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VIP】
谢云朔自知失言,说的话太儿戏,自己失悔。
又被姜姒看了两眼,心绪不宁的。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不过是看别人欺负你,想给你撑腰。”
他的心是好的,无非是说出口的话听着不妙。
姜姒连连点头:“是啊,的确不错,若做你谢云朔的妻子就能不受人欺负,我也就不会有今日这些可大可小的遭遇了。他人看轻我、欺负我,并非因为我穿戴如何?而是觉得我与你素来不合,夫妻为敌。”
谢云朔点头,知道她说的对。
“所以重点不是我如何吃穿,而是你要给我脸面,待我好。”
“这是自然。”
谢云朔还以为她要说什么难以办到的事,他有些不服气。
“我方才的说法只是一方面,又没说只有那些。”
“哦?”姜姒挑眉,又有些喜出望外了。
她盯着谢云朔看,左看右看,试图寻找他忽然变了一副模样的蛛丝马迹。
谢云朔倒吸口气,挺直了身姿:“你在看什么?”
姜姒如实说来:“你为何忽然知道待我好了?”
谢云朔被问得语塞,而后泛起可疑红晕。
他语气稍弱:“有吗?大抵是因为,你如今是谢夫人。我是个护短的,听不得谢家人在外受欺负。”
姜姒装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是,那要是你那表妹柳蔚宁也在其中呢?你当如何?”
她原本不打算问这些的。
也不打算告诉谢云朔,把他牵扯进来。
毕竟,按谢云朔的说法,她现在是谢夫人,可柳蔚宁也是与谢家有关系的人,问这些岂不自讨没趣?
可是谢云朔要这么说,偏要把话头往这上面引,勾起了姜姒的好奇。
恰好也聊到了这些事上,说出来就是顺水推舟的事了。
问出口只是姜姒好奇,无论谢云朔怎样回答,她都能接受。
毕竟她对谢云朔的心思真正偏向谁并不抱希望,也做好了坏打算。
然而,谢云朔深深蹙了眉,问她:“她还生事?”
谢云朔并非不知道柳蔚宁不喜姜姒,姑娘之间因为一些事起争端、分派系,是常见的。
只是,以谢云朔的性子想不通,何至于二人已经成婚,柳蔚宁作为他的表妹,还要从中作梗。
谢云朔想不通她为了什么。
是姜姒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令柳蔚宁恨之入骨?
还是柳蔚宁刻意存什么坏心眼,故意寻乐子不让人好过。
或是就像姜姒说的,因为觉得他待她不好,所以旁人觉得可以随意欺负她。
谢云朔想着这件事,面色不善。
即使是从前,他与姜姒不合,也只是不涉及到其他任何人的私人恩怨,犯不着旁人插手。
他知道从前的情况并不严重,不过是拉帮结派,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事。
听姜姒所说,今日的事就不容忽视了。
还不待姜姒问他会如何,他先说:“此事你不必担心,因我而起,由我而终。蔚宁那边我去同她说,往后不会再招惹你了。”
姜姒点点头:“想不到你还能公私分明,担得了责任。”
谢云朔没开口,他不止没有因为姜姒夸赞他而高兴,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这是他本应该做的
,不论他们夫妻二人是好是坏,哪怕天天打骂,也是关起门来论是非对错,是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
谢云朔不只是气柳蔚宁惹是非,自作主张,更气他自己。
这并非他所愿。
哪怕他与姜姒一直不合,也不能容旁人在姜姒没有做错什么事时待她不好。
姜姒见他能辨是非,心情还挺高兴的。
可是此刻发觉谢云朔脸色不对,情绪压抑,好像受人挑剔被人看轻的人是他似的。
她的心情被哄好了,便投桃报李也哄哄他。
“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我都没放在心上。再说,被别人说两句之后有人护着的感觉还算不错。你还说要给我更好的,岂不是我赚了?”
谢云朔摇头:“不是一回事,不可同语。”
见他气上心头,似乎哄不好似的,姜姒也没哄过男子,没经验,只好说别的事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别气了,日头不早了,你回书房去好生洗洗,洗得干净些再来找我。”
她一句话,顿时让心绪烦乱的谢云朔如抽走两魂一魄一般不知所措。
他怔愣,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姜姒觑他一眼:“当真没听见?没听见就算了,你回去吧,我要沐浴就寝了。”
其实谢云朔听见了,他只是意外,姜姒竟还会叫他。
因为有些仓皇无措,无意识地发问。
方才萦绕在他心头的郁气霎时消散。
谢云朔忙补充:“听见了。”
其实并非是想同她怎样,而是他若听到了装作没听到,恐怕又惹姜姒生气。
她好心好意,想同他维系夫妻关系,为祖父的盼愿做尝试,谢云朔没有道理不陪同不上心。
谢云朔站起身,俊朗的面容显露几分仓皇:“我这就去。”
话说完毕,担心姜姒以为他见色起意,他又辩白一句:“既然你意已决,我自当配合你。”
姜姒冷笑,那笑含在眼睛里,精彩纷呈,令谢云朔不能直视。
他想不到,姜姒什么话都敢直说。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贪图你身子的似的。”
“没有,没那个意思。”谢云朔果断回绝。
说罢,因为担忧姜姒又说些什么让人难堪的话来对付他,谢云朔匆匆忙忙抬脚就走,离了正房,去书房沐浴更衣去了。
且还得洗得干净些,免得有人又挑剔他。
等谢云朔走了,姜姒和她身边的亲信,两个贴身丫鬟、乳娘甄氏,还有石嬷嬷,这些娘家带来的人关起门来说知心话。
姜姒与她们说:“今日谢云朔倒是叫我意外。”
谢云朔维护她的态度之坚决,远超姜姒预料。
即使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能做到这样,她也满意了。
石嬷嬷是众人中年纪最长的,为着姜姒将来能在将军府立稳脚跟,从她这样阅历丰富的老身来看,最要紧的,便是夫婿的态度。
可以没有情义,但必须有敬重,大事上不能含糊软弱。
因此,她头一次豁出去,对姜姒献言。
石嬷嬷特地唤她一句“大姑娘”。
她们大姑娘素来有自己的主意,又聪慧清醒,就连夫人都少劝她。
所以石默默要劝,首先都吊着一颗心。
“大姑娘,您今日纵使不喜,老身也有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要说。”
姜姒正色,站起身来:“石嬷嬷,看你说的什么话,你们都是我从家中带来的陪房,都是知心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其实她知道石嬷嬷要劝她什么,无非是劝她放下从前,和谢云朔好好过。
果不其然,石嬷嬷左手握右手,不断攥着手指,轻言细语说得温和。
“以老身在一旁看着,姑爷他虽不是完美无缺的君子郎,但是他是有心想同大姑娘过好日子的。人生几十载,夫妻相伴时间最长。既然姑爷他知道疼人,您也可放软和些,笼络人心,免得姑爷凉了心,让旁人钻了空子。”
她这话意有所指。
指的不仅是那贵妃甥女徐红菡,也指其余盯着将军府虎视眈眈的人。
莫说谢云朔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就只凭将军府如今这权势,实打实的兵权,都让人垂涎。
姜姒并未排斥,微笑着点点头。
“石嬷嬷,你大可放心,我并非不知好歹,只是实在不是小意温柔的人。看谢云朔态度向好,我也在改变不是?强求不来的东西,我一向不强求,否则就算求到手中也握不住。”
她说着这一番话,笑容越发从容。
“知道该如何做的事,我都会按自己的方式来,如此一番,得来的才是真的,才能长久不是?”
石嬷嬷欣慰地点点头,眼中似乎有泪光划过。
姜姒走到她身前,一双手拢住她有些苍老褶皱的手:“嬷嬷放心,我省得的。若是可以,我也不愿和谢云朔徒生嫌隙。可是‘该不该’‘会不会’,不由我做主。只看我们二人能否好好相处。若不能,我也绝不会姑息,不会忍气吞声,否则,若在谢云朔之下,我将再无出头之日。”
石嬷嬷,还有姜姒的奶娘甄氏,以及两个丫鬟都默默点头。
姜姒的出身、眼界和心智,自是她们这些普通草民不能比拟的。
女子若只是伏低做小,就能做得好主母之位、正妻之位,那世上不会有“至亲至疏夫妻”。
若按照石嬷嬷说的这样,就能和谢云朔共修琴瑟之好,那从前谢云朔也不至于从未传出任何与谁有情之事。
除了与温家结亲的传闻。
可据说谢云朔和温大姑娘其实并无什么往来,足以可见,谢云朔身边缺的,并不是一位主动的温柔可人的解语花。
他如今待姜姒有所转变,会因为旁人刻意怠慢她而生气,也遵从姜姒安排,绝不是仅仅因为二人成了婚。
这其中,姜姒的所作所为,与谢云朔的相处,以及她的为人是占主要。
姜姒这个人,才是令谢云朔态度转变的关键所在。
石嬷嬷很快就想通了,惭愧说:“大姑娘莫在意老身的话,您的境界我等望尘莫及。”
这世间人百样百态,有些人注定“高人一等”。
但并不是高人一等这个词汇的意思,而是事事在人先,不被别人左右,有让人甘愿追随的本领。
如今她们家大姑娘和姑爷,不就隐隐有这般趋势吗?
姑爷那般不可一世的人物,在外人人巴结称颂的人中龙凤,刚才姑娘只厉害地问一句话,姑爷就退步了,没立马改口其实听清了她说什么。
这会儿,谢云朔正在书房老老实实地沐浴,这不正映衬了一物降一物的说法。
证实了她们姑娘有手腕,恰恰好能降得住姑爷这号人物吗?
如此这么一想,石嬷嬷内心一直以来隐隐的担心,如同褪去的潮汐。
眼前一片光明清爽,更有拨得云开见月明的透亮,顿时不再担心。
罢了,个人自有个人福,姑娘如此有成算,她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还是不要指手画脚了。
关起门来聊的知心话说罢后,一群人欢欢喜喜地抬水,备东西烧熏炉摘花瓣,伺候姜姒舒舒服服地沐浴净发,洗去今日在外的疲惫与晦气。
甄氏从姜姒的衣橱里拿出来一套纤云纱的寝衣,内里是桃粉色的亵衣,绣着一株桃花,外头是薄如蝉翼的轻纱,层层叠叠。
上身后轻拢胴体,若隐若现。
舞婵给姜姒将头发梳成侧髻,并未全数挽起,留了一缕长发垂在身侧,娇媚温婉。
姜姒照着铜镜,笑说:“今日竟将我打扮得像修炼成人的女妖精似的。”
姜姒从头发丝到指尖,通身都诠释着妩媚二字,与她平素衣着两模两样。
不过姜姒并不排斥。
镜中的她,美得无可挑剔,连她这个女子都喜欢。
游鹿又从她的妆匣里取出一个瓷瓶,抹了一些栀子花油,涂在姜姒两边白皙清瘦的肩头。
姜姒摇摇头:“你们今日如此折腾我,好似我藏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大要求
,有大事要求他谢云朔似的,这般隆重刻意。”
随即,她款款走向内室,上了床铺,因为身着薄纱,姜姒把床帐也放了下来。
自从上次熄了灯火,屋里一片黑,导致二人事情不顺,这一次她没再让人把灯都熄了。
留了一座烛灯,只燃了三根蜡,再加上灯罩,令光线朦胧。
因姜姒离床边不远,身形在光的映衬下隐约被拉长,印在帐子上,窈窕倩影隐约若现。
谢云朔进来,看到床帐上印了她的影子,不由自主顿住了脚步,屏息一瞬。
她大概不知道从外能隐约看到她的身影,此时姜姒坐在床上,微微侧着身子,不知在弄身侧的什么东西,导致身型微扭,恰好露出窈窕的起伏曲线。
谢云朔只感觉喉间紧致,呼吸不畅。
他别开眼,轻咳一声:“姜姒,我来了。”
姜姒伸出纤纤素手,撩开床帐,不解问:“来了就进来,站在那里做什么?”
