子,定会生气。
不过姜姒不在意,也不惧怕,他气任他气。
正想着,不知是不是谢云朔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回身来看了一眼,正中姜姒视线。
姜姒接住了这一道直视,没收回目光,只是面上收了笑意,平平淡淡的。
谢云朔反而缓缓眨了眨眼,似是吸了口气,欲退未退。
姜姒这才一派淡然地收回视线,将挑好的果子摆在盘中,再放入食盒中,一一都亲手放好。
谢云朔站在门外问:“好了不曾。”显然是问她的。
姜姒听着这语气莫名,分辨不出任何情绪的四个字,等了一会儿,久到谢云朔以为她不想搭理他,才以和他相同的淡然语气回话。
“行了,走吧。”
听到她回话冷漠僵硬,因为没什么起伏,显得敷衍,谢云朔才后知后觉,他那四个字说得也不好。
因为姜姒似乎和他是如出一辙的语气。
他那样说话,只是习惯了。
因为内心知道自己的心态,不曾揣摩,所以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在旁人听来,会是怎样的感受。
也因为谢云朔少有同谁温柔说话过,不知如何低头放下姿态。
再者,早晨起床后没怎么开口说过话,语气不免生涩不畅。
所以,尽管他想态度放好,可苦于没有经验,没能让姜姒感受到。
直到她也开口,谢云朔才意识到他的言行生疏得很。
谢云朔不知如何再进一步,或是改正扭转,姜姒已提着食盒从他面前走过了。
香风轻拂,她旁若无人地从他身旁走至院中,她的丫鬟一左一右跟上。
主仆三人走得利索果断,仿佛身后没他这个人一样。
谢云朔明确感知到,姜姒果然生气了。
他心情沉重,也茫然,因此脚步不注意就慢了些。
走到院前小道的姜姒回过头来,看他在后面未动,问他:“你怎么还在门口杵着?”
这一句话,像是谁抛了个绳儿,一把又将谢云朔猛地从黑渊拉了回来。
谢云朔抬起头时,某种划过一道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惊喜,以及判断出错的疑惑。
姜姒竟没生气?
她若生气,决计不会回头看他一眼,也不会这么平和地问他。
谢云朔提步跟上去:“抱歉,想了些事。”
姜姒扫他一眼,谢云朔看起来确实有些神游天外,不在状态。
“什么事?”她跟着问他。
莫名其妙的,谢云朔竟有一丝紧张,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不能说他在想昨夜的事有没有让她置气。
如果姜姒因为已经忘了这事心情转好,他再提起,害她回想起来又生气,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犹豫再三,谢云朔装若无其事:“无事,是小事。”
姜姒闭了下眼,忍住想说他点什么的冲动。
他这人,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让人讨厌,有事埋在心里,不愿说,也不同她商量。
有关谢云朔的一切,让姜姒始终没有和他成家的感觉,她们虽已是夫妻,却不是一家人。
不能互相依靠,排遣心事,听他说有事,她还想问一问,可谢云朔却不愿说。
不说就不说,那她摘的果子也不给他吃。
姜姒坦白告诉谢云朔:“昨日带了些自己亲手摘的瓜果,拿去知行斋孝敬母亲,只剩了几个,你不准动。”
她这话,让谢云朔好半晌没缓过神来。
脑中浮现一个又一个不解问题。
首先,她这话摆明了还在气他上一次抢她的桂花糕吃。
其次,不过是几个瓜果,既是她亲手摘的,为何连一个也没有他的?
谢云朔方才可看得好好的,三样瓜果,摆了满满三盘拿去给母亲,似乎还有小一些的青枣。
连一颗枣也没有多的给他吗?
这两个疑问迟迟挥之不去,可是谢云朔又不好开口问她,他心里想要,嘴上却说:“好,母亲她会高兴的。”
半个字不提给他也留一个。
姜姒见他既然不在意,也没再管了。
她故意那么说,何尝不是一番试探,想知道谢云朔在不在意她摘回来的几个果子。
既然他不在意,她正好留着自己吃,也不用想着还分给他了。
接下来一路,二人再无话。
姜姒又想了些旁的事,没注意谢云朔频频看向她,看向她手里的食盒。
二人到了知行斋正房,进了屋里,姜姒换上一副甜蜜笑颜,将手中瓜果食盒献宝端在夏容漪面前。
其实昨日谢清菡也带了一些回来,她说:“嫂嫂,我们摘的果子母亲已经吃过了。”
谢清菡这句话未经深思,没有斟酌,尽管她没什么额外之意,可是这句话若让其他人听,会觉得有言外之意,是在说姜姒多此一举的意思。
可无论是谁,当面都不好说她说错了话。
孰料,姜姒却并未回避,解释说:“三妹妹,你的心意是你的心意,嫂嫂却不能因为你送了就不送了。几个果子虽不算什么,但是若父亲母亲闲来口渴能吃一口,感受到是儿媳在外的惦念,我便圆满了。”
谢清菡连连点头:“嫂嫂说的是,清菡受教了。”
今日谢行修上朝不在,只有夏容漪在家。
夏容漪很意外,她们姑嫂竟能坦坦荡荡地说出这样的对话。
有什么心里话便直言,没藏着掖着。
姜姒被说了一句藏着异样含义的话后,没埋在心里多想,而是直说,还顺手教了谢清菡一个道理——“勿以事小而不为”。
谢清菡也是个坦荡的,从姜姒的话里学到了道理,也直言感谢。
这般情形,就连挑剔的夏容漪都不免惊讶。
她望着姜姒,胸中翻腾涌动,为曾经对姜姒的挑剔生出几分失悔。
姜姒这性子真是难得,不仅不多心,还能以身作则教谢清菡一些道理。
这样坦荡大方的性格,说着简单,可在外打着灯笼都难找。
满京城贵妇贵女,最多的就是奉行谨言慎行、心思深沉,若旁人有一两句失言的话,绝不会有人当面指出来。
心宽一些的只当没听见,心思敏感的,会记在心里积着攒着,存下几分计较。
这样的环境下,人人顾及提防,少有几个真心相交的人。
夏容漪这样的年纪,身边见识相处的,像姜姒这样的人都少见。
更遑论姜姒还能为自己女儿做表率,让夏容漪这个做母亲的如何不喜欢?
她打开食盒瞧了瞧,尽管已经知道里面都有什么,无非都是些普通寻常的橘子、青枣,可是此刻看这些圆润漂亮的果子,夏容漪怎么看怎么满意。
她并未将心里所想说出来,也没夸姜姒如何,只说:“不愧是阿姒亲手挑选,这橘子看着皮薄,应当味甜肉嫩。”
夏容漪的性子,便是高门大户最推崇的谨慎周全、城府深密。
明明要夸姜姒,却拐着弯地夸她挑的果子好,可夏容漪已经习惯了,并未
意识到,她在做着她方才所想相似的事,根深蒂固的,仍按从前的言行习惯说话留三分。
幸好,姜姒自己说话直爽,却不是听不懂旁人言外之音的耿直脑子。
她缓缓微笑,站起身接话:“多谢婆母夸奖,婆母喜欢就是我的福分。下次出门见着什么,我还带回来孝敬您。”
她这话让夏容漪都笑了起来。
出身高门的夏容漪,出嫁后十几年,连带着闺阁中时,都少见姜姒这样赤诚爽朗的人。
她这番做派,与那些精心送礼,送得贵重寓意深厚的事是两样,给人的感觉也大不同。
不可同日而语。
她这份轻松愉悦,是多少银子都给不了的。
重要的不是她给的是什么,而是她这份俭朴的心意少见。
姜姒似乎从不担心旁人会不会嫌弃,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她把她的事做了,就算有了交代。
这份轻松闲适的心思,令人耳目一新。
夏容漪下意识忘了谢云朔,以为他取得了这样一位佳媳越来越感觉满意。
然而她随意一扫眼,看到的却是谢云朔一副若有所思的深沉。
不知他在想什么,一派与屋内众人格格不入的游离。
第37章 【VIP】
夏容漪以为,谢云朔与姜姒仍然如老样子一般各自排斥,形同陌路。
所以谢云朔在她们谈话时无动于衷,连看一眼姜姒也不曾。
她轻摇了摇头,内心惋惜。
按说长子谢云朔除了脾气强硬了些,并无恶习,儿媳也是一个大方简单明事理的,这两人怎的就是凑不到一处呢,是哪里出了差错?
卜卦合婚时,给二人算的也并无八字相克。
如今姜姒进门已四五日,相处下来,夏容漪都有几分喜欢上这个儿媳了。
可是谢云朔与她仍然互不理睬,态度就连陌生人也不如。
待生人还要有三分笑的客气呢。
不过夏容漪清楚,感情上的事强求不来,二人能平平淡淡也不容易。
因此她并不预备掺和,姜姒若受了什么委屈,以她的性子也不会忍着憋着。
若她有苦来说,到了那时候,夏容漪再从中做主,主持公道,安抚她即可。
目前来看,倒不像她从前担心得那样严重。
儿媳姜姒是个不拘小节的,她感受到自己的拉拢后,也有意识地在尽力尽孝。
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从言行举止中即可见表态。
此时夏容漪并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她这一番自我劝解,直到几个小辈问完早安,都撤下回房了,才有她派去冼逸居帮扶照料的嬷嬷亲自传了消息来。
昨夜姜姒和谢云朔初试洞房的事并未遮遮掩掩,身边伺候的人全都知道。
嬷嬷送话来,夏容漪喜出望外,可是喜悦还没抬上眉梢,一听二人失败,还闹不合,那还未聚拢的喜悦霎时烟消云散。
嬷嬷有些忐忑,她拿不定主意这事该不该说。
可是这样大的事,又不敢瞒着夏容漪。
好半晌,夏容漪微不可察地沉了口气。
“罢了,让他们二人自己琢磨去吧,往后这样的事就不必报了。也不要让大公子知道你将这事报了我。”
夏容漪了解长子,这样有损颜面的事,他自然不愿旁人知道、多嘴。
难怪方才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提不起兴致,八成与昨夜的事有关。
夫妻间的事,旁人帮不上忙,又说不上话,不如假装不知,任他们二人自行决断。
只要两人不吵闹生事就好,这是夏容漪给长子长媳夫妻关系的最低要求。
正因为她要求不多,只盼平和稳顺,所以就算谢云朔这个大公子被新妇赶去书房睡也不算什么。
在别人府中,婆母和长辈接受不能的事,因为谢家与姜家的婚事特殊,成了姜姒为所欲为的仰仗。
正经婆母都不管,旁人哪里干预的了?
