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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新居

一小时……或者两小时之前,因为没有手机,余知洱对时间失去了概念。那个时候虽然他也身处困境,但其实是有不少退路的,没钱打车,他还可以给朋友打电话;最最不济,他可以原路返回,妈妈一定是不介意余知洱的去而复返的。

毕竟,她对余知洱最大的期望就是规规矩矩地继承了养老院,然后娶一个她好朋友家的娇小姐,把她儿子那万里挑一的好皮囊传承下去。至于余知洱有没有骨气,在她为他制定的生活轨迹里显然是不重要的。

当然,有退路也是几小时之前了,现在他被困暴雨、手机没电、身处深山半山腰处,偶遇行人、电话求助、厚脸皮回家几条路都走不通了。所以他目前能做的似乎也就是等雨停再做打算了。

余知洱头顶的这个广告牌虽然有个宽檐伸出来可以遮雨,但毕竟只是个路边的广告牌,伸出来的长度很短,不是个完美的避雨之处,稍微来一阵风雨滴就会倾泄在余知洱身上。

才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余知洱的衬衫长裤就几乎彻底湿透了。

八月底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况且又是高海拔的山上,余知洱搓搓胳膊,很快感到了冷。

打开行李箱拿件外套出来当然是个办法,但是余知洱一想到离家时急匆匆塞到箱子夹层最上面的那几张玩具设计图纸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三张设计图纸是他这几个月来最大的工作成果,是结合大脑神经与表达系统关联以及对应激素流向而提出的创新性想法。据博导分析,如果这个想法可行的话,将对儿童尤其是年龄在7岁以下,脑部未发育完全的儿童的自闭症有关键治疗效果。博导还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参加下个月的学术峰会,帮助他从此彻底转型儿童脑力研究方向。

这么重要的图纸,绝不能有什么闪失。

所以余知洱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只好抱紧自己看风景了。

雨丝密集,乍一看天地之间尽是灰蒙蒙的一片,然而细细看去,又能从半透明的雨幕之中看到远方青色的起伏山林,白蓝色的裸|露石壁以及掩映在层层云彩下的金色红日。而雨滴打在地上田间,溅起的雾花反射着不同的颜色。

雨中看景,最是有层次,最是有意境。

余知洱把被打湿的微长卷发掖到耳后,一边点头一边微笑着心想:所以这雨什么时候停呢?

过了不知道多久,在余知洱开始苦中作乐,想自己到底是会冻晕过去还是饿晕过去时,小路尽头雨丝携着柳枝飘摇,竟走出来了一个人。

如此困境中看到希望的快乐是生理性无法避免的,余知洱下意识的眼睛发亮,翘起了嘴角。

难道是他那个不靠谱的妈破天荒聪明了一回,知道自家儿子没钱没车下不了山被困在雨里了?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影,熟悉的速度步态、熟悉的气质穿着……他实在无法再自我欺骗下去了——来人毫无疑问就是石宽,毕竟,活了这么久,见了那么多人,他只知道一个人能将风衣的下摆甩出这么好看优雅的轨迹。

这么说起来,知道他没办法下山会被困在暴雨中的除了他那个一天到晚不干正事的老妈,也就只有石宽了。

他这个老妈,亲自停了他的卡,知道她儿子分文没有;知道他不会开车,甚至连他手机没电都有所知情,然而几个小时过去,竟然完全没有要找他的想法。看来最应该用他制作的脑力产品的应该是他妈才对啊。

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斜打在头顶的冰凉雨丝消失了,宽大的阴影投下,一把伞遮在了余知洱头顶。

“我送你下山。”

余知洱没抬头,视线正对着男人风衣的下摆:男人显然在回到养老院后换掉了弄脏的工服,“我记得刚才说过不用了。”

石宽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起伏,温和清润,在湿度拉满的空气中响起恍惚又让余知洱闻到了幽涩的香气:“叶女士和她父亲已经回到养老院了,你不必和他们坐一辆车。”

余知洱“哼”的笑了一声,抬头对上了石宽的视线:“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不想和他们呆在一块吧?”

"……阿期,没必要为难自己。"

“你怎么有脸叫我阿期?”余知洱猛地推开石宽。后者猝不及防被推地后撤一步,举着的雨伞出现了短暂的偏移,瓢泼大雨一瞬间打湿了男人的额发肩膀。

男人的眼睫毛湿漉漉的垂下,上面沾了一粒极细碎的雨珠,本是一副楚楚动人的景象,然而男人丝毫没留出一分一毫让人可怜的余地。

他就是这样的,极尽荣奢之时,不显骄傲放纵,甚至能完美地隐于石家这个招牌之下做个透明人;落魄丧家之时,也丝毫不显屈辱可怜。也只有这样,才能将他余知洱——程家的少爷,耍的团团乱转。

余知洱垂眸看着地上被打落的风衣,那是刚才石宽想为他披在身上的。沾染着石宽体温的高定风衣现在泡在肮脏的水坑里,像个不明所以的昂贵笑话。

“归根结底,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知道你来诚安的时候我真以为你也痴呆了呢。”

石宽将手臂伸长,确保正像只炸毛猫咪的余知洱不会淋到雨:“我想……请你救救我父亲。”

雨太大了,仅仅相隔这么一点的距离,余知洱就感觉眼睛雾蒙蒙的看不清:“你也不是对阿兹海默一无所知吧,应该清楚你父亲绝对没办法再恢复成正常人了。况且,我已经不再做老人阿兹海默相关方向的研究了。”

“我知道我父亲已经没救了,我只是想要再问他一个问题而已,所以,只要他能清醒一天、一个小时就够了。”

聒噪的雨声中,余知洱摇头:“我不做这个了,你找错人了。”

“没关系,”石宽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些,同时包里拿出另一把伞,“天凉,我们先下山吧,到了养老院还能赶上最后一波饭点,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再下山吧。”

这一次,余知洱没有再歇斯底里地拒绝。

或许是他闹累了,或许是他心里明白他大概不会再有第三次“草率”的犯错成本了。

一秒、两秒、三秒……

余知洱眼睁睁地看着石宽对着手里的雨伞斗智斗勇:“伞坏了吗?”

石宽看他一眼,点头:“好像有根伞骨别住了,抱歉,来的时候太匆忙,随手拿的两把伞。”

“不太好修,”余知洱踱步凑过来,在那把黑伞上戳了戳,疑惑道:“是从养老院前台那里拿的吗?”