她微微凝眉,透过掀开窗帘的窄缝看去,却见谢云朔侧着头望向一旁,眼神有所闪躲。
姜姒顿生疑惑,他明明还没看到她的打扮,在那儿别扭个什么劲?
想到这儿,她也有几分羞赫,不好意思了,便拉起锦被遮住自己的身体。
谢云朔也定了定心神,手握成拳藏在身后,缓步走向床边。
姜姒沐浴完后未施粉黛,松松扎着头发,垂了一缕下来的模样柔婉妩媚。
谢云朔看到她这般打扮,莫名有些紧张,为了消除这份紧张,他刻意奇怪问:“你抱着被子遮着自己做什么?”
姜姒别开眼,强硬着回他:“你莫管,我若不遮着,我怕你闪着眼睛。”
“我为什么要闪着眼睛?”谢云朔继续装作不解。
尽管他此时确实心慌意乱,心乱如麻,但是他不可能承认。
越是心底狂蹦乱跳,越是表现得不甚在意。
姜姒不闪躲地抬眼瞥他:“哦?果真?”她定定地盯着谢云朔的双眼,心一横,将锦被拉下。
她豁出去了,不再心虚担心,注意力全放在谢云朔身上,等着看他见到她身穿纱衣的反应。
姜姒盯着谢云朔,眼睛眨也不眨,从头到尾看了个完整。
她看到了谢云朔瞳仁轻颤,屏住呼吸,如同石塑一般一动不动,随后,脸红至脖子的完整变化。
因为较劲,她反倒不再在意自己穿的如何了,明确得知谢云朔反应强烈后,姜姒揶揄道:“看吧,我说要闪了你的眼睛,就是要闪了你的眼睛,别不承认。”
谢云朔如梦初醒,侧过头去,强行镇定。
但是不论他怎么努力,他的心跳都越来越快,浑身更似火烧一般。
尤其胸口、下腹烧得厉害。
面对姜姒的调侃,他沉默不言。
事实已摆在眼前,再嘴硬就不对了。
为了转移姜姒的注意力,他又兀自镇定,发问:“怎么穿成这副模样?大可不必。”
姜姒挑眉:“怎么大可不必,好生打扮一下还成了多余的了?”
谢云朔还是有些不够强硬,担心演得过度了,惹到她,又解释说:“不是,是不必如此豁得出去。我们不是…只是尝试吗?”
“意思是你不喜欢看这样的?”
姜姒第一次看谢云朔这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已经忘了害羞,倒有心思调侃起他来了。
她将锦被彻底掀开,手臂撑在床上,双腿舒展,身子微微侧着朝向他。
“既然你看不惯这样,往后就不再穿了。这衣裳,待会儿我就去换下来烧了吧。”
她亲眼见谢云朔眼神颤了颤,似乎想要说话,但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姜姒再度激将:“既然你不喜欢,我这就去换了它。”她作势欲起身。
旋即,听见谢云朔总算开了尊口:“哎……”
姜姒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抑制住嘴角的笑,免得他好不容易即将出来的勇气又缩了回去。
谢云朔没敢看她的眼睛,盯着床畔,她那落下去的一节轻纱衣袖。
“天也黑了,就不折腾了,下次再说吧。”
一句本是表达喜欢、想看的话,被谢云朔粗略的语气说得丝毫没有旖旎的感觉,声音仓促,也干脆利落。
姜姒心知肚明,谢云朔这是在故作正经。
她换了坐姿,放下双腿坐在床沿边,仰头望着他。
“谢云朔,床边有虫子?你怎么一直盯着床边看。我看着你,难道你不该看我?”
谢云朔被她接连几句话弄得束手无策,他放轻动作,沉沉吸一口气。
他抬眼看向姜姒,昏黄朦胧的光线下,姜姒的容颜也像被蒙上了一层轻纱。
不施粉黛的面庞白皙洁净,眼如钩,唇含笑,三分不自知流露的媚态,三分狡黠。
再加之似笑非笑的挑衅,令她看着并不完全是勾人的模样,反而更让人心跳加速。
生平第一次,谢云朔知道了什么叫作“方寸大乱”。
姜姒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就能让他呼吸紧致,喘不过气来。
自从转移视线望着她后,谢云朔只能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不敢看向别处,尤其不敢视线下移。
视线一旦下移,就能看到她透着亵衣的轻纱寝衣,纱衣下的身姿若隐若现,比直接摆在面前还要让人难以招架。
谢云朔实在想不到,今夜等着他的场面会是如此……如此猛烈直接的攻击。
他只不过在床前站了不到一刻钟,远远不到一刻钟,就感觉浑身处处不对。
好像整个世间只有他是多余的。
不论站在哪儿,不论怎么调整身姿,连放置在身体两侧的手都多余,浑身都古怪。
谢云朔不知所措,一向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一手掌控的他,在姜姒的面前,无论什么运筹帷幄、呼风唤雨,都化作齑粉,清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不知不觉的,原本盯着姜姒的视线,渐渐地往上飘,看着她的头顶,再看床帐上的织纹。
谢云朔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地目光游离,没意识到自己在逃避。
视线下方存在的那个女子,似洪水猛兽,似看一眼就能吸食人精的女妖精,沾染不得。
他浑身都像有什么在沸腾,叫嚣,不得安宁。
让人难以招架的是,即使他视线游离,看着床帐,可背后的床帐上仍然浮现了姜姒的身形、面容,和那一双藏着缤纷十色的美丽眸子。
那动人心魄的曲线已深深刻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谢云朔从前没有经历过任何情事,也没对哪位女子有过涉及男女之情的印象和记忆,这才与姜姒成亲六七日,还没看过她几眼,就见着这般害人不浅的景象。
犹如给还未吃过最常见的米的人,猝不及防地呈上一桌满汉全席,不怕人吃不饱,只怕把人给撑死。
觉得姜姒可恶是对的,她的确可恶。
哪里都可恶。
第42章 【VIP】
原本姜姒也是有些羞怯的。
她从未穿过这样暧昧不清的衣裳,也从未给男子看过。
人生头一遭,即便心再大再宽敞,也会有几分抹不开面子。
谁曾想,谢云朔一个只需看着的人,比她还要慌张。
有了他垫底,姜姒渐渐的好多了,一旦有了心思笑话谢云朔,调笑他,她自己心里那两份别扭便化解了,只一门心思地盯着谢云朔,看他反应。
姜姒都几乎有些忘了,曾经的谢云朔,那个桀骜不羁的贵公子,不可一世的小将军是什么样的状态。
他
竟然也会有这样慌张无措,连人都不敢看的时候?
这强烈的反差,全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只顾着看他,笑话他。
“谢云朔,往哪儿看呢?你今天夜里是要跟床帐圆房吗?”
谢云朔一怔,面上几度变化,嘴硬否决:“你说什么,只不过随便看看。”
姜姒太恶劣了,令他不知如何招架才能扳回一成。
又觉得他已经低人一等了,说什么都扳不回。
他招架不住姜姒所言的模样,放在他这样的面庞和身段上,显得有几分不灵活的拙气。
又听到噗嗤一声,姜姒总算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云朔此前七上八下的心又高高地提了起来,谁知道她还会这样笑他。
又是谁允许她笑得这样大声?
他还要脸面不要?
谢云朔本还处于忐忑之中,姜姒拿话来噎他,还笑话他的可恶行径,令他渐渐转变了。
忐忑消退,不服输的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又占了上风。
谢云朔屏息,收回视线看向姜姒,还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床前。
心跳如擂鼓,然而他强行镇压不露端倪,一改方才目光闪躲,紧紧地盯着姜姒,自上而下地打量她,目光只在她身上游移。
他这忽然的变化,又换成姜姒有了忌惮。
她见他目光紧凝,幽深一片,心跳也快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朝后倾倒,按在床铺上的手心朝后,撑着身体,和谢云朔拉开距离。
“你看什么?”
谢云朔牢牢记着她方才奚落他的话。
“我看一看我们的喜床床帐,你说我要和床帐圆房,所以只能多看看你,让你知道,我究竟要和谁圆房。”
这一番露骨的话,说得谢云朔自己都头昏脑胀,手心出汗,姜姒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她自己惹的火,烧到自己身上时,才知道火舌辣烫。
哪怕已过了之前那样陌生紧张时候,心还是跟着怦怦跳。
谢云朔本来身量就高,往身前一站,如一颗冲天青松,似一座巍峨高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姜姒感觉身子有些奇怪,怪异得她心慌,于是悄悄摸了摸身后的系带,总有种亵衣的绳子不小心滑落了,或是衣裳没遮住一样,整个身体都不轻松,浑身不安的感觉。
她还收拢了衣领,但其实没什么用。
这衣裳只是装饰作用,什么也遮不住,反而犹抱琵琶半遮面。
姜姒羞愤不堪,怒斥谢云朔:“能不能不要站着,坐下来,自己有多高心里没数么,挡我的光了。”
若在平时,听她这语气气愤,义愤填膺的话语,谢云朔要以为姜姒生气了。
他素来是个遇强则强的人,旁人待他厉害,他只会更强硬。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从姜姒这一副羞愤的模样,怨怪的眼神中,品出一两分尤其不同的滋味。
谢云朔仍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神露骨。
渐渐的,姜姒面如桃粉云霞半染,坐直的身子也歪了,攥着衣领的手捂住胸口,扭转到一旁,四肢闪躲。
谢云朔站着,的确不好看她,他便特地寻到姜姒身体朝向的右边坐下。
不知不觉坐得极近,还因为盯着姜姒的脸,没注意坐在了她的裙摆上。
姜姒扯了两下,没扯出来,神色复杂的美眸含着几分怨怪,重重白了他一眼。
“莽夫,坐着我裙子了。”
谢云朔不但没抬起身子把她的裙摆放开,反而又拉住她的袖子。
他盯着她的面庞,看她表情几经变换,还没收回的嗔怪添了几分意外,又添了几分羞恼。
和她如此拉拉扯扯,谢云朔有种难言的兴奋,胸膛悸动不安。
姜姒仍斥责他:“谢云朔,你要做什么?”
谢云朔不为所动,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自找的。
谁让她身上浑身带刺,连这大好的旖旎夜晚,她都要讲几句厉害的话来揭他的短,笑话他。
姜姒早该知道,他不是软弱可欺的人。
刚才那怪异的表现,只是因为头一次见着这样动人的景象,失了方寸,才和平时不同。
这时候他调整了回来,找回来正常的心态和自我,就没那么好欺负了。
此时,谢云朔将错就错,压着姜姒的裙摆不放,还拽住她的袖子,试图找回之前被嘲笑的场面。
两人之间,霎时风水轮流转。
刚才是谢云朔慌乱找不着北,这下谢云朔耍浑,找不着北的就换成了姜姒。
他人又离得这样近,身上源源不断地发散出热意,透过薄纱衣传到她的身上,令姜姒心乱如麻。
谢云朔离得太近了,她想向一旁挪,离他远点,但是谢云朔坐着她的裙摆岿然不动。
姜姒越急,越能感受到属于男子的灼热气息,像他人一样,无所顾忌地侵袭着她,影响着她。
姜姒心里乱乱的,头脑空空的,慌乱的心跳促生,身体也热了起来。
人一心急,更慌乱了。
“谢云朔!”
她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地叫他姓名,可是此时她双颊浮现浅浅粉霞,眸若秋水泛滥,毫无威慑力。
叫了这三个字,不但没有什么杀伤力,反而勾得谢云朔心潮涌动泛滥。
他开口,嗓音暗哑。
“你不是最是公道,要同我为试验洞房之事努力吗?为何要分开,不贴在一起怎么尝试?”