这门来缘特殊的婚事,外人都以为只有姜姒在谢家和谢云朔面前不好过,看人脸色,多受气。
实际上看脸色的另有其人。
高嫁的姜姒日子好过得很。
此刻,小夫妻二人从正院出来,姜姒绕着路,预备散步回他们的院子。
今日天晴风轻,左右无事可做,顺带逛一逛将军府的亭台楼阁,水榭池塘。
方才她在屋里同婆母和三妹妹说笑时,谢云朔平淡出神,其实并非有什么心情不畅的事。
是因为他见姜姒在外越发轻松愉悦,如鱼得水,可独独与他相处时,生疏拘谨气氛紧张。
这样显而易见的差别,令谢云朔奇异地有几分不甘心。
更想不通。
甚至于,他竟然莫名地有些羡慕母亲与三妹妹。
怎么谁都能与姜姒相处融洽,有说有笑,独独他不能,问题出在哪里?
他这样想时,自己也觉得奇怪。
明明他待姜姒仍然同从前差不多,心知自己并非有多在意她。可是却不受控地开始在意与她有关的事。
谢云朔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人,旁人的热闹与他无关,他无法做到视若无睹。
这般惦念不下,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惦念着惦念着,有些事就会渐渐变了味道。
姜姒走在前,漫无目的地沿着将军府的园林小道,花栈水榭和回廊,沿路慢行赏景。
如今是秋败世界,池塘里的荷叶已经渐渐干枯了,但因为家丁收整得好,更遑论青瓦游廊整洁如新,梁舫彩画鲜艳明洁,衬得园景虽有衰相,却并无败意。
秋时节亦有秋时节的美。
待来年春夏,必定比这时还要好看。
逛着将军府的大园子,姜姒回头寻谢云朔,同他说。
“你们谢家这府邸是上上等的。我依稀记得,这大宅园是旧时王府,是否?”
她回头说话,见谢云朔眼睛望着远处,目中无焦。
姜姒唤他名字:“谢云朔,想什么呢?”
谢云朔回过神来。
她那句话入了他的耳,只不过他没思索,再被提醒后,他回想她的问话,同她解释:“是,这处是前朝靖王爷的府邸,谢家入住前,宅子已经空置了十余年了。太祖拨款修,前年祖母大寿,又修整了一番。”
姜姒听得连连点头。
像这样的宅子,既有古韵又繁盛细致,绝非一夕而就。
可是,一想到旧日王府如今改姓换人易主,谢家又能将这府邸的荣耀撑到何时去?
如若谢家达不成皇帝所托,不能歼灭突厥三部,按如今趋势,后续或许会有各式缘由,被今上收紧兵权,另立新贵的危机。
谢家的荣耀便岌岌可危。
文臣与武将不同。
武将打天下,文官坐天下。
文官世家代代积累,荫萌子孙,武将世家更难后继有人,像谢云朔这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本就少。
他带着重任前往边疆,此行风霜艰难,若他战死,谢家下一代无人能及其左右。
谢家这一系便不知还有几代能繁荣。
谢云朔的祖父谢大将军谢珺、父亲谢行修都未能封侯拜相,姜姒猜想,谢云朔若能在重重重压下屡立战功,再维和君臣关系,不但谢家繁荣更上一层楼,或能有机会挣得爵位,便能延续千秋鼎盛。
姜姒这一深想,回头看去,目光落在背负着谢家未来的少年小将军身上,恍惚竟有两种感觉。
一种认他才干军功货真价实,见他气势,看好他担得起大任。
另一种,总会想起从前二人小打小闹,又觉得他不可靠。
此时两人恰好走到水榭之上,姜姒在坐凳栏杆落座,望着池水中缓缓摆尾的锦鲤。
他们二人一站一坐,临栏凭水相望,为此处诗情画意更添一番风雅暧昧滋味。
临水种的碧梧叶片已黄了,树干上缠的忍冬还未开败,细细香味隐入风中。
香风拂裙摆时,忍冬的清香沾染在裙摆之上。
此番悠闲美景,让人的心也软了两分。
想起方才的事带来的顾虑,姜姒问谢云朔:“此行出征,你有几分把握?”
或许是忍冬的香味舒展心神,或许是青碧的水面涤荡心绪,姜姒同他开口的声音清淡温和,少见的好说话。
谢云朔立在一旁,眉心有些许的上扬,面容悄然变化,也变得恬淡了一些。
恰一阵微凉秋风拂过,藏着叶的清香,带着一丝冷意,将人昏沉的头脑洗刷清醒。
谢云朔回过神来,正色后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若问把握,我有十足把握,因为不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若问胜算,只有五成。”
他以为姜姒会嫌弃他所说五成太少,怎么只有五成。
谁知她却说:“竟有五成?如果事事都能有五成胜算,事事都会变得简单。那突厥威名远扬,在塞外盘踞多年,于苦寒中壮大部族,绝非寻常。有五成胜算,是否代表你既相信敌人强悍,也相信自己能够力抗强敌。”
谢云朔盯着姜姒,半晌没说话。
姜姒笑说:“怎么,是不是觉得我很善解人意?”
原本谢云朔是有几分触动,甚至震撼,因为鲜少听到旁人说的话像姜姒这话一样正中他的心意。
她并未一昧地追捧谄媚,也没有否认笑话他,她所说完全是她心中所想,只不过她这话一出口,又让正经的事变得有些好笑。
谢云朔顺着她的话问:“是,所以你怎么会有这样公道的想法?”
姜姒刚才那一番话只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并没有什么深思熟虑。
谢云朔这样问,都把她给问得茫然了。
姜姒想了想,才同他说:“或许因为我自己也同你这样,既不会茫然自大,也不会妄自菲薄。看事公道,全凭本心。与其多想,不如交给手脚,实践得真知,多说无益。”
这是姜姒头一回跟谢云朔说话时一本正经,交心一般说心里话。
谢云朔缓缓点着头,望着姜姒的眼神,有什么在微妙地发酵着,散漫着。
想不到,二人说起旁的事容易争端,在大事上倒是有一样的见地,和相似的处事原则。
谢云朔默默惊讶之间,姜姒已起身了,没再同他交谈。
姜姒没有对谢云朔说什么鼓励安慰的话,说这些都是虚的,她只需默默等待,静待花开。
等着见证谢云朔威名是否属实。
姜姒这样潇洒的人,谢云朔从未见过。
她既不说什么好话来听,也没点评他,可正是因为她什么都不说,让他没有压力,没有负担,相反,还生出极度想要大获全胜,凯旋归来,想要证明他的能力给她看的心气。
因为姜姒什么都不说,会让他有种认为她不信任的忐忑。
人都是有好胜心的。
越不受人认可,越想出人头地,证明给他人看。
带着这样有几分不服输的志气,谢云朔胸中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与想要得胜归来的决心。
此次出征,他必定小心谨慎,勇猛杀敌。
待他凯旋归来,将事实摆在姜姒眼前,封将升官,让她当真正的将军夫人。
这般想的心情强烈,然而谢云朔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介意,如此想证明给姜姒看。
他也没有那个心思余地去揣摩了。
二人走回到冼逸居时,已经快到摆午膳的时间了,走了许久的路,坐下来时,姜姒发出一声绵长喟叹。
活动了筋骨后的歇息显得尤为惬意。
人总是对不易得来的事更为珍视。
姜姒吃着自己摘的枣,忘了清晨想的事,把盛青枣的高足斗盏推到谢云朔跟前:“吃吧。”
谢云朔未加思索,脱口而出:“这也是你摘的?”
他明知故问的话显得格外苍白,不过姜姒没听出来,她点头说:“是我摘的,数量不多,吃了就没了。”
谢云朔一连吃了两个,青枣清脆,酸甜浓郁,意犹未尽。
可再想吃已没了,斗盏已空。
他观望的幅度小,却被姜姒恰好捕捉到了,姜姒抬了抬眉,竟露出笑意。
“怎么样,好吃吧?”