锦宁多雨,尤其是这个季节,所以诚安养老院在这段时间有硬性规定,每隔三天就会检查院里备用的雨伞,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的。

只听一声低沉的笑声响起,石宽笑着摇头:“不,现在打着的这一把是从前台拿的,坏了的这把是我自己的。”

这话也算不得笑话,但余知洱听了却莫名觉得阴沉了一上午的心情好了些:“算了,这把伞挺大的,凑活着用吧。”

因为考虑到老人坐轮椅等的特殊需求,养老院的伞较普通雨伞确实大上一圈,两个成年男人一起打倒也不算过于难受。

转过这条长长的山间小道,就能看到石宽开来的车了。

两人一路无言,只在看到停着的车时石宽才有意无意开口:“回市里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余知洱本就走的比石宽慢,今天脚还受了伤,一路上都落后了石宽半步,然而却没有雨点打到身上的知感,听了石宽的问话,他掩去了“没什么打算”的真心话,很是状作不屑的“哼”了一声。

石宽没有在意余知洱的态度,一手为余知洱撑着伞,一手打开车门,护着他进车坐下后才绕到左边坐上驾驶位。

这辆车是养老院里的配车,偏向功能性,可折叠的后座和可前推的副驾都在为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做准备,也因此,舒适性就大打了折扣。余知洱个高腿长,坐在坚硬狭窄的副驾上连腿都伸不开。

好在石宽车开得快而稳,很快到了养老院,没让余知洱忍受太久的痛苦。

到了此时,余知洱也懒得再闹事逞英雄了,乖乖跟着石宽进了餐厅。

浓浓的香气瞬间从四周传来将他完全包裹,余知洱扭头看到了公告牌上今日美食。

青菜丸子汤,冬瓜炖排骨,白灼小青菜,清炒时蔬。

“诚安养老院的饮食生活条件都非常不错……”似乎想活跃下气氛,石宽缓缓开口。

“这是我家开的养老院,用不着你介绍。”

“好的。”

因为来的晚了,餐厅里已经没剩几个老人了,本以为也还没吃饭的石宽会跟自己一起吃,却没想到石宽突然被一通电话叫了出去。

余知洱坐下后,没急着先吃东西,先借来充电线将手机插上了线,随后才将注意力转到了眼前的几盘汤菜上。

因为担心老人的身体健康丸子是用的纯瘦牛肉手搓出来的丸子,但是因为打肉的时候已经将牛肉筋儿给打断,故而丸子没有平日里劲道却也看起来美味。

冬瓜炖排骨的排骨用的是小肋排,一块肉中央只有一个小小的骨头,为了防止老人吞咽骨头,做饭的时候已经将小骨头从肉中抽出。排骨切成一小块儿一小块的,表面白皙如同白玉一般。排骨汤的香菜叶子漂浮在汤上,表面香油逸散,上下起伏很是诱人。

白灼小青菜稍微掺杂了些新鲜虾仁,一个个白白嫩嫩表面晶莹剔透泛着光泽宛如玉雕。

清炒时蔬的火候也恰到好处,大火炒出来的青菜嫩绿清脆。

这几道菜确实合他胃口,一整个夏天都没什么食欲的余知洱难得多吃了几口,不过也只是几口而已,手机开机后,看到他爸发来的一连串爆炸消息,他瞬间又没了心情。

放下筷子,他刚刚划掉余父发来的一堆信息,一通电话打了过来,联系人的名字闪动跳跃着:宋小姐。

第32章 逃离

石宽再努力, 他们之间也不会有未来,虽然他们彼此相爱着。

想到这里,“我……”, 余知洱喉咙一紧,呼吸乱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阳光照得苍白的手指,忽然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两腿也开始发软,余知洱蜷缩着蹲到了地上。

这位宋小姐正是余母口中约了吃饭的小珂,全名宋隐珂,比余知洱小两岁。

宋隐珂和余知洱两人小时候便认识,不过算不上青梅竹马。因为和余知洱玩在一起的是她哥哥宋宁鹤,她扮演的是跟在两个人身后甜美可爱的小妹妹,不怎么插话,也不惹事。有时候余知洱看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掰手指玩好像无聊极了,然而第二天她还是会跟着他们两个出来,做个无怨无悔的小跟班。

小女孩的时候宋隐珂长得眼大脸圆,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甜妹,然而长大了却往优雅知性的方向靠去了,总是一袭长裙或者九分西装裤,干练又有气质。这些其实也就是长大过程中正常的变化,唯一让余知洱大惑不解的就是,宋隐珂这个一直存在感不强的小妹妹,竟然在他遭受网暴身心俱伤的两年里,在她哥哥宋宁鹤都开始慢慢疏远余知洱的时候对他不离不弃,一直照顾他陪伴他,从而在他妈那里刷满了存在感,成为了他结婚对象的第一候选人。

余知洱按下接通键:“喂……”

“期哥,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丽江餐厅新上了一种新菜式,我们去尝一尝吧。”宋隐珂的声线是很标准的温柔美人音,但不同的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恬静的力量感。温柔而不乏力量的声音,总能让余知洱感到放松下来。

同时,他心里空然地想道:小珂的情商越来越高了。

余母最初定的是邀请宋隐珂来程家一起吃饭,宋隐珂是她看中的好姑娘,余知洱是她的宝贝儿子,她乐意把这一对金童玉女放在家里好好看着。而宋隐珂主动提出带余知洱下山找餐厅吃饭,很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余知洱和家里闹掰的事情,但她一句不提,给足了余知洱台阶。

“抱歉刚才手机没电关机了,”余知洱先简单解释了一句自己一上午没接电话的原因,随后才回答道,“我在诚安二号餐厅里。”

“哥你在诚安?”对面立刻传来了略显惊讶的疑问。

余知洱不知道她了解了多少,但总体来说,都决定放弃家产离家出走却还仗着自己少爷的身份在养老院白吃白喝好像不太好,所以犹豫两秒还是多说了两句:“对,刚才下雨没有地方可以去。”

“哦,哥你别误会,诚安是一家非常出色的养老院,我非常喜欢那里的环境,也偶尔会过去转转呢,尤其是诚安的饭菜真的很好吃。我是惊讶哥竟然已经下山了,我现在反而在山上呢。”

宋隐珂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雨还在下,哥在那里等着就好,我马上到。”

“好……你吃饭了吗?”余知洱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哥不用担心,我刚才随便吃了点垫肚子,不饿的。”

“那就好,”余知洱从来不觉得一顿饭是什么大问题,问了一句关心到了也就罢了。挂掉电话,他伸了一个小幅度的懒腰,随手翻阅着手机,看看有没有关于脑力研究有用的报告。

这一看就沉迷了进去,唤醒他的是宋隐珂平静温柔的呼喊声:“期哥!”

已经临近下午一点,餐厅里没多少人了,餐桌上剩下的餐盘垃圾也都被保洁收拾进了回收桶,地板桌面俱是光洁明亮,因此余知洱抬头,一看就看到了门口的宋隐珂。

宋隐珂今天穿了黑色的披肩无袖衬衫,下身搭了一条蓝色针织裙,烫染精致的头发做了一个低盘发,看起来优雅又淑女。

余知洱注视着她站起来,还未来得及开口,突然“啪!”的一下,一个瓷碗砸向他,碗里的汤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个小狐狸精,竟然勾引我老公!”

