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铜桶边缘,温水漫过男人肌理虬结的后背时,那些蛰伏的伤疤便活了过来。
右肩狰狞的箭创斜斜划过肩胛,腰侧有三道旧伤,即便浸在热水里仍泛着青白。
最可怖的是脊背上蜿蜒交错的剑伤,层层叠叠覆盖在隆起的脊椎骨两侧,随着他抬手撩水的动作,宛如活物般在皮肤上起伏蠕动。
这是云枕松第一次看清齐剑霜身上的伤。
水面泛起细碎涟漪,倒映出他冷峻的下颌线,氤氲水汽中,每道伤疤都成了沉默的勋章,镌刻着铁马金戈里的腥风血雨。
“怕吗?”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二人在愉悦地笑声中接了个……
云枕松没回答他, 凑上前,双手扶在齐剑霜的双肩,齐剑霜偏过头, 用鼻音发出疑问:“嗯?”
于是, 云枕松伏下身, 吻上他右肩,轻吻一路细细密密地点过箭创。
齐剑霜浑身一颤, 后背僵直,倒吸了一口气。
吻未停, 齐剑霜能感受到他的唇点落到了腰侧,柔软湿润的嘴唇让齐剑霜小腹发紧, 手从水中猛然抬起, 撩起大片水花, 水溅了几滴到云枕松脸上。
沾满水的手紧紧握住云枕松硌手的腕骨,勒停了他的动作,齐剑霜眼底红得厉害,手在颤抖。
云枕松不顾齐剑霜的阻拦,费力压低身子, 吻遍了他脊背上所有的勋章, 然后抬眸, 笑着擦过齐剑霜略带晶莹的眼尾,宽慰道:“心疼还来不及呢, 怎会怕。”
“但我不喜欢。”
“什么?”齐剑霜心头一紧,声音微哑。
“每道伤的背后,是你流出的血和遭过的罪,我不想再让你咬着木棍忍住不喊出声,我光是想想就心疼死了。”云枕松蹙眉说道。
“我要你平平安安, 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你答不答应?”
齐剑霜闭上了眼,将额头顶在云枕松手心里,他想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任由云枕松把玩,甘之如饴,心之所向。
踽踽独行多年,他被人依靠,永远冲在最前面,好像所有的事都需要他统筹、解决,永远在脑中绷紧弦,不敢松懈,怕自己稍稍流露的软弱会造成军心动荡。
可某天,有一个人告诉他,要他平安健康快乐,你可以休息,可以退到他的身后。
“……答应。”齐剑霜声音闷闷的。
云枕松一边为他搓皂角,一边将韩裴的安排背给他听,齐剑霜和他商讨过后,很快得出最终调动,此事暂时告一段落,云枕松终于有机会说明来意。
武器装造的图纸已交付齐彦,制造环节全权由他负责,至于前期原料准备,需要大量人手去挖矿。
齐剑霜听得仔细,但答应速度太快,差点让云枕松误以为他没认真听,拍了他一下:“你是不是没听?”
齐剑霜冤枉:“听了,我相信你,放手去做,我在你身后呢。需要多少人?”
云枕松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穿衣服,悠悠道:“三万人,给嘛?”
齐剑霜系好最后的腰带,回首笑着点头:“给。我下午选人,明日就能派出去。”
“权利这么大呀,三万人说派就派。”云枕松故意逗他。
齐剑霜上前一步,一把搂住云枕松的细腰,坏笑道:“我的厉害,远不止于此。”
“今晚让我见识一下?”云枕松手指按在了他的喉结上,细致摩挲,反复碾蹭。
齐剑霜微扬脖颈,喉结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中,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滑动:“不急。来,让我先亲你一下。”
云枕松攀上齐剑霜,仰头迎合,脚尖刚踮起来,就被齐剑霜大手一抱,稳稳托住他的屁股抬了起来。
二人在愉悦地笑声中接了个缠绵悠长的吻。
*
王立仁报回中州的信在几日后达到,皇帝收到后立刻叫来韩裴。
信中讲到有位叫云枕松的县令和齐剑霜关系匪浅,齐剑霜为了他抗旨不从,安然公主被安置在一旁,二人连见面的机会都很少;其次,军中人员调动几乎依韩相的安排,只有谢放因为身体原因,暂时没领到职务;还有就是胥将军身体也在渐渐好转,但因为他之前伤过云枕松,齐剑霜打死不许他出地牢。
韩裴看完后一脑门疑惑。
韩琰从未同他提过云枕松这样一位在齐剑霜心中极具分量的人物。
正当他皱眉思忖之时,外派考察各州各县的督察员正巧赶回来,向皇帝禀告结果。
中州改革浪潮席卷朝堂,国库银锭堆积如山,六部门前的文牍流转速度比往日快了三成,与此同时,各州府衙的暗涌悄然掀起。
韩裴起缴文书,写道“渎职当罚”四个大字压得中州下面的父母官喘不上气。