谢云朔仓促收回视线,正襟危坐,状似不经意地答:“尚可。”
姜姒哼笑了声,她又让人把橘子也端出来,拿了个橘子在手里慢慢剥着。
“枣没了,吃别的吧。”
黄橙橙的橘子在她手中,随着剥皮发出柑橘的清香,引得人口水泛滥。
谢云朔的视线落在姜姒手上,只见她指如削葱,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指甲微长,打磨得圆滑。
手指绕动,一举一动都好看。
美人剥橘优雅,那翻飞舞动的手指,似乎也在他心间萦绕撩拨。
谢云朔仓皇挪开视线,不再看了。
他不知道,怎么看两眼剥橘子而已,竟让他心乱如麻。
他有些不适,站起身来,想直接离去,又怕姜姒误会,多余补充一句:“我去一趟净房,午膳你若有什么要求,对言清直言即可。”
姜姒一个字敷衍应道:“嗯。”
谢云朔走出内室时,姜姒瞟了他一眼,望见他背影仓促,高挑身姿怪异地添了一丝慌乱。
姜姒想,他大概是三急过重,刚才憋着了,橘子还没吃上,人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她不管他,自己慢慢一瓣一瓣地吃着,橘子汁水有酸有甜,她吃得挤眉眯眼。
又心想,这橘子吃了,午膳就简单用一点,少吃一些。
因为明日还要陪同谢云朔和谢家人一同前往文寿伯府赴宴,今日少吃些,再早些入睡,明日见人要神清气爽有个气色才好。
思及此,词姜姒又想起昨夜未尽之事,犹豫今晚是否再试一试。
可明日要出门,今夜最好先空一夜出来,免得无论成不成功都让人有了心事,睡不好,耽误明日仪容。
谢云朔这一去,直去了近半个时辰。
凝霜来姜姒面前传话,午膳都已取到了院子里来,还不见谢云朔此人。
下人自然不敢管,姜姒吩咐她们:“菜都送来了,还不见你们主子,真是奇怪。去找找他人在哪儿,总不能还在净房。”
凝霜应声去了。
其实谢云朔说去净房只是个借口,他回了书房待着,没再与姜姒同处一室。
不知为何,明明没什么事,他却有些逃避与她相见。
凝霜寻到人时,说的话是“午膳已备好了,夫人命奴婢来寻公子去用膳”。
谢云朔才知,自己以去净房为借口,离开正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若再不回去,被察觉出来就不妙了。
果不其然,他起身随着凝霜一同回了正屋,人还未进到里面,就听姜姒声音调侃。
“谢云朔,你该不会是近日喝少了水,干燥结火,去个净房去这么久,该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谢云朔有口难辩,与其辩解他没去,被问起来为什么找借口离开正房,还不如让姜姒以为他身体抱恙。
因此他认了这份本不该属于他的丑事。
还回说:“是该多进一些汤水,少吃些膳食了。”
因此这一顿午膳,谢云朔被迫动筷次数甚少。
姜姒本想好了要少吃些,见他不吃,她不免多吃了些。
情况有了变化,姜姒也就没法儿按照原样计划,又听闻谢云朔要去演武场射箭比武,她因为吃多了不想坐着不动,便主动要跟着一起去。
大婚后这几日,实则都算谢云朔休沐之日,他要去练武,都是因为早晨和姜姒在花园说的那一通话,励志此行不负皇命。
如此一来,自当更要勤学苦练,让身手体魄多多进益。
所以谢云朔才想着早一日恢复习武射箭,勤勉强神,也能再多几分把握。
不料姜姒也要跟着去。
这不是什么难以达成的请求,谢云朔便同意了她。
这是姜姒第一次跟着谢云朔来到谢家的演武场,这样阔气恢弘的地盘,她从前从未见过。
姜姒原以为,演武场左不过一个院子大小,谁知,被谢云朔领进去一看,姜姒大为震撼。
这演武场宽阔气派,光是入院后正对着的比舞台和空场地,都有外头一整座可容纳百人
的大戏院那么大。
再往后,是操练处,陈设四座兵器台、梅花桩、习武桩、木头人、沙坑、潘天降、旌旗应有尽有。
后面还接着一大片草场,用于跑马射箭。
演武场幅地辽阔,几乎与前面几个院子加起来差不多大,像是将军府占了两片地界,一片用来做起居院子,另一半就是这占地辽阔的演武场。
谢家的府兵也都在此演练。
姜姒跟在谢云朔身侧来到此处,沿途见过的一干人等,府兵、侍从、家丁,全都低下头去,行礼十分有序。
将士们平日有严苛规矩训练,丝毫不敢在谢云朔面前造次,所以都格外彬彬有礼。
姜姒发觉,问谢云朔:“他们一向都如此内敛吗?”
谢云朔客观回答:“并非,只是平素少有女眷来此处,你又是我夫人,自然无人敢冒犯,该避嫌则当避嫌。”
不是其他人懂礼,只是众人怕乱看恐怕吃谢云朔的瓜落。
谢云朔年纪不大,但无论在军中还是府里,早已立起威名,他的脾性比谢将军更烈一些,又年少轻狂,更令人畏惧,所以没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演武场里全是男子,年轻者众多,也有些十二三岁的少年,必定更加注重。
姜姒和丫鬟们跟着谢云朔,这些演武场里的人,隔着好几丈地都能注意到她的存在。
人人都知,这是大公子新进门的夫人,据传容色无双、明艳万端,武将们只远远看着,便觉自惭形秽。
再加上大公子的威望,谁敢盯着夫人瞧?除非是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所以即便好奇,他们也只敢等人走过之后,远远地瞻仰几眼姜姒的背影。
有人说:“咱们小谢将军迎娶的这位夫人,瞧着真是身姿高挑,都能胜过有些男子了。”
“相貌同大公子更是登对,郎才女貌如天造地设。”接话人也感叹。
这二人俱是同时集容貌气质于一身,仪态从容挺拔,从人群中走过,他们二人看起来和旁人似乎不是一个世界的。
因此,如仙侣登临,并非比拟句,而是果真让人有那样的感受。
更有两个小将低声耳语。
“从前不知什么样的女子配得上咱们大公子,原是因为没见过夫人风采。”
尽管好些人都听说过,谢云朔和姜姒曾经的不合过去,可是见着二人走在一处,那些听过的传言便不重要了。
不知道具体事项的人,甚至还质疑那些事是不是谣传,大公子和夫人,看起来怎么会像是频频起争执的人呢?
再说,即便有过去的嫌隙,两人日日相待,多说几句话就能好了吧?
看着对方那无可挑剔的仪容仪表,哪里守得住怨气?多看几眼对方的脸,不知不觉气都要消了。
众人远远地看着一对璧人,不知有多心生羡慕。
自古英雄配美人,众人既高兴谢云朔有此容色出众的夫人,又感念,像姜姒这样的大美人,不是谢云朔这样的芝兰玉树的少年俊才,不堪配她。
本身在其余地方的人,听闻少夫人来了,也都渐渐地聚过来,隔着远远地看热闹。
谢云朔敏锐,自然能察觉到许多人慕名来看姜姒,他心中稍许不是滋味。
看向姜姒,见她眉眼灵气浓郁、见她肌肤莹润生辉、见她仪态环姿艳逸,他内心不免生出细细密密的异样感觉。
像有细软的毫毛不断扫弄,让人不得安生。
迎娶姜姒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娶多貌美的妻子,从前对姜姒的容貌也没有什么感觉。
不知何时,像是什么禁锢被打开了似的,越来越多的异样感觉萌生。
令谢云朔陌生。
第38章 【VIP】
姜姒注意到了,虽然近处没人冒犯,但是远处观望的人不在少数。
并非她介意,而是好奇这演武场内操练执勤的府兵,如何看待她这位新夫人。
进来走了一段路,姜姒也感受到了谢云朔的威望,凡所见之人,无不恭恭敬敬对他行礼,偶尔还有他叫得上名字,查问功课的人。
武将不像文官读书写字做文章,他们的功课是兵器招式、操练阵型。
谢云朔说的许多话,姜姒都是头一次听。
听谢云朔说那些刀枪剑戟头头是道,在他擅长的领域见他意气风发,自信张扬,令姜姒有别样感受。
因为从前那些旧事,不免存了几分偏见,觉得他华而不实,又没见过他施展身手,便总觉得他的威名有虚,没什么真本事,浮于表面。
现亲眼所见,见他文韬武略头头是道,指点武艺胸有成竹,才有了实感。
谢云朔将姜姒带到边缘的凉亭观景台中。
“我有事要忙,你请自便。若有什么事派人来同我说即可。”
姜姒点头应道:“你去吧,我就在这儿远远的看一看就好了。”
话毕,谢云朔抬脚迈步,大步去了远处演武区,那里有三架兵器架,庄严正式。
姜姒被带到的位置,正在兵器架横陈的正东方,外墙旁的亭子,此处清净遮阳,正适合姜姒这样看热闹的人远远看一看。
姜姒同丫鬟坐在此处,能纵观两处,既能看人舞刀弄棒,也能看人操练对阵。
谢云朔多日不曾正当地舞刀弄剑,站在兵器架前思索挑选。
同他熟悉的小将陪他操练,他提议说:“小将军,你试试这一把弯月戟,这新呈上的弯月戟长短适宜,比游龙长枪短五寸,好突刺。”
“看看。”谢云朔取出弯月戟拿在手中掂量。
这类兵器他用得少,从前这里没有,是新送来的,所以小将才让他试试。
可他用惯了长枪、大刀,这弯月戟不够重量,也不够气势,他又将兵器放了回去。
这两架并排横,共三栏的兵器,是精工铸造,器身带刻纹,兼具外形微风,利刃歃血,是上好的兵器。
只为谢家锻造兵器的武器匠人,掌握了一项不外传的熔铁烧铜的法子,这些武器遇水不锈,触手导热,不变形不刚脆,是谢家独门所有。
一柄武器重达百斤,能拿上这些兵器舞耍操练,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
将军府这演武场声名远播,谢云朔作为长孙,自幼生长于这片场地之上,从短刃双刀,到刀枪剑戟,他拿在手里耍练的,俱是最好的兵器。
他没有选用小将推崇的弯月戟,还是挑了长枪。
长枪为四大名器之首,耍起来宛若游龙矫健,气势凌天,最具视觉冲击。
舞起来气势磅礴,最为引人瞩目,隔老远都能看见有人在舞枪。
这长枪通体炼金,拿在谢云朔手里,因为他身姿颀长,与他正衬,兵器与人相得益彰。
若个子矮些的人拿这长枪,只会极为不协调。
谢云朔掂了掂,忽而手握歪旋,从慢到快,舞起来虎虎生风。
横扫、重劈、斜挑、后刺,谢云朔手持长枪舞起旋风残影,无人敢近身。
以谢云朔的身手,一边手持长枪,还能在空中翻腾三圈,看得周围小将连连发出爆喝声。
姜姒在远处坐着观看,惊得屏息,听闻过谢云朔武艺高强,听别人说百次千次,不如当面见一次。
一左一右的舞婵和游鹿,更是不自觉发出惊叹声。
主仆三人,惊得像三座木桩一样,齐齐盯着刻意卖弄着最强武艺的谢云朔。
谢云朔耍完一通,将长枪递给在一旁候着,双手上前接武器的小将。
随后,他不着痕迹,回头望了一眼,见姜姒定定望着这边,状似不经意地低下头擦手。
平静的表面下,他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并非因为方才大幅度地武枪弄棒。
没选择小将推崇的弯月戟,转拿了他最趁手的长枪,是为着什么?