油腻不堪的汤水顺着余知洱面料精良的轧染衬衫滑落,余知洱垂眸扫一眼随即抬起,嘴角撇起无奈叹气:看来这件衬衫今天是有“水光之灾”啊,运势背起来真是拦不住。

看向“作案凶手”,一个身高不足一米五的老太太,余知洱毫不怀疑,要不是刚才自己恰好站了起来,而这老人又不够高,不然这碗汤妥妥地要浇在自己头上的:“老人家,您一把年纪了眼睛不好使我也能理解,但是性别都分不清就有点过分了吧。”

老太太对余知洱的反应毫不在意,看一击未果,伸手就要朝着余知洱打过来。

以余知洱的素质确实不会欺负老人,但也不会白白受这样的委屈,立刻抬起胳膊去挡老太太瘦如鸡爪一般的枯手。

然而打击没有如预料般降在他的胳膊上,余知洱扭头,只见宋隐珂瞪着眼睛,满脸怒容地抓住老人的手:“老太太你看清楚一点,谁是小狐狸精!怎么随随便便做这种没素质的事!”

“等等她是病患,您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见识!”,眼见得两人似乎就要打上来,其他人纷纷跑过来安抚宋隐珂:“哎——小姐小姐——别这样——”

“病患是吗?有家属吗,让他们过来说道说道。如果病患就可以在养老院随便打人骂人的话,找你们领导过来,看看谁来负这个责任。”

餐厅里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看热闹,有人对宋隐珂提出质疑,表示他们这种非工作人员本来就不应该进养老院,老年痴呆犯起病来本来就没有征兆,他们被误伤了也是活该。

“老年痴呆的老人给我们闹事还算好,如果他们打了其他的老人呢……”宋隐珂皱着眉头,一条条对质疑她的话进行反驳。她的气质确实是好,在围着一圈人吵群架的情况下,依然条理清晰,面容不显凶戾。

余知洱也适时地补充了一句:“诚安在这方面是有明确制度的,患有阿兹海默、癫痫等突发性病症的老人,实行一人一工单人负责制,负责该老人的护工需要在公共场合,包括就餐训练等,全程陪伴在老人身边,保证老人的身体状况以及场所的秩序稳定……所以,是谁负责这位老人家,让他来负责一下吧。”

“哥……你的衣服都湿了,”宋隐珂刚才被怒气冲昏了头,似乎刚想起来帮余知洱擦拭衬衫,从包里拿出纸巾按压着帮余知洱吸去衬衫上的汤水。

“没事,刚才淋雨的时候就湿透了。”余知洱不甚在意,他没有看正为他小心翼翼清理衣服的宋隐珂——十几米外,石宽又一次姗姗来迟了。

“非常抱歉,这位阿姨患有阿尔兹海默症,对一些事情记忆不清,过往的记忆也发生了偏差与混乱,又因为年轻时丈夫出轨她打过小三所以——”

“我们又不是看不出来她老年痴呆!”宋隐珂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石宽的话,“谁负责这个老太太的,叫他过来。”

“……抱歉,他今天请假,负责的老人理论上是交给了我。”石宽又换回了护工服,不过不知道是穿法有点区别还是只是腰细,余知洱总觉得他穿护工服和其他工作人员有点不一样,他穿着更显余裕,服帖而正式。

“那就是你负责了?你来说说现在怎么办吧。”

“您看要不要让这位先生在员工宿舍洗个澡然后换一下衣服?我现在将换下的衣服洗干净。”

余知洱一直在看着石宽,因此没错过石宽极其短暂的一次抬头,两人对视,余知洱戏谑一笑:“你看我这件衬衫是能洗的吗?”

宋隐珂在这时轻声开口插了进来:“哥,算了吧。”

她刚才看余知洱受委屈,一时着火,话说的有些急了,但其实只要有人愿意给出解决方案她也并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然而期哥要是继续这样追究下去,就要为难到养老院的护工了。

余知洱没有对她做出言语上的回应,只是下巴轻轻一动,示意她不必多管。

石宽微微垂着头,面上依然没有表情:“抱歉,我会向院方为您申请赔偿。”

“别那么麻烦了,你先赔了我,然后你们内部再协调吧。”

这句话一出来,宋隐珂立刻打消了要继续劝余知洱的想法。哪怕她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余知洱是要故意刁难眼前这名护工,何况她本是个敏感聪慧的女孩儿。

余知洱这么做的原因她并不清楚,毕竟这两年余知洱的性子就一直有些阴晴不定的感觉,不太好猜测。不过既然是期哥的意思,她自然会支持的。

小声地在余知洱耳边说明她去车上帮他拿套干净衣服,宋隐珂便穿过已经渐渐散去的人群离开了。

原本围拢成一个圈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的走开,最后,餐桌之间的空地上,只剩下了余知洱和石宽两人。

“你可以说个数,我会赔你。”

余知洱听到自己尖锐地笑了一下:“好豪爽的口气,你不会还以为自己是石老板,百万的数也能不眨眼地往外拿吧?不过成年人嘛,总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我也不能因为你是旧识就放你一马。”

“……”

“这件衬衫我虽然只穿了两次,但是买回来也大概有快一年了,所以我给你打个折——上折。”

他故意把最后两个字拖长,意在表示这件事就算还了刚才石宽接自己下山的情。

“算你两万吧,石总你是识货的人,应该清楚我这个价钱已经很念旧情了。”

顺着余知洱这句话,石宽抬眼,看向余知洱的衬衫:正如余知洱所说,这件衬衫确实价值不菲,连纽扣上的花纹也别具匠心,再向上,是衬衫有设计感的领口。

那里有一只修长如艺术品的手,似乎受不了衣服的粘腻和湿重感,正在一颗一颗地向下解扣子。解到第三枚扣子,手指轻轻一动,余知洱的胸口处便露出一片炫目的白皙。

将目光转开,石宽笑着摇头,那笑容和摇头都不急不缓、从容不迫,是上位者对低位者的、年长者对年幼者的:“阿期,你还是太孩子气了。”

余知洱被石宽的动作和话语激怒,本该再闹一场的,但他忽而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升到了半空中,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白雾,以至于他的怒气还没见到空气就熄了火:“那也没办法,大三那年元旦通宵的晚上,你可是亲口对部长说,我是个随便把玩的小宠物,一辈子都离不开你的。你指望一只小宠物成熟到哪里去呢?”