督察员鱼贯而出,以中州为中心,向四方辐散出去。他们快马加鞭,赶赴各州县。
一时间,县令们被连夜召集到州府。昔日人前显贵的五品以上官员,被韩裴罚入大牢、抄家砍头的不知道有多少,他们这等小人物,哪有靠山躲过督察员的眼睛。
外面算盘噼啪作响,账房先生火急火燎地加紧篡改账本,往年拖欠用来救灾的税款,如今都变成了“待核查款项”,数目之大,让账房先生的手心沾满冷汗。
屋内池州州长木奇水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中,缄默地扫视了一圈紧张焦虑的神色,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到手下密信。
“咳。”
众人从失神中惊醒,齐刷刷抬眼看去。
下一秒,门窗紧闭,屋内一下子变得昏暗,阴沉的气氛弥漫开来,钻入每个人的骨头缝,令人狠狠打了个寒颤。
“州长,您……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木奇水四指依次点落于桌案,手边用陈茶泡出的水早已凉透:“明家遇害,非天命,是人为。”
此言一出,大惊失色。
而接下来木奇水说的一切,让人震惊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瀚漠王手腕狠辣,明家自以为几十年间做的所有伤天害理的事早已被时间湮没,殊不知瀚漠王在背后一点点收集,却愣是没打草惊蛇,其深沉心机,可见一斑。
以中州为分界线,北方四州已全被李延暗中策反,只等韩裴这最后一步棋,北方基本可以收归韩裴手中。
其实一开始,李延的行动绝对不会如此迅速,而且心中也没有把握,直到云枕松的到来。
他带来的新颖耕作方式、罕见却高产的种子、以及近日刚送到李延手中的图纸和地图,给足了李延底气,狂喜之余,他立刻向池、瞿、源、裕州施以援手,不仅提前告诉他们中州此举最大的目的就是撤换政府官员班子,用他韩裴看中的人。
至于理由,凭现在大宣的严刑峻法,从前不算罪的,如今都成了重罪,想扳倒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简直轻而易举。
对比之下,李延的招揽就成了他们唯一的稻草。
此事云枕松通过系统的“平行剧情”了解过,其实韩裴的目的只是查清地方的经济情况,用于未来大宣发展规划,或许他会收拾真做过罪大恶极的事的官员,但绝非像李延说的那样。
另一边,李延六成的成功押在了云枕松身上,所以将所有决定事无巨细的告知了云枕松。
当云枕松得知此事后,沉思许久。
他不知道皇位更迭的代价到底有多大,但想反抗只手遮天的系统,救下齐剑霜,他别无选择。再者说,在云枕松看来,韩裴的改革功过相抵,法律太重,站在千年后,回顾历史洪流,说一句“暴政”,也不算冤枉他。
而且,国库真的充盈了吗?光从贪官手里收钱,却不紧着百姓生存,民间的工农商始终得不到恢复和发展,这就是所谓的拆东墙补西墙,虚假的富裕。
百废待兴的时刻,他还忌惮齐剑霜,不断对玄铁营施压,到头来,只会积攒数不清的仇家和敌人。
最终众叛亲离,举目茫然。
木奇水说毕,端起茶杯,润了润喉,他忽然发现凉茶竟也有凉茶的好处,虽然涩舌,却意外提神。
屋中点起火烛,夜色迷人。
五百里厚土之上,共望一轮皎月,一道叹息出口,却传遍五州地界,他们共同做出了一个能决定大宣未来命运的决定。
孰生孰死,各凭本事。
*
江南的夏天是闷潮的诗行,连风里都藏着湿热的韵脚。粉墙黛瓦的屋檐被烤得炽热,热浪翻滚。
池塘荷叶撑破水面,层层铺展开来,蝉鸣震落串串露珠,跌入池中荡起细碎涟漪。
韩琰厌热。
他自诩情绪隐藏得很好,即使再生气,还能装得像模像样,让人以为他是个平易近人的主子。
可接连几件事的失控和没料到,让他心急如焚,加上这种天气,他难得动怒,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溅起的茶水在纸上晕开墨痕,无恙吓了一跳,看到主子手掌划出了血,连忙上前为他包扎。
韩琰任由他接过自己的手,垂眼看着无恙,几经平复,气息终于平稳。
江南的夏天蝉鸣不断,燥热难耐,汗水顺着额角淌到侧颊,鬓发紧贴皮肤。
韩琰沉默了一会儿,抬手为他擦了一下汗,无恙心惊,慌张后退,被案脚绊倒,跌坐在地。
“韩裴察觉到了,迟早的事。”韩琰神色冷淡,对于无恙的脸红视若无睹,“但绝不是现在。李延是疯了么?北匈祸患还未解决,这么早和中州撕破脸,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到底哪儿来的底气,觉得凭他一人能解决上百万人的粮食和对抗十九部的辎重?!”
