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姒挑了挑眉,接过:“是什么?”
“打开看看。”
什么叫做好了?姜姒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竟是专为她做的?
她端详木盒外面,这木盒也是檀木做的,通体紫红,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木盒上有描金花纹,精致非常。
连盒子都选得如此精细,想必里面装的东西更是宝贵。
谢云朔一派理所当然地解释:“之前曾说过要对你好,给够尊重,旁人自然不会看轻你,我
就让人做了这串璎珞,你打开看看。”
以前随口的一句话,他竟还记在心上了,姜姒有些意外。
她抿唇笑了笑,缓缓打开木箱。
谢云朔凑在一旁盯着她的脸,沉息期待着。
姜姒也很好奇。
依照谢云朔所说,能让她在外显露出得了他重视,并无夫妻不和的宝贝,必定是价值不菲的。
她便存了两分期待,但没期待太高。
可是,盖一掀开,姜姒便被璎珞复杂的造势和大大小小的宝石给惊住了眼。
难怪他今天这样高兴,因为手里拿了个颇为富贵的璎珞给她。
有把握知道能逗她开心,因此抬头挺胸地走进院子。
姜姒将璎珞取出来,递给谢云朔:“替我戴上看看。”
这串东西一看就是特地给姜姒做的,底座为缠金,上面的宝石以深蓝为主,黄色为辅,正是她平日爱穿的颜色,能配她的衣裳。
若是在外买的成品,恐怕没有这么多宝石,也不会有这样深沉的颜色。
像是老夫人那一辈才会戴的东西,可是形式又做得精巧,那璎珞的金底座用的花纹是年轻女子喜爱的缠枝纹,没有福寿一类。
果真是给她做的。
姜姒都已经忘了他曾经说过要待她好了。
回想起来,还是上一次带谢清菡去摘果子,遇到柳蔚宁她们,回府与他告状时说的话,都过去半个月了。
谢云朔果真言出必行,说了就去做了。
谢云朔接过璎珞,仔细替姜姒戴好,低声问她:“喜欢吗?”
姜姒心情高兴,自然舍得哄他。
“喜欢极了,一看就知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如何会不喜欢?往后天天戴着,届时顺风宴待客也戴着,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是谢云朔为我做的。”
一句话,把谢云朔说得昏头转向不知所措。
哪怕她只说还算满意,他都高兴,说这样一句花里胡哨的话出来,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开口说话都有些晕乎。
“就这一个,若天天带,岂不是又要惹人闲话?既然你喜欢,多做几条换着戴。待我得胜归来,若有赏金,都给你打璎珞。”
姜姒睨他一眼:“说的什么傻话?我又不是九头鸟,哪儿来那么多脖子可以戴璎珞。再做些别的钗环佩、衣裳鞋子、摆看赏玩物,买庄子,多的是要花钱处。”
没料到姜姒说话如此狮子大开口,可是谢云朔偏偏爱听。
“多少处花钱都不要紧,只要多挣银子,什么都能有。”
姜姒估计,他这人就像是后院的猎犬,越是夸赞信头越足。
因此她并未嘲笑打压他,说他痴人说梦。
出征在即,更要说些好兆头的话才是。
因此她配合道:“旁人夸大说这话我不信,你说这话,我确是信的。”
一句话,又把谢云朔夸得飘飘欲仙,把持不住。
他恼道:“你看你又勾引我。”
第56章 【VIP】
他如此沉不住气,姜姒笑骂他。
“只知怪我,不知道你自己收收心。既然跟你说一句话都算我害你,那我们就不要共处一室了。”
她摸着脖子上精巧的璎珞,伸手去端那盒子,抱着就要走。
腰间伸出来一双手,拦腰用力困住她,拖着她不让走。
“今天好不容易提前回府陪你,不准走!”
姜姒也没挣扎,任他揽住她的腰,慢慢将她带到腿上。
谢云朔长腿一支,右脚踩在炕边上。
这边一起来,就把姜姒给带歪了,臀滑到了他身旁,腿弯被他膝盖顶了起来。
谢云朔身子一侧,连着一只手臂顶着她后背。
他用身体组成了一处困住人的陷阱,让姜姒挪动不得。
她的腿下垫着他的腿,身体正好卡在他臂弯中。
因为姜姒的腿被垫了起来,自身难以挪动,和谢云朔的双人形态卡得严丝合缝,就像是被锁了起来。
谢云朔只是突发奇想,意外如此成功,一侧眉头一挑,眸中光彩熠熠。
翘着唇角,一副得意的神情看着姜姒,得意到像是挑衅。
“走不掉了吧?”
随后,他还将姜姒怀里抱着的木盒拿走,放到一边,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看起来高兴极了。
“你拿盒子做什么,不过是个木盒罢了,要多少没有?”
他说这话时,一脸憋也憋不住的笑意,拿开了木盒后,顺手就握住了姜姒的手,捏来揉去,爱不释手。
姜姒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掌:“明知故问。”
谢云朔还不认账:“我明知什么了?你说来我听听。”
他说今日早回来是特地留来陪她的,再看这耐心要战的态度,摆明是要和姜姒拉锯,非要把她的话套出来不可。
姜姒并不上当,转了转眼珠,慢悠悠说:“这描金花纹好看,放去外面装鱼食。”
谢云朔面上的笑顿时僵住:“我不信!”
姜姒笑而不语。
谢云朔心塞,顿时凑上来紧紧抱住她,屏息提气,眼睛紧紧盯着她。
“你骗我的,是不是?”
姜姒以为他刚才那样笃定,知道她是想保存着木盒,可偏偏她说一句玩笑话,他又不自信了。
她记得当年打马球时,谢云朔那唯我独尊的意气风发。
记得他打马游街,目中无人。
此时因她一句话就不自信了的反应,比她脖子上这一串璎珞还少见宝贵。
逗了他也算够了,没落下风,姜姒一时心软,没坚持作对,笑说:“是是是,和你想的一样,满意了?快松手,你抱得太紧了。”
谢云朔提起的一颗心缓缓落下,笑容重回脸上,紧绷的胸膛放松。
尽管放心了,他仍是之前的姿势,抱着姜姒,撑着一条腿,姿态闲适。
举手投足都透着心满意足。
他身上还穿着武将官服,胸腹间的彪纹绣样气势磅礴,宽肩长臂舒展,通身气势如开了刃的长枪,纵使锋芒收敛,也有蓄势待发之感。
姜姒春情心动,卸了浑身力道靠在他臂弯。
她翘起一根指头,沿着那扭头怒视的雄彪图案游走。
因为指尖碰在谢云朔衣衫上,顿时就察觉到谢云朔重重提了一口气,绷紧了身子。
姜姒意有所指地夸:“这身官服真是好看,才八品就这样衬你,若是换成五品大将的官服,岂不更气势千钧?”