第33章 竞选时分

空气仿佛被抽干,两人之间的气氛沉沉地凝滞下来。半晌,石宽才低声开口:“我先带你去员工宿舍洗澡,等你洗完了我把钱转给你。”

这话乍一听像是石宽关心他的身体,让他尽快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但余知洱很清楚并不是。

如果是为了他好,石宽有一万种方法将刚才那一句话说的更好听一千倍,这句没有水平的话已经让石宽的窘迫初见端倪——堂堂兴兆科健的小石总,如今连两万块钱也拿不出来。

在惊异于石宽的经积状况竟然恶劣到这种地步的同时,余知洱的心中升腾起了一种自虐般的快感:不是喜欢袖手旁观吗?不是喜欢看他尊严尽失地讨他开心吗?我倒要好好观赏观赏你吃瘪的样子。

倏地一转身,余知洱简直将透了水的衬衫都甩出了个花来,然而紧接着,他几乎是吃了一惊。

对他说要帮他拿衣服的宋隐珂此时正站定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们看。与余知洱对上视线,她调皮而困惑地一歪头,这才打开伞走出门去。

像余知洱刚才提到的,一对一负责阿兹海默等重大疾患老人的护工,晚上休息时也需睡在老人外间的陪护床上。不过诚安养老院资金雄厚,为了保障这类员工的身心健康,还特意为他们安排了一栋楼,都是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供这些护工轮班或者放假时好好放松地睡一觉。

这栋被漆成浅黄色的小楼,连带着一些健身器材基础设施被隔离出来,堪称是这养老院里最富有青春活力的场所。哪怕在淅淅沥沥的雨中,也显得清新而不沉闷。

石宽带余知洱来的就是这里。

一边拿出钥匙开门,他解释道:“这个时间公共澡堂人会比较多,所以……”

余知洱在他身后两步抱臂站着:“惨的像狗一样竟然也会带上狗眼看人低的特性吗?你看我是会进公共澡堂的人吗?”

“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一手推开门,石宽向侧边靠去,让余知洱先走了进去:“所以只好委屈你在……我这里洗一下了。”

余知洱立刻听出来这句话是对刚才那句“像狗一样”的反击,定定地看石宽一眼,他没有再出声,进了浴室后关上了门。

浴室很小,小成这样的浴室自然也没有做什么干湿分离,但意外的哪里都很干净,路过镜子时余知洱不经意地扭头向镜子里看去。

镜子里是他,余知洱——今年26岁,已经正式步入了男人的行列。

黑茶色的头发微长烫卷,眉毛如工笔描绘般精细,再往下,是一双形状堪称完美的桃花眼,浴室顶灯明亮,让他本就立体出众的五官更显俊秀,几乎带了点混血的魅惑。

他想起来上学时候,面对那样风度翩翩,学识谈吐都超乎寻常的石宽,他永远都自信不起来,以至于总要拿这张脸来找一找自信。

但是他今天看到石宽,一次也没想起过自己的脸,或许是境遇不同他不再将石宽奉若神明了,也或许是因为额头上那道疤,他已经不再将他的脸视作筹码了。

伤感完毕,余知洱利索地脱了衣服,打开花洒。

水温正合适,终于摆脱了脏兮兮的衣服的余知洱舒服地喟叹一声,然而片刻,他忽然神色凝重地关了花洒,犹豫片刻又将扔在一边的脏衬衫披在了身上。

将门打开一条缝:“那个……”

“怎么了?”外边立刻有回应传来,“水太凉了吗?还是地漏堵了?”

又将门再打开一点,余知洱侧脸往外看了看:“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对吧?”

这句话似乎有点歧义,以至于石宽看了他很久也没有说话。

余知洱能感觉到石宽的眼角余光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向里拂来,这并不是石宽有意窥探,只是他在思索如此情况下余知洱在说的是什么事情。

“干净衣服的话……那个女孩儿还没送过来,如果你急着用,可以先穿我的……”

终于确定事实的余知洱摇摇头:“没什么事,”,话锋突然一转,“我的行李箱落在餐厅了。”

“哦,”石宽很短暂的笑了一下,“我去拿吧,餐厅里有人落了东西都是放在门口柜子那里的,你放心,丢不了的。”

余知洱沉默着用手将湿淋淋的头发梳了上去,他有点懊恼:装了一上午的成熟,结果却还是个丢三落四的小鬼。

“不知道一会儿我和那个女孩儿谁先过来,我出去的时候会把门反锁上,你不用担心有人进来。门口放了几件衣服,要是她先来的话你就临时穿着开一下门……”

不知道为什么,余知洱忽然就听不下去石宽这么“体贴”的话了,一下子关上门,他打开了花洒,气压很足,水“哗”的冲了出来,淹没了门外那人清润的声音。

余知洱澡洗的很慢,这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并不明确的洗澡顺序,冲掉了沐浴露去洗头,然而洗发水流到身体上,仿佛又弄脏了身体,只好再冲一遍……尤其是石宽家里的沐浴露质量又不好,有些假滑,所以余知洱只得反反复复的去冲洗。

不过饶是他洗的如此之慢,等他出来之时既没有看到拿着干净衣服的宋隐珂,也没有看到取回了他行李箱的石宽。

无奈,擦干身体后,余知洱还是穿上了石宽留下的衣服。

很简单的T恤长裤,不过T恤对余知洱有些宽大了,将T恤一个角扎到裤子里,吹干的头发完全地拨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子面前,余知洱自己都有些被惊住:没想到这一身看起来干净利落,竟然比他花花公子的轻浮风更适合他。

没有在别人的房间里一个人久待的习惯,余知洱拿了杵在墙角的伞顺着刚才的来路走出了公寓楼。

雨基本已经停了,只还零星落着些雨星。

诚安养老院的绿化程度很高,几乎楼前楼后,路边道旁不是绿树便是小半人高的草丛,这些花草放在晴日里是美景,然而在雨天里就让本就阴沉郁闷的氛围更胜了一筹。

为了躲开这些繁茂的树木,余知洱信步来到了中央花园透气。在联系宋隐珂的时候,他无意中听到背后传来的尖叫。

“哎呀爸!这明明是我给你买的水果,一篮子的苹果让你一天吃两个,刚好能吃一周,你怎么都啃了一个牙印一个牙印儿的?这所有苹果你都啃了,那过几天怎么办?你吃什么?”

他扭头,只见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跺着脚瞪着一个老人,老人表情讷讷的,手里拿着一个缺了一口的大红的苹果,他的背后,并排放了七八个苹果,上面无一不留着一个牙印。

这个女人,和这个老人……还真是冤家路窄啊。余知洱看着几小时前才在果园里见过的两人,忍不住感叹命运的神奇。

“这个最甜,你吃……”

显然女子的怒吼吓住了老人,他颤抖着手将苹果递给眼前人,在看到女人无奈接过时脸上的表情却从不安转为了讪讪的骄傲。

“为什么要把最甜的给她啊?我看她对你可不太好啊——”余知洱来到老人身边,将伞稍稍倾斜,为老人挡住了雨。这把伞不愧是诚安养老院特供的伞,伞面大而结识,微微一倾就将老人全身盖的严严实实。

“囡囡最爱吃苹果了。”

霎那间,本来认出了余知洱正怒瞪着余知洱的女人忽然红了眼睛,扭过头去啜泣流泪。

余知洱仍然为老人撑着伞,没有丝毫想去安慰女人的想法。只在女人狼狈地用手背擦眼泪时适时地递过去一张纸巾。

女人接过纸巾,没用来擦眼泪,先是很响亮地擤起了鼻涕:“我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我爸也是这样的。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苹果,但是又受不了一点酸,一点一点都受不了的那种。我爸就买一篓筐苹果回来,每个咬一口,把甜的给我,酸的全部自己吃了……”