“去查,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帮他!”韩琰眼神凌冽,三伏天,心如冰窖。
无恙跑了出去,江南各掌柜还等在外面,他只能先解决生意上的事,毕竟一旦韩裴不站在自己这边,手握江南经济命脉就成了他唯一仰仗。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云枕松像只小猫,蜷在齐剑……
云枕松本是来借人的, 借完他就走,可他又实在舍不得齐剑霜,每每想到分离, 心如刀割, 痛不欲生, 索性多住些时日。
也正因他多住了几天,本应剑拔弩张的玄铁营, 竟意外变得和谐融洽,正好解了邓画的燃眉之急, 她头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是“温柔和善”的力量,一时间唯云枕松马首是瞻。
齐剑霜坐在帅案中央, 即使云枕松住不了两天, 他也为他专门设了个坐席, 紧挨着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有时候齐剑霜和将领幕僚们站在悬挂在墙壁上的大幅北疆军事地图前议事,云枕松就会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着,眼睛却死死跟随齐剑霜的身影, 二人视线总能对上, 对视的下一秒, 齐剑霜必然对他笑一下。
或许不明显,但云枕松能感觉到齐剑霜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整个人戾气没那么重了。
而当云枕松统算财务、分配人手挖铁矿时,虎帐内以及周围,一定是安安静静的,羽生研磨笔墨,齐剑霜就为他端茶倒水、揉颈捶背, 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即使遇到麻烦的账款和资源调度,他也不似从前心烦意乱。
今日王立仁要回中州,云枕松知道他会带走大量消息,比如二人亲密的关系,再比如“意外”发现的矿山,旁人都以为云枕松会慌,怕皇帝据为己有,他云枕松到头来一无所获。
但云枕松巴不得王立仁赶紧禀告。
战火不知何时会点燃,或许是几个月后,又或许就是今晚,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云枕松坚信自己会帮助玄铁营打败北匈十九部,可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他只能另谋法子,从中州入手,尽可能加入原剧本没有的剧情。
原来的原青县不是默默无闻么?那就让它变成全大宣粮食最多、兵力最强、经济最好的县。
守城门?
不,我不止要守城门,我还要守住国门。
土地一分一毫都不让,百姓一老一幼都不少。
王立仁紧张兮兮地瞥着云枕松,云枕松反倒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每拍一下,王立仁心脏就猛跳一下。
“王公公,你这是不舒服?流这么多汗。”云枕松笑里藏刀,“要不多留几日,养好病再……”
“不了!”王立仁赶忙道。
他在宫里待得太久了,齐剑霜这样五大三粗的武将,他怕六分,偏偏是云枕松这样八面玲珑、机关算尽的谋士,他怕十分。
稍有不慎,就可能掉入他设好的陷阱,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有理有据、清清白白地把你吃干抹净,这才叫真正的恐怖。
“云县令请回吧。”
王立仁要赶早走,害得云枕松比平时早起一个时辰,按理说这个时候他正舒舒服服地窝在齐剑霜怀里熟睡,一想到这里,他就不满。
“行,那你走吧。”云枕松保持最后的礼貌,送走了他们。
然后,他拔腿往虎帐的方向跑,今天守在外面的是程绍,他和程绥外放张扬的性子截然不同,闷葫芦,不爱说话,武痴,没准和周巳能交个朋友。
程绍见到云枕松,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云枕松对他说:“守了一夜了,去睡会儿吧。”
“不……”
“去睡,这是军令,你不去休息,我就让齐将军罚你,”云枕松说完笑了笑,“逗你呢,别整天板着张脸,没姑娘喜欢。”
程绍竟还真因为这句话神情一滞,云枕松惊讶了一下,瞧见靠坐在床榻上的齐剑霜时,瞬间将此事抛之脑后。
“狐假虎威,嗯?”齐剑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里带笑,“坏我名声呢。”
“哈哈哈哪有。”
云枕松脱下外衣,钻进被褥里,躺在齐剑霜手边,故意蹭了两下,齐剑霜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半搂半抱地与他耳鬓厮磨,续上了清晨的温情。
“齐彦已经着手,第一批试用武器装备在这月下旬就能制造出来,到时候让士兵们戴上,试试手,哪里不合适的及时改正,第二批会大量生产,为战争做准备。”
云枕松像只小猫,蜷在齐剑霜怀中,舒服地眯起眼,任由齐剑霜的手游走在身上的每一处肌肤,而自己的脚也不安分地在被褥里触碰。
“嗯。”齐剑霜声音又哑又沉。
云枕松睁开眼,眉眼弯弯,抬起腿,脚趾点在齐剑霜大腿根,明知故问:“怎么啦?齐大将军。”
“……”齐剑霜定定注视他,一言不发,云枕松故意向他□□挪去,齐剑霜当即握住要撩起他情欲的脚,无奈低语,“你真是……”
“怎么?”