其实他也想试试新的兵器,但终究还是拿了最擅长的长枪。
长枪为兵器之首,舞起来大开大合,引人瞩目,姜姒第一次来这演武场观摩,他选用熟悉的兵器,可展示谢家人的真才实干。
之前水榭上的一番对话之后,他便总想做点什么来证明,这正好是个机会。
谢云朔擦完手后,又往手上抹了些豌豆粉,方才那酣畅淋漓的
舞枪只是热热身,找回一贯的感觉。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他,若要给谁展示什么,有的是招式。
一旁守着的邱泽和府兵、下人都意外极了。
因为谢云朔早已不需要这么多锻炼筋骨的花招来历练,这对他来说都太简单。
自十三岁后,谢云朔来演武场耍兵器都只是热身,着重点在于挑能人好手,实打实地切磋打斗,或是攀高架锤炼身体。
他轮番换着武器上手耍试,让人大饱眼福是没错,可是对他而言,很早便不用这些方式了。
有道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凡是没怎么见过的,路过的小厮、马夫,还有远处坐在凉亭中的夫人,他们都看得聚精会神,眼睛不眨。
懂得门道的人才会回味出奇怪。
今日大公子怎么不找人切磋了?往常他要一个打多个,才觉得训练到位。
不过,这十几件兵器一通舞下来,对人的体力也是不小的消耗,若旁人拿起这几十百斤重的兵器,抬动两下已是艰难。
他们这些常常操练的府兵,舞一两把也可,多的就不堪用了。
众人看谢云朔游刃有余,数十种兵器悠然在握,连番耍弄,一套下来尚有余力,只是微微喘着气,状态良好,都不免震惊,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
武将以拳头打天下,因此即便谢云朔年纪轻轻,资历浅,可无论年纪轻但是经验丰富中年兵将,都要尊他一声小将军。
活动完筋骨后,谢云朔轻微喘着气,用峤山递过来的湿帕擦了面上汗珠。
擦着汗,他心想,这一架的兵器他都舞了个遍,应当能起到意料中的震慑作用。
他尽了力,自己对自己的表现心生满意,更何况,方才舞动时还加了些难度极高的乌龙绞、枕后摔等腾飞扭转招式,对于这些武艺技法要求严苛的谢云朔,自己回想都觉得满意。
想必,外行人姜姒见着这一幕,应当会对他此次出征有新的盘算。
这么想着,谢云朔调整好神情姿态,淡然回头,却见方才还坐着人的亭子已经空了。
他愣在当场,手中擦汗的帕子险些从手中滑落。
谢云朔攥紧帕子,倒吸一口气,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人呢?”
邱泽知道他在问姜姒,转身唤从远处而来的邱泽。
邱泽小跑过来回:“主子,夫人更衣去了。”
谢云朔一颗隐藏着暗暗激动的心,不知被谁泼了一瓢冰水似的。
他艰难开口,问:“她何时走的?”
邱泽回想:“答,约莫一刻钟前去的,有一阵儿时候了。”
谢云朔提了一口气憋在胸腔中,半晌不知如何,因为心情跌宕,继续又憋了一口气。
合着他方才一连耍十几柄兵器,姜姒只看了没几眼,那他累这一通所为何事?
谢云朔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真是白费力了。
他甚至感觉自己忽而像是街头卖艺人牵的猴子,白白卖了一通力,讨不着银钱。
不知为何,他再看那三架兵器,还生起怨怪自己多此一举的懊恼。
他何时成了这样子?
还特地耍刀弄棒地给旁人看,要证明什么?他又不是三岁孩童了,怎么会突然爱慕虚荣?
静不了心,谢云朔既气又急,深呼吸好几次,最终又拿了柄木刀,唤几个人一齐来攻他,不再想姜姒在旁观看的事。
不过,自此之后,他的心也一直不能平静,手下招式,俱是凶猛杀招。
只攻不防,出刀凌厉,横扫千军,把上来陪同他过招的小将打得落花流水。
小将们输得心服口服,惧不敢言,内心都想,大公子多日不曾提刀习武,怎么还越发精益,难不成私下里看了什么兵法兵书,日日追寻精益求精?
果然是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明明已是个中强手,仍学无止境,永不知足,令人敬佩。
在谢云朔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姜姒已从净房回来了。
这演武场到底是男人的地盘,如此大的地方,只有一处净房给女眷所用。
姜姒走了一段远路,回来后看到谢云朔在与多人切磋,手中木刀飞转似流星,横批侧砍后架在别人脖子上,招招致命。
姜姒摇了摇头,同丫鬟们点评:“这人,说好听点是勇猛无双,不好听就是拼命十三郎,只不过切磋而已,用得着这样不给人留活路?”
丫鬟们只是笑,不敢多说。
让她们来看,只觉得姑爷武艺高强,无人能敌。
夫人与姑爷有旧怨,所以对他要求严格,能够做到不带任何崇拜之色地正视,不是她们这等没见过世面的小女郎,容易被唬住。
果不其然,姜姒话音刚落,就见谢云朔因为招式凌厉,不顾后方,被一名小将寻着机会,从后将木刀拦腰砍中。
这若是真刀实枪的战场,谢云朔此刻不死也会丢半条性命。
后背传来钝疼,谢云朔才如梦初醒,察觉到自己乱了心,自是有悔。
他收了刀,小将们也收了刀。
他夸赞了两句那名寻着他破绽的人,说罢后,转身去接帕子擦汗。
漫无目的平平目光扫过远处,谢云朔猛然僵在原地。
原本空空如也的亭子,何时又多了三个人?
姜姒什么时候回来的?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他经历了两次大起大落。
不对……是大落大落。
谢云朔舞刀弄棒行云流水广受欢呼时,姜姒不在,他被人用木刀一刀拦腰,却被姜姒看得一清二楚。
她果真是上苍派来专克他的,凡是沾染与她有关的事,谢云朔常常事与愿违,大受其伤。
在此之前,谢云朔还没觉得方才的事有什么,之前的精彩耍刀姜姒没看见,只怪他自己急于表现证明,有了妄念。
他劝诫自己不该为此事太在意。
可紧接着又被看见这一幕失误,谢云朔才调整好没多久的心绪霎时乱得更厉害。
恨不能当场离席,只愿方才的事没发生过。
切磋打斗被砍中,他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不知为何,明明隔着几十百步的距离,谢云朔却总觉得自己能够看得见姜姒面上嘲讽意味的笑容,失望的摇头,不满的质疑……
实则这些姜姒通通都没有,都是谢云朔因为心绪杂乱,自己胡思乱想给她强加的。
千百次里偶然的一次失误,还是因为分心导致,给从未见过他打斗的姜姒留下糟糕的初印象,这事就这样像梦魇一般,盘恒在谢云朔心间,留下深刻烙印,时时回想,反复拷打。
接下来的时间,他又单独练了些旁的,尽管内心因为展示失误不畅快,也不能影响今日预定要好生练武的事。
只不过不知不觉中,他历练的场地越换越远,最后已经到了凉亭看不见的位置了。
姜姒她们没处可去,只能在凉亭里看,看不见谢云朔了,只能看旁人。
姜姒和丫鬟们说:“这谢云朔,让我们来看他操练,怎么人越去越远了?”
她说这话时,面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姜姒聪慧,自然知道谢云朔为什么去了她看不见之处。
无非是被人袭击了背部,丢了面子,不想再让她看了。
谢云朔都不知道,他的心思丝毫没有逃过姜姒的敏锐目光,他走远了,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姜姒便带着丫鬟们先回了院子,收整明日出席需备的东西和穿戴。
她将衣裳选好,外面才听到有人返回行路的声音,那脚步声沉重,左拥右簇
的,一听既知是谢云朔回来了。
姜姒心里惦记着他今日有几分好笑的行为,特地出门去迎谢云朔。
丫鬟们跟在她身后,众位美人徐徐而出。
谢云朔等人从外,一抬眼,便能望见一名艳色无双的女子袅娜行至门口,抬帘而出,轻倚门边。
身后仆从低头掩笑,艳光层叠。
谢云朔大汗淋漓地回来,感觉自己风尘仆仆灰头土脸,远远看着姜姒容色无暇,含着一抹琢磨不透的浅笑,笑盈盈地站在门边望着他,一颗心扑通扑通剧烈弹跳,似乎有东西什么争先恐后地要从胸腔里涌出来。
他四下看了一眼,想退想躲,但是无处可去,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此时,刚才在演武场酣畅淋漓跳了三次攀高架的谢云朔,因热汗满身,猿背蜂腰之态毕露,将衣裳绷得紧紧的,武人气势磅礴,骇得院中做事的丫鬟们都不敢抬头看。
姜姒不一样,她的目光把谢云朔从上扫到下,又从脚看到头,无所顾忌地打量他。
从前她看他时嫌弃的眼神,因为见到谢云朔练武后更为卓越的身姿,渐渐倾向于欣赏。
为了练武,谢云朔没穿宽袍大袖,窄身的衣裳将身形勾勒完全。
他面色微红,擦着汗珠,手臂抬起时,连紧绷的衣褶都是利落狂放的干脆弧度。
姜姒一双明眼看着,看出他练武后是比平时要更健壮有力。
又察觉到谢云朔的去向,像是预备直接回书房,她便存了一份坏心思。
姜姒主动唤他:“谢云朔,你可是要沐浴?我已经让丫鬟把水都备好了。”
她主动开口交谈,因为二人相隔有些远,谢云朔只好继续朝前,来到正屋门外,站在阶下。
“多谢,摆去书房吧。”
姜姒得逞,笑意渐深,上下打量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方才与人切磋,是否有些太意气用事了。战场上若如此,让敌人钻了空子,偷袭你后背,岂不是就战死疆场了?”
谢云朔就知道她突然殷勤没什么好事,他倒是提了两分警惕心,但还是踩中了姜姒的圈套。
怪只怪她笑意盈盈地站在这里,手心搭着手背,温婉的模样太具迷惑性。
谢云朔不比她心思多,所以大意地心存几分侥幸,觉得她不会抓住此事奚落他。
没想到还是他不够谨慎。
偏偏,他极少犯的错,被姜姒逮个正着,几乎是十几次才有一次的失误,不幸地被人抓住机会近身攻击,又恰好地暴露给了姜姒看见。
谢云朔不言,又有了那种不知该不该解释,觉得越解释越显得苍白的情绪。
可是这一次不同于以前那次,他还是忍不住同她解释。
“今日是意外,平时不会这样不当心。”
“哦?”姜姒并没有一昧地否认他不对,而是摆出安安静静地好奇的神情,“今日是什么意外?”