这样的父女: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女儿他见过太多了。女人现在的行为估计就只是一个良知未泯的女儿终于被父亲炽热而笨拙的爱感动到了而已。说难听一点,几乎不值得什么同情。

他本来女人要大哭一场,做好了为他们两人长久撑伞的打算,然而大概只过了一两分钟,女人的眼泪就停下来了。

头垂的很低,女人有意不让自己哭的红肿的眼睛被父亲和余知洱这位“路人”看到,说话还有点哽咽但急匆匆的:“不行,我得走了,下午不能再请假了……”

顺着女人的动作,余知洱也站了起来,不想忽然被女人抓住了衣领。

似乎是从余知洱堪称冷漠的行为中感受到了那种了然的不屑,女人崩溃了:“我能怎么样啊?我也不想把我爸丢到养老院的,为了这件事我和我爱人都闹到离婚的地步了。还有那一次,我们出门上班,他蹲在地上拉屎又撒尿,甚至还觉得屎尿好玩抹到了墙上。我那一天开会的时候本来就因为业绩不算很好被领导骂了,处在崩溃的边缘,回家开门儿,满墙的屎尿,他甚至还往我闺女嘴里塞,吓得我闺女吐了一个星期!”

“看到我回来,他瞪着我说我是谁往他家里跑,把屎尿往我身上抹,那可是我唯一的一套西装啊!四位数的西装啊,一下子就报废掉了!”

女人颤抖着声音控诉着,攥着手中已经湿透的卫生纸。

“外面总是传闻什么,他忘了所有人但他唯独没有忘了你,可他们都不知道老年痴呆真正的发病以后是忘掉所有人!包括亲人!会性情大变!”

余知洱想起来了他社会学教授讲过的一句话,“爱是所有关系的润滑剂,因为爱,所以才会包容一切,因为我爱你,所以你身上的缺点我都可以包容,但当我不爱你的时候,你身上的所有缺点在我面前都会被无限放大。所以阿尔兹海默症老人没有那样的浪漫,更多的是让人无奈。”

还未来得及开口安慰眼前人,女人仰头面色错愕“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大步朝着老人走去。

“爸!你怎么又尿到地上啊?刚换了衣服啊。赶快站起来,走了,我带你换了衣服也得去上班了!”

余知洱扭头,看到老人颤抖着手抄起拐杖朝着女人劈头盖脸打去。

“你是谁呀?少在这里吼我!信不信我打死你?!”

女人挥手挡奈何老人力气很大,她一个女人家实在是拦不住,挣扎着一个男性护工跑了过来搀扶着抢过老人手中的拐杖勉强救下了两人,女人抹着眼泪颤抖着声音。

“为什么这些事情都要落到我身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明明知道他要死亡了,从他被判生病那一天就要倒计时死亡,眼睁睁的看着他就要离开我,我却无能为力。”

大概是所有的积压的情绪就在被人关怀的瞬间全部爆发了,女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抽一抽宛若秋天狂风暴雨中的枯叶,余知洱不知如何安慰,只好站在旁边等待着。

很快老人就被护工带走了,片刻后女人也停止了哭泣,抽了抽气挥手摇头。

“不行了我不能哭了,一会妆哭花了老板要骂我了,我先走了。今天上午是我不对,姐说话急了,对不起啊小哥。”

目送着女人离去,余知洱抬目远望远处的灰蒙楼海。

他想起了直播间辱骂他的病人家属、想起了当初劝他不要做这个的博导……想起了宋宁鹤。

他注视着女人独自离开的背影,眸子目光飘忽不定,背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回家吧。”

第34章 你疯了

柳树枝桠飘飞,盎然的绿与沉敛的蓝黑色碰撞,更显得她落落大方,气质出众:“雨停了呢。”,她伸出手,感受着雨滴的触感。

雨确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浓密的乌云散开,浅得有些发白的太阳露了出来。

“隐珂,”这两个字说出口的同时,余知洱看到了宋隐珂右手提着的袋子,里面是因为雨天,提前为他准备的干净衣服。

众生皆苦,但他其实已经够幸运了,至少他有一个愿意不计后果为他付出的……未婚妻。

当时他被曝出设计的脑力玩具造假、有不可逆副作用、恶意开单骗钱、教唆老人……所有在这个领域能够想象到的罪名一股脑地加到他身上,直播间里一下子涌进了上万不明真相的观众,连带着那群情绪激愤的家属,直播间里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淹没了不知所措的余知洱。

那个时候,敲开他冷冰冰公寓大门,一下子抱住他,给予了他无限温暖的,就是比他还要小两岁的宋隐珂。

每天凌晨将余知洱从噩梦里唤醒,为他准备热乎营养的饭菜,代替六神无主逃避问题的余知洱处理平台的违约金以及无数的骚扰电话……

余知洱现在对那段时间几乎回忆不起什么事情,想起来的尽是黑暗憋闷的房间……以及一直对他温柔笑着的宋隐珂。

宋隐珂以瘦弱的身躯,为余知洱挡下了一切的谩骂和琐事——并且是在清楚余知洱其实不爱她的情况下。

他想起宋隐珂曾经在程母乱点鸳鸯谱后的那次约会说的话。

“哥你不爱我也没关系,伯母说的婚约你也不用紧张……我爱你,看到哥你我就开心,看到你哭我也会难过,所以,不用急着拒绝我,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好不好。如果哥愿意稍微努一点力去爱我的话,那我就再高兴不过了。”

他的人生已经毁的七七八八了,能用他这破烂的身体满足如此爱他的女孩子的心愿的话,也不算他白活一遭……

所以,忘掉那个人,忘掉无聊的阿兹海默,和宋隐珂回家吧——

犹豫的手被更加温柔坚定的力量拉住,宋隐珂微笑着:“先换了衣服吧,现在穿的像个学生,很不适合你呢。”

说着,她低头从袋子里取出一件休闲风的衬衫:“哥你过一阵子不是要参加学术峰会吗,我特意给你买了几套衣服,今天正好试穿一下。”

四下扫视一圈,宋隐珂看向余知洱:“这附近哪里有能换衣服的地方吗?对了,刚才你不是在那个护工的公寓里,在那里换也可以……哥你拿着钥匙呢吗?”

将口袋里的钥匙串拎在手指上一转,很大的钥匙环上只穿了两枚钥匙,银色的钥匙在光下一闪,照的宋隐珂的杏眸也一亮,抢一般地接过钥匙:“期哥,你也不是……”

“好好,”余知洱笑着打断她又要打趣他丢三落四、没心没肺的话,“又要嫌弃我了是不是?”