“嗯。”谢云朔垂眸望着她纤纤玉指,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心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没剩什么理智听她说话。
两人隔得太近,姜姒能感觉到他逐渐变得混乱的呼吸,也感觉到她贴着的肩头和手臂越来越硬。
她弯唇笑了笑,忍着装作一派正常,同他感慨。
“不过,衣裳是死的,穿着好看也要看是谁穿的。主要是夫君英俊风流,才能穿出神韵。”
说着,她的手挪到谢云朔肩上,轻轻捏了一把,兴致浓浓,转动心思特地作了一句荤诗。
“山险峻岭登天梯,水绕山行绵不觉。”
待她抬眼去看,少见谢云朔面颊红至脖颈,再往下便被官服的领口遮住了。
谢云朔看着她手指的视线逐步挪过来,盯着她眼睛,有着酣醉一般的迷惑,和些许莫名其妙的警惕。
那眼神似乎在问“我夫人今日怎么回事”。
姜姒心中怪道,他这人道奇怪。
她什么也不想时,谢云朔要追着她撩拨。
待她认真了,他又像有人要害他一样。
姜姒一双手勾在谢云朔脖子上,抬起下身,不客气地坐在他腿上。
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仿佛抱着一块石头,哪处都是硬的。
青天白日,下午的稀薄斜阳透过支摘窗的缝隙,照进一片有棱有角的金光入了屋中石板。
谢云朔不知在吞咽什么,颈间突起的喉结上下滑动。
他迷茫不解:“你为何这样?”
姜姒学着他方才的语气:“我哪样?又为何不能这样?”
“此时还早。”谢云朔连嗓音都紧绷。
嘴上打架,姜姒什么时候输过他?
“此时还早,可是距离你离家远征不早了,还不趁你有空回来得早,多多耕耘,多多播种,以盼丰收。”
这话说得隐晦,可是暗示明显,又大胆,听得谢云朔一颗心砰砰乱跳,口舌生津,热汗淋漓。
但他没有立刻饿虎扑食,只是搂着姜姒的腰,刨根问底。
“你怎么突然这样了?”
主动勾人,还游刃有余。
他几乎要不战而降,缴械丢盔。
姜姒伸手去解他的玉带:“因为愿意。”
因为他做了好事,又说了好听的话,人还生得赏心悦目,就惹人惦记。
谢云朔意会,早已憋不住了,喘着粗气,也去解姜姒的系带。
不知是深秋太阳灼人,还是眼神更灼人,姜姒感觉自己再被谢云朔这样直勾勾盯着看,人都要被烤化了。
她不在看他,撑在他肩上跪坐起来。
谢云朔会意,立即帮她抬了一把,又迎上去。
干柴烈火,毕剥作
响。
幸好提前赶了人出去,不必顾虑,也无需腾挪地方。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择地不如撞地。
因被她勾得内心震撼,期间,谢云朔的手就没有离开过姜姒的腰。
他掐着她的细腰起起伏伏,如草原上纵马奔腾,不停不息,极为尽兴。
或许是一时兴起即刻达成的通畅让人心情大好。
或许是你情我愿两心相同,更易投入,令谢云朔有个不恰当的想法——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
原本谢云朔想着,带着璎珞回来,夫妻二人闲话家常,共用晚膳,夜里再缠绵床榻,计划有条有理。
不料,让姜姒抢了先,勾搭他,导致谢云朔失去自控,从申时一直到戌时。
从炕榻到窗前,再到内室,一遍一遍,犹嫌不足。
他舍不得放开姜姒,姜姒也第一回心潮澎湃食髓知味不知疲倦。
她什么也不用做,因此不算累,谢云朔又是个身强体壮的战马。
她不喊停,他就不会停。
内室被两人弄得一团乱,玉带、腰配、外衫、中衣、鞋靴,随意散乱在地。
焦灼喘息连绵不止。
木架咯吱摇晃,混着听不真切的杂乱声音。
姜姒声音凌乱勒令:“好了好了!”
今日突生兴致,和谢云朔一起纵情放肆酣畅淋漓,但是也累人得紧。
姜姒感觉自己被抽干了似的,浑身酸软,嗓子也喊痛了。
身边更是一团乱,险些没了能躺的地方。
再定睛一瞧,谢云朔身上像抹了一层蜜一样,看着就知道一直在尽力而为,刻苦播种。
几个时辰都没有懈怠过,额发都已汗湿。
比他在演武场苦练一番结束后还要反应明显。
这一次,姜姒破天荒地主动陪他纵情声色,两人换了许多花样,要不是床上没得躺了,谢云朔感觉他还能通宵达旦,将肥沃土地撒满种子,不留缝隙。
姜姒叫停,他才停下来。
还挑衅似地说:“这就不行了?我还能战。”
姜姒在他手臂上拍了一掌。
“天都要黑了,还不赶紧叫水沐浴,用晚膳。谁要陪你荒唐得连正事都不顾了。”
她说话的声音都发抖。
谢云朔实在不想出来,手指绕着她一缕散乱的头发,讨价还价。
“那我们一起洗。”
随即便挨了姜姒一记眼刀。
“真是荒唐。”
偏偏谢云朔像得了什么夸奖似的,笑得一脸傲色。
“守身如玉近二十年,娶得如此美妇,自然把持不住,唯有荒唐才能表我心中真挚。”
此时,谢云朔与姜姒一样,激情过后通身有凌乱野性的俊气。
姜姒同样挪不开眼。
听他说浑话,她故意挑刺逗他。
“哦?只要是美妇你都如此?”
谢云朔脸色一沉,一掐她细腰。
“不可胡说!唯你适用。”
还故意往深压怼,惩罚她钻牛角尖。
姜姒眉头一蹙,眼皮不由自主轻颤,那瞪人时凌厉惑人的瞳眸似昏过去一般翻转出瞬息的意乱情迷。
谢云朔看她这样,再度击鼓扬旗,精神振奋。
他放轻声音问她:“再来一次再洗,好不好?”
姜姒推他:“不可,夜里再说。”
谢云朔只好听她的话,忍着胸中澎湃合上衣衫,去叫人摆东西抬水。
姜姒虽没答应他再荒唐一次,但是同意了二人共浴。
浴桶就摆在内室隔断之外。
因她劳累,谢云朔将她一路抱到水中。
半桶的水,二人进去后,水面平齐肩膀,舒适解乏。
谢云朔背靠桶壁,让姜姒靠在他胸膛,宽阔的肩膀成为她的垫枕,缓缓浇水淋在她的肩上、手臂上。
此时此刻的美好相依,撩拨人内心涨满愉悦的同时,又勾出不舍的怅然。
谢云朔叹声道:“后日就要进军营了,往后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
姜姒知道,因此安慰他。
“无事,大事为要。出征在即,你的心思该多放在正事上。”
知道她说得没错,谢云朔却不是滋味。
“你怎么不表达不舍?”