云枕松仰起脖子,露出雪白滑嫩的一截,撩拨他、引诱他,语气里带着黏黏糊糊的鼻音:“和你肌肉一样了。”
齐剑霜愣了下,很快想明白他什么意思,眼神躲闪一瞬。
然后,他抬手把人压在身下,将人死死箍在一寸方地,身子渐渐向下。
云枕松闭上了眼,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突然,外面一阵骚乱,陡然响起几声怒喝,齐剑霜动作一顿,云枕松一下子睁开眼,一脸不满和怒意。
只听胥信厚的声音响了起来:“让我看马是几个意思?!齐剑霜你给我出来!”
王公公奉韩裴之意,竭力恢复胥信厚自由身,齐剑霜对王立仁提出让胥信厚当校尉的要求置若罔闻,最后是云枕松从中调和,让胥信厚从地牢里出来,王立仁才肯放心离开。
“给他脸了!”云枕松气得手发抖,好不容易找到的时机,就这么被这个蠢材打断,他真后悔把他放出来。
云枕松一把掀开齐剑霜,齐剑霜压根不敢在他面前存力,冷不丁就被推到一边,跌坐在榻,既震惊又好笑。
只见云枕松囫囵披了件衣,脖颈上汗津津的,一时没找到自己的剑,转眼一瞥,于是双手吃力地举起齐剑霜的佩剑,怒气冲冲地就要往帐外找胥信厚算账。
“诶,一身汗,小心着凉。”齐剑霜忙不迭跪爬起来,横腰拦住他,一手拿过他手中的剑,用鼻尖亲昵地安抚:“昨天熬夜处理公务,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去解决。”
“不许放过他!”云枕松恶狠狠地说,眼睛瞪得溜圆,看起来像只炸了毛、找主人报仇的小猫。
齐剑霜不禁笑了笑:“安心睡着,你醒来的时候他一准受罚呢。”
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留在了帐帘里面,齐剑霜惯是懒得搭理胥信厚的,众人死死困着胥信厚的手脚,齐剑霜抬手挥散,胥信厚身上的力量刚卸,齐剑霜一脚便踹了过去。
他冷冷道:“现在,谈谈?”
上次让他冷静后再谈,他愣是没做到,齐剑霜也没有时间等他,这次,再给他一次机会。
胥信厚后背摩擦着土面飞出好几米远,蹦起身指着齐剑霜:“你!”
齐剑霜无情打断:“你觉得你自己哪里比得上我?”
姗姗来迟的几人均是一挑眉,有人驻足,有人张望。
“该干嘛干嘛去,防线加固好了?粮食计入库了?玄铁铠甲做出来了?到时候又要云县令费神去安排,能不能自觉点。”
此言一出,个个愧疚,眨眼间人群散去,胥信厚还憋着一股子气瞪齐剑霜。
“想打可以,但我只和你过十招,十招之内你赢不了我,再多也没用。”
胥信厚目眦尽裂,气得浑身颤抖,拳头都握不紧。
陈元和几位同僚静静看着,谢放这个二百五尽会拱火,大骂特骂:“揍他娘的!欺人太甚!”
陈元看了他一眼。想当年,他们这些人都奉齐剑霜为榜样、为英雄,做梦都想得到齐剑霜的指导,和他一起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时至今日,最初的目标早已磨平,留下些许印痕,只有在亲眼看到齐剑霜身手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哦,原来我当初是因为齐剑霜才入军的。
胥信厚铆足了劲,想用毕生所用证明一下自己,但齐剑霜经历过多少事,心性的沉稳与冷静是常人所不及的,他很快发现胥信厚的漏洞,一击致命,将其掀翻在地。
说实话,胥信厚底子不弱,如果光凭肉搏,满是陈年老伤的齐剑霜未必打得赢他。
齐剑霜微喘:“滚去看你的马。”
话音刚落,小五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气都没喘匀,便道:“将、将军!中州来的督察员到原青县了,正急着找云县令呢!”