说这话时,谢云朔表面看上去倒是镇定的,实际内心也是兵荒马乱,浑然不知身处何处。
另外,在这方寸之地,若隐若现的总有一阵撩人的幽香味,离姜姒越近,香味越发明显,清甜好闻。
是他常在姜姒身上闻到的气味,引着他心潮慌乱,难以平静。
姜姒原本做好了一切打算,可是被他当面询问,她顿时没了底气,只想他离得远一些,不要凑得这么近。
“你不是说不急吗?今日似乎不好了,我身子不适。”
既然不急,岂不是她随时都能叫停。
谢云朔以为她当真的,原本只是轻轻捏着她衣袖的手攥紧了。
“你身体哪里不适?”
他力气本就大,一个用力,姜姒的轻纱滑落,露出肩头,两人都愣了。
姜姒盯着谢云朔,谢云朔也盯着姜姒,四目紧紧相对,两双视线撞击,能看出双方彼此都已到了强弩之末,只需一丝火星,便能熊熊燃烧,冲天而起。
谢云朔轻咳一声,总算松开了姜姒的衣袖。
姜姒赶忙将袖子拉起,遮好自己的身体,声音不稳:“你别离我太近,我就不会不适。”
谢云朔也不稳:“不用那样折腾,既然都已准备好了,择日不如撞日。该试就当试,始终要把第一步走出去。”
姜姒默不作声,没说不,没答应他也没拒决否定。
她今日已经打扮成了这副样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正如同长痛不如短痛,不趁这时候一举达成,难不成还要再挑一天,又从先头的折磨开始?
以姜姒果断坚决的性子,做不出来那样优柔寡断的事。
她说取消,不过是说给谢云朔听的,吓唬吓唬他,想让他放开她。
此时姜姒默不作声,还没回话,谢云朔以为她真反悔了。
以他对姜姒的了解,她若不愿,别说此时中断,任何时候她都能说停就停,不会管顾他如何。
谢云朔一时慌了神,站起身,亲手把他压住的裙摆拿了出来,还给她摆了摆,摆正了裙摆后,他才坐下。
“别生气了,上回压着你是我鲁莽,今日,是因为你先笑话我,才压
着你的衣裳。你若有气,可以打我。”
姜姒觑了他一眼,目光往他宽肩上扫了扫。
“打你?打你我都嫌手疼。”
她总算说话了,话音听着倒没什么气,谢云朔放下心来,站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他左看右看,选了一个捶腿的小玉锤递给她。
“那你就拿这个打。”
姜姒这才有了笑意,接过小玉锤在手里把玩。
“那你把衣裳脱了,穿着衣裳挨打算什么,知道负荆请罪吗?”
谢云朔在外从没受过委屈,跟突厥人厮杀,也没被谁白打过。
但是在这一方红帐之中,软衾堆里,面前坐着姜姒这样娇色天成世无其二的美人,看她眼波流转,一缕软发搭在身侧勾勾缠缠。
如果让她打了他……
想到那样场景,有一种微妙的,从未有过的心境席卷谢云朔全身,最终归收与那一颗已经蹦跳得有些麻木的心脏。
非但不会介意,反而有种隐隐的期待……
谢云朔应了她的要求,把外衣和中衣都去了,只剩下身里裤。
精干体魄全然露出,他将胳膊递给她。
“要打哪里,只要你能解气,打哪里都可。”
姜姒没跟他客气,握住玉锤对着他的肩膀就是一下,虽不是全力,但也用了两分力,不是轻飘飘的。
谢云朔一动不动。
人生头一次被女子攻击,比玉锤的疼痛先袭来的,是属于她的栀子幽香。
挨了这一下,谢云朔反而心头一荡。
姜姒没跟他客气,并不是小打小闹,打下去的时候对着他的胳膊。
玉石做的圆锤砸在谢云朔手臂上,疼,但不厉害,姜姒打了一下,又来了一下。
“这是报复你上次压着我肚子害我肚子疼,今日你要细心一些,别毛手毛脚的,又弄伤了我。”
谢云朔有口难言:“上回那不是看不见吗?”
“我也有错,所以今日就让人留了灯。”姜姒又把玉锤递给他,“要是你也有气,就打我一下,咱们扯平。”
莫名的,谢云朔唇角微扬,觉得有些好笑。
“我要是打你一下,你可能受不住。”
姜姒也笑,不过那笑有几分冷:“那你试试呗。”
他要是真用那样认真的武力来打她,今日就不是他被踹下床那么简单了。
谢云朔一副认真考虑的模样,在姜姒身上来回打量了几眼。
“罢了,看你细胳膊细腿的,难以承受我一击,就算了,下不为例。”
姜姒都被他气笑了,嗔道:“夸你一声,你道还喘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换了坐姿,从床边换去了床里面,翻了个身。
这一翻身,把没预料到她要做什么的谢云朔吓得瞬间脸红心跳,扭过头不敢看。
惊心动魄的弧度,让他一个从没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大受震撼。
也是姜姒一时大意,忘了她今日衣着特殊,没注意遮掩。
待她让到床里,回过头,看到谢云朔两侧耳朵和脖子红得惊人,顿生疑惑。
也就一转眼的功夫,他这是又着了什么魔?
姜姒回想,想起她方才转身,背后朝向了他的角度,转瞬意识到,谢云朔是因为看了她才这样。
姜姒视线往下一看,看到自己侧身,脸也刷地一下红透了。
她方才翻身,因为忘了身上穿的是什么,不慎让谢云朔看到不得了的一幕。
并且她姿势还是那般…那般不正经。
她捂着身子,默默重新调整姿势,正面对着他。
两人方才还唇枪舌战,你一句我一句的,转瞬之后,两人都成了一堆静止不动的木头。
还是烧红了的木头。
双方都没什么动静,许久,谢云朔默默把玩着手中的玉锤,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
再三犹豫,他提议:“要不,还是把烛火熄了吧。”
原以为熄灯是为了保护姜姒的面子,他现在悟了,熄灯也是为了保护他的一颗心。
从方才进了正屋到现在,谢云朔这颗肉做的心脏,几经折腾,险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他从没想过,女子的身躯能美成这般。
从前觉得世间男女都不过是凡人之躯,女子没比男子多一双眼睛、一条腿,可是看了姜姒,令他觉得好生奇怪。
心似火烧,身如烤酒。
这么毫无防备的一下,又让谢云朔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情绪,再度慌乱无措。
姜姒就像洪水猛兽,令他不敢靠近。
就像穿肠毒药,令他望而生畏。
轻纱下的窈窕,惊心动魄。
哪怕囫囵一眼,也要了他半条命去了。
所以谢云朔提议,要不还是把灯熄了,他也好自在一些。
姜姒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方才为了让她打他,谢云朔赤着上身,因此她看到的,一直是精壮身躯上顶着一张带着恍惑之色,羞赫之意的俊容。
同样赏心悦目,震撼人心。
因为和他作对习惯了,姜姒偏不想让他如意。
她现在觉得,燃着明烛,反而能克制克制他。
此时此刻,姜姒觉着自己似乎能比谢云朔心态更沉稳,令她有了些安全感。
“关灯……不必了,就这样吧。”
她不再犹豫,步步紧逼:“你忘了,是谁说今日事今日毕,要一了百了的?”
谢云朔不动。
“你上来。”姜姒见他不配合,身体往前探,握住谢云朔手腕将他往里扯。
如果谢云朔执意不动,姜姒肯定动不了他分毫,不过,因为在她面前,他并未像在外那般专横。
见姜姒来扯她,谢云朔便配合了几分,由着她,将他扯到了床跟前。
二人毫无经验,姜姒怕重蹈覆辙,狠了狠心。
“谢云朔,你不许动,免得你再伤着我,这次由我来。”
谢云朔乖巧点头:“好。”
他的确不敢动。
不敢动面前这洪水猛兽,怕她吞没自己的理智,害他身不由己,失去掌控。
武人最怕的就是失去掌控。
可是话说回来,他愿意将主导交给她,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呢?
帐中又陷入漫长的寂静,谢云朔问:“你不是说你来吗,你来的呢?”
姜姒斥他:“急什么,我在回想。”
“回想什么?”谢云朔明知故问。
他装傻,姜姒也装傻:“我在回想四喜丸子的菜谱。”
谢云朔语塞,不知为何,她说的语气平平的一句话,他觉得很是好笑,几年都不曾听过这样好笑的笑话了。
谢云朔胸膛震动,忍不住笑出了声。
姜姒抿唇,无奈。
她犹豫,是因为不知如何下手,于是回想册子中所画所写。
因为谢云朔扬唇在笑,她的视线便被他嘴唇吸引。
谢云朔的嘴其实生得挺好看,上薄下厚,唇角平伸,牙齿整齐洁白。
想起册中所写,姜姒心一横,迎身凑了上去。
然而,她突然靠近,香风袭来,谢云朔顿时慌张无措,下意识往后撤。
后撤途中,忽然想起什么,又怕她生气,及时止住,悬崖勒马,又朝姜姒身边往前倾。
正因为他这一退一进的变化,姜姒来不及调整跟着一起变动,致使两人同时向前,面朝面撞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因为姜姒没跪好,手掌心按在谢云朔腿上,更是不稳,身体一歪,贝齿侧面自谢云朔唇上磕过。
霎时,柔软的唇被划开皮肤,绽出血珠,红艳惊人,腥甜突兀的血腥气沾了两个人的唇,二人双双瞪大眼睛,惊讶得不能自己。
明明已经留了蜡烛,有了灯火,也做足了准备,为何还会发生这样奇怪不顺的意外?
两人的表情都一言难尽,谢云朔被磕破了嘴唇,憋着脸色。
姜姒不解:“你作何后退又迎上来?”
谢云朔冤枉,他是真的冤枉。
“没控制住往后退,怕惹得你生气,所以又迎了回来。谁料你歪了身子,这不就磕破了。”
二人兵荒马乱,谁也顾不上谁。
姜姒起身去喝茶水漱口,谢云朔找帕子擦血,对着铜镜看姜姒的杰作。
两人各有各的事忙,原本聚拢燃起的燃情火苗摇摇晃晃,即将熄灭。
姜姒漱了口回来,毕竟是她磕破了谢云朔的嘴,羞愧说:“你如何了,疼不疼?”
谢云朔本要说不疼,这点儿小伤算得了什么,可是一想起她恶劣捉弄人,他故作深沉,站在铜镜前不说话,指腹触碰嘴唇。
“磕破了,估计会肿起来。”他语气也淡淡的,似乎冷了下来。
姜姒不敢置信:“这就要肿起来了?我看看。”
她来到了谢云朔身前,一时情急没注意分寸,拂开他的一只手,站在他对面。
也就恰恰相当于钻进了谢云
朔怀中。
两人对面而立,姜姒只顾着看谢云朔的嘴唇,不知道他的视线垂看着她。
正面看嘴唇不明显,她侧着头,看他嘴唇被碰的那红色伤口,果然有些起伏的趋势。
姜姒端正了表情:“抱歉,也是我不该。”
谢云朔望着她,心中微妙泛起涟漪。
两人第一次站得这么近,好似是他环抱着她一样,害得谢云朔有点不知所措。
为了安抚心绪,他镇定心神说:“你还会道歉?”
“我竟不知,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姜姒对他这句话很不满意。
谢云朔直言:“我把你想成因为我上次压了你的肚子,这次你故意磕破我的嘴唇,故意来报复我的人。”
他这句话,成功地让姜姒方才升起的一点愧疚顿时消散。
“那你就这么以为吧。”
说罢,她松开他,回到床帐。
谢云朔自发地跟在后面,又不由得揣摩起姜姒的情绪。
磕破嘴唇这事实在算不了什么,比起来,他更关注姜姒的反应。
她那么说,是不是又要生气了?