姜姒奇道:“表达了又有何用,难道徒添伤感?家国大事为重,儿女情长不值一提。”
明知她说得对,谢云朔还是忍不住低头,在她脸上重重啄一下,以示泄愤。
这样不行,夜里还得再努努力,逼她认软服输,说些好听的才可。
第57章 【VIP】
忙活了一上午,谢云朔叫了满满一桌子菜。
近来奔波劳碌,许久没在家中用膳,今日他心情大好,又出了不少力,上了兴头。
刚拿起金箸,手腕悬停。
“邱泽,去拿一坛酒来,今天我要喝两盏助助兴。”
姜姒接过碗筷,调侃他:“你这样还要助兴,要助到多高,像城防岗哨那么高?”
谢云朔挑眉一笑:“比天还高。”
邱泽应声,正要去拿酒,姜姒灵机一动,叫住他。
“邱泽,不急。舞婵,去看看我之前埋的桂花酒,应当能喝了,取一坛来给他喝。”
虽说不过月余,不过花酒并非纯酒越老越香,只要花泡熟透了,有了香气,便能甘甜入喉。
再泡久了反而不好,最多三个月。
听闻她提起她之前酿的酒,谢云朔兴头更足。
“是,还忘了这一茬了,你酿的酒,第一坛给我喝。”
他还记着之前姜姒做的不论什么都不给他,争一口桂花糕,还要被姜姒责怪的事。
想起来,至今还有几分心有余悸。
好在夫妻两个如今日子越过越好,已经摒弃前嫌,逐渐沆瀣一气……
不对,逐渐同心一气,过上了好日子。
现在想来,那卜卦的老道还真没说错,两人果真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
虽然没有娶过别的女子,不过谢云朔有种强烈的直觉,若他所娶之人换一个人,恐怕很难像姜姒这样,让他深涉其中,心无旁骛。
平淡如水固然是世间常态,是他人口中称颂的好。
可一物降一物,才动人心弦,引得人心情跌宕起伏。
如跋山涉水,有艰难险阻,才显得最终登顶珍贵。
他琢磨起这事,笑容更甚。
姜姒盯着他,疑心问:“你一个人想些什么呢?”
她没注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连嗔他都是带笑的。
谢云朔盯着她笑,心尖发痒:“想知道吗?”
姜姒点头。
“不告诉你。”惹她瞪了他一眼。
谢云朔像得了什么怪癖似的,被瞪一眼反而开怀。
适时,酒坛子抱了过来,谢云朔接过,启封后端着酒坛闭眼细闻。
酒香混着桂花香,还透着丝丝带着梨味的甜,浓郁芬芳。
“真是好酒。”
他举坛斟酒,第一盏先双手奉上,端给姜姒。
似乎赔罪:“莫要生气,夜里再告诉你。”
姜姒没跟他一般见识,知道他故意逗自己,心里想的大致也是好事。
她接过酒盏,端在手中没动,等谢云朔把自己的倒好。
说是以酒助兴,实际上是他兴头好了,借物抒情。
姜姒望着他。
谢云朔高兴时,眉峰吊起微微扬着,眉眼含情,似乎有点点穹芒现入其中。
喝着她的桂花酒,谢云朔一边喝一边赞叹:“真是好酒,从未喝过这么香的桂花酿,毫无苦涩之味。”
他把那桂花酒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姜姒笑他:“哪有
那么好,不要爱屋及乌,失了公道。”
她话里给他藏了陷阱,谢云朔没发现。
毕竟她说得也没错。
的确爱屋及乌。
他只说:“非也,好喝就是好喝。”
姜姒正要喝第二口,听说了这件事的甄氏匆匆从外面告罪进来,俯身,附在姜姒耳边说了句话。
姜姒放下酒盏,不再喝了。
谢云朔疑问:“怎么,莫非有什么事?”
姜姒轻咳一声,提醒他:“若有孕,饮酒不好。”
谢云朔端着酒盏的姿势停顿,随后,从僵硬之态像逐渐复苏一般,眼睛睁大,手腕发抖。
姜姒奇怪,不过是预防伤身罢了,他为何反应这么大?
他不敢置信地问,声音在嗓子里发抖:“你有孕了吗?”
姜姒就知道他恐怕是听错了,才有这样奇怪的反应。
“才喝多少酒,你就醉了?听话都听错了。说的是‘若有孕’不是‘已有孕’。”
甄氏生育过,知道有了胎儿饮酒不好,以防万一,特地来提醒她。
谏言让姜姒少喝一些。
谢云朔没经验,听到有孕两个字,心神顿空,反响强烈,所以其它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忽略了那个“若”字。
被姜姒提醒后,谢云朔徐徐呼出一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因为听错了,方才他险些吓得手中酒盏都要摔到地上。
姜姒狐疑,问他:“什么叫‘不是就好’。”
谢云朔怔了怔。
这是他下意识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还未细究原因,姜姒问了,他放下酒盏,细细思量,才一字一句解释。
“你若现在有孕,不算好时机。还不知我何时归来,虽然祖父期盼我们能在出征之前传出喜讯,可是女子生产,身旁没有夫君,连诉苦都无处说,这样不好。”
姜姒意外。
他竟想得这样周全了?
“所以你并未期盼我在你出征前怀上身孕?”
谢云朔如实招来:“原本没想过这回事,因此听到你说起有孕二字,才不知如何是好。”
难怪他刚才那样反应,看着又惊又悔,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姜姒觉得蹊跷:“那下午我那么说,你又为什么十足配合?”