齐剑霜皱眉,回头瞥了一眼虎帐,不忍心喊云枕松起床,谁知下一秒,云枕松自己走了出来,穿戴整齐,精神抖擞,一看就知道他刚没睡回笼觉。
“我得赶回去,”云枕松微凉的指尖抚上齐剑霜的侧脸,歪头留恋地看着他,“齐彦留在这儿,你别对他太糙了,可能过几日瀚王要来,别让金主心疼,咱还指望他出银子呢。你也不要担心我,周巳在保护我。还有,那个公主,你……”
“我心里只有你一人。”齐剑霜斩钉截铁道。
云枕松满意地笑了笑:“好。”
语毕,二人没再墨迹,转身各自忙起。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他们像友人,像家人,就是……
云枕松在回程的马车上, 看了眼今日任务。
【获得一位百姓好感】
【处理一件公务】
【提升医术】
【强身健体】
这段时间,每日任务几乎是一样的,云枕松不需要特别在意, 很轻松就能完成前两项, 至于第三、四项, 一是他每日特意空出时间学习,只为在未来能给齐剑霜的生命加到保险, 二是齐剑霜歪打正着,十分关切他的身体状况, 天天提醒他不能久坐,站起来活动活动, 练练剑。
他那把好剑至今只砍过木桩和草垛, 干净锋利得很。
但他也是学了些剑法的。
云枕松在想, 倒地什么时候能发布下一次主线任务,就连副线任务也好久没出现了。
*
高大威猛的汉子们驰骋草原,享受着风和自由,仿佛与马儿融为一体,砍落的弯刀精准袭击每一个移动的目标。
草原也是丰收季, 马养肥了, 人吃壮了, 潺潺河水滋养着孩子们。
哈勒巴扬起脑袋,眯眼看向热烈的日光, 沉默半晌,他一把扯下左眼眼罩,一道狰狞的刀疤犹如蝎子壳般,把他的左眼缝合,睁不开。
久不见光的眼感受着灼烧的太阳, 哈勒巴咬紧后牙,指节被按得咯咯作响。
老萨满拖着长长的语调:“神指的明路,首领要听,大家也信。”
哈勒巴皱起眉:“我不知道么?韩琰不给我军备图,我也没法子。”
“逼他。”
哈勒巴动作一顿,然后一边把眼罩重新系好,一边不动声色地问:“萨满是什么意思?”
“我们缺粮食和装备。”
“所以?”
老萨满总觉得现任首领年纪太小,远远比不上他阿父的心思和手段,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问?
骨浪故意装傻充愣,只为哈勒巴的面子:“不缺啊!韩先生不刚送来那么多嘛!他可有钱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给咱们点?老萨满,你说他那些钱哪儿来的?竟然能轻轻松松给出这么多!”
老萨满淡淡扫了他一眼,最终把视线停在哈勒巴恍然大悟的脸上。
韩琰的钱绝对不是或者说有一部分是,他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背弃自己的国家,找敌人结盟,换句话说,他也是走投无路了。
如此说来,这五百斤粮食凭空从大宣消失,他定要费尽心思隐瞒,那如果要的更多呢?
多到他给不出,瞒不过,是不是不用等了,直接开战!
哈勒巴想明白后狂笑:“哈哈哈!我现在就给他写信!告诉他拖得越久我们需要的粮食越多!”
*
一帮身着白鹇浅绯公服的老头整齐划一地站在粮仓外面,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眼睛都快看直了。
为首的王沽衣裳颜色更深,仔细瞧去,他胸前绣的与众人更尊贵的云雁,他率先回身,客气地朝身旁的县丞作了揖,动作幅度很小,但对县丞来说,这礼太重,他万万受不得。
县丞连汗都来不及擦,当即还回去,一边抬手作揖,一边战战兢兢:“还请大人再等一等,我们县令很快就能赶回来。”
“他去哪儿了?”王沽看似不经意地问了句。
县丞紧张地扯谎:“……上山采药。”
王沽道:“哦?云县令还懂医术?”
“懂啊,我是久病成医,改天你生病了,我给你瞧瞧。”
这一声突然的说话声令所有人齐刷刷转身,十多双眼睛瞬间全盯在云枕松一人身上。
就连不是众人所看的羽生和周巳,都有些不自在,反观视线中心的云枕松,放松随意,步子都没乱一下。
三人走近,众官面带欣赏与崇拜地看着云枕松,等待他行礼时,他们要假模假样地推辞说“哎呀云大人你不用行礼了”。
结果呢?等了半天,两拨人面面相觑,云枕松站得心安理得,这帮受惯别人恭维的中州官等得面露难色。
羽生俯下身,提醒自家主子:“要行礼。”
“嗯?”云枕松道,“哦,我说这是干嘛呢。”
他刚抬起胳膊,就有人托住他的手,笑得极其虚伪:“免了免了,云县令才高八斗,不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
所以,刚才等啥呢?
云枕松反应过来他们的虚伪和假惺惺,心中鄙夷,不咸不淡地道了谢。
场面一下变得微妙,空气中流露几丝尴尬。
“晌午日头大,各位大人进屋说吧。”云枕松轻叹了口气,也是服了这帮死要面子、死不认错的官员,抬手礼貌地引他们进屋。
粮仓旁修了个办公处,专门给仓大使用的,云枕松走在最前面,进屋前还敲了敲门,这一举动让不少人震惊。
县里最大的官,进下属的办公处还纡尊降贵地敲门,这要放在中州,仓大使一定会被扣个以下犯上的罪名,拖出去五十大板。
县里的官员早熟悉了县令为人,不吃惊,但也没理所当然,仓大使闻声抬头,眼睛巡了一圈,即使认出中州督察员们,但还是单独先向云枕松问候。
屋内其他小吏亦是如此,无需提醒,动作整齐,没有丝毫犹豫地放下手中毛笔,纷纷起身,对云枕松毕恭毕敬。
“都忙你们的,”云枕松笑了笑,摆手道,“各位请坐,县里没什么好茶,大人们体谅。”
王沽低头瞥扫刚端上来的茶杯,都是碎茶渣,的确不是好茶。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县里官员之间的相处模式,和善程度,简直令他叹为观止。
他们像友人,像家人,就是不像上下级。
这景象,在中州是想都不敢想的。
云枕松早就口干舌燥,一口气喝下半杯,率先开口:“不知此次各位大人,是来督查什么?”