她一副等他说,任他辩解的宽容模样,好整以暇的美丽容颜艳得晃人眼。
谢云朔想好要怎么交代的话,莫名在嘴边打转。
尤其看姜姒这副模样,谢云朔怪异地口干口涩,导致哑口无言。
姜姒那刻意做得温和柔顺的模样之下,眼眸中是藏也藏不住,含着机灵狡黠的精光。
可是,明知她有备而来,守株待兔,谢云朔还是要说。
“心里想了别的事,一时情急,没顾得上防备,往后不会这样。尤其在演武场操练时用的是木刀,没有生命危机,警惕心自然不如战场上。战场刀枪无眼,出手即是杀招,即使武功再高强的人也不敢大意。”
姜姒缓缓地点了点头,在谢云朔忐忑的期盼中,她轻巧巧地应:“那就暂且信你了。今日看过了,你的确有几分本事,我的确心安了些。”
她不提还好,一提这个,谢云朔更是不得安心。
今日他一连耍十几柄兵器,姜姒没看见。
少见地出了差错,就被她看见了。
该看的不看,不该看的全给她看了。
让人万般无奈的是,发生在他们之间的巧合令人费解,可是对于谢云朔来说,又奇怪地觉得正常。
若非如此,他们又怎么称得上是人尽皆知的冤家呢?
既然是冤家,冤家之间的事,没有事事顺利的。
姜姒的威力,不单在于从前那些事,也在于,但凡涉及到她的事,谢云朔皆会事事不顺,从不会按照他的预期发展,不会达成他所想。
按照他这样的理解去想今日的事,便会觉得本该如此。
若姜姒一来演武场观看,就看到他能征善战以一敌百的厉害之处,恐怕此时她眼里藏着的揶揄,藏着的笑话意味,会变成崇拜,变成敬仰。
若成了这样,谢云朔只觉得虚假得像美梦一样,不真实。
想到这样陌生的情形,想象一个崇拜他爱慕他的姜姒,谢云朔觉得那他该不认识她了。
他们二人的相处与关系,一切冥冥中自有天意。
这样想着,对于今日的事,谢云朔又有些想通了。
罢了,姜姒想笑就让她笑吧,他的确失误了,被人袭击成功是事实。
因此他又为自己辩白:“虽我能以一敌十,但仍有许多能够更进益之处,往后还需勤加苦练。”
姜姒劝他:“是,都知道你武艺高强,能一个打十个,只需多注意,不被人从背后砍到便好。”
她这话听起来是在关心,细品还是戳人心窝子,只不过是在外面包裹了一层糖衣,听着好听。
谢云朔已经麻木了。
他回味两遍她的话,忽然心头一亮,有了主意。
画风一转,谢云朔也审视了姜姒一眼,眼帘微压:“你如此关注这件事,莫非是关心我?舍不得我在战场上牺牲了,是不是?”
他偷转概念,给姜姒扣上一顶歪帽子,看她还有没有心思笑话他。
谁知,姜姒全然不惧这样的唇枪舌战,比他更狠,更不按套路出牌。
“你是我的夫君,我当然关心你。看到你后背被人砍了一刀,我可是担心得不得了呢。”
姜姒语气轻松地说完这句话,扫了谢云朔一眼,施施然回房内了。
任由谢云朔在外,傻愣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
第39章 【VIP】
明知姜姒娇柔做作的话并非真心,只是说来逗弄他,哄他的。
可是谢云朔真就因为她那几个暧昧字眼,以及语调婉转的尾音,被害得心神不宁。
心跳乱了,注意力难以集中。
他几步仓皇退下台阶之后,快步走回书房,没让任何人伺候,独自沐浴。
姜姒实在可恶。
他无论对她说什么样的话,都好似没有什么作用,不会令她掀起丝毫涟漪,反而让她举一反三,有样学样,把他的招式学来,拿到他头上来戏弄他。
更气人的是,姜姒的话,还真叫他难以招架。
谢云朔想当作什么也没听见,可是关起门来去了衣衫,往身上淋着水,心里,脑子里,全都是静姝其态地立在门栏边,说些可恶的话的女子。
姜姒挑剔他,笑话他,转头又说心疼他。
如此奸猾狡诈之人,实在可恶!
更可恶的是,姜姒一向没什么顾忌,无论是惹了他生气,还是惹了他忐忑,她都能立即当作无事发生一般,转头就走,无情地掐断终止一切,不让谢云朔有机会应对。
憋他,气他,折磨他。
让谢云朔思考和报复的时间都不给,哪有这样可恶的人?
谢云朔深吸一口气,软帕搓弄胸膛的力度和频次加大,搓得肌肤泛红。
可即使有疼痛和不适,改变不了他一颗心吊得七上八下,像被雀羚瘙痒的感觉。
难以平静,不得安生。
心里不知不觉地浮起小股冲动,想说些什么报复姜姒,可是又想不出主意来。
谢云朔长这么大,从没这么难受憋屈过。
练武练到力竭,苦的是身体。
征战苦寒之地,性命悬于刀尖时,苦的是心智。
和姜姒成婚,被她言语折磨,眼神挑衅,举止磋磨,苦的是精神。
谢云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姜姒那句话,闭着眼,一通搓揉,将身上汗渍与疲惫洗得干干净净。
再换一桶水洗第二回,彻底清洁。
身上残余着皂胰的香味,清香淡雅,穿上干净衣衫,擦干长发烘干,轻系于脑后。
没了练武后的汗腻,一身轻松,他内心的烦扰这时才算好了起来。
因为不断自己劝慰自己,他刻意回避,不去回想,对那些话的在意也渐渐地淡了。
可是,紧接着又有人来请他去正房,和姜姒一道用晚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莫名的,一件本身普普通通寻常的事,谢云朔却不自觉屏息,恍惚如临大敌。
今日累了,头发也未干完全,不愿再折腾,谢云朔没再换衣梳发,穿着宽松的衣衫,发丝系束,就这样去了前边。
之前的事,姜姒早就忘了她说了什么了,一句普普通通没有上心的话而已。
她没放在心上的事,不知道有人“齿颊留香,回味无穷”,惦记了许多次,险些失态。
要是给姜姒知道,免不了要笑谢云朔好一阵。
真是经不起撩拨,自己要说些有的没的,可又受不住她以同样的方式待他。
玩不起大可不玩。
不过,在看到谢云朔穿着碧水色圆领袍大袖衫,一派风雅,没梳起的发只系了扎带,垂于身后,焕然一新的面貌,让她不免多看了几眼。
这样居家风流的魏晋遗风,放在谢云朔身上,竟也不奇怪。
反倒让人眼前一亮。
没什么气势的衣着、发型,削弱了几分他的武将气派,彻底洗干净的身子透着淡淡清香。
虽然他身长且健硕,不像那些文人孱弱清瘦,飘飘遗仙,但也倜傥俊逸。
闲闲坐在那儿,露半个身子侧着,另有一番雅致的风流气。
姜姒恰恰好就欣赏这种,她不吝夸奖,叫了谢云朔名字。
谢云朔警惕抬头,置于袖袍下的手不自觉攥起,警惕心骤起。
他紧绷地盯着姜姒,提防她再说什么棉言浪语,然而姜姒夸他:“你这副文雅模样,还挺惹眼的。”
谢云朔忽一皱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穿着。
此刻身穿,的确与她平时都不同。
武人要利落,除非特殊场合,他都穿着窄袖,袖口紧锁,长发利落梳起盘踞,戴金冠、玉冠,明显的武将打扮。
今日要事已毕,因为图清爽松散,所以才穿得这一身,洗后不久的头发要敞开,因此并未盘踞。
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倒正好撞在姜姒的喜好上,被她夸了。
姜姒以为她好不容易夸谢云朔,即使不会兴起换一副态度,他也应该有几分高兴才对。
熟料,谢云朔不但没高兴,反而面色平平,神情不明,似乎还有困扰之色。
他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一身衣裳看了半晌,怎么看也不像高兴被夸的样子。
姜姒疑惑,这是什么人?夸他还能不高兴。
她没在意他,嘱咐丫鬟摆膳,入座。
谢云朔一言不发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平静夹菜进食,略动了几筷子就吃完了,随后,只留下几个字,就毫无留恋地回了书房。
姜姒望着他不带回头地离去的潇洒背影,摇了摇头,说他:“莫名其妙。”
倘若让不知情况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还会怪罪到她头上,以为她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气谢云朔。
可是,不论是今日,还是昨日,往前数好几句话,她所说,字字句句都毫无问题。
唤谢云朔作“夫君”,说心疼他,夸他这衣服打扮好看。
有些话虽不是诚心,可是又没有什么反话和言外之意,哪里有能惹着他的?
不是莫名其妙是什么?
回了书房的谢云朔,对着铜镜照他今日衣着,浅色衣衫内敛文雅,遮住他的壮硕身形。
垂发温和儒雅,的确像个善诗书的文雅郎君。
在他看来陌生不适应,只是为了方便才这么随意,但实则他看不惯这样的自己。
这不像他。
因此,即使姜姒夸赞他,谢云朔也觉得她在夸其他的人。
从前他身穿常穿常戴的衣饰时,不见姜姒夸过他,说明姜姒喜欢的,是与他恰恰相反的气质形态。
姜姒不喜武将俊气凌厉,她喜欢的是翩翩公子,文弱书生,与他一个天一个地,是全然不同的两派。
因此,姜姒夸赞的并非是他,而是他这一身打扮。
难得一次的夸赞,却是夸谢云朔的打扮像她满意的男子,这让谢云朔如何高兴得起来?