“这个嘛……”谢云朔一时语塞。
总不好当着下人的面说,因为他喜欢过程,姜姒提出,他自当全力配合。
因为姜姒不喝了,谢云朔也只好遗憾放下酒盏,命人好好将酒坛封起来,放回去,待他凯旋归来再喝。
怕他回来酒已经没了,他还特地叮嘱姜姒:“你若要把酒送给谁,可千万记得给我留两坛,别等我回来什么都没了。”
姜姒吃着菜,慢条斯理地咀嚼好,咽下过后,在他期盼的眼神中回他。
“有那半坛还不够你喝了。”
谢云朔立即道:“不够,你知道我的酒量是在军营里练出来的,酒量好,半坛怎么够喝?峤山,去,现在就拿两坛酒,埋在我书房后面。不,你寻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埋着,谁也不要告诉。”
他这话,顿时惹得屋子伺候的人都低头笑了。
大公子怎么还这样,当着夫人的面藏酒。
姜姒骂他:“你好像那护食的猎犬,吃不完的骨头要选个地方埋起来,不让别人惦记。”
众人顿时憋笑不能自己,屋子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精彩纷呈。
姜姒也笑,骂了他之后,自己也笑出了声。
谢云朔浑不在意,好像被姜姒骂了还是他的功勋似的。
还借此机会给自己争取先机。
“你笑我?笑话我是要付债的,那我就再拿一坛酒。峤山,再加一坛,埋三坛酒。”
峤山应声去了。
姜姒:“你倒是会给自己讨价钱,笑你一声,我要多折损一坛酒。总共也就六坛,着你拿去一半,这可不行。待你走了,我要带着人把这院子掘地三尺,不管你埋在哪儿,我都要把它挖出来,给旁人喝。”
谢云朔假装惊讶,配合她:“这怎么行?你竟然这么对我。那我不埋了,直接带着酒坛出征去。”
姜姒继续嘲笑他:“你好似那出门的懒骡子,要在前面吊一根萝卜引着才肯走路。”
丫鬟小厮们刚刚笑完上一回的,又低声吃吃笑了起来。
谢云朔伸出食指点了点她:“好你个牙尖嘴利的美人,此时用膳,不与你一般见识,夜里再合盘清算。”
说完,姜姒还没怎么,他自己先红了耳根。
当着一群心腹身边人的面说这些,还是有些太难为情了。
谢云朔再纵情恣意大胆妄为,也有不好意思时。
因为,说着这话,他就想起两人下午的干柴烈火,一想着,顺势就难为情了。
姜姒看他一眼,也别过眼去。
知道他在想什么,怕自己也受了他的影响,只能先转移思绪,好好用膳。
接下来两人不约而同地都闭了嘴,各吃各的,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
若不是知道刚才二人还有说有笑,感情融洽,谁要是只看这一幕,还要以为两人又闹了什么别扭,双双互不搭理。
但其实有的人貌合神离,有的人貌离神合。
即便谁也没看谁,但其实两颗心在私底下早已扭到了一起。
姜姒放下碗筷时,谢云朔也放下碗筷。
她站起身:“我要出去走走。”
晌午劳累了两个时辰,又累又饿,晚膳又吃多了一些,姜姒想走一走,缓缓。
谢云朔立即跟着站起身:“我也走走。”
姜姒没做声,默认了。
她不在的这几日,院子里就她一人。
今日谢云朔回来得早,又处处都是他的人,他的声音,阴魂不散似的。
虽然有些过犹不及,不过姜姒还算喜欢这样的感觉。
两人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因为方才的事,神奇地没说什么话。
姜姒回想着谢云朔说,不愿他出征前她有身孕的事,细细品味,又思量,忘了和他说话。
走了两圈,谢云朔总算憋不住了,催她:“好了没,消食可算消完了?我们快回去吧。”
姜姒以为他急色,睨了他一眼。
“一下午还不够你解渴的?”
她现在浑身都还没力气,他又想把她带到床帐去捉弄她。
但其实谢云朔没想那回事,只是想二人单独相处。
关上门,落下床帐,夫妻夜话。
刚才用晚膳时,她不是有些问题问,他没同她解释。
他都急着给她回答了,她竟不好奇吗?
谢云朔为自己辩解:“是有话想与你说。”
姜姒回过身,两眼盯着他,计上心来。
“好,那我们只说话,其它什么也不做,可好?”
谢云朔凝噎,不知该答应还是该拒绝。
姜姒看他这样纠结,忍俊不俊道:“罢了,逗你的,走吧。咱们回房去躺着吧,我也没力气再走了。”
她想出来走走,只是因为吃得有些多。
实际上走的每一步,都是拖着酸软的双腿,浑身乏力,走得不算轻松。
走了两圈,也差不多了,想回去躺着。
此时天色已晚,廊下灯笼五步一暖,庭院中静谧闲适。
二人慢吞吞地回到屋里。
吃饱了饭,洗干净了身子,床上也已换好了。
熏香和暖,一切都恰到好处,人心熨帖。
姜姒一直翘着唇角,心情放松闲适。
这是自她嫁入将军府以来,最惬意,最美满的时刻。
回头望去,院子外的竹林在夜风下轻晃,沙沙的声音如同翻书。
她往谢云朔身边凑了一步,把手递给他。
“你牵我进房里。”
“好。”谢云朔照做。
他牵着举起她的手,手臂置于她之下,衬着她半边胳膊,扶着她走。
二人齐头并进,印在地砖上的影子相叠了一半。
男子垂首,女子静立,如一副静好画卷。
如若两人不开口说话的话。
第58章 【VIP】
“你知我方才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想要怎么把我骗进去为非作歹。”
“就不能想我点好?”
谢云朔冤枉,在门口站住不动了。
姜姒拍拍他的胳膊:“做什么一动不动。”
“你就觉得我必是图谋不轨了,那我们不进去,就在外间说。”
“好了。”姜姒拉着他,把他往屋里拽,“跟你说笑的,怎么没想你好?不必想,你也很好不是?”
一句话,谢云朔正经凝重的脸色转瞬即逝,复现了笑容,又好好地跟着姜姒进了内室。
不是姜姒嘴甜说好话,只是因为今天实在累了,想赶快回床上躺着休息。
无论有什么话说,都要躺着说。
她的话张口就来,也就是谢云朔会不怀疑地当真。
姜姒躺下后,不知不觉地眼皮阖上了,盖上柔软被褥,困倦袭来。
耳边是谢云朔放低声音的絮语。
“吃晚膳时,我想的是,当初纳吉,老道卜算说我们天作之合,我还不信。实际上算的是准的。我与你虽各有锋芒,好在因为这份婚事,我知道该退让。你的锋芒又只对着我。我自幼习武,皮糙肉厚的经得住刺,这就恰恰好了。”
他说得用心,面上带着浅淡的笑容,眼神比柔软的烛光更温和,是他甚少表露的模样。
说完,自己都内心微动,还有几分难为情。
可是身旁没人说话。
谢云朔低头一看,姜姒面带微笑,呼吸匀称,似乎已经睡着了。
谢云朔屏息,当即堵了一口气在胸中。
想怪姜姒不贴心不认真,但是想一想,是他下午不知节制,害她累得很了,所以才会沾枕即睡。
没听见,他明日起来再说一次就好,非要她听见不可。
盘算好了,谢云朔也睡了。
已入美梦的姜姒踏踏实实睡了一场好觉,因为婆母特地准她与谢云朔共度夫妻二人时光,好生相处不必起早,两人都睡到了日上三竿。
姜姒醒时,谢云朔已醒了,借了半臂肩膀给她抱着,抬眼望着帐顶,不知在盘算什么。
姜姒缓了缓,问他:“谢云朔,几时醒的?”
闻声,他转过头来,眸中光亮胜似外头爬了半日的太阳,炯炯有神。
“可算等到你醒了。”
他坐起身,双手扶着姜姒肩膀,把已经盘算了一刻钟,条理清晰的话,昨日夜里说了姜姒没听见的,从头至尾一字不落的,向她又复述了一遍。
姜姒被把住肩膀的时候,还以为他要做什么,提起一颗心。
以为昨夜没让他发泄,今早上又饿虎扑食。
不料,又让她意外了。
昨夜……
是的,昨夜谢云朔似乎在诉衷肠,她听了个开头,因为心神放松,不知不觉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就睡去了。
此时他一开口说的话,的确似曾相识。
回味着他话中内容,意识到昨日自己没听见他这么说,他竟然没生气。
只是攒到了今天再说一次。
姜姒受了不小震撼。
不只是谢云朔这几句话表达的真情,更为他这能屈能伸的态度。
这还是她从前认识的谢云朔吗?