因为不想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气氛就这么没了,谢云朔轻咳一声,主动讨好。
“没事,嘴唇不疼,不就磕破点皮,小事一桩,你再磕三次我也不会怪你。”
姜姒扭头瞟了他一眼,她没生气,不过他这样主动说这句话,还有几分讨人喜欢的良善。
既然他诚心邀请,她可以不必客气:“当真?那你坐好,三次的确不多。”
谢云朔傻眼:“什么?”
他只是为了哄她说的,他敢说,她还果真敢接话。
不过想想也是,她毕竟是姜姒,不是别人。
第43章 【VIP】
几句话说完后,谢云朔才反应过来,本是姜姒欺负了他,不慎伤着他。
莫名其妙的,又成了他小心翼翼。
还要提防着她是不是不高兴,说话哄她。
天理何在?
不过,谢云朔倒没有因此觉得如何,也不觉得自己亏了。
他用以排解内心不安的两句话,胡乱给姜姒扣帽子下定论,揣测她,她不高兴是应该的。
所以哄两句也是该的。
他再去看姜姒脸色,没发现她有什么不高兴,或许是后面的玩笑话调节了气氛。
姜姒只是回床边,沿着床沿坐下,脚踩床畔,也抱着自己的膝盖。
她为何这般姿势,难道是心里不畅?
谢云朔不明所以,挨着她身旁坐下。
“你在想什么?”他侧头问。
看她这模样,不像是因为刚才他的两句话在动气,既然没动气,为何这样坐姿,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姜姒视线看着一侧,没回应他。
谢云朔便歪头,弯身过来看她表情。
他这样凑近,令姜姒吓得不轻,上身顿时挪开。
“你做什么?”
“我看你不对劲。”
“我不过是这么坐着……坐着舒服。”姜姒没说实话。
实际是不想让谢云朔看到太多不该看的。
原来不是他担心的那样,谢云朔坐正身姿:“你没心事就好。”
方才谢云朔反复回想,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说不对了,可姜姒只是在想,今夜是否还继续。
这一扭头,又看到了谢云朔的唇,唇上的红洞比刚才肿得更明显了。
她盯着那不慎弄出来的巧合,还是说出口:“还要继续吗?”
她坦诚说出她内心所想,谢云朔表情微妙。
她竟然还想继续?
他轻咳一声,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又摸了摸鼻梁:“既如此问,自然是要继续的。”
他这唇上的伤不能白挨,怎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交换完意见,两人又莫名地相顾无言,良久。
姜姒才发觉,这样坐着时,因为距离极近,她要微微仰起头,就能近距离看到谢云朔的脸。
她们侧面对峙,能看到他俊朗侧面,如山如玉,完美无瑕、似刀似剑,锋利英挺。
他专注望着人,少了几分傲气后,要叫人看着顺眼。
她望了几眼,但见他眸光渐深,二人之间相距渐渐越发拉近,进到彼此呼吸缠绕。
近到不再看得见纤毫毕现的眉头,也看不清根根分明的睫毛。
谢云朔的眉眼晕染成了一团边际不清晰的墨。
姜姒一颗心霎时高高提了起来,谢云朔更是头脑一片空白。
然而,就在眼看着二人嘴唇险险触碰时,姜姒向后退了几寸。
谢云朔眉眼生疑,问:“怎么了?”
“还是等你嘴上伤好了再试吧。”姜姒的尾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谢云朔自然听不出来,他愕然,胸口似被谁撕了个大洞,灌着丝丝凉风。
她靠近了,又远离了,害他方才砰砰跳动的心脏跌宕起伏。
此时叫停,他的一颗心岂不是白跳了?
“果真不继续了?”他又问,不敢置信。
“你伤了嘴,等好了再说吧。”
其实这是姜姒用来拖延的借口罢了,被磕破的嘴唇可以不必再触碰,但还有别的方式。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一次,姜姒自己有了“近他情怯”之感。
谢云朔这副身躯,退却从前的糟糕印象之后,令她越来越看顺了眼。
他身上的每一处线条转折,都孔武有力,踏实可靠。
更重要的,是两人私下独处时,他那越发有耐心的转变,令她一颗心像被揉来揉去,又重新碾成一团。
她需要时间展开它,恢复正常。
一想到今夜若不中断,不知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姜姒就有些身不由己的慌乱。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临门一脚的退步,并非姜姒拿乔,而是心慌后的望而却步。
姜姒不知道她这拙劣的借口是否能被谢云朔接受,他看起来比她更上了心,对这事尤为配合。
姜姒拉远距离之后,始终关注着谢云朔的神情,看他是否变脸色。
谢云朔的确有遗憾。
他刚才满心跳动,等着那一刻,心情波澜壮阔,难以描述。
方才二人动作碰巧有差错,慌乱之间根本没尝到味道,不知姜姒的嘴唇甜不甜,软不软。
所以在她似乎又要亲回来时,谢云朔翘首以盼,满心升腾起异样之感。
兴许他太好奇了,才会在姜姒退后时,心生执念,惦念不下。
意识到他竟这样上心,认真。谢云朔为了藏好心事,逞强说:“没事,那就下回吧。”
他努力说得云淡风轻,装作不在意,拦住他内心所想,好让姜姒以为他并不在意。
逞能的结果,就是姜姒又往后坐了几寸,再度分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还欣喜说:“既然你也不急,那就再缓缓吧,等一等。”
谢云朔禁不住倒吸一口气,又有点后悔了。
不该如此……
现在说着急还来得及吗?
不该为了逞一时之能,违背心中所想。也是他一时心急了,口直心快,为了让脸面占上风,害利益占了下风。
偏偏姜姒还不多想,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正好满了她的意。
谢云朔总觉得,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状态不对,能得知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掩饰,不存在要不要、想不想,可姜姒不在意他,自然不会为了此事深思。
谢云朔心头像猫挠似的蠢蠢欲动,偏生在情事上,他又是个没经验的愣头青,没经历过此事。
纵使再着急,一身力也无处释放,不知该怎么办。
犹如面前围着一堵没有出口的墙,即使墙后便是群芳争艳,他也只能忍着一身火,干着急。
他很配合,姜姒满意地扯了锦被,盖住自己。
“那你先回吧。”
谢云朔坐在床边,有口难言,脸色复杂。
姜姒藏在被角里的脚尖轻踢了踢他:“做何不动?”
谢云朔僵硬着问:“你这寝衣,往后还穿吗?”
实际上他想表达的是下次还想看,可因为开口之时他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不情愿,理所当然地被姜姒理解为不想再看她穿成这样。
以为完全读懂了他的心思,姜姒好心配合。
“你若不想看这样,往后就不穿了。正好我也不习惯。看不出来,你还挺正直的,不错。”
谢云朔表情凝固,而后渐渐裂开。
他想说,姜姒理解错了,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有她的夸赞在前,他到嘴的话,有口难开,又咽了回去。
内心想法最终还是败给了他的面子,没能把真心话说出口。
本来他那话也不太能说出口。
说什么,说他想看她穿成这样?
实在说不出。
谢云朔迟钝了半晌,调节起伏不平的心态,和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另外,他还想找别的方式弥补一二,例如说,让姜姒知道,他不是因为“不想”而同意她,而是为了配合她的意愿才同意取消圆房。
免得她不知道感激。
可是怪姜姒今日实在美丽动人,看着她的面容,谢云朔就身不由己,脑子一团乱。
姜姒还等着他走呢,谢云朔不动弹,而且表情还怪怪的,姜姒一脸莫名。
“你怎么还不走?”
谢云朔眼神游离,不敢去看,胡扯了个缘由。
“因为怀念我屋里这张床,我要再坐坐。”
“那你坐吧。”姜姒不再搭理他,躺下盖好被子,侧身朝着床内侧,自顾自地睡了,还留给他一句,“走时记得帮我把烛灯熄了。”
她这话一出,纵使谢云朔不想走也得走了。
谢云朔不敢置信地盯着姜姒,看了久久的一眼。
一刻钟前二人还脸红心跳,春江水暖,她怎么能这么快就恢复如初?
女人当真无情。
谢云朔束手无策,只能站起身来,默默穿好自己的衣裳,然后帮她把桌上的烛火熄灭,再默默离开。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这冼逸居的主子,倒像是姜姒身边的小厮,由她挥之即来,呼之即去,听她差遣。
走在回书房的路上,谢云朔越想越不是滋味。
清风冷夜,而他孑孓一人。
姜姒却正在屋里睡得正香。
她让他脱的衣裳,又由他自己动手穿上。
还有嘴唇上隐隐约约的疼。
谢云朔从没感受过凄凉二字,托姜姒的福,这次感受到了。
他走后,床上侧躺的姜姒睁开眼,捂着胸口,小口小口地喘息,以助吐匀气息。
没经历过的事,不止毁改了谢云朔,也令她心中慌乱。
只是她善于掩饰,不像谢云朔那样性子急,容易露在表面。
从前她什么也不想,只把这回事看做必须踏出一步的家务事,并未深想过,这是一个怎样的过程。
待到涉身其中,姜姒才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尤其对面的人是谢云朔。
她犹记得,印象最深的是当年的马球。
谢云朔与堂兄姜子熙各占一边,各执一词。
从她的角度没看到谢云朔所说的情况,只听舅父评判堂兄胜。
谢云朔和他一群朋友,一副群情激昂模样,他们抄着手中棍棒,态度强硬。
因为听说他们这群人纨绔惹事,担心谢云朔对姜子熙动手,她们一众围观人群帮扶公道。
那时候,谢云朔脸色铁青,重重地盯着她。
或许是谢云朔长得凶神恶煞,颇有气势,那目光似乎都有杀气。
那时的他给她的印象太深,也导致了后来姜姒对着谢云朔,总有种提防心理。
怕他发难责骂,看他如同看天敌。
两人之间,即使成了婚,也没有半分融洽之处。
她们二人之间,不吵不闹已是难得。
同样未经历情事的姜姒,起先只以为,关了灯,两人躺在一个被窝里,顺其自然地就完事了,没有对细则有过任何设想。
哪怕是上一回失败,也没给她留下多大感受。
可今日为何如此不同?
叫她回想,大概是谢云朔维护她这件事,让她对他又有了改观。
驱散了从前的事在她心里留下的印象。
因此,红鸾帐中,二人不带旧怨,不带先入为主的印象对望时,倒有几分不可说的合宜。
头一次没与谢云朔真的争执对抗,还险些跟他亲密沾唇,这让姜姒如涉神秘之境,失了方寸。
她今天又打扮成这样,更是让人难为情,心事忐忑。
种种相加之下,极难平静。
这样的混乱,又带来错觉。
她不知是因为今天的事,还是因为谢云朔才变成这样,辗转反侧,心神不宁。
幸好是让谢云朔走了,不然等到了箭在弦上之时,内心承受不住,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着之前种种,姜姒面皮发烫。
她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按说她向来是个干脆果断的人,怎么现在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下一回,下一回不能再如此,闭上眼睛,一咬牙就什么都过去了。
姜姒一番反思,决定下一次要果断一些,不要再有这么多心事想法,纷杂烦乱到让人变得犹豫不决的,不干脆不爽利都不像她了。
来来回回想了许久,做好了打算,自己把自己给劝通了,姜姒才睡下。
她不知道,这一夜的谢云朔是怎么过的。
某人火烧似刑,因为得不到满足百般尝试,折腾了半夜,一副身躯仍是坚硬灼热。
那心火好似中了什么厉害的药一样,烧得停不下去,每每好一些,一想到姜姒,想到她热辣强硬浑身带刺,想到她不屈不挠嘴狠心硬,就像往火堆里添了柴薪,又迎风涨势,浑身烧得厉害。
从前道听途说各路评判,谢云朔一直知道,姜姒是个与众不同,也光明磊落的女子。
如今熟识渐深,了解多了,她就像他心头的火堆一样,越发明亮,光华照人。
尤其是今夜,还看到她与众不同的一面,种种相加,让谢云朔难以招架。
此时他后知后觉,回想起来他之所以憋屈自己同意姜姒中途暂停,是因为不想让她好不容易对他的好脸色收回去。
想通这一层,谢云朔越加郁闷了。
从小到大,他的性子是变了一些,但唯一没变的是不服输的骄傲,怎么偏偏败给姜姒呢?