反倒越想越气。
他脱了这身累赘,换上常穿的黑色长衫,沉闷地独坐了许久。
心中不满,导致睡去时心情不足。
今日姜姒要同他一起去演武场,原以为能趁机拉近夫妻之间的关系。
以为姜姒看了他演武场上风姿,待他态度能好一些,结果事与愿违。
反倒是后面发生了不可控之事,令他郁结于心。
谢云朔闭着眼,手指暗动,逐渐紧攥。
他不断自我开解,心想,好在他并不在意姜姒,否则,知道她并不喜欢他,喜欢的另有其人。
或是没有其他人,只是难以接受他这样的武人,他该更介意了。
这样也好。
他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他,公平公正,无一偏颇。
谢云朔拿这样的话劝诫自己,面上确实是平静下来了,可是一派安静中,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像是心底里被不知什么东西挖了许多细小的坑,透出来丝丝缕缕的难受。
也憋得慌。
有这样的感受,他知道自己果真还是做不到全然不在意。
姜姒到底已经是做了他妻子的人,明知她心有所属,对他并无念想,他若能全然一点不在乎,除非是圣人。
如此自我安慰,谢云朔才渐渐放下心中起伏,从中脱离出来。
翌日,文寿伯父设宴。
因为是长房的亲戚,文寿伯夫人是夏容漪娘家一系的亲属,所以将军府上下都有邀帖。
文寿伯夫人是夏容漪的表妹,虽隔着一层亲,不如亲姐妹关系亲近,可这是在京城。
凡是沾亲带故,门第高耸的府邸之间都会走得近,往来密切,诸姓世家盘根错节,互相扶持。
姜姒嫁入将军府后,不仅过问了府中情况,平日闲暇时也同言清凝霜她们请教,知晓谢家的亲缘往来。
等的就是像今天这样一日,出门会客见人、招待不露怯。
姜姒谢云朔这对新夫妇,同夏容漪一同出门。
姜姒本以为自己和谢云朔一辆马车,临行前,夏容漪叫住她。
“阿姒与我同乘一辆车吧,你和清菡一起,都陪在我身边。”
姜姒转眼便听懂了婆母的言外之意,知道她有安排。
她乖顺点头:“儿媳知道了。”
如此一来,谢云朔只好骑马独行,姜姒和谢清菡一左一右,陪夏容漪坐马车。
她对此不算在意,无论是纯粹的陪同,还是陪着说话解闷,又或是听教育,姜姒都任凭婆母吩咐。
夏容漪望见女儿和儿媳各有千秋,却相处融洽,不禁面含微笑。
她这女儿,自己生的自己明白,谢清菡鲜少能与旁人如此合得来。
她在京中相识得好的玩伴少之又少,与那些高门大户的大家闺秀意趣不同,合不拢,又在家常学规矩,有课业,拘得久了,更没法儿广为结交。
不成想,和她这意外嫁入门的长嫂,倒很合得来。
思及此,夏容漪忽生了心思,问:“阿姒,你可知道为何让你跟着我一起?”
姜姒有些没太明白,婆母这卖关子为的是什么?
是考她头脑机灵?还是显摆炫耀什么?
这明着盘问,有话要说却不直说,或许
是为了考验她。
姜姒掩下这些心思,配合地回话道:“今日是媳妇第一次出门赴宴,与亲戚不熟,母亲特地将我带在身边,是为教我认人说话做事。”
夏容漪点了点头,夸赞说:“阿姒果真聪慧。”一副满意模样。
另外,她此举还有另一层意思,但婆媳二人双双都不会说出来。
夏容漪也确信,以姜姒这样转眼就能猜到她用意的头脑,她应该也能猜出另一层——今日客人多,场面大,且都是高门贵客,姜姒跟在她身旁,有她护着,免得在人前吃亏受委屈。
外面的人都知道夏容漪挑剔,她愿意带着姜姒,足以说明对姜姒的看重。
是一种无形的表态。
夏容漪有此意,姜姒是懂得的。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清楚,话留三分。
待马车到了伯府门前,姜姒先下了车,站在车旁伸手来扶夏容漪。
“母亲当心。”
一旁明明有两个伺候夫人下车的丫鬟,姜姒还要亲自做这些事,婆媳两个聪明人互相都懂得。
夏容漪把手递给她,婆媳二人亲如母女一般,叫也在伯府门口的其他客人见着了,都不免有些惊奇。
在此之前,众人都心知,原本和谢家意欲结亲的另有门户。
谢云朔娶姜姒事发仓促,因此姜姒这一门媳妇,是谢家人不喜但要小心对待的存在。
对于夏容漪这样眼高于顶的贵夫人来说,是很难把姜姒看入眼的。
今日伯府设宴,想到谢家的人,又爱看热闹的,都等着看新妇和谢家人的相处。
觉着八成能看着乐事。
人人心知肚明,以谢姜两家这样关系,再加上从前谢云朔与姜姒不合,姜姒的处境可想而知。
定是人人疏远,人人敷衍。
可是,眼下又是什么情况?
她嫁进去的几日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样的缘由,令婆媳二人做得这样亲昵。
若是旁人,众人会以为是演的虚伪,可熟知夏容漪的人都知道,她做不来这样的事。
顶多不表露出不喜,这都是好情况了。
见婆媳举止亲昵,姜姒安安静静的,面带微笑地跟在夏容漪身旁,遇人叫人,进退得宜,哪里像新过门的新妇?
好些才嫁入门的新媳妇头一次出来应酬,来到一群从前没相处过的亲戚面前,畏手畏脚、胆小瑟缩才是常态。
众人都默默打量着,不禁心生好奇,到底是谢家人演的?还是姜姒嫁入谢家这几日,当真跟谢家人处得好。
姜姒跟在婆母身边,不断见人、叫人,笑得脸都僵了。
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持续不断朝她看过来的好奇目光,有审视、探究,其中又以各式各样的挑剔为多。
她一直跟在夏容漪身旁,七分真三分演。
为着表面功夫,见着她的人也都是夸赞,没有谁为难她。
当着夏容漪的面,若还为难她,就是打夏容漪的脸了。
托婆母的福,姜姒落了个清净。
进了伯府内,到文寿伯夫人面前,她见到了一些熟脸。
谢云朔的表妹,柳蔚宁她们一群姑娘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目光紧凝。
此时姜姒跟着伯母已经见完了人,由奴仆安排座次,先在主厅陪着诸位长辈说会儿话。
她与谢云朔一左一右落座,因为被人防贼一样瞧着看着,她不但不畏怯,反而心生好笑。
姜姒端了一盏茶,望向谢云朔,柔声唤他:“谢云朔。”
谢云朔侧头来看,眉峰微微挑起,神情带着疑问。
像是问她要说什么。
姜姒只是对着他笑,问:“你的茶水凉不凉?”
谢云朔莫名其妙。
他们的茶水是下人一同上的,哪有凉不凉一说?都是热的。
恰恰好够温度,但是不会烫手烫口。
他不解问:“你为何这么问,你的茶水凉了?”
见他神情是疑惑的,不太对,不是她想要的,姜姒添上一句:“只不过关心你,怕你茶水冷了,喝着不好。”
她笑盈盈地说话,将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说得甜甜蜜蜜,若远处听不清她说什么的人,看她这副表情,会猜测她在说什么好听的讨巧的话。
谢云朔更是一头雾水。
他忽而想起昨夜傍晚,她从门边离开前说的话,也是关心他。
她的关心总是让人害怕。
此时莫名其妙的关心,更让谢云朔心生警惕,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因此,谢云朔脸色更是紧绷。
姜姒看他这副不知如何配合的神情,轻憋一口气,他做这样的表情,她还怎么得逞?
因此她只好直说:“关心你呢,就不能笑一笑?别忘了我们在外头,旁人都看着呢。”
谢云朔这才懂,原来她莫名其妙找他说话,并非另有所图。
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只不过是幌子,做给旁人看,想做出一副她们夫妻二人恩爱的假象。
想这样,其实大可直说,弄那些弯弯绕绕的,害他因为提防心生警惕,这不是弄巧成拙吗?
若旁人看着他有所顾忌的脸色,还以为他们夫妻二人连陌生人都不如。
因为也顾忌夫妻二人关系的名声,谢云朔尝试着配合姜姒,对她微笑。
可是因为不熟练,总觉得怎么笑都怪怪的。
他竟不会笑了?
谢云朔努力扬唇,轻弯眉眼,却觉得自己面上尤其古怪,怎么都觉得不对。
对面的姜姒更是险些绷不住表情,挪开眼,一副不想看他的模样。
当着众多亲眷的面,姜姒不能随意做些不愿看他的表情,因此只好低头喝茶掩饰。
谢云朔也松一口气,不再尝试微笑。
他们二人被一直盯着这一边的柳蔚宁她们虎视眈眈地盯着。
尽管姜姒和谢云朔假装演的情投意合奇怪,且还尚未成功,可是二人也算是说了好几句话,互相看着对方。
谢云朔的表情暧昧不清,姜姒更是娇羞低头喝茶。
这二人,竟完全不是从前互相看不惯的时候了?
柳蔚宁看得生气。
这才成婚几天,表兄谢云朔就要被姜姒那刻意讨好做作的伪装给骗到了。
他全忘了从前她是怎么针对他,气他的了?
谢云朔那双眼睛,今日在姜姒身上黏住就下不来了,可恨。
柳蔚宁离了屋子,其他几个小姑娘也跟着她一起,离开正厅。
一出来,几人凑到一旁敞轩,便迫不及待声讨姜姒。
“还真看不出,姜姒是那等能委屈求全,讨好人的。”
“的确看不出,竟是个惯会笼络人的,把我表哥和姨母都哄骗了。”
此刻,惯会“哄骗”人的姜姒,美滋滋地吃着果子,面上笑颜比方才见人带笑要真得多。
笑意从眼底透出来,连纤卷的睫毛都含着喜悦。
谢云朔几次三番瞟向她,心生疑惑,不知她想到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竟笑成这样。
在看她的第四眼,他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何事喜悦?”
姜姒笑得意味深长,喝茶润嗓子:“没什么,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虽不告诉他,但要吊他胃口。
谢云朔:“?”