这两日他给她的意外太多了。
姜姒后知后觉,她有疑问。
就在谢云朔一脸期待地等着她回复时,想听到姜姒对于他这一番诉衷肠的话作何反应,姜姒的问题如同扑面而来的枪林弹雨,将他钉在原地。
“你动情了?”
谢云朔眸中期待化成惊慌失措,把着姜姒肩膀的手也松懈了力道。
“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你就不想说些什么?”
姜姒开口,内容不变,执着重申:“你动情了?”
“没有,哪有的事?”
谢云朔放开她,背过身躯,整理被她抓了一夜,弄得有些乱的衣襟和袖口。
“好了,今日还有事要忙,起来陪你用个早膳就要出府去了。要进军营,待府中设宴才回来。”
他杂七杂八地说了一通,身后人没反应,扭头一看,姜姒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她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那双灵动的眼睛似乎还在问——“你动情了?”
谢云朔顿时有些无所遁形。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明知故问,慌得连衣裳都系反了。
姜姒不需要他给答案,只看他这魂不守舍,红了脖子的模样,就知道他羞于承认罢了。
因此姜姒没再追问,假装不知此事。
“那就摆膳吧。接下来又要像之前那样了。你若不在,我便去知行斋,同母亲和弟弟妹妹一起吃,免得一人无趣,还惦记你。”
谢云朔心跳错乱:“你会惦记我?”
“你是我的夫君,我为何不惦记你?”
他舍不得说的话,她敢说。
一早上,谢云朔被惹得心潮澎湃,起起伏伏。
直到人出了府,要出门去了,还没回过神来。
他立在角门处,有些后悔,后悔没正视内心。
后悔没告诉她,他的回答。
不过,来日方长,待出征后回来再说吧。
谢云朔入了军营,姜姒陪着夏容漪操持府务,为顺风宴安排细则。
两人偶尔几天见不了一面。
自从那一日后,姜姒也频频想起谢云朔。
午夜梦回,身边空荡荡。
想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又不自觉犯上微笑。
要让她说,谢云朔精明强干的一个人,在她面前却变笨了。
她问他那样的问题,他只知闪躲,不知反问她。
她不像他那般好面子,想得多,不肯承认。
谢云朔若问,她会告诉他“微动”。可惜他笨啊。
*
八日后,承平十一年十月三十。
将军府为即将出征的几位谢家郎君举办顺风宴,广邀宾客。
特地入京参宴的客人,早已在将军府住下了,当日该到的都到了。
谢家有实权,有荣宠,如今奉命御敌,功成之时,锋芒再无人左右。
这一日,谢府门前门庭若市,太子亲自到场。
京中有名有姓的官员侯爵也都来了。
如此盛况,也只有眼下谢家这情况能做到盛大而不惹人忌讳。
都知道成与不成,都是谢家人用命换的。
若不成,他们的权势也延续不了几代。
此一去,又事关疆土安定,甚至能扩大宣朝疆域。
因此,来将军府的客人人人心诚,说着吉祥话,谢府看着一派烈火烹油之势。
姜姒跟在婆母身边迎客露脸,见了不少贵客。
有谢云朔在前,她得了不少好话夸赞。
今日虽说是家宴,是谢云朔久未归家几天之后,因为他也有不少人要招待,在前院忙着,二人未能见面。
他昨夜都没回府,是今晨从外面赶回来的。
姜姒在后院接待女客,因这顺风宴事关重大,前来做客的客人都好相与,好招待。
婆母让她负责招待谢家的直亲。人数众多,不能个个看管,姜姒便把客人们送到集水苑,让她们赏花赏鱼,打叶子牌。
就连三妹妹谢清菡也在待客。
女客们都被接到花园附近,遇着熟人,三五成群的。
各有了各的话圈子,也就不需要再管了。
可偏偏不巧,姜姒刚接待完一批客人,迎面撞上柳蔚宁这一群贵女。
如今情形特殊,今日又是主要为谢云朔举办的宴会,姜姒倒不担心有人为难她。
他人若敢惹大事,甚至都无需她出手。
她今日穿戴与平时没什么大差异,一身墨绿新装,戴了谢云朔送的璎珞。
头上簪钗不多,两支金簪一柄玉梳,两枚掩鬓,简洁端庄。
添一分花枝招展,减一分怠慢朴素,受了不少贵夫人的赞扬。
她迎了客人,从柳蔚宁她们跟前走过。
几人坐在亭中,眼睛都盯着她头上的累丝金簪,和脖子上的璎珞看。
姜姒以为,这几个没长大的小丫头,从前挑她几句,是闲得没事做。
如今这情形,她有婆母看重,有夫君在意,该歇几口气了。
可是不知是不是恰恰因为谢云朔得到重用,有拔官受封的机会,惹得人眼红。
因此她们看她时,那眼神仍是挑剔,丝丝缕缕的不满、记恨。
姜姒刚要走过,柳蔚宁的声音扬起。
“嫂嫂去哪儿,来陪我们打一把叶子牌,可差人呢。”
姜姒自然不搭理。
不说她忙着,没闲工夫,就算有闲工夫,也不会上她们的当。
几人来者不善,偏偏又是谢家的亲眷,仗着身份欺负她这外来媳。
姜姒正要拒绝,一旁小道上响起一道男声。
“都多大年纪了,还没有点眼力见。今日你表嫂忙着接客,哪有功夫陪你耍小性子?十六了,不小了,合该多读读书,学学道理,修炼德行,与人为善。”
这话说得如此不客气,听得柳蔚宁脸色都白了。
姜姒也没想到,谢云朔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走过来,对着她时脸色稍霁。
“远远看到你,就跟过来了。还好来了,怎么样,今日没人为难你吧?”
他特地说得大声,让亭中人也听见。
姜姒错愕。
既是因为他对柳蔚宁说了不留情面的话,也因为他还特地做出一副帮她撑腰的样子。
这人何时开窍了?
并非姜姒不看重他这样,只是眼下不算什么大情况。
柳蔚宁她们对她先入为主,耍小性子,她不搭理即可。
几人若敢做得严重了,她自然有办法惩治她们。
谢云朔说的话严重了,岂不伤亲戚和气。
不过,他愿意为她出头,姜姒内心很是感动。
谢云朔拉着她走远了,面露歉意。
“是我不好,之前说了要为你做主,一直忙着,没工夫去柳府。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对你就是不能好好的。我都已经改了,怎么还有人扯着你不放?”
姜姒但笑不语。
她之所以不气,是因为自己有了实质性的好处。
不喜欢她的人,见她过得好,自然难以舒心,嘴上要说个几句,占先机心里才好受。
她想通这一点,所以对这样小打小闹并不放在心上。
“不说这个了,你怎么过来了?”
谢云朔轻咳一声:“这是谢家,我想去哪儿还不能去了?”