谢云朔低头,望着难以安抚的灼热罪恶,郁闷重重。
这都是她造成的。
姜姒是他的克星,是天敌。
实在没法,谢云朔叫值夜的下人抬了一桶冷水,在冷水里泡了两刻钟,又诵了几遍《清心经》,才总算好了。
这一折腾,就到了后半夜三更天,也导致他第二日睡晚了。
若不是峤山叫了他两次,还不知要睡到什么时辰去。
主仆几人匆匆赶到前头时,姜姒都已经等了许久了。
她上下打量谢云朔:“怎的起晚了?”
邱泽担心夫人怪罪他们公子,见公子不说话,主动解释:“还望夫人体谅,昨日主子三更天才睡。”
话还未说完,被谢云朔打断:“不过是梦魇醒了,分睡了两觉。”
说罢,他还给邱泽使眼色,让他不要乱说。
谢云朔心虚,不想让姜姒知道他昨夜睡不着在干什么,因此只能说假话。
不过他自我安慰,这算不得什么假话,因为姜姒的确就是他的梦魇。
被梦魇害得睡不着觉,只能想办法解决一下了。
姜姒打量他的目光带着几分狐疑,在谢云朔的忐忑中,怀疑的意味最终还是消散了。
“那我们快走吧,别让婆母久等了。”
凭姜姒的所知,不知道男子所求不满时会怎么样,既然想不到,更无从察觉谢云朔这话有假。
她没有怀疑,只是觉得谢云朔有些奇怪,甚至换了一
副性子模样。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良?让她看着都有些陌生了。
因为觉得陌生,一路上姜姒看了谢云朔好几眼。
谢云朔被她看得七上八下的,总以为她要看出什么来了。
每当她眼神朝他盯过来,谢云朔就会怀疑,是不是他身上沾染了什么,或者有什么气味漏了端倪,让她生了疑惑。
两个人各怀鬼胎,想着不同的事。
没走几步,猝不及防的,谢云朔站住,打了两个喷嚏。
他这模样,看着像是风寒之症,应当是着了凉。
现在他是她的夫君,姜姒关心他:“你梦见了什么,是不是夜里有意外没好好穿衣裳?怎的还着了凉。”
谢云朔心里清楚,是因为他昨日心火焚身,不得不泡冷水降温。那时冲动躁动,身上本来就热,又去泡凉水,且还在深秋时节,一冷一热,把他铁打的身子也折腾得够呛,所以打了两个喷嚏。
他晓得缘由,但回话时可没法实话实说。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为了解释为什么着凉,谢云朔只好跟姜姒说:“是梦魇吓着了,起床走了走,忘了披一件斗篷,就着了凉。”
姜姒没怀疑,还教育他:“你快要出征了,身子马虎不得,要多多注意,别生了病打不过外敌,我还等着你让我当上将军夫人呢。”
姜姒这边的人没怎么样,谢云朔,以及他身边的随从亲信,个个低着头掩藏神色。
生怕被夫人看出不对劲来。
邱泽和峤山都惊讶极了,谢云朔竟然为了姜姒说谎话!还编得有模有样!
从前谢云朔一是一,二是二,从来不屑跟谁说什么假话,向来有话直言,也不怕得罪人,活得光明磊落。
现在不仅有事瞒着夫人,不敢让她知道,不让他们直说,还因为昨夜之事落下的后遗症,被夫人教育。
偏生谢云朔什么也不好说,姜姒训话过后,他点头说:“是,知道了,你说的在理。这关键时节必须得保护好身子,将来上战场是得身强力壮才行。”
众人内心精彩纷呈。
除了惊讶于谢云朔的转变,也惊叹夫人真是一把好手,让谢云朔这样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如今也有了渐渐稳定的趋势,不再昂头傲视,不再目空一切。
说过几句话后,姜姒又把谢云朔打量了一遍。
看他面容略微有些疲态,打过喷嚏之后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变化,便说:“待会儿回来,还是请个大夫给你看一看,若真着了凉,尽早熬药喝。”
她说得义正言辞,又是真心为他好,谢云朔自然是要听话的。
他点头说是:“听你安排。”
此时此刻,二人这相处方式,与从前刚成婚时真是两模两样。
不过由于这会子是谢云朔撒谎在先,心中有愧,所以格外听话了点。
等这心虚的时刻过去,他未必会乖顺得不像他。
谢云朔心中暗暗琢磨,回味,感觉自己因为不常撒谎,表现得还是明显了一些。
他不该如此心虚,任姜姒说什么是什么,不然,让她习惯了,往后还不更加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
二人沉默行路,谢云朔多跨了一步向前,微微侧头,只以余光望向姜姒,看她神态。
只见姜姒目视前方,目光平和,因为仪态端正,整个人气质卓然之余,也带着几分恬淡。
如白玉净纯明晰的面庞,迎着朝穹透亮的天空,现出柔和光泽,颊沿似乎有一抹白晕,美得不可方物。
红润唇角微弯,眼睫卷翘动人。
看上去,和之前的她也不大一样了。
她在高兴吗?谢云朔默默揣摩。
是因为他好生答话,事事配合,就算她没有表露出来高兴,但是情绪会因此变得平稳愉悦,是这样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往后,待他心情好一些,像方才那样听她的话,不回驳,不拒绝,倒也未尝不可。
二人的夫妻关系已成定局,夫妻嘛,自当互相谦让包容,才是正理。
谢云朔在一边想了不少,内心几乎上演一场大戏,然而姜姒的注意力其实并未在方才两人说的几句话。
因为在她感觉,谢云朔所作所为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夜里不安稳着了凉,她让找大夫帮他看看,他答应,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有必要特地回味?
令她心情愉悦的,是昨夜两人相当于“不欢而散”,他有意,她未从,但是今日彷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谢云朔不曾记仇,这是多难得的事,先前姜姒等他起来,空余时揣摩了一下,还以为昨夜谢云朔答应之后,回房又反悔,会越想越气,今日冷待她。
他没有,她因意外而愉快。
虽不是谢云朔脑补得那样,但也算殊途同归,是两夫妻维和关系迈出的一大步。
第44章 【VIP】
谢云朔打喷嚏发作之后,因为变了声,着凉症状明显。
两人到正房请早安,夏容漪即刻发现了谢云朔状况不对。
她蹙眉问:“云朔怎么在这没降温,没霜冻的日子着凉生寒了?”
姜姒没吭声。
不关她的事,她目视前方,定心等着谢云朔自己回话。
谢云朔又要编谎话了。
他不想让母亲知道他和姜姒尝试洞房三番两次未果的事,免得被插手管教这样的事,他不想旁人掺和,尤其是自己的母亲。
因此他还是那一番假话说辞,说自己只是做个噩梦,中间醒了没穿斗篷。
没把旁人牵扯进来。
尤其不想把姜姒牵扯进来。
简单两句话,此事便说过了,夏容漪不知道来龙去脉,自然不会深想,只说了要他当心身体。
这一番注意,又见谢云朔嘴唇破了,又问:“不对,你这嘴上泛红破皮怎的回事?”
这时候,姜姒看了谢云朔一眼。
她等着他答话,只是好奇谢云朔会怎么说,谢云朔却以为她在害怕,怕被告密。
或是怕他随意把两人私事说出来。
他心想,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谢云朔此人,知道自己性子不好,有些目中无人的傲气,但义气这一块儿,他认第二,无人认第一。
姜姒待他好,送他香囊、不生他的气,还愿意和他一起努力,尝试达成祖父的心愿,他已将她视作自己人了。
比从前视她为妻子这样让他不真实的关系更为牢固。
像是目标一致,同生共死的盟友,他又怎么会背叛她呢?
“用膳时不小心咬到的,无碍。”谢云朔云淡风轻地解释。
因为这事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莫说嘴唇被咬了,就算是被姜姒不慎用剪刀捅了一刀,今日他也不会透露她半句。
他们二人的事,关起门来,都是自己的事。
但是若让夏容漪知道了,难保不会牵涉到姜姒。
谢云朔这一通设想,不知不觉的,是他从未有过的,替其他人想得周到。
姜姒说的不错,他是莽夫,可有些事无需教、无需学,时候到了自然就会了。
他此番作为,在他看来是以小见大,然而姜姒根本没往心里去。
在她看来,谢云朔不把她们的帐中事往外说是理所应当。
她并不知道,谢云朔已经改变态度,和她同仇敌忾了。
因此,等下一回,他带着她一致对外时,姜姒意外极了。
当下,在姜姒心里,她和谢云朔不过是从互相不满的完全不熟,到稍微熟了些。
夫妻二人走着不同的步调,都不知对方所想,又都自信,都不去想对方是不是和自己想得不同。
回来自己住处,姜姒指使冼逸居的人,唤言清去安排请大夫入府。
言清问:“夫人,是去请最近医馆的大夫,还是远一些,更稳妥的济世堂的大夫?”
姜姒不做犹豫:“虽只是头疼脑热,还是请济世堂的大夫多少能放心一些,再给我也看看最近身体怎么样。”
言清听命,去安排此事去了。
平时,言清是这院子的掌事丫鬟,只听谢云
朔差遣,在别的人面前态度不一般,也有几分清高。
但是在姜姒面前,言清同在谢云朔面前是一样的。
除了姜姒现在做了谢云朔夫人的原因之外,还有姜姒自己说话行事利落干脆,令人信服的缘由。
虽说有夏容漪交代,没什么人敢轻视她,忤逆她,可是下人奴仆最是看人下菜碟。
不少府邸甚至传出有仆人欺负嫁进门的女子、欺负姑娘的旧例。
抛开治家严谨等其它问题,还有人与人的不同在里面。
从前有这些事,都是谢云朔自己安排,或是夏容漪管理。
谢云朔坐在一侧,看姜姒同言清说话,态度卓然,宛如掌家人。
从前不曾觉得,看她时,只记得她对自己咄咄逼人。
但是一旦作为旁观者去看姜姒,尤其看她操持家事,或是指使他做什么的时候,谢云朔恍然发觉,她是个极有气势的女子。
无论是相貌、仪态、言行都不简单。
这样的人做了他的妻子,若不是她,谢云朔再难想到还有谁能如她这般,连他都觉得她配得高位。
因此,此次出征,若不斩下突厥三部,受封五品将军,谢云朔都觉得亏待她了。
他又换了个姿势,手肘撑着左边,依旧端详姜姒。
知道她平素爱穿深色,那深蓝色的诰命夫人礼服,恐怕极为配她。
谢云朔心想,姜姒如此人物,不仅要让她有将军夫人之位,也要让她和母亲、祖母一样,早早做上命妇,高人一等。
这并非他对她的心思变了,而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公正客观地如此认为。
谢云朔没意识到他在想什么,不过是叫个大夫入府,害他想了这么大一串。
等大夫时,谢云朔想起什么,问姜姒:“你哪里不舒服,怎么也要看一看。”
姜姒细想了想,双手置于膝盖前,按住自己的小腹。
按理说,月事将近迟了三天没见踪影,既然请了大夫入府,顺便给她也瞧一瞧。
她没对谢云朔直说这些事,只说:“惯例检查身体,不可以吗?”