她这么说,他更好奇了。
姜姒自然不可能告诉他,她高兴,是因为见到了柳蔚宁她们不忿的表情,她笑的是自己故意为之的计谋成功了,和谢云朔演得恩爱,气煞一群看不惯他的人。
她不至于和一群没做什么坏事的姑娘家如何小题大做,但既然有难听的声音,她也不会白白任人说闲话。
小小惩治,宜心宜情。
因为是她故意为之,不想让谢云朔知道她方才在做什么,不能告诉他,免得他下回因为护短不再配合她。
以她们二人的关系,还没到姜姒认为谢云朔会在有分歧时站在她这一方的程度。
若他知道了,合着外人一起来欺负她,岂不坏事。
姜姒不会蠢笨到把自己陷入被动境地,她不说,谢云朔不知,她就仍然能利用他,让讨厌她的人看不惯。
想到方才的事,就难以忘记谢云朔那要笑却笑得难看古怪的一副面容,她侧目,上下打量他。
“谢云朔,待回府去,你该对着铜镜多多练一练笑容。怎么有人连笑都不会?”
谢云朔深深冤枉:“不是不会。”
并非他不会笑,世间诸人,除了天生带疾的,哪里还有人不会笑的?
他笑得陌生难为,只是因为刚刚看着姜姒,对着她的一双眼睛,找不到轻松笑容的感觉。
要有真心实意的笑容,需得人发自内心地觉得愉悦,对着姜姒,谢云朔全然找不到那般心情。
姜姒不悦:“那是什么,是因为你讨厌我,所以对着我笑不出。”
“并非。”谢云朔否认。
他想解释为什么笑不出,免得她误会,可是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什么?
因为看着她,他一颗心紧着?
因为看着她,他的心跳会怪异地稍快几番?
第40章 【VIP】
姜姒没想到,自己小小地作假一番,没牵连谁进来,还能惹出事来。
她一没说什么,二没做什么,只不过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和自己三媒六聘写了婚书的夫君说笑几声,竟还把人气得想方设法报复她。
寒暄过罢,到了摆宴时,诸位客人被迎到伯府的花园处,在暖阁摆膳。
男客女客分开,各府的主母夫人在一处。
隔着屏风,是年轻些的夫人、姑娘们,另有尚未及笄婚配的小姑娘们的座次。
姜姒所在的席面,有好些人从前都不认识,或是听过名头,见过几面,并未深入交际过,都算生人。
众位贵妇,不论落座的椅子有没有后背,腰身都挺得笔直,身姿端正,仪态无可挑剔。
华服美裳之者,笑容优雅,举止沉静。
一席之间的年轻夫人,都是身份高贵的,有勇毅侯府的世子夫人、礼部侍郎萧夫人、安郡王嫡次子之妻,个个都有来头。
姜姒如今的身份,坐在这席面上是够格的,但在一群眼高于顶的女子之中,她仍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她们间或说着好听的话,三言两语虽说得不多,也听不出喜怒哀乐。
从始至终,说话都带着微微笑,礼貌却疏离,声音也不大。
照说在这样场合下,不必担心被为难被看轻,诸位年轻夫人、贵女都是体面人。
然而却频频有视线落在姜姒身上,看她,打量她。
尽管那眼神淡淡的,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含义,可是整桌人只有姜姒有这样的待遇。
这些叫得出身份的贵夫人,她从前和她们并无什么交集,只是偶尔听闻过,远远见过。
据她所闻,这些人的脾性并不像此刻坐在一处,姜姒感受到的冷漠。
她能猜到她们的心态。
从前她们并不熟识她,或许听过,可彼此的友缘往来并不重叠。按理说,姜姒没有坐在这里的机会。
但机缘巧合下,她有了可以坐在此处的身份。
在旁人看来,她合该殷勤些,嘴甜些,会笼络人,讨巧旁人让人接纳她。
然而如今位列一席,共同进餐,姜姒却一切如常。
正是她一切如常的态度,惹了旁人不满意。
然而越是这样,被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瞧着,姜姒越是不在意,一派坦然,若无其事。
这样对比下,反倒显得姜姒仪态落落大方,是这桌上身份最尊贵的人似的。
再加上她身着华服,一身青金石蓝的缂丝团花褙子,色浓若浓墨重彩的山石奇画,年华无双,容色优越,不卑不亢的。
反倒让那些时不时打量她的人心生忐忑。
萧侍郎的夫人心生一计,借机问:“谢夫人身上这件青金石蓝的衣料,似乎是今年塞外进贡的一批,并非本土的料子,可否给我们讲一讲。”
在座众人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对京中盛行的衣食住行都如数家珍。
姜姒身上这样的衣料,极有可能是御赐的。
能穿上这样的料子,非富即贵,绝非普通人,因此问话的人觉得以姜姒的身份,大概不了解这衣料的来历之曲折。
故意说来为难她的。
姜姒一听,心里跟明镜似的明了对方的目的。
问话的人并非忘了,是故意不说清楚,用来考验她的。
知道她从前接触不上这样的衣料,只有嫁入将军府,借将军府的权势,才能穿上这样数量稀少的珍贵物品。
她答不上来,便是当着众人面没脸面了。
这问话的萧夫人很有水平,的确一针见血。
这做衣裳的料子,正是婆母夏容漪送过来的,姜姒觉着这颜色好看,就拿来做了新装。
她认不出,更说不出来历和细节,若逞强答话,编假说错了,就是给谢家掉脸。
若答不出,也是她自己暴露短处。
这便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姜姒平素交际,并不亲近这些整日接触京城最时兴衣食住行,并以此为谈资的贵女贵妇们。
好友都知道她懂一些,但并不追求。
和这些人,她向来说不上一句话,如今坐在一起,也不想融在一起。
众人都看着她,等她回话,偏姜姒不上当。
她坦然承认:“这料子竟是进贡来的?我却不知,只觉得好看,就让下人送去做了一身衣裳。”
姜姒一不怕丢脸挂不住面子,二不怕暴露不知事的态度,四两拨千斤地把试探的话拨了回去。
再下来,伯府的丫鬟们鱼贯而入,上了热菜,席面齐整了,就不便再说话了。
其他人都觉得没趣,也不再注意她。
姜姒不在意,她本身也没想融入。
这些高高在上的贵夫人,只要不把难听的话摆在台面上来说,或是刻意让她难为,她都当无事发生,不往心里去。
面子情上过得去即可。
她这样一副老神在在的潇洒态度,让几个等着看她笑话的人无趣极了。
她们不再搭理她,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用完这一餐,彼此之间的关系泾渭分明。
随后宴席散了,各人与相熟的人相互成群,去到别处游玩,或是打叶子牌,或是投壶打锤丸,三五成群。
姜姒见到方才拿衣料来考她的萧夫人,与其他年轻夫人,和柳蔚宁她们聚在了一处,便明了了。
原来如此。
难怪这个与她素未谋面的人,也要多余凑上来找一些无趣的事,来让她掉面子,原是有备而来。
姜姒摸了摸身上名贵的衣料,讽笑着摇摇头。
不认识又能如何?她能把它穿在身上,认不认识又有几般重要。
一没偷二没抢,这是她该得的待遇。
她不需要认得它,不需要拿在嘴边说,是人穿衣,而非衣捆人。
在姜姒看来,这些稍有些身份的“贵夫人”,心性还是不够境界。
远处一群人正在说她。
柳蔚宁一双眼饱含期待,问那位萧夫人:“如何?她是不是答不上来?”
萧夫人摇了摇头,冷笑:“答不上来倒没错,但是人家自在的很,并不会为此窘迫,直言自己不认识。你说这样油盐不进的,你拿她什么办法?我劝你以后歇了找她麻烦的心思,此人心性可不一般。别麻烦没找着,反惹得一身骚。再者,她都已经嫁给小谢将军了,你再是寻衅滋事,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萧夫人所言明显,含着几分怨怪在话里。
她怪柳蔚宁撺掇她去找姜姒麻烦,反倒讨了个没趣。
另一人左看右看,拉拢人说:“罢了罢了,只不过说了个再小不过的事,无伤大雅。依我看,她也真是够不上这一层身份。听闻谢将军他们此次出征受
了皇命,若凯旋归来有重赏,姜氏的身份也要跟着水涨船高了。”
这人虽是劝和,言语中不掩羡慕。
众人一时无话,心中默默想的都是既羡慕又惋惜。
又一人小声道:“小谢将军正妻之位可算是让姜氏捡着了。要依我看,还得是温大姑娘最合宜。”
众人言语提及的温大姑娘,便是温太傅的长孙女,是从前谢温两家双双有意,预备和谢云朔结亲的人。
这样的话,不仅她们说,也有其他人说。
姜姒和谢清菡逛园子,隔着一片芭蕉假山,正巧听到了有人拿她和温大姑娘作比。
今日温府并未来伯府赴宴,温家不在,又因为是姜姒首次在外露面,格外容易受人关注。
再者,谢家如今得了重用,势必成为目之焦点,谈话之中心。
只是没想到,碰巧被她这个正主听见了。
谢清菡赶紧拉着姜姒走了,她怕姜姒伤心,结果一抬头,看她这嫂嫂竟然面带微笑,不知在想什么。
谢清菡疑惑问:“嫂嫂笑什么?”
刚刚其他人说那两句闲话,说姜氏不如温大姑娘与小谢将军般配,她肯定听着了。
既然听着了,怎么还能笑得出?
姜姒揽着谢清菡的手,笑着解释:“有三妹妹维护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此时四下无人,她问:“那温大姑娘你从前熟识否?”