平白无故的,怎么又呛起她来了?
姜姒激将他:“不说我就走了。”
谢云朔赶忙一把拉住她。
“想见你,想见你还不行吗?”
还好来了,不但见到了她,还恰好碰上有人寻她麻烦,达成了之前想做没来得及的事。
姜姒看在他帮她撑腰的份上,没有笑话他嘴硬,还要问两次才说。
“那我们去假山后说几句话,你就回去吧。今日客人多,不好离得久。”
“好,假山好。”
谢云朔立即就想到了假山的一百种用法。
第59章 【VIP】
两人忙中躲闲,多日不见,双双都新奇得很。
绕着路走了几十步,钻进假山中,把身边人都留在外面望风。
甫一绕进崎岖假山中,谢云朔立即站定不动,从上到下地盯着姜姒定定地瞧。
其实除了戴的首饰,今日她打扮得并不隆重,肤色莹润,点绛珠唇,一双无需多勾勒的眉眼,大胆地直直看着他。
常说女儿娇羞,可是姜姒正如一株向阳的牡丹,既艳丽娇媚,又昂扬自信,坦坦荡荡。
她就那般静静地立在那处,嘴角微微翘着,从容娴静地看着他,谢云朔感觉娇羞的要成他自己了。
胸腔里跳得厉害,呼吸发紧,眼神不由自主地想移开躲去别处。
但因为他也是刚强桀骜的性子,不能服输,便也盯着她瞧。
看着看着,二人之间不由自主越来越近。
“你做什么?”姜姒藏着笑问。
“躲到这里来已是荒唐,那干脆就再荒唐一点。”谢云朔话音落,立即倾身覆了上去。
加快的心跳化作冲动,因为看了许久,念了许久,他精准地印在她柔软的唇上。
这一沾上更了不得。
一声灼热叹息,谢云朔像一堵墙一样堵在姜姒面前。
他抱过来拥着她,使她后背贴到了假山上。
谢云朔的动静太快,导致姜姒还没反应得急,就被他扣住腰身。压得不能动弹。
她只能伸手锤了两下他的肩,一再用力,生硬地把人推开。
谢云朔主动亲吻,但因为在这园子里,到底没用上全部力气,一推就推开了。
谢云朔沉默盯着姜姒,英俊的眉眼下,眸子里藏着一丝落寞。
“怎么,不愿意?”
其实姜姒没彻底推开他,只是为了告诫他。
“今日面上有妆粉、胭脂,你轻一些,别弄乱了。”
谢云朔面上笑意重现,低头,接下来只是轻轻地啄,甚至只是抿一点她的唇珠细细地吮。
明明并不强烈了,可这样细致地亲昵,仍然令姜姒难以抵抗。
她不止双腿软了,心也软烂了。
从谢云朔的肢体中,姜姒能感受到,他此刻心情愉悦,高兴到扣着她腰身的手都时不时发抖。
因为她不让他动作太大,他都记在心中,一点一点细碎地亲,蹭她的唇。
少见地温柔。
姜姒也有些头脑不清醒了。
她似乎闻到了花香。
也像是晒多了太阳、用多了饭食,浑身萌生一派被填满的,被充盈的柔软。
就在这一时刻,姜姒忽然想起了从前那个梦境。
梦到谢云朔战死,她孤苦无依,受人冷淡的梦。
在原本美满甜蜜时,她的一颗心突然落空。
像是从高处坠落,让她双腿一软,霎时出了一身虚汗。
像是察觉到了危险,她情不自禁地抓住面前的救命稻草。
手心接触到谢云朔结实的臂膀,感受到他的温度和存在时,她心中的荒芜才得以被抚平一些。
谢云朔放开她,托住她漫无目的抓过来的手。
“这是怎么了?”
他察觉到她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动情的变化,她似乎在抗拒着什么,亦或是害怕着什么。
两人分开时,姜姒已调节好了,忍住了那没来由的不安。
他看到的只是抽离后不知去处的她,但谢云朔仍心生不安,扶着她的胳膊追问:“怎么了?突然如此严肃。莫非是不愿意我这么对你。还是嫌我身上有气味?”
一看她换了脸色,谢云朔不由自主地反思。
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对?
是不是不该将她压在这假山前轻薄?不该光天化日之下忍不住心中冲动,吃她嘴上胭脂。
是不是他在军营里穿的衣裳没熏香,昨夜没沐浴,惹她嫌弃。
她这样一言不发的,让他害怕。
只见姜姒摇了摇头,人有些恍惚。
她问:“祖母当年成婚四载,随军出征。在边关种黍子,养牛羊,和祖父一样保家卫国,是不是?”
“是。”谢云朔应声,笑容也逐渐散去。
他有些猜到了:“你都在想什么,要说什么呢?”
谢云朔盯着姜姒,心脏快要冲破胸腔蹦出来。
姜姒也没让他失望:“不若,我随你一同去边关。”
她不想安安稳稳地等待。
她想要脚踏实地地过每一天,哪怕吃苦,哪怕前路未知。
如果她不跟去,即使谢云朔战死,她也只能在京中等一个十天半月之后的消息。
就在她提出这件事的同时,谢云朔一力拒绝:“不行,你不能去。边关苦寒危险。”
她这样养尊处优长大的官家姑娘,如何能
忍受那等艰苦?
谢云朔内心因为她说的话高兴,可是所有的心事、直觉都是抗拒。
姜姒紧紧地盯着他,眼神凝重、坚决、不甘。
“不行你怎么能去?此事不能儿戏。”
不知为何,谢云朔甚至心生一缕细细密密的惧意。
姜姒面容不变,某种神色似蕴着热气的茶水,渐渐冷却。
“我为何不能去?”
“去边关镇守御敌是儿郎的事,你该留在府中操持家事,等我回来。”
姜姒久久未答。
恰假山外走过一群客人,说说笑笑。
两人默契分开。
谢云朔扭过头:“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前面还有事,我先走了,不要再想此事。”
谢云朔匆匆离去,心乱如麻,因此没有回头。
似乎落荒而逃,又似乎一意孤行。
看着他的背影,姜姒暗叹一口气。
可胸膛上还是压了什么重物一样,缓不过来。
她说的话,他竟一丝也不考虑,强硬拒绝。
二人方才悸动缠绵的热烈,转瞬冷却。
好似虚幻的梦境被戳破,碰到冰冷的石头上。
姜姒整理好衣衫,发饰,慢慢从假山里走出来。
游鹿她们迎上来,看她神情不对,轻身唤道:“夫人?”