虽说他是她夫君,女子的私事,她不想与他说太多。
她这一副不想多说的态度,令谢云朔感觉奇怪。
平白无故的,怎么又像是谁惹着她似的?
真是,女子心,海底针。
恰好小茶房煮的姜茶呈上来了,谢云朔喝着姜茶,没再与姜姒说话。
他不开口,姜姒也没什么话要同他说,内室又清净起来。
喝完姜茶,谢云朔又觉得有哪里不对,没注意时,不知道姜姒从哪里拿了本书看。
她专注看书,眼睛都不抬一下,仿佛屋里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这若放在从前,谢云朔乐得自在,可是今日看着她这样,却让他忍不住多想。
她为何看书,是没什么话与他说吗?
谢云朔以为,经过昨夜和今晨,二人之间能比之前好一些了。
但姜姒的态度却让他琢磨不透。
一不注意,谢云朔的目光在她身上粘了许久,许久。
他自己也不知道,一旁伺候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姜姒看着书,也不知道。
她看书的注意力转移,并不是因为谢云朔,而是不知从何时起,肚子渐渐疼起来,导致她看书的精力分散。
姜姒放下书本,皱眉捂着肚子,才有异样,当即听到谢云朔问她。
“你怎么回事?”
姜姒抬头看他,意外。
她才刚露出点端倪,他怎么就知道了?碰巧看到的么。
她简短回答:“身子不适。”
说罢,姜姒就给游鹿和舞婵使眼色,“快扶我去内室。”
两个贴身丫鬟立即会意,簇拥上来,左右前后地将姜姒围拢,搀扶她进内室。
这样大的架势,把谢云朔这边的人都吓得不轻。
谢云朔第一次见这阵仗,站起身,面露茫然。
可是因为跟姜姒不太熟,她已经穿过屏风了,他又不能跟上去问,便让凝霜跟去看看。
“去问问夫人哪里不舒服。”
她刚才说要找大夫惯例瞧一瞧身子,才过多久?这会儿就说身子不适,难道是早就有征兆?谢云朔立即把前后联系了起来。
姜姒这一番意外,把方才寂静的内室顿时炒热了。
凝霜听命跟进去内室,站在门外,轻言细语地问候。
谢云朔的小厮更不敢做声。
言清办完事走回来,见这架势,因为突发急状,她心情立即沉了沉。
尤其谢云朔还皱着眉,看着状况不对。
他一冷脸,顿时让人觉得屋内气温都冷一大截。
言清默默立在一旁,只等主子传唤。
此时,到了内室,有了征兆后,姜姒的小腹越发疼了起来,腿也酸。
丫鬟们早就数着日子,知道姜姒月事将至,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反应这么大。
姜姒微微张着口,缓缓呼吸,斜靠在床上。
看过了癸水还没现出,先垫着月事带做好准备。
游鹿蹲在床前,忧心地望着姜姒神色。
舞婵外出拿碳去做小暖炉了,又把方才谢云朔喝的姜茶也让人盛一碗进来,给姜姒驱寒。
游鹿看姜姒神色不对,仿佛感同身受一般,也皱着眉。
“夫人疼得厉害吗?”
姜姒不言语,点了点头。
凝霜在隔断门外,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身子不适,奴婢这就叫大夫来给你瞧瞧。”
姜姒示意游鹿去说清楚,游鹿快步走至门前,凑过身体小声对凝霜解释:“夫人是月事腹疼,不必声张。待会儿给大公子看病的大夫来了后看一看即可。”
凝霜明了,点点头,回到谢云朔身边回话。
谢云朔见她走出来,眉心压低,沉声问:“怎么回事?”
他见姜姒的丫鬟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便觉得事情严重,自然无法坐视不管。
凝霜一五一十地向他禀告。
听说姜姒是女子月事不适,谢云朔逐渐加深的眉心这才缓缓归复。
谢云朔虽没近距离接触过女子这样的事,但并非什么都不知道的。
他问:“她疼得厉害吗?”
凝霜没进去看,也没听人说,只能说:“奴婢不知”。
这不知道疼得厉不厉害的情况下,谢云朔即使担心也是没头苍蝇一样,不知如何是好。
他只能干等在外面。
不久后,言清让人从外面请来的济世堂的大夫到了,他只不过偶感风寒,症状不重,实在不算什么大事,便说:“先给我夫人瞧瞧,她今日腹疼得厉害,她更要紧。”
谢云朔把大夫先让给了姜姒,内室便紧着收拾了下,在床前置了一扇屏风,又将床帐放下,只姜姒的手能搁在外面凳子的软垫上。
此时姜姒正到了发作得最厉害的时候,似有一双手在小腹里千搅万拧,疼得明显。
她没那么能忍耐,喝了姜汤后便皱着眉一动不动,捧了暖炉暖着肚子也不顶事。
大夫把脉过后,听游鹿说了姜姒从前的情况,知道她这一次尤其严重,便细致地问:“夫人近半月来是否服用了寒凉之物?是否情绪波动?是否淋了雨?”
姜姒睁大眼睛,惊讶这大夫真乃神医,说的三条似乎全都中了。
的确,她前几日吃多了螃蟹。
嫁给谢云朔后,大事没什么,小争吵别扭不断。
淋雨倒是没有的,那日谢云朔的伞倾向她,他自己淋湿了,她无事。
姜姒没有详细回答,只问大夫:“可有什么药能缓解调理?”
“夫人放心,自然是有的,不过药效没有那么快,这几日先靠姜汤暖一暖,缓一缓。”
姜姒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
大夫开好单方之后,又去外面给谢云朔整治。
可当他给谢云朔号脉时,谢云朔都已经恢复好了,声音变了回去,也不打喷嚏了。
大夫给他号完脉之后,点评说:“郎君不曾有着凉之状,可能是身子受了侵袭,一时的表象,身子底好很快就好了。不过郎君当得注意,火气太重,需要
清一清火气。最近少吃些性热之物,喝几副药调理一下。”
听到大夫说他身体好,着凉只是表证,并未入侵内部,谢云朔点了点头。
但是一听说他火气重,不让吃性热之物,谢云朔又有些不知该做如何表情。
他这火气怎么来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要调理身子就要更少吃鹿肉、牛肉之类的食物。
大夫说话一般都藏三分,真实意思是让他喝药的这段时间多吃素。
不过这不大要紧,和姜姒的事比起来,没放在心上。
谢云朔问大夫:“我夫人的事如何解决?”
先前他已经问了大夫姜姒是什么情况,但是话还未说完。
大夫把刚才同姜姒说的话又同他说了一遍。
听到姜姒可能是因为情绪波动导致这一次腹疼得厉害,谢云朔如同木雕一样,半晌都没变化。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不安,甚至有些结巴。
“动气,会让女子月事时,腹痛的厉害吗……”
他的神情,几分怔愣中夹杂着不敢置信,还有深深的懊悔。
如若是这样,她今日一反常态的疼,追究原因,他就是那个大罪人。
谢云朔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层。
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令他良心深深自我谴责,何其煎熬。
尽管姜姒同他没什么情谊,可是一想到她方才蹙着眉,面色发白的模样,谢云朔内心一片苦涩。
之前几日,两人之间的不痛快,他都已记不起来是什么缘由了。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他罪孽深重。
无论吵骂多少句,哪怕被姜姒说得再难听,都只不过是过一遍耳朵的事,顶多影响几般他的情绪。
可是落在她身上,就成了身体折磨……
这完全是两回事。
谢云朔沉着脸色,迟迟不说话,大夫心里也发怵。
犹豫过后,他轻声说:“郎君,老身已都说完了。”
谢云朔挥挥手,没理他,大步走向内室,却在隔断门外猝然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里面说话的声音。
游鹿问:“夫人,您若疼得厉害,不若躺下来睡一觉吧。若能睡着,会好一些。”
“疼得这样明显,哪里睡得着?”
姜姒声音虚弱轻柔,与平日里那个中气十足,趾高气扬的女子判若两人。
谢云朔只觉得是千刀万剐,一颗心紧紧攥着,呼吸不畅。
他开口问,内心忐忑:“我能不能进来看一看你?”
听到他的声音,姜姒没什么感觉。
她觉得是不该贪嘴吃多了螃蟹。
如果说动气,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气成什么样,反而气了谢云朔不少回。
她无意见他,想试试游鹿说的睡一觉,便说:“不必,你别进来了。”
这一声无情回绝,像是又在谢云朔一颗心上加了一座山,重重地压着他。
姜姒置气了。
她一定是因为他害她腹疼,心里不舒坦,不想见他。
谢云朔觉得,他应该进去,在她面前赔礼道歉,认真赔罪,可是,他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谢云朔不知该不该,他站在门外没有走。
在凝霜以为他要走开时,谢云朔做下了坚定的决断。
“你现在方不方便?我要进来了。”
凝霜愕然,姜姒也愕然。
她不是已经拒绝他了吗?
她还没说话,就见谢云朔迈步进来了,没经过她同意,来到床前。
游鹿赶紧退到一边。
谢云朔没坐那绣凳,单膝撑在地上,好离得近一些。
姜姒看到他一张脸突然凑近过来,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你要做什么?”
她这行为再次刺痛了谢云朔的心,让他更加坚定地以为,她讨厌他,不想见他。
可是,姜姒再不想见他,谢云朔也要为她这一次腹疼负责。
他诚恳的,一字一句地说道:“虽说我们二人没有情谊,之前争吵也并非本愿,害了你肚子疼,我很抱歉。往后,不会再同你争吵。”
姜姒后仰着身子看他,睁着眼睛,有一份愣怔意外。
她左看右看,谢云朔还是那一副风流倜傥贵公子模样,但是这说话的嗓音,这态度,以及这主动表的态,都让她猝不及防。
因为太陌生,她纳闷道:“谢云朔,你这是着凉把脑子凉坏了?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不过她又意识到,谢云朔这是以为,她一反常态的腹疼,是因为动气造成的。
她很快就接受了,顺着杆子指责他。
“的确,你是该改一改了,不然,若月月这么气我,我月月都要肚子疼。”
以姜姒的脾气,才不会说什么帮他开解的话。
心里想是一回事,面上做是另一回事。
她没那么傻,会放过好不容易得来的可以指责他,教育他,以便让她自己过得更好的机会。
她这么说,谢云朔更加知道了。
果然是因为他。
他低下头去,沉沉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会这样,以为只不过是闹几次别扭,也没什么大风浪。”
两人之间的事,其实姜姒气他更多,可是谢云朔身强体健,憋屈几次造不成什么影响。
和姜姒这事一比,更加不重要了。
所以他很愧疚。
他这态度,不仅让人眼前一亮,也让姜姒心里舒坦了几分。
如果从前他能摆出这样姿态,这样低声下气地和她说话,她也不至于和他闹不和。
“行了,我知道了,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姜姒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但是没表态。
她觉得不需要回应谢云朔的话,只看他自己能不能办到即可。
她不给准话,谢云朔更忐忑不安。
可是见她不舒服,又要睡觉,他只能先出去,不在跟前碍她的眼。
他知道姜姒讨厌他,见到他这张脸都要不高兴,影响心情,自然不愿意在身子不适时还看到他凑在跟前。
回到外面的谢云朔想着这些事,越是细想,心情越是沉重。
他现在知道姜姒骂他打他的好处了,起码比现在这样不把他当回事,不想见到他,要让人好过。
因为担心姜姒身体,想着他在外面打扰她就寝,谢云朔又离开了正房,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
他走着路,也走着神。
回想之前与姜姒的种种,越是细想,越觉得自己有些太自以为是,又太计较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别的事上,他很少会这样上心,会这样计较细节。
偏生和姜姒在一起,总是容易注意到方方面面,又容易情绪波动。
再者,他又是第一次与女子过生活,什么事都不明白,没有经验。
今天的事,像一盆冰水泼醒了他,令他幡然醒悟。
姜姒和他是不同的,既然二人成婚,她又表现一切向好,知事、大度,对他家人好,对他也不错。
偶尔说他几句不好的话,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考虑着这些,谢云朔脑子里一片明朗。
他该多让着她,多对她好,不仅是给她原本就应当有的尊容,更不能让她伤心,还伤着她的身子。
谢云朔盯着廊下的一丛花,越想越懊恼不已。
更别说,他现在发现,姜姒对他怨气入骨,仍然不待见他。
希望他醒悟得早,慢慢来的话还来得及。
谢云朔没发现,姜姒肚子一疼,他就跟被什么东西夺了身一样,心思一悔,人就变得不知什么样了。
第45章 【VIP】
姜姒安安静静地睡了一觉。
虽说睡得不踏实,好歹比熬着受疼好。
醒来后,不知是姜汤的功劳,还是因为心情缓和了,腹痛好了些。
游鹿一直在一旁守着她。
她问:“现在什么时辰了?总觉得这一觉睡了许久。”
游鹿却答说:“正是巳时末。”
姜姒点点头,不算久,但也不算短。
这时间,已过了午膳时分,谢府用膳一般都在巳时正,不会超过午时。
反正已经过了时间,姜姒便没着急,月事时,躺在床上更舒适些。
她本无意关心谢云朔的情况,因为知道他没什么事,着凉已好了,就算她午睡来不及用午膳,谢云朔应当一切照旧如常,如同没成婚时,自顾自过自己的。
她闭眼躺着,抱着暖炉,游鹿给她揉着腿。
游鹿期期艾艾,小声说道:“夫人,大公子他还等着您。”
姜姒没睁
眼,眉心轻锁:“他等我做什么?”