王沽理了理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皱,道:“核查财政收支,调阅案件卷宗,考察官员政绩。”
“事不宜迟,云县令现在就带我们看看原青县今年的收成吧。”有人已经迫不及待,起身就要走。
云枕松微微一笑,仓大使和县丞带着他们一路参观,云枕松落后两步,沉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原本在田间午休吃饭的百姓不得不站起身,对这些中州来的官下跪叩拜,累了一上午,好不容易能歇一歇,倒霉死了遇上他们。
个个穿的都是上好赤罗纱织,线脚密却透气,腰间革带上系着各色玛瑙玉佩,即使夏日炎炎,他们依旧不肯摘下头顶玄色乌纱帽,端的是优越感和趾高气扬。
从“平行剧情”里了解到的是一种情形,亲眼见过又是另一种情形。
云枕松不知道那位韩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果真的是一心为民,那他肯定被蒙骗了。
这大概就是“不下地”的后果吧,党的领导果然是一骑绝尘!
唏嘘过后,云枕松叹了口气,赶紧带他们看完离开,回衙门前,特意嘱咐仓大使让百姓们多歇半个时辰。
王沽不经意地瞥看云枕松,脸上不显山不露水,其实他心里其实是震惊的。
单单一个县,收成竟是一个州的总和!
更别提饲养的鸡豚被大量繁殖,家家户户有肉吃,仔细观察一番,还能找到几样稀罕货,中州的百姓都未必见过。
如此盛况,他云枕松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做到的?!
莫非他之前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小荷,告诉厨娘备菜吧。”云枕松的吩咐声将王沽的思绪拽回。
小荷得令,跑去厨房。
羽生掏出帕子,一脸心忧地为云枕松擦去额角的汗,主子被晒得两颊通红,气息乱套,时不时咳的两声都是实在忍不住的。
督察员奇道:“听说云县令身子不大好啊,以后要注意休息,不要太过操劳。”
云枕松就着周巳的手,浅抿了一口水,润过喉,他干巴巴笑道:“一定一定。”
几经寒暄客套,终于步入正题。
他们问:“你是怎么做到的?种子从何而来?”
“采药偶得。”
“采药偶得?”有人不信,“你是怎么确定它就能种出人能吃的东西的?”
“试个上千上万遍就知道了啊,”云枕松故作惊讶,“难道各位大人没试过吗?刨地上树,挨个收集,附近……”
“知道。”王沽面上有些挂不住,真要让云枕松教完,他的老脸放哪儿,“这么简单的事,我们能不知道?”
云枕松以扇掩面,嘴角勾起弧度,鄙弃他的不懂装懂。
这都是他胡说的,真实地选种过程比这复杂多得多,他借助系统,读完《农政全书》《齐民要术》等一堆农书才能做到如今地步。
真是说什么信什么,蠢得要命。
可算把人打发回客栈,云枕松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府,忽然想起个事,叫住侍弄花草的小荷,问:“小星儿最近好嘛?”
“好呀!”小荷咧嘴笑道,一副自豪样,“星灼机灵可爱,学东西可快了,小嘴也甜,哄得大家干活都不累了!”