“没事。”姜姒摇了摇头,将一切压在心中,扬起笑脸一路打点。
尽职尽责做她的将军府少夫人。
偶尔空闲时,谢云朔说的那句“你该在府中打理家事”循环往复。
激得她浑身刺骨的冷,明明今日穿了两件中衣来着。
若谢云朔说担心她的安危,都还好受些。
可是他偏偏说了最不中听的话,认为她不该去,不该是她的身份做的事。
姜姒又有了从前和他起争端时的感觉。
两人各执己见,谁也不会低头服输。
她内心久久翻江倒海,很不平静,但稳得住,藏得好。
除了贴身的人,旁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傍晚落阳斜,送走最后一批宾客,谢府阖府结束忙碌。
办成一件大事,没出什么大差漏,连夏容漪和谢行修看着都松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松懈一分,慢慢踱步回知行斋。
姜姒和谢云朔跟在后面,还有一行管事、丫鬟婆子。
以及其它各房的人。
众人先往正房去,一家人要说说话才会散。
行路中,夏容漪同身后的小辈说:“云朔和阿姒好几日没回府了,出征前有一日归家日,就在家中,哪里也不要去,好生陪陪阿姒。”
谢云朔看向姜姒。
他知道,方才的事没同意她的提议,她心里有气。
他没来得及搭话,只是看向她,探究她的反应。
谁知,姜姒面上带着微笑,笑盈盈声音软和地回:“母亲体贴。”
好似二人之间没有发生过假山后面那一段,一如往常一样。
谢云朔不禁松一口气。
然而等夏容漪与众人说了今日的事,一一安排了奖赏,也给各房送了不少好东西,放众人回房,他们夫妻二人回院子途中,姜姒又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谢云朔的心再度揪了起来。
原来并非她不介意,只是不想让旁人担心,因此在外装作无事。
如此识大体。
想到这儿,谢云朔长叹一口气,她太好了。
她越好,他越不会同意带着她去边关,他舍不得。
姜姒应当好好地被养在这将军府中,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华服宝马香车。
等着他凯旋而归,给她挣诰命,而不是跟着奔波历险。
可是,谢云朔知道,姜姒虽一介女子,可性子刚强不输他。
她做的决定、想法,恐怕也和他一样,如磐石难转移。
尤其是难被他转移。
两人成婚这么久,谢云朔自然能看出来,方才姜姒动气了。
因为他说的话不中听。
因为他拒绝了她。
可这件事,在谢云朔看来就是没有商量的。
这让他怎么退步?
他退步,她就要跟着他一起去边关了,这怎么行?
夫妻二人之间只错一两步,可是两颗心拉开了无限遥远的距离。
姜姒没搭理谢云朔,没与他说话,因为她的内心还停留在当时被他不容置喙地拒绝后介怀的心情,且未做改变。
并没随着时间有所缓和,甚至更甚于当时。
因为今日,祖母现身在宴上,受人敬仰、尊重。
女子本该如此。
尽管姜姒想随军的初衷并不如此。
她无法上阵杀敌,但也能在后方操持琐事,尽其所能。
虽说如今也不像三十年前那般,武将青黄不接,突厥难以战胜。
边防也建设得越来越好。
她知随军出征不是儿戏,可是已至花甲的老太爷都远征坐镇,身为谢家儿郎和谢家儿媳,她不该退缩。
一入将门,终身也都将在亲人战死的阴影中担惊受怕。
她不想怕,不想等。
宁可迎头面对。
即使这只是她一时冲动,未经善全的私自想法。
可是,就算该被劝阻、被教育,也不该是谢云朔那一句“你不能去,留在府中操持家事即可”。
她介意的是这个。
两人还没二次交谈,但姜姒坚信,如若谢云朔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她们二人在此事上永无协调的可能。
她可以退让,放弃,可是她不认同他的话。
一路沉默,谢云朔似乎有话想对她说,但回头来看了好几眼都不曾开口。
随后二人没说话,但一如平常地都回了正房。
知道二人下午进了假山之后发生了事的亲随都格外识趣,留在了外面。
屋里只有两个人静默对坐。
若姜姒赌气,此时该说“乏了,备水沐浴就寝”,再把谢云朔赶去书房。
谢云朔也可顺水推舟地去书房,逃避争端。
但两人都梗着脖子,宁愿倔得像一株青松一样杵在这中室,也都没有说要去洗了入睡的话。
两人就这么不言不语地坐了一刻钟。
漫长的一刻钟,人生十几二十年,再没有比此刻更漫长的一刻钟了。
姜姒还能憋,谢云朔却憋不住了。
他开口:“不再想此事了,好不好?”
姜姒脸色一沉。
谢云朔往后仰身,屏住呼吸。
第60章 【VIP】
看姜姒这冷脸的气场,谢云朔就知道他又说错话了。
“只是不想你因为这事动气不愉快,伤着身子,下一回月事又要腹痛难受。”
可是他又不能同意让她同去,只能坚决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怕她生气。
重重犹豫之下,谢云朔只好提议让姜姒忘记这件事,绕过去。
可没想到反而又触了霉头。
姜姒对他这句话不为所动。
哪怕他在疼惜她,可这样是不对的。
姜姒义正言辞,不偏不倚:“已经发生的事,如何不解决就要绕过去?绕不过去,不然只会一直是心上的一根刺。无论是你说服我,还是我说服你,都必须和盘托出,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她这样态度,谢云朔静静地望着她,像看到了新事物。
这一刻,他想的不是她执拗、麻烦,而是耀眼醒目,真挚坦率。
可因他不想让场面变成那样唇枪舌战,用石头碰石头的糟糕面貌。
他怕好不容易修好的关系重归原位,冷了,硬了。
他的沉默被姜姒看了出来,冷冷拆穿。
“你以为不说就能好吗?”
“那说吧。”谢云朔没辙。
与旁人争执有分歧时,向来都是旁人听他的。
可是跟姜姒在一处,仅怕她月事疼一项,都让他掣肘如同戴了一双镣铐,被压制住了一切手段。
既然姜姒觉得商议此事才能舒心,那就由着她的想法来吧。
见他退让,姜姒开门见山。
“今日在假山林景中,你说了那样一句话,让我想不通。你是否觉得,女子就该留在宅院中,跟着你去出征只是添乱。我不懂大意,不知事。”
尽管知道谢云朔的回答可能让她不满,可姜姒就想问清楚这一回事。
她不求掰正谢云朔的想法,但她不能任他这么想。
谢云朔此时懂了,她曲解了他的心意。
他放缓声音,力争诚恳:“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危。随军出征奔波辛苦,还有性命危险。留在京中,留在府里,无风无雨,平安顺遂。”
姜姒干脆
利落地接话:“那若不考虑旁的,我是不是也可以要求你不要去,不要冒此大险领命出征,只需留在府中,碌碌无为地过一生即可,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
“自然不可,我要保家卫国,肩负谢家兴旺。也要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地位尊崇,无人欺凌。”
“是,你有大抱负,大志向,所以我不会有这样的想法逼迫你。可是,既然你自己有所求,有抱负,有志向,为何刚愎自用地要求我安于一隅?”