“等你醒了后一起用午膳。”
姜姒睁眼,眉头仍是压着的。
“他还未用膳?等我起来再吃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我现在还不想吃。”
姜姒精神恹恹,这会子什么胃口也没有。
“那奴婢去回绝大公子。”
姜姒点头,在游鹿走之后翻了个身,面朝内侧。
谁知,不一会儿后,隔断门外来了人,那人有几分讨嫌。
“为何不用午膳,身体不适,更该吃一些。若不想起来,可让丫鬟给你端到床前喂你。”
是谢云朔的声音。
虽然谢云朔有意松缓了语调,可是他声音天生凌厉,说出口的话在姜姒听来还是偏向质问。
他是扬声同她说话的,姜姒却没有同他反驳的力气,便让舞婵代劳传话。
“舞婵,你跟他说,不想吃就不必逼迫了。”
舞婵低着头出去传话了。
听她这话,谢云朔愕然。
他原是不爱管闲事的,听闻姜姒醒了,就想来关心她。
午膳只是由头,但他也有这个想法,担心她身子本就不适,不用些饭食更撑不住。
即使吃一口,也好过饿着。
可是只有丫鬟来回他话。
他非但没见到她的面,连声音都听不见。
凝霜和言清她们等在外面,见着这一幕,都心道不好。
常在谢云朔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他性子冷硬,不体贴人。她们底下这些人,做得好时,便是风平浪静晴空万里。
倘若做得不好,都是严惩不贷,该罚则罚。
夫人如此冷淡公子,且是在公子豁出脸面,眼巴巴等在房门外时。
她们担心,夫人此举若伤了公子的心,不知公子会如何,二人关系又会退步。
两人紧着心看着,心崩成一根拉紧的弦,稍微一点小触动,便会剧烈弹动。
却看到谢云朔非但没动气,还主动走进了屋里。
“姜姒。”他唤她,语气直率,“你是一点也不想吃?即使吃口点心也好。”
凝霜和言清都傻眼了,又想着庆幸,大概是顾及到夫人身子不适,所以公子难得有耐心。
这样可真是好。
姜姒也没想到,谢云朔能又闯进来一次。
哪怕二人已是夫妻,可还没有圆房的夫妻中间到底还隔着一层纱。
他频频在她躺在床上时闯进来,总让姜姒有几分不自在。
“说了不吃,你又进来做什么?”
谢云朔其实是想看看她,但不好直说,所以以劝吃为借口。
“当真不饿?”
他坚持问她饿不饿。
按从前的经验,说到这时,谢云朔应该会干脆不管地说“不吃那罢了”然后离开,自己去吃午膳。
可是他却没走,再三追问过后,杵在姜姒床前。
姜姒纳闷:“你还有事?”
谢云朔犹豫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憋出来一句:“你哪里疼?”
其实他想问的有两句话,一是“有多疼”,二是“有没有哪里需要他帮忙”。
两句话冲突在一起,嘴比脑子快,就成了“你哪里疼”。
姜姒一副看傻子的眼神。
“我脚底板疼。”
可谢云朔没听出来她骂得高明,是用骂傻子的口吻骂他。
潜台词只是“女子月事疼还能是哪里疼,动不动脑子,这也要问”。
可惜谢云朔没会意,也不懂这些。
他接话说:“脚还会疼?没让人给你揉揉。”
真是驴唇不对马嘴。
姜姒继续笑话他:“没人给我揉,要不你给我揉?”
她是说笑的,倒要看看,谢云朔什么时候能懂。
谁知,他当真挽了袖口,来到床尾处。
跟进来的两个丫鬟就听懂了姜姒的话中话,可是因为谢云朔当了真,果然来伺候姜姒,所以舞婵立即给谢云朔端来凳子。
姜姒怔愣。
这院子里,今天除了谢云朔本人之外,第无数次出现匪夷所思的表情。
她太惊讶了,也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保持什么样的反应,眼睁睁看着谢云朔落座。
他认真地把她的锦被掀开,握住她的脚,粗粝长直的大拇指先握住脚踝,顺着足部跟腱往脚后跟梳理,再一捏。
姜姒整个身体瞬间绷紧,眼睛瞪大,双目失神。
若不是她定力好忍住了,恐怕就要叫出来了。
谢云朔看着养尊处优目中无人,可是因为行伍出身,手道竟然如此老辣,也如此到位。
还不等姜姒缓过劲来,他那手指已经捏着她脚后跟游了两次,滑到了底板中心。
这一次,难以忍耐的酸胀滋味令姜姒猝不及防,她一把攥住一旁的被褥,死死咬住下唇,可还是没忍住出声了。
谢云朔瞟了她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没笑话她,也没别的反应。
“忍着点,脚上穴位多,确实难以忍受。疼就是按到位了,按完你应当能好一些。”
姜姒定定盯着他,实在是意外。
既意外于谢云朔赶不走,从前下巴朝天的人,此时不带任何旁的情绪给她按脚。
也惊讶于这样“不同寻常”的私密之事,他却做得一派正经。
她有太多意外,埋在心底,没有表露出来。
这些情绪,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方才对谢云朔听不懂话的腹诽和笑话。
她没有拒绝他,尽管她脚不疼。
不得不承认,谢云朔按得真是好。
以往给她按脚的都是丫鬟们,或者婆子妈妈,她们力道轻柔手法随意,也找不准位置。
和谢云朔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谢云朔按得她精神焕发,浑身都跟着反应,头皮发麻,脚底发热,实在痛快。
她默默的不发一言地享受着。
因为谢云朔就坐在脚边,她的目光对准他,顺势就能望着他。
谢云朔没再扭头过来看她分心,而是一本正经地垂眸盯着她的脚,手臂挪动,手指缓慢游离。
谢云朔和她之间只是性子不合适,不过,他此人确实是个正直的男子。
从前不曾用强权压她,没做什么坏事。
因为他正直,所以在她身体抱恙时,他能给予平常没有的关怀和耐心。
这么想着,念头一晃而过,姜姒无助地被大拇指捏到她脚趾的特殊感觉给牵走了注意力。
谢云朔把她的脚趾根根分开揉捏,害得姜姒眼睛颤抖,睫毛忽扇,也重重蹙起了眉。
如若不这样忍着,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她知道,所以必须忍下来。
谢云朔把她几根脚趾都细细地捏了一遍,手指又绕回来,在脚底上搓。
隔着丝绸布袜,他的手势更显丝滑,所到之处,换着位置地刺激着姜姒各处,导致她体内脉络感触跌宕起伏,后脑勺头皮更是阵阵发紧。
姜姒攥着锦被的手更用力了,不想让谢云朔看到她不堪受力的狼狈。
她时不时地盯他两眼,却发现他依然专心致志,并不在意她的反应,她也就放心了。
苦苦忍耐,直到一番终于结束,她实在忍不住提问:“好了没?”
谢云朔不知道:“你觉得好了没,若还有不适,就再捏捏。脚管着五脏六腑,说不定也连着你的肚子,所以才会疼。”
姜姒语塞,她只是笑话他胡说的一句,他却当真了。
因为她再没有能承受的能耐,便推辞说:“好了,好了,不捏了。”
谢云朔疑问:“这么快。”
姜姒坚定:“对,感觉好多了。”
且不说她的脚本就不疼,她好不容易忍了这么久,再多就忍不
住了。
若不赶紧把谢云朔轰出去,还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本不该发生的事出来。
“行了,谢谢你,好多了,你快去用午膳吧,不必管我。”
她话说得决绝,只想让谢云朔赶紧出去。
谢云朔看着她没言语,顿了顿,欲言又止。
随后他还是起身出去了,那面色,明显地比平时有些许低落,还掺杂着自责,心情也不畅快。
他没回头,没看到他一走,姜姒立即把脚缩回被褥里,扭过身子侧躺着,没敢看他一眼。
他捏脚的确舒服,但直到捏完后许久,还残余了几分痒意在姜姒脚心间。
姜姒徐徐嘘着气,不是谢云朔,她还从未有过此刻这样奇怪的心情。
不过,不论她如何不适应,也不可否认,这样的时候,比从前两个人互相不服气时好多了。
她这么想着,心思逐渐归于宁静,又睡着了。
女子月事期总是困乏缺眠。
这一觉她又睡了大半个时辰,这会又成了饿醒的。
睁眼后,姜姒顿了半晌,徐徐地感受到,身子竟果真舒服了不少。
令她一时都有些忘了之前是怎样的疼痛。
她摸了摸小腹,还是有些胀意,疼痛已淡了很多。
她不知该把功劳归结给哪里,是姜汤,是睡眠,还是谢云朔给她按脚。
姜姒坐起身来,吩咐丫鬟准备吃食。
潜意识里,她把功劳归于三者都有。
“要一碗鸡汤面,再备一些解腻的爽口菜。”
她饿了,给自己点了一碗简单的汤面。
吃面时,谢云朔与她隔着斜对角,越过隔断旁卷起的帷幔,时不时地看着她吃面。
姜姒纳闷,与一旁的舞婵说:“他今日真是古怪。”
变得和平时相去甚大。
舞婵笑了笑,劝说:“姑爷变好了,夫人不高兴吗?”