“辛苦你们最近照顾她了。”
“不会不会!要没有星灼,大家都要寂寞死了。”
云枕松既欣慰又骄傲,多日不见,他时常挂心云星灼的近况,怕她吃不饱,怕她孤单寂寞,如今看来,小孩倒是个不怕生的,给自己找足了乐子。
“走吧,回去看看她。”云枕松一招手,羽生和周巳左右靠拢,始终落后云枕松半步。
“过来,”云枕松一手拽一个,拉到与自己平齐的位置,“哪儿那么多规矩。”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靠近点,让我尝尝你的唇……
夏日炎炎, 院中绿意盎然,深色木质外墙沉稳,石板小径幽深, 两侧绿植繁茂。
半月前学堂里的孩子设计出一份房屋图纸, 县丞看到后甚是满意, 便给了云枕松,一是为了替孩子讨赏, 二是手痒想建造出来。
云枕松二话没说,就让他尽情改造自己的府邸, 满足了县丞这个匠痴。
翻修过的侧院屋前增加了木质平台,台阶错落, 上面摆放质朴陶具, 里面堆放黑白棋子, 添了几分独特的温馨韵味。
星灼正仰着肚皮睡在平台上,屋檐打下的阴影正好遮盖了她的小身板,她手里还攥着一束蔫了的野花,刘海汗津津地贴在两颊,睡得香甜。
云枕松站在不远处的石路上, 静静注视, 深情柔和。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要兵荒马乱, 不要提心吊胆,他拼尽全力, 只求孩子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午觉,大人能悠闲安逸地聊个闲天。
云枕松让羽生找一张薄毯,轻搭在星灼的肚脐眼上,至于掀到膝窝的裙摆,他没动, 任由女孩豪爽地酣睡。
正巧打扫的三娘经过,道:“呀,女孩子哪儿能这么没有睡相。”
“不碍事。”云枕松阻止了她要伸出的手,“男孩能做的,女孩也能做,况且天这么热,裙子确实太闷了。”
三娘还欲说什么,云枕松率先笑道:“三娘,厨房还有绿豆汤吗?今儿个太阳忒大,我快中暑了。”
“哎有有有,我马上端一碗送主子房内。”
“嗯,再多煮点,给大家一人发一碗。”
*
每隔五步便亮一盏灯,一呼一吸间全是热气,汗如雨下,绑在腰腹处的腰带早已被浸湿,士兵们虽然光着膀子,但浑身上下的闷热依旧挥之不去。
齐彦赶紧让他们休息了,自己则马不停蹄地赶去制器坊,诺大的地盘摆满了铁矿石,火花飞溅,热浪滚滚。
每道工序他都一一检查,遇到不精密的操作,他会立刻弯下腰,亲自指出来,并严厉警告不许偷奸耍滑。
虽然能走了,但久站还是会感觉酸麻,不知道是天太热,还是累到了,在齐彦直起腰的瞬间,眼前陡然一黑,紧跟着头晕目眩,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个支撑物,不幸抓空了。
本以为会狼狈地摔进一堆破铜烂铁里,可下一秒,他后背抵撞在某人的胸膛上。
然后,一道慢悠悠、带着笑意的声音钻进齐彦耳朵里:“哟,这才多久没见,就变得这么主动,着急投怀送抱呢?”
齐彦一听就知道是李延,一阵无语。
不远处的齐剑霜默默转身离开,程绍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齐剑霜,说:“师父嘱咐过,要照看好彦副。”
齐剑霜淡淡瞥了他一眼,脚步没停:“你也是真听她的话。”
程绍没说话反驳,二人快走到练兵场的时候,齐剑霜忽然随口一问:“想你哥吗?”
程绍愣了愣,点头:“想。”
“嗯,知道了。”齐剑霜终于找了让云枕松过来的新理由,唇角不明显地扬出一个弧度,“去训练吧,别跟在我屁股后面晃了。”
“晕,别晃我。”齐彦竭力想从李延的横抱中跳出来,鲤鱼打挺的几次,都被李延死死禁锢在臂弯里。
李延垂眼扫了扫他,道:“你不折腾,就不会晕。”
齐彦不满,但没招:“啧。”
只要和李延待在一起,他总是落下风的那个,不知道是李延脸皮太厚,还是他脸皮薄,总之,齐彦一直在“吃亏”。
他现在不残疾了,身上的力气也渐渐恢复,终于不处在弱势地位,他想教训教训李延,不能总让他嚣张吧!
于是,齐彦心安理得地躺平,没收着力,他倒要看看李延这个花花公子怎么把自己这个将近二百斤的汉子抱回军帐。
李延眯眼看着齐彦,后者舒服地合眸小憩,一股成就感和被依赖感自李延心中腾升,这是他以前不曾感受过的。
一盏茶过后,李延稳稳将人放在椅子上,齐彦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眼睛早瞄到了李延藏在身后颤抖的手臂,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讥讽一下李延,为自己扳回一局,但齐彦突然不想这么干了。
他心里感到愧疚。
二人沉默良久,直到李延这位平时不沾阳春水的贵人亲自为他斟茶,齐彦坐不住,拧着眉,干巴巴问他:“来干嘛啊。”
“上次不带敬语和我说话的,坟头草都不知道几丈高了。”
“………”
李延笑道:“哈哈哈哈逗你呢。我听枕松说,你们挖到了矿,同步生产威力惊人的武器装备,我好奇,便过来瞧瞧。”
“你……”齐彦眉毛越拧越紧。
“其实根本原因是……”李延抬手,二话不说手动展平他眉心褶皱,露出个痞坏的笑,“找个蹩脚的理由来见见我的心肝,几月不见,甚是想念呐。”
齐彦拍开他的手,没接他的话,生硬转移话题:“你也算个王爷,连护卫都不带?”