姜姒紧紧地盯着他,等待一个回答。
她明显地看出,谢云朔似乎被她的话震撼了。
他神情微征,眼神震颤,似乎听说了什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受了冲击。
姜姒等着他慢慢消化,没着急。
她捧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水,这是先前谢云朔给她倒的。
屋子里没有人伺候,他弄了壶来给她倒水喝,时间过去太久。
姜姒浅浅喝了一口,将茶盏握在手中,像是打算用掌心将水捂热。
谢云朔消化了许久,显然没之前那么抗拒了,还是带着些疑问。
“这么说是没错,但是你我毕竟不同。我自幼习武,刀枪棍棒中滚打,为的就是撑起将军府下一代。你是闺阁女子,连粗活都没干过,身上细皮嫩肉的,怎么能跟我去苦寒之地?之前的话是我说得不对,狭隘了,其实我想表达的,只是不希望你随军历险。留在府中,我才能安心。只是当时没能说出口。”
他到底是一个从前只知骑马射箭的武人,有些话想得到,说不到,落到话语上,让姜姒误会了。
但她说得也没错,按照她刚才说的话,谢云朔幡然醒悟。
他的确有那样的心思,觉得她不该去。
可是,什么是他该做的?什么是她该做的?
明明就有祖母珠玉在前,为女子表率。
纵使上阵杀敌是男子,女子也能在别处安定军心,造福一方百姓。
此二者没有先后轻重之分。
姜姒提出像祖母那般随夫出征,又怎么是异想天开呢?
谢云朔说完,又想了想,更加深刻认识到,他恐怕无法说服姜姒不再想这回事。
可是,他们二人就像秤的两端,一端减轻,另一端必定变重。
一旦他被说服,她不会后退一步。
只会继续步步前进,直到达成她心中所想。
这么想着,他实在是左右为难,想让步,却不敢让步。
谢云朔默不作声地坐着,至于桌案上的手握紧又放松,眼睛垂望着地毯,神色复杂。
姜姒以为他还有话要说,等了半晌。
她打量他,正因为谢云朔没看过来,她看得肆无忌惮。
看他眼睛,看他肢体。
琢磨他心中所想。
“你若早些那样说,我也不至于介怀如此。”
见他不说话了,她才开口。
他这会儿倒解释了,会那样说是因为担心她安危,也承认是他狭隘。
谢云朔可以不改变想法,可以不答应她,但他不能认为他说的是对的。
听到他自认“狭隘”二字,姜姒的神情便松弛了许多,绷紧的心也松懈了不少。
“担心我不直说,拐弯抹角。”
谢云朔没回应,刚才已解释过,是他不好意思说那样的话。
若姜姒盘问起来,他又要低人一等了。
可是此时不说实话说不行了,免得她把他打入大牢,永世不得翻身。
谢云朔虚心改正:“以后尽量直说。”
“嗯,这还差不多。”
局势稍一缓和,岂料,谢云朔又忽地站起身。
“可我还是不能同意你去。你说的道理我都听着,你的想法我会理解,但这一事上,我恐怕无法妥协。”
他站起了身,气势钧天。
姜姒仰头望他,既不畏惧,也无敌视。
她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完。
“若你留在府中,我的牵挂不变,我可安心上阵杀敌,盼着能回来与家人团聚,与你团聚。可你若随军,我记挂你的安危,担心你受苦受累,无法定心,如何能打得胜仗?”
姜姒此时的表情,和谢云朔方才听她说话的表情如出一辙。
神情怔然,眸中似乎有什么缓缓绽放。
谢云朔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完,她神情怔忪。竟没料想到,他还有如此深沉的想法。
谢云朔说完也格外触动,眸中盈盈水光氤氲。
他朝她走过来,握住她的双手,单膝跪地以表诚恳。
姜姒手中还握着茶盏。
水热没热她不知道,但她感觉应当是热了。
“姜姒,你能不能相信我?不让你去,并非觉得你不配去,并非觉得你只能待在这宅院中,不能做女中豪杰。而是我对自己不自信,我做不到心无旁骛。”
他眸中的光芒细碎闪烁,话自肺腑,一字一句纯粹如金。
谢云朔说得如此真诚,姜姒也真诚。
“我知道我这决定未经深思,全靠一时所想,是冲动。我并非非要去不可,毕竟仓促,我也没去过边境,跟你一起去还需人照顾我,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受了我的气,觉得我不该那么说。就算你不去,也应当是彼此达成一致,而非因为我说的一句‘你该留在府中操持家事’而留下,是否?”
姜姒点头,鼻尖酸楚,眼中亦有泪光。
并非脆弱,而是感动。
她知道自己不能意气用事,可是她能因为自己不曾历练过而留下,能因为不牵挂他的心思而留下,能因为好好保护自己而留下,但不能因为女子需安分守己而留下。
她与他争,争的不是他点头。
姜姒以为,两人观念冲突,各不服软,顶多也是谢云朔听懂她的话却不答应。
就像现在这样。
可事实令她意外。
听她自认其错,谢云朔打断了她的话,彻底理解了她的心思。
手中茶盏的水面波荡,是因为姜姒的手在发颤。
她同样坦言:“其实我说想随军,也是和你同样的原因,我不怕吃苦,不怕奔波劳累,若有需要我之处,我也都有信心能打点好。但我不想安于一隅,心安理得地享受你征战的成果,或是你用性命换来的荣华富贵。甚至知道你的死讯都要等许久。”
这话把谢云朔急得站了起来,绕一步坐在她身边。
“怎么要这么想?你夫君不会死,即使要灭突厥三部,我也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受封大将,献功领赏,把我们未完成的事完成。你或许不知,我盼着想回来,身手只会比从前只好不差,即使是能征善战的突厥人,也不是我的对手,你且安心即可,等着我回来。”
姜姒扭头望着坐在她身边的也,她没动,反而是谢云朔凑过来,把头搁在她颈间。
“你会同意的,是吧?尽管是我说服你,但你不要觉得是你输给我了。只是我们二人之间,你更重要。”
因为从前的事,谢云朔生怕姜姒不服输,要跟他对峙。
但其实姜姒哪里是一意孤行的人呢?
她只是需要正的道理,需要足够的尊重。
不过,谢云朔说这话,倒微妙地让她有了好胜心。
她便说:“只要你答应我,不会在归来时带个小妾庶子回来,我就答应你。”
“这有何难?我是去打仗的,又不是去寻花问柳的。答应你,都答应你,还有什么都尽管提。”
姜姒取笑他:“是不是因为这回赢了我,高兴,所以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谢云朔立即否认:“没有!”
在姜姒定定盯着他,直看到心里去,盯了十几息后,他才承认:“确实有一些…但不是主要。”
“这才是实话。”
好不容易说动她,谢云朔难掩激动,夺了茶盏放回桌案上,紧紧将人抱在怀中。
“心思都要被你看透了,往后再想赢,就难了。”
姜姒勾唇笑,避而不提,反声讨他说:“你看看,是不是还是把话说开得好?”
“是是是。”
谢云朔深刻意识到了。
“夫人明事理,讲道理,是我浅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