“哪敢哪敢——”

余知洱看到宋隐珂的胳膊抬起……他确信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那条手臂要绕过他的身体搭在他的肩膀上,像要揽他入怀,然而那条胳膊却只是穿过他的臂弯,是一个小女友的姿势。

谈论着院内山间的美景,两人重又来到了石宽的公寓。

余知洱转过楼梯拐角,看到公寓门时一愣——他的行李箱正板板正正的立在门前。

后他一步的宋隐珂探出小脑袋,也看到了他的行李箱,语气轻松:“这下省事了,看来不用我们再去找他了。”

“……嗯。”余知洱把行李箱踢到一边,打开了门:屋里没人,一切还像他刚才洗完澡离开的样子。

门正对着阳台,阳台的窗户开着,旁边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带起飘飞。

“没人呢,可能是有事先去忙了吧,”说完猜测,宋隐珂退出门去,“哥你换衣服吧,我给那个护工发个消息,一会儿我们直接回家。”

换衣服用不了多长时间,换完衣服后,余知洱握住门把手正欲推门离去,却忽然回头,深深地看向阳台的方向。

阳台的不锈钢架上晾着石宽洗过的衣服,除去蓝色的护工服外也有几件他自己的衣服,大多以莫兰迪色系为主,既不抢眼又不朴素。再往外,能从窗户里俯瞰到大半个诚安养老院。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了么。

曾经锦大硕士部牌面般的存在,最后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一个事业尽毁,为了老年痴呆的父亲委身于养老院做护工,蜗居于几十平米的单身公寓里。

一个失去梦想,同时患着几种应激病,是个没有人照顾就活不下去的行尸走肉。

门把手下压,余知洱打开门:“走吧。”

“好,”宋隐珂立刻应声。她能感受到余知洱的失落,虽然无法尽数理解他的情感,但她有自信在每一次余知洱失落时陪在他身边。

余知洱站到一边,拉住行李箱的拉杆,发呆似的看着宋隐珂拿出钥匙插入锁孔锁门。

不出余知洱所料,那两枚钥匙变得更加光亮了一些:宋隐珂似乎在这方面有一点强迫症的倾向,任何钥匙经了她的手,一定会被擦拭得光洁如新。

到了停车场,看到宋隐珂的车,余知洱有些惊讶:“怎么今天开的这辆车?”

宋隐珂今天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庞大的越野车型和娇小纤细的宋隐珂可谓是完全不搭。

“唉,”宋隐珂轻笑着,打开后备箱等余知洱把行李箱放进去,“哥你还好意思说呢,你在山上又不接电话,我是做好了绕山三圈的准备过来的……”

“好好好,是我错了。”余知洱玩笑般的求饶道,两人的指责还是道歉都没有认真,是朋友间随意的打趣。

坐进宽大舒适的座椅里,余知洱第一次清晰地察觉到低端与高端车之间的差距,先不提轮毂悬架、智能驾驶这些技术方面的问题,仅一个座椅的舒适度就天差地别。

将车机正在播放的音乐调低了些音量,余知洱向后靠去,缓缓地半阖上眼睛,从早上一直折腾到现在,他有点累了。

然而车子没有随他所想的启动。

宋隐珂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垂脸侧身试探性地问:“哥,中午那个护工……是什么人啊?”

“哦,”余知洱没有回视宋隐珂,头脑中思索了半晌才开口:“……话说你不认识他吗?兴兆科建的石总。”

“就是前阵子上了新闻的那个兴兆科建?石家的二公子?那我应该见过的才对,没认出来啊,可能是因为穿着那种衣服?”

宋隐珂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启动了车子:“他和你有什么过节吗?”

她的车子开得很稳,但是极慢。

余知洱一直认为宋隐珂这样的开法是浪费了一切她所开的车的性能,是暴殄天物。什么四轮独立调节、智能识别路障……她通通用不上。她将性能卓绝的库里南开成了摇摇车,而余知洱也没有浪费她的开法,陷入了半睡半醒中,几乎是呓语般地回答了她的话:“你不清楚供应商这边的事,兴兆科建可是人人得而诛之的……”

“好的。”相比较宋隐珂常对余知洱用的温柔声线,这句回应有点冷硬了,不过几乎已经睡着了的余知洱没有注意到这种异样。

昏沉中,他记起第一次见到石宽的事情。

那是在研一的一次通宵轰趴聚会上,两张拼起来的长方形桌子前,所有人都在兴奋地吃着火锅,吐槽着课业繁多,导师不负责之类的话题,只有坐在边上余知洱显的闷闷不乐。

同实验室的两个男生似乎有意灭灭余知洱的威风,故意略过他径自谈笑。

石宽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像这种人来人往、纷纷扰扰的场合,第一个来的不算什么,坐在人群中间的也未必是焦点,然而像石宽这样最后一个来,却又偏偏气质出众的才是无可置疑的主角。

将风衣脱下来搭在后面的椅背上,石宽与余知洱对视一笑后坐在了桌角余知洱的旁边。

“抱歉来晚了,外面下了点雨,晚上有要回宿舍的一会儿找我,我送你们回去。”石宽将头发抚到脑后,擦去了头发上若有若无的湿意。

部长张美伊看到石宽明显很高兴,大声道:“介绍一下,有新来的萌新可能不认识,这是我们前任部长,工作能力超级强,而且就是他把李老师拉进来的,可以说是我们部的开国元勋了哈哈。要不是泽神参加了一个项目,一走走大半年,这个部长也轮不到我做。”

之后桌上的谈论余知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在热闹减退之后,石宽似乎想要给他空了的酒杯续酒:“不是不喝酒吧?”

余知洱一个新人哪有让前辈倒酒的道理,抬手挡住酒杯,下意识出声:“不……”

离得近了,余知洱闻到石宽身上的香水味,像在幽蓝湖边种了一棵橘子树,湿咸混着酸涩,很轻盈地将他们二人和正热火朝天的火锅桌隔离开来。

石宽放下酒瓶,很漫不经心地问道:“有什么心事吗?”

或许是因为当时余知洱不自知的醉了,他竟然皱起眉,认真地向一个刚认识的人倾诉起自己的烦恼:“小组作业,和我搭档的几个同学一致要做神经元竞争性抑制的论文研究,但是根据去年的科研报告,这个结论已经被推翻了,做下去根本就没有意义。”

石宽很认真地听完他的话,轻轻一点头:“我对这方面也有一点研究,你说的那篇文章我看过了,那个结论虽然被推翻了,但是一直有同学在做,作为学习性研究也可以完成你们的小组作业。不过看来你志不在此,那么随时欢迎你来我的实验室,在我的实验室里,只进行最前沿的研究。你发表论文或者是像这样的小组作业,也可以挂我们实验室的名字,也是符合要求的。”

车开入车库的播报将余知洱唤醒。

借着车库的昏暗,余知洱慢慢掩去了脸上的僵硬。刚才的回忆他是以上帝的视角看的,借着这个视角,他发现了一些之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比如他和石宽谈话时部长张美伊向石宽投过去的那个包含着反胃与松一口气的眼神,以及他被石宽裹挟着成为全场焦点而不自知的危险……