姜姒不知如何回答,索性没说话。
她不看他了,专注吃自己的面食。
舞婵望着自家姑娘,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不远处的谢云朔。
她从小陪伴姜姒长大,主仆情缘深厚,上下同心。
她们姑娘,虽说从前想过什么样的人适合做夫郎,可是却没有真正对谁动过心思。
在感情上,意识也是空白一片。
若说得严重些,恐怕还不知情为何物,因此难以动情。
二位主子将来要走的路还很漫长。
眼下看着,姑爷倒是有一两分渐入佳境了。
对她们这些姜姒跟前的心腹来说,这自然再好不过了。
若先改变的是她们姑娘,舞婵怕姑娘有苦头吃。
没有生情的人,总是会过得更好一些。
姜姒月事的这段时间,每日闲养着,无趣了,就和丫鬟们打打叶子牌,听她们念书。
喝了大夫开的方子,多多休息将养着,第一日的疼痛并未牵涉到后面几日。
除了药,还有婆母送过来许多补品,给她补了气血。
姜姒过了几天悠闲日子,如果没有谢云朔在一旁老是盯她看她,来她面前晃荡,一遍又一遍地问还疼不疼,就更好了。
起初他问候时,姜姒还觉得很好,他关心自己是好事。
可是第三日以后他再问,未免就有些烦了,且每日还问许多次。
今日是月事的第五日,游鹿正在给姜姒念一个女状元的故事,她听得正津津有味,谢云朔磨蹭过来,坐在身旁。
他问:“今天有没有哪处不适?”
游鹿被迫停下讲述,姜姒盯着谢云朔,视线上下扫荡,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被他问时内心感动了。
“我不是与你说了,只有前两天会受影响,后面不会了,这都第四日了,你怎么还问。”
谢云朔不语。
他也不想反复问,但是总是忍不住问。
毕竟打心里觉得他是姜姒身子不适的罪魁祸首,不管不问的,总归是觉得不对。
姜姒又说:“你若闲得无事可做,不如出门寻你那些朋友去,去喝茶吃酒,别来这儿了。”
一样的话听多了就不妙了,姜姒总怀疑是不是谢云朔缺心眼,记不住她说的意思。
她赶客一般,谢云朔不知该说什么挽回面皮,最终还是一言不吭地站起身,果真出府去了。
既然碍着她的清净,那他果真按她说的,出去见人作乐,不再过问她了。
谢云朔临时派小厮去请了几个闲在家的、读书的友人,同在画舫听曲。
白日的画舫煮茶听图的是文雅。
众人落座,谢云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谢虞丞他们看他这举动,都呆了。
“云朔这是把茶当酒喝了?”
他喝茶的潇洒,与喝酒的姿态一致,让他们错觉以为侍女呈上的不是茶,而是酒。
“借茶消愁”的谢云朔,无奈说:“走神没注意。”
而后,看了一眼手上青胎釉古朴造型的莲花盏,一侧眉头压着,一侧眉头挑着。
砰的一声,他把茶盏按了回去。
心里想的事确实误事,他一时恍惚,的确把茶当成酒了,想借此转移心情。
被人戳穿后,谢云朔心里的一团郁结找不着宣泄处,只能将错就错。
“那就让人上一壶酒来,倒在这茶盏里喝。”
谢虞丞忍着笑,招了侍女来,让人上酒。
贺成章忍笑问道:“突然把我们叫出来陪客,难不成是在家中经历了什么不妙的事,因此心情不快。”
这些人都是谢云朔的“狐朋狗友”,幼时走街串巷,独霸人家斗鸡赛蛐蛐的馆子,长大了些后,不再怎么生事,但所到之处也是寸草不生。
谢云朔不言,但都能看出来他心中憋了一团火。
少见他有什么事这样憋着忍着不发泄的,有人便问:“难不成是和嫂嫂闹了不愉快?”
既然有人问,顺势就打开了谢云朔的话匣子。
他左手放下茶盏后捏成拳,置于桌案上,恨恨地咬牙切齿。
“女子真是最可恶。”
他巴巴地上赶着关心姜姒,怎的还惹她不耐烦了?
她嫌他多事,嫌他吵闹吵她清净,把他赶出来,实在是可恶至极。
谢云朔既是气,又还有几分不明不白的委屈。
他谢云朔何时这样笼络过谁?热脸贴冷屁股,一天问候好几次,姜姒还不领情。
“除了她还能有谁。”他又添上一句。
“哟,这怎么回事?”谢虞丞忽然端坐了身子,一派认真。
谢云朔有些想说,但更多的是不想说,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
他的丑事就先埋起来,不说那么清楚,否则让其他人知道,他主动关心姜姒了,还让她当做多余人一样赶出来,面子往哪儿搁?
头一遭经历这样的事,谢云朔不想明说,但是也不能少了对姜姒的控诉。
“女子真是这世上最难懂的活物,尤其是她姜姒。母老虎、
母夜叉,没情没心的。”
他这一番话的语气说得颇有些滞涩,显得咬牙切齿的。
不过看他面色正常,目光谁也没看,只盯着面前的茶盘花瓠,看不出气愤的扭曲,仍是一张沉沉俊容。
真是少见,谢虞丞他们并不知道小夫妻二人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对他们二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两人针锋相对的时候,以为以谢云朔这样的反响,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几人都是谢云朔的朋友,自然顺着他说话。
偏偏他没说清楚情况,让旁观者说话便找不着分寸。
他们嘴上劝着。
“她若心狠,那云朔你更别放在心上,该做什么做什么,莫管她。”
“的确,咱们自己玩自己的,有了她后悔的。”
“世上女子千千万,少了这个母夜叉,还是温柔小意的更好。”
“不若找几个唱曲儿的来跟前坐一坐,换换眼睛和心情。”
谢云朔一口回绝:“什么不入流的,别往我跟前塞。让那些侍女也别进来了,换小厮来伺候。”
托姜姒的福,他现在一个女子也不想见,还不如
多喝几盏酒,好把这事儿忘了实在。
待小厮把酒送来,谢云朔自斟自饮,把莲花茶盏注满了酒,端起一饮而尽。
借酒浇愁,愁不会更愁,只要人把什么都忘了就好了。
只可惜谢云朔酒量太大,连喝四杯都还浑然微醺,记得脑中事,记得姜姒像看多余的人一样看他的眼神。
记得她那好听的声音说“你若无事就出门去”。
想到这些,谢云朔一颗心又被一把捏着,喝得更急了。
从未有谁把他架得如此艰难,如同被逼进沼泽,进也难,退也难,束手无策,茫然不知。
谢云朔都没吃什么,灌酒灌得眼前出现重影才停下来,听着船头古琴声,松懈了,躺在甲板上就睡着了。
酒是好东西,睡着了没了意识就不会再回想有关姜姒的事。
谢云朔这一出门,直在外面待到了夜里才回将军府。
回府后,就径直回了书房去睡了,直睡到第二日下午。
酒醒后也没去找姜姒。
他没找,姜姒不问,谢云朔雪上加霜,持续几日黑着脸,看什么都不顺眼,也就一连出了好几天的门。
姜姒也过了几天清净的日子。
等她听完那个女状元的故事,月事也平平稳稳地到了第七日。
听闻这几日谢云朔在外画舫听曲、跑马秋猎、城防司斗武、鞠场打马球,过得丰富多彩。
马球是早上打,结束得快,午时前谢云朔就回来了。
和他前几日都晚上才回来不同,时隔多日,避无可避,二人又要一起用午膳。
之前被赶出去的事已没影了,但是让谢云朔的情绪拖延到了今日。
这几日在外各式玩乐,都没能改善他的心情。
他冷着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
姜姒捧着一本书,看着看着,想起来问他:“谢云朔。”
听到她叫他,谢云朔一颗心猛地一提,叫他做什么?
是要问他画舫听曲有没有看貌美伶人?
问他跑马秋猎有没有什么知书达理的闺秀一起?
他想,如果姜姒问,他要不要如实说。
因为如实说的话听上去什么伤害也没有,岂不是让她内心好过。
谁知,姜姒什么也没问,她只是说:“我身体已好了几日了,可再尝试,今夜你还要出去吗?”
谢云朔愣了,嘴比脑子快:“不出去了。”
“嗯。”
姜姒简明扼要地结束了对话,让谢云朔发觉自己落了下风,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第46章 【VIP】
谢云朔的惊涛骇浪,百般情绪,热脸贴冷屁股反被嫌弃的困苦,姜姒通通一无所知。
一是因为她这几日听女状元的故事听得入迷,无暇顾及其它本就不放在心上的事。
二是因为让谢云朔出门是她的建议。
他不在家后,没他在跟前说些重复的没新意的话,她反而自在。
如此一来,姜姒自然不会去担心他每日出门所为何事。
不会忐忑他每日什么时候回来。
谢云朔没得到预想中的质问,意识到了她又没当一回事的不在意,那感觉,活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已经不止是费力不讨好的事了,他心里也不畅快,姜姒竟一句过问的话也没有。
正当谢云朔以为事无转圜之时,她轻轻巧巧一句话,又一把将他给拉了回来。
是以,谢云朔想也不想地答应了她。
做什么是其次,好歹知道她并没有不把他当一回事,只是女子月事期爱清净,看不得他在跟前罢了。
这样自我开解,姜姒还没说什么,谢云朔就已自发地抚平了自己的情绪。
矫正之后,又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未免太沉不住气了,答应得太简单,显得自己便宜。
还不等他找回场面,他又被赶出了正屋。
不过这一回,因为消除了误会,谢云朔没再觉得自己是被赶走的。
哪怕真是赶走,这么多次了,慢慢的也应当习惯了。
十月第一旬,他们夫妻二人要迎来第三次圆房。
这真是骇人听闻,寻常夫妻成婚当夜叫做洞房花烛夜,但他和姜姒,已经要洞房第三次了。
在谢云朔心目中,夫妻之间的第一回,都叫作洞房夜,他和姜姒失败了两次,按理说,这第三回也算是首次。
应当郑重看待。
他照例清洗干净,来到正房屋外,却不知该怎么走进去。
隔了这几日,近乎有十日了。
上一次发生的事已经有些遥远了,之前当事之中的心情渐渐淡忘。
可一旦想起上一次看到的“景”、说过的话、经历过的事,谢云朔内心又再次波动。
站在门外,迟迟没踏进去。
门边迎他的丫鬟低着头,见他不动,也不敢抬头来看。
恰巧舞婵从内室走出来,见到他行礼问安:“大公子,夫人等候您多时了。”
姜姒就知道了,谢云朔在门外没进来,迟迟没动。
听闻她“等候多时”,谢云朔不由自主倒吸一口气,内心渐渐紧绷。
一到鲜亮的女音从内传来:“杵在门口干什么,进来了。”
姜姒正觉得奇怪,按说谢云朔沐浴比她更省事,她都已经洗好有一会儿了,却还不见人进来。
又听舞婵唤人,哪有那么巧的事,就知道他在外站了不少时间。
今日姜姒是正常的白色寝衣,斜襟长袖、长裤。
本游鹿她们还想再给她打扮打扮,被她回绝了,免得又发生什么意外,还是公事公办的好。
上回做的那样子,害得她和谢云朔都不自在,徒惹事端,可别再节外生枝了。
把谢云朔叫了进来,她坐在梳妆案前,给面部揉着花油脂膏,转眼上下扫了他一眼,问他:“你是不是在外面站着不进来?”
今天她主动把他留在正屋,当时就感觉到谢云朔似乎情绪复杂,她没多想。
这会儿天黑了,屋内清净又昏暗,注意专注,姜姒就有了几分好心思,因此主动问问他,勉强能算是关心。
不过谢云朔却没说什么。
他立在矮几旁,双手垂着,明明站在她身旁,却没看她。
良久,在姜姒以为他要不回答时,他冷不丁开口:“不敢进来。”
心态起起落落过后,他对姜姒此人,有一种对旁的人从未有过的情绪。
尤其在两人圆房这回事上,担心她又突然弄出什么花招,让他不能自持,害他头脑不清醒。
也担心她又把他赶出去。
更离奇的是,他甚至也担心两人这一次尝试成了事。
如今还什么都没有呢,姜姒的存在就已经把他的生活和情绪搅得混乱不定。
如果成了事,恐怕更为复杂。
“不敢?你在怕什么,难不成我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姜姒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