谢清菡摇摇头:“她看着文文弱弱的,我不喜欢。我觉着还是你当我大嫂最好了。”
姑嫂两个说起悄悄话来,荤素不忌,都说得直白。
也是真的贴心。
姜姒笑得更深了。
虽说童言无忌,可是童言才是真正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有三妹妹这句话,她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外人她通通不在意,她更在意的是两姓的家人。
那些人都觉得她配不上谢云朔正妻的位置,可她偏偏坐在这位置上,还要寸步不让。
姜姒也不介意温大姑娘,因为她同谢云朔还没发展到会介意这些事的程度。
她对谢清菡说不介意都是真的,并非逞能,至少目前来说是如此。
午席过后这段时间正适合诸位夫人贵女结交,可姜姒实在找不到想结交的人,还不如带着谢清菡回了婆母身边,跟着长见识,听贵妇们交谈。
这些夫人,都是京中高门府邸的主母掌家人,说起话来言之有物。
和她们坐一起,听着众人说一些家长里短,中馈府务,比在外面同别人聊绫罗绸缎首饰珠玉要有收获。
众位独当一面的夫人都是姜姒往后的目标,她跟在夏容漪身旁见了不少人。
有面容严肃的严厉长辈,也有面容慈祥言语温和的,或是始终笑模样如尊活菩萨,但轻易不开口的。
众生百像,让姜姒见识了从前作为闺阁女儿时没见过的场面。
她在一旁听得专心,其他几位夫人也偶尔看她一眼。
这样的场合,愿意陪在长辈身边的小辈可不多,她们身边的女儿儿媳,一个两个都趁着宴会玩耍去了。
尤其是嫁进门的媳妇,婆媳关系难为,少见人愿意主动陪在婆母身边,安安静静坐着听人谈话的。
坐得久了,陆陆续续的,她们注意到姜姒和夏容漪之间相处融洽的婆媳关系,都不禁心生好奇。
不曾想,谢家阴差阳错的有了姜家一门亲事,姜氏这新妇,竟是个懂事谦虚的,还好学,不浮躁,不见小家子气。
看她这模样,不像只知儿女情长的,如此潜心地跟在婆母身边涨见闻,或许将来有能力担当大任,做个聪慧沉着的主母,倒是不错。
姜姒所作所为收获的风评再度两极分化,夫人们夸她谦虚好学,可在同辈人看来,她是不合群,没见识,只会跟在夏容漪身边讨好。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姜姒只记着宴席散后,打道回府,夏容漪一直待她笑颜以对。
末了,还和颜悦色地对她说:“想起来我那里有一方满螺钿妆匣,正是年轻人喜欢的东西,明日请早安,你带回去放着玩儿。”
她这话说是给姜姒赏好东西,实际上就是为了夸她今日懂事表现好的意思。
姜姒也不推辞,只说:“婆母赏的必定是好东西,我可不会放着玩儿,一定放在手边日日赏用。”
她诙谐夸张的语气,把夏容漪逗笑了:“你呀你呀!”
一套珍宝不算什么,今日的种种,都让夏容漪这挑剔人都找不出不好。
诸位高门大夫人见过姜姒之后,对她身为她的儿媳的认可,令夏容漪悬着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她一直对于谢家与姜家结亲这回事有各式各样的顾虑。
担心姜氏不好,担不了大任。
也担心因为娶了这门儿媳,在外不懂礼数,落了将军府的面子。
如今总算是安心了。
姜氏聪慧、落落大方,除了与长子谢云朔夫妻二人感情不和,其它事上倒是挑不出什么错处。
如此一来,夏容漪对姜姒此人言行和待人接物挑不出什么毛病,便会在小夫妻二人的事上再网开一面,放宽对她们的要求。
原本就他们圆房失败闹矛盾的事,夏容漪还曾犹豫过是否做些什么,这下是彻底打消了,就让他们两个小辈自己慢慢折腾去吧。
有些事她想管也管不了,贸然去插手,反倒弄巧成拙。
在外一天,众人都累了,夏容漪免了小辈们请晚安,众人各回各的屋子休息。
姜姒与谢云朔走在一处。
仰头望天,粉蓝天空的散云形似蛋花,悠闲清净,正如同二人之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不生疏,也没有过分亲密。
姜姒行路走得慢,谢云朔察觉到她散步一样的步伐,一并放慢速度,陪在她身侧。
他问:“今日如何?”
归府下车时,他见姜姒面上带笑,一派自在,看起来心情不错。
并且母亲还说要赏她东西,谢云朔想着,他这句问话,得来的应该是一句双方都高兴的话。
诸如“还不错、宴席丰盛、所见之人都友好和善”之类的好话。
天清气朗,晚霞恬淡,说着几句让心情放松的话,即便是敷衍的废话,能闲谈两三,也能让人感觉不错。
谁知,听他问话,姜姒悠悠叹了口气。
“哎——”
谢云朔警觉,难道与他预料的不同?
他问:“有人欺负你不成?”
姜姒侧头冲他笑了笑,那笑有几分无奈,还有细品才能见的讽刺。
谢云朔不由驻足。
见姜姒的笑容,他心忐忑弹动,旋即,自己都感觉错愕。
“站着做什么,走呀。”
姜姒唤他一起往院子里走,要一边走一边说。
“没想到,伯府寿宴,请的这一圈人,诸位贵妇贵女聚在一处,也是要说闲话的。我原以为看她们那般矜持有礼,高贵宁静,以为能待人和睦性,没想到和普通人也差不多。果然是,有人的地方,便有高低争端,远近亲疏。”
姜姒没有隐瞒,将今日经历的事粗略的,一五一十地都跟谢云朔说了。
说旁人问她身上的衣料出自哪里,也听到有人挑剔她,说姜氏不如温家姑娘。
末了,姜姒总结了一句:“既然她们难容我,我便不去硬容了。不然别人怎么都不满,还显得我不够矜持,给将军府丢面子,害得旁人看轻,你说是不是?”
原本跟在她身旁走的谢云朔又停了下来。
余光见他原地不动,姜姒朝他看去,却见他板着脸,铁青的脸色,显然动怒了。
谢云朔这反应,竟比当面被为难的姜姒还要强烈。
谢云朔一开口,果然是动怒的语气。
“不就一匹破布,不认识又如何?莫说穿在你身上,就算烧了,也不干旁人的事。”
他皱着眉,眉宇间散不开的狠戾厌烦。
看着他那面色,都让姜姒觉得有几分陌生了。
她没想到,谢云朔会为她被旁人发难的事动怒,还气得不轻。
谢云朔不解:“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她们怎么还如此看轻你。”
没说完的话有言外
之意,姜姒听懂了,谢云朔是不理解旁人怎么不看在他的面子上,对她这个新妇宽容一些,反而为难她。
姜姒坦言:“这有什么不好想的?因为她们觉得你不会站在我这边。”
她们二人并非有情的夫妻,反而是临时凑数的,旁人这样对她,无非就是觉着谢云朔不会替她这个新妇撑腰。
反而可能还会以为,为难姜姒,是在帮谢家出气。
谢云朔脸色铁青,沉声问:“是哪几个说的?”
他这副架势,好像是要找人寻仇去了,姜姒一颗心跟着紧了紧。
她开始有些后悔,不该什么都与他说,万一谢云朔鲁莽惹事就不好了。
姜姒之所以会与他说,也是以为谢云朔不会特别在意,只是他问,她便说了。
事已至此,姜姒只好安慰他:“无事,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只是问个布料,我说不知道,就没再说了。你不用介意,这不算什么。你知道的,要是旁人说了过分的话,以我的脾气在外还会忍气吞声吗?”
“这……”谢云朔语塞,可他还是气不过。
姜姒噗嗤一声笑出来,让谢云朔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姜姒坦言:“没想到,我没怎么放在心上,你倒如此在意。还让我有几分开心呢,这样一来,更不会置气了。”
她这话说的太实诚,谢云朔一怔,没见人说话说得这么直白露骨。
谢云朔直言:“虽说不是什么严重的话,但如若你的身份是郡主,是公主,她们还会对你说那样的话吗?你如今是我的妻子,旁人轻视你,就是轻视我,我如何不在意?夫妻乃同气连枝。”
这话令姜姒很是意外,甚至到了惊喜的程度。
她不掩喜色:“没想到你还有如此公道之心,倒是我把你想得狭隘了。”
谢云朔冷笑,觑了她一眼。
“你把我想得有多小家子气?我知道,以你的脾气,在外遇上这种事,装作不曾在意,坦然说不认识没跟她们计较,也是看在你如今是谢家妇的份上,不好惹事连累谢家,你都如此大度,我如何能输你?”
两人这连珠带炮的话,听得旁边跟着的心腹纷纷瞪眼。
怎会如此?
两位主子方才还说着互相关心的话,气氛一派好,一转眼,又较上劲了。
姜姒听到他这话,也是一瞪眼。
“什么输你?怎么不能说了,你性子急躁,确实不如我能屈能伸。”
两人一转眼,就从说着知心贴己的话开始争嘴,你一句我一句,一直争到了冼逸居门口。
不过这一回两人争执,不像从前较劲,而是带着几分玩笑意味。
说着说着,二人面上都带笑。
紧绷的气氛里,若细细品味,还带着几丝甜意。
说了几个来回,谢云朔争不过姜姒,无奈妥协。
“好好好,你大度,你聪慧,我不如你,娶着你是我三生有幸,行了吧?”
姜姒从不咬文嚼字,不在意她后面几个不中听的字,点点头答应说:“的确如此,你说得很到位。”
气煞谢云朔,又让他觉得好笑。
笑过之后,他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姜姒说的都是事实,她嫁入谢家之后,除了待他不怎么样,其它一切事都做得无一错处,处处妥帖。
无论是对上,还是对下,都广受称赞。
唯一说她不好的,只有谢云朔。
可是都是哪里不好呢?
无非不给他几口吃食,霸占了他的屋子,对他既无情又无义。
还把他踹下床。
活脱脱是一身刺的豪猪。
偏生姜姒又生了副好相貌,好身段,正像东苑那一大丛月季,美得张扬斗艳,但也扎手。
想到这儿,谢云朔就想到前日夜里他被赶出正屋的事。
也想到,姜姒大抵不会再同他试验了,至少最近不会。
谢云朔心知是这样,但又有些不是滋味,不甘愿接受被弃。
内心蠢蠢欲动,促使他勾连起今日的事。
“姜姒。”他换她名。
姜姒抬头,凝眉表露疑惑:“唤我何事?”
谢云朔至于衣袍下的手,攥了拳头。
对于即将要说的话,他还是有几分不自在,可是因为那蠢蠢欲动的心理,促使他张口。
“既然如此,合该让你再鲜亮一些,让旁人都看看,哪怕不认识那些物件,你也能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你是我谢云朔的发妻,你该配得上世上最好的。”
一说完,谢云朔就后悔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愣头青似的。
果不其然,他的话把姜姒给逗笑了。
她望着他的眼神,像望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