那天晚上,他是唯一一个跟着石宽离开别墅,走进飘零着雨丝的黑夜的。

现在想来,那是他最甜蜜的噩梦的开端。

第35章 你是男人

石宽回到单人公寓的时候,只在门前发现了装有他借给余知洱衬衫长裤的纸袋。

一件衬衫一条长裤,叠的非常齐整,并且很巧妙的在纸袋里呈现出竖立的姿态,纸袋内侧挂钩处既不起眼又能让人一眼看到的地方,挂着公寓门锃亮的小钥匙。

不必说衣服的叠法,单看这纸袋整体的妥帖细心程度他就知道这不是余知洱的作品——是那个女孩儿的。

推开门,里面当然空无一人:余知洱走了,他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第二天早上五点,石宽准时起床,将脏了的衣服洗好挂在阳台后,他推门出去,正和刚刚回来的王辉碰面。

王辉也是一名护工,就住在他对面,昨天他女儿发烧,这才将负责的老太太临时托付给了石宽。

“早啊,”王辉率先跟石宽打招呼,“老太太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老太太身体很硬朗。”

“那是,小老太太身子骨不错,没出事就行,她那小个应该也惹不了事儿。昨天真谢谢你了,我闺女突然高烧,吐了好几回,不是你帮我代班我这儿麻烦了。”

话说到这,石宽也没有将老太太把汤扣余知洱衣服上的事情说出来,只礼貌的一点头:“应该的,我刚来的时候王工也帮了我很多。”

王辉想起那时候缠着石宽的一堆烂事,单拎哪件出来都是能压垮一个人的,也亏他能好端端的撑过来。长长叹口气:“人生啊,属这一老一小最是闹心!”

“也算不得闹心,老幼之缘岁月交织,理应如此。”

王辉这时突然发现石宽穿的这套便装妥帖利索,细看之下竟非常讲究:“今天又去陪董老聊天?哥说这话可能有点那啥,不顾身份了,毕竟之前你大老板嘛……”

“都是过去式了,王工生活上的阅历比我只多不少,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把手里提的葱和土豆放到一边的纸箱子上,王辉像要发表什么重要演讲似的清清嗓子:“那哥直说了哈。不是哥说你,你天天陪那老头子有啥用啊?你也快三十了吧,家里又出了那事儿,得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再说娶个媳妇也能帮你料理料理这些破事儿。你天天这连轴转的我看着都心疼,好不容易有点时间休息还去陪那老头子,哎哟。”

“王工说的是,”石宽笑着一低头复又抬起。他的每个动作每个笑容都好像是放慢了一拍,和石宽不太熟悉的人可能会觉得此人有些“装”,不过像王辉这种和他相处久了的,反而越看越喜欢,像是在看朦胧的油画电影,有那么一股优雅的味道。

“结婚的事情是应该考虑了,不过娶来的老婆可不一定像王工说的那样贤惠,若是娶来个娇生惯养,整日里不是撒泼就是闹事的可就麻烦了呢。关于董老的事情呢,之前董老在生意上给过我很多指导和帮助,现在董老一个人在养老院里觉得孤独了,我去陪他打发打发时间也是应该的。”

石宽虽然现在和王辉一样是个护工,不过在此之前可是身家千万的大老板,两人的谈话说到这里差不多就到头了,王辉也不好过多干涉石宽,只摆摆手,非常清楚的表示:哥说的没错,你知道就好。

而对于石宽对于天天去陪董老头的解释,他则是在心里极其不以为然,心道那怎么没见你去陪你爸呢?

心里腹诽,王辉嘴上和石宽说了拜拜就要进门,然而在关门的一刻,他忽然想起什么,探出头对已经走出两米远的石宽喊道:“那你今天干什么去啊?”

背对着他的石宽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今天是我大哥出狱的日子。”

向管理员登记了借车手续,石宽一路径直开到了西外环的冬青派出所。

在超市买了两瓶苏打水后,石宽回到车里,轻轻合上眼睛,左手在车窗玻璃上一下下敲击着。

大哥是在父亲发病当晚进去的,这个速度,不是有心人在他的生日宴目睹了石家的动乱,当场举报了兴兆科建的财政问题都做不到。

父亲现在脑中一片混沌,恐怕是没法好好思考了。但是,如果他还有自主意识的话会怎么想呢?

总是把供应商当作可以随意利用吸食的血袋,仗着自己垄断性的体量肆意压榨进货商……用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商道千般,各显神通;策马扬鞭,皆途同风”可以缓解现在石家的尴尬处境吗?

虽然说到底他也不在乎这些就是了,抢来的东西而已。

手指敲击玻璃的节奏逐渐由杂乱无章变得井然和谐。在估计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石宽拿了一瓶水下车,站到了看守所的门廊旁边。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他研究生时的舍友,任浩。任浩和石宽属于同阶层的公子哥,两人小时候便认识,研究生上的同一所学校,又因为专业相关性强,导师分配的都是同一个,可以说是关系非常紧的朋友。

石家出事后,任浩是和石宽联系最频繁的人之一了。石宽的很多朋友虽然嘴上没有明说,但是总是不自觉的在和石宽说话时用上紧张兮兮的语气;而任浩,仿佛石家的出的事就是买了新车刚出车库就撞坏了保险杠那样的小事,给石宽带来的轻松感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拟的。

摁下接听,任浩特有的开朗声调传来,能在高压的研究生生涯后依然保持生性的阳光乐观,可见任浩性格的可贵:“喂?泽神,我听小林说下个月有个脑力研究的学术讨论会,你来不来?”

“我就不去了,好几年没做那方面,都忘光了,去了成听天书了。”

任浩毕业后借家里的钱开了间工作室,实验室性质的,不过业务涉及的很杂,石宽去过几次都没弄明白任浩的工作室到底是做什么的——看起来也不挣钱,倒是高学历的员工一个接一个的招。

而今天刚大学毕业的小林则是他工作室唯一的例外。

小林加入工作室的切记说起来也很草率。一次任浩和石宽几个朋友喝酒,喝的半醉不醒,在起哄中一个上头:“我爸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都说他厉害,我也开公司了,我也有员工,我这也算年少有为吧?”

“缺个女秘书!”众人起哄。

“那我再找个小秘书!”

于是,小林这个对脑力研究一无所知的女孩儿就进了任浩的工作室——并且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成为了团宠。

“那破什么峰会不去就不去了,但是下周四小林的生日你得来吧?”

“我和小林没见过几面,去了反而会破坏气氛……”

任浩打断石宽的话:“不会不会,主要是哥们想让你给我当个陪衬……不是说你没吸引力的意思哈,主要是小林喜欢有趣的男人,有趣你懂吧?”

石宽也笑了,正要回话时透过栏杆看到似乎有人往这边过来了:“抱歉现在有点事,回头再联系你。”

“甭麻烦了,你下周四一定来就是,我正好有点事要和你讨论一下。”

让任浩用上“讨论”这么严肃的词,说明他确实有重要的事要说。石宽眉头绷紧了一瞬间,紧接着他就调整好了表情站姿,迎接他“风尘仆仆”的大哥。

在手机息屏的前一刻,石宽不经意地扫过信息界面,上面有昨天宋隐珂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行李箱我们拿到了,今天麻烦你了,非常感谢!】

竟然没有回复她吗?做出让女生结束一段对话这种没礼貌的事情一点也不像自己呢。

一边想着,石宽笑着张开胳膊,抱住了衣服皱巴巴,满脸无奈笑意的石家长子石仲贤:“哥!”

另一边,宋隐珂郊区别墅的宁静被砰然一声巨响打破。

余知洱现在是个无业的闲人,一觉睡到了十一点多,吃了点宋隐珂端过来让他垫下肚子的“早餐”后,便倒在床上玩起了手机,只不过玩着玩着就又成了浏览脑力研究的相关报告。

这时他偶然发现一篇报告的研究点非常新奇,并且和他正在进行的设计有一定相关性,想着可能对他的思路有帮助,余知洱一翻身下了床,打开行李箱想找出那几张设计思路图。

将行李箱板正地打开摊开在地上——最上面没有他的设计图。

一瞬间,余知洱就感到有些夹杂着困惑的慌张顺着脊椎麻酥酥地向上爬:不应该的,他很清楚的记得那几张设计稿是他最后一刻装进行李箱的,紧接着程母进来,他就合上了行李箱。因此那几张设计图就应该在行李箱最上面的。

到哪里去了?

因为装的匆忙,设计图并没有被放进文件袋里,怀着薄薄的几张纸说不定会滑进哪个缝隙里的希冀,余知洱将行李箱里的物品一件件向外拿。

在哪里呢?

不知不觉,他拿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心情也越来越烦躁,最后已经接近于从行李箱里把衣服鞋子扔出来的地步了。每件拿在手上的东西都会忽大忽小地印在他的视网膜上,让他头晕眼花……

怎么会这样??

笔记本、镜子,以及价值不菲的手办一样一样地被甩落在房间地板上,有些发出“咔嚓”的脆响,象征它脆弱而高贵的一生的终结。

“期哥……”

一声柔和而暗含力量的女声突破余知洱粗哑混乱的呼吸将他拉了回来。

转头,余知洱看到宋隐珂站在门口,眉间因为担忧微微蹙起,但是除此之外,她整张清丽的脸庞如明月一般平静优美。

就如同之前无数次一样,在看到宋隐珂的一瞬间余知洱的燥郁不安就消失了

“隐珂……”余知洱尝试着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酸软,在宋隐珂适时的搀扶下,他靠着墙站稳,头向后仰去,眼眸颤抖着垂下扫视自己刚才制作的满地狼藉。

在看到被不知什么时候暴力踢出去的行李箱带倒了装饰架,进而将一个白紫色调的香氛盒摔的粉碎后,余知洱心中更是愧疚:“抱歉,记得说你有收集香氛的爱好?”

宋隐珂回应的轻描淡写:“没什么的,你不用在意。”

与之相对的,下一句她的语气就严肃了许多:“期哥,发生什么事了?”

摇摇头,余知洱的声音有些迷茫:“设计图纸不见了。”

第36章 重新开始

自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天。

那件事情发生后, 余知洱久违地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一天假,当天下午就从医院出来回到了公寓,多亏了护士小姐打的那一针, 他没有发烧,甚至连昏睡也没有,清醒地在公寓沙发上发了半天的呆。

然后他拨通了石宽的电话, 用的留给石宽的属于“闻姒小姐”的手机号,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刻意伪装声音。

电话铃声响了许久才有人接起来, 或许是对面的石宽正在忙……也或许不是, 余知洱无从得知。

“喂, ”,余知洱听到石宽低沉的嗓音,因为从事实上讲现在的情况相当尴尬,以为石宽不会继续说话的余知洱正要开口, 就听到石宽继续问,“你的身体没事吧。”

这一句话就让余知洱想哭:如果是石宽心中的闻姒小姐遭遇了那样的对待,石宽一定根本舍不得离开自己吧, 但是受伤的是自己,所以只在打电话过去时才得到了这样一句象征性的问候。

终归自己是为了救石宽而受伤的,石宽的表现未免也过于不体贴了, 然而余知洱生不起石宽的气,也就更加感到了空虚和恐慌。

“我认为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 余知洱以这样一句话开场。

“……关于你是男扮女装的事情我已经理解了,我只是有一点震惊。”

在那种情况下就算是不想理解也一定不得不理解了吧。对于石宽所说的震惊,余知洱也能体会,这种震惊不是“哇,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朋友竟然做了饭”这种在第一时间会感觉到离奇的事情,而是越想越震惊。

石宽一旦知道了自己是男人的事实,就必须承认他之前拥抱过的、热吻过的是一个男人这件事吧,由此,偶尔触碰余知洱脸颊时感受到的微妙的违和感、或者是余知洱从来不肯让他进房间、不同意他触碰头发这些事情就都有了解释……这对石宽而言一定是个相当大的冲击。

余知洱明白石宽的震惊,但是光是震惊是不行的。

余知洱很诚挚地对石宽道歉:“我并不是故意想要欺骗你,但是因为一直不敢把真相说出口,所以最后还是演变成了这样的情况,很抱歉伤害到了你。”

那边传来了很低的、几乎让人无法听清的一句“没事”。

“对于我的女装癖,我希望你不要认为我是变态,最初女装只是因为……”

“我不会看不起你的,”,又是很轻的一句话,以石宽的嗓音,声调太轻时就会有一种疲惫无力感。

虽然在仓库时石宽露出了让余知洱心脏停跳的神情,但果然石宽是个温柔的人,余知洱积蓄起了一些勇气。

“因为欺瞒伤害到你的事情我很对不起,但是我的所作所为,以及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女装时余知洱的所作所为都是以恋人的身份做出的,余知洱认为这是一句间接的告白,但是看样子石宽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他只是像说着结束语那样无情无绪地陈述道:“闻姒小姐根本不存在的事实我已经理解了,我不会因为你的女装行为而对你有任何的看法,更不会和其他人去说,你不用担心这些事。”

自己并不是担心那些事,他一直完全地信任着石宽的人品。余知洱咬住下唇:“与其说闻姒根本不存在,我更希望你能明白闻姒和我是同一个人。”

这次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电话中的沉默让余知洱更加难以忍受,他主动诱导着问道:“你是外貌主义吗?”

“不是。”

“那么你喜欢上那个所谓的闻姒小姐是因为她的内心吧,”,余知洱厌弃起会嫉妒一个根本不存在女人的自己,以及用这种近乎胁迫的方式要求石宽承认他的自己。

对方一时没有回答,余知洱逼自己继续说起来:“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女装时的所作所为都是真实的,是出于我的内心……”——所以你喜欢闻姒就是喜欢我啊,不过余知洱还没有厚脸皮到直接说出这种话来。

这次沉默持续了更长的时间——或许也是因为余知洱不知道要再说点什么了吧。

他已经表示了哪怕作为男人的自己对石宽依然抱有的感情,也让石宽明白了他和闻姒就是一个人,可是石宽的反应显然不如他预期之中的乐观。

在余知洱思索是不是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之久时,石宽终于开口:“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