齐彦多多少少听到了李延做的那些事,虽然拉拢大批人,但也结下不少仇,像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还敢大摇大摆地一个人在外面闲逛,齐彦是真没见过。
李延说:“怕你不好意思。”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齐彦没反应过来。
“心肝,宝贝,彦彦……”
他还没说完,齐彦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等他阻止,隔着方桌,李延已经欺身压下来,嘴角是藏不住的浓烈的笑意:“靠近点,让我尝尝你的唇。”
齐彦霍然起身,满脸通红,耳根滚烫,他瞪着李延,须臾,大步流星地往帐外走,一把掀起帘子,在厚重的帐帘完全下落之前,李延看到齐彦顺拐了。
用落荒而逃来形容,也不为过了。
“本王会给你时间适应,但真的不会很久……”
无人看见的地方,李延单挑半边眉,嘴边噙笑,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
*
第二批考察结果当晚送达中州。
李廷掌根按在折子上,他看了五六遍之后才堪堪缓过神,不止是他震惊,连韩裴都愣了好几秒。
折子上写,原青县县令云枕松,大改县内荒地废地,凭借多种耕作手段,且防涝防洪及时得当,一改原先贫困,现今县中余粮可养活一州三年口粮,鸡鸭豚畜众多,实属罕见!绝无虚言!
“云、枕、松。”皇帝偏头给王公公一个眼神,问,“是你自己之前说的那个和齐剑霜关系匪浅的县令吗?”
王公公身为宫里人,不得妄议朝政,惶恐道:“正是。”
皇帝冷哼道:“呵,没想到啊齐剑霜!你藏了这么大个棋子!”
随即,他将冷冷的视线落在韩裴身上,没好气地说:“韩相?你手巧,打算给谁做嫁衣呢?”
韩裴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掀裳下跪,说道:“臣!当真不知情!”
“你的当真有几分可信?!”皇帝冷眼盯他,手边是从南边上贡过来的上好瑞砚,里面盛满了王立仁刚研好的墨汁。
韩裴想。
如果砸下来,不仅会很疼,还会弄一身黑墨,洗不干净的。
韩裴依旧不卑不亢:“臣想将功补过!求陛下给臣一个机会!”
“韩裴啊,你真的变了,变得朕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臣的忠心,天地可鉴!”
皇帝正坐高台之上,叹了口气,缓缓道:“各县都已申请,要去原青县学习学习,朕准了。此时此刻,中州各官家应该都知晓了这个消息,说不定正慌慌张张地筹划去原青县。”
“但他们能否去成,”皇帝接着道,“全看朕。”
韩裴声音沉稳:“臣毛遂自荐,请求陛下恩准臣前往。”
“你是股肱之臣,哪能随便离开中州。”
韩裴抬起眼,眼神晦涩不明地看着高位的皇帝,说不心寒是假的,只是没料到李廷如此多疑和好忌。
他一字一顿道:“现如今中州政局稳定,国库充盈,人才济济,也是时候提拔提拔新人了。”
“唉,韩相你真是……”李廷说,“谦卑啊。行吧,那就按韩相你的意思,提拔提拔新人。”
伴君如伴虎,帝王的心思,既是最好猜的,又是最难猜的。
雨来得急,眨眼间天空就已经低沉下来,燕子低飞,着急地找屋檐避雨,抬头望去时,被满天的黑影晃得心慌慌。
周泉卑躬屈膝,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纸伞,余光瞧见韩裴从殿中走出时,立马迈开小步子,悄无声息地跟到韩裴身后。
“王公公,留步吧。”韩裴面无表情地说。
王立仁瞥了一眼周泉,道:“韩相,借一步说话。”
韩裴皱了一下眉,稍稍抬手挥离周泉:“去外面等。王公公,请说。”
王立仁开门见山道:“咱家以前受过韩相的恩,或许韩相不记得了,但没关系,今日咱家还完恩,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韩裴他还真不记得了,但他没追问,静待王立仁要说些什么。
“齐将军和云枕松的交情,绝不止于朋友。”王立仁说,“虽然他们防咱家防得厉害,但也瞧出了端倪,他们在挖到了什么东西,一旦开战,很可能一招制敌。”
韩裴点了点头:“嗯,知道了。多谢。”
王立仁欲言又止。
韩裴说:“王公公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立仁轻叹了口气,苦笑道:“没什么,想起了一些旧事。”
王立仁义父在世时,经常用他讲起齐韩两家的故事。
年长一辈的,在朝中是多年好友,而小辈们,岁数差不多,也是成日聚在一起玩耍。
韩裴和韩琰的父亲是丞相的时候,对韩琰相当严厉,反倒是对小儿子疏于管教,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弄的,长大后的韩琰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整日不见踪影,韩裴倒步步高升,接替父亲的位子,成为当今圣上的宠臣。
至于齐剑霜……
或许从他背井离乡、镇守边疆开始,一切就已经变了。
第40章 第四十章 很轻,很湿。
得知云枕松的本事后, 韩琰眉眼间的烦躁再也藏不住,他太大意,以为那个看上去一掌就能拍死的小县令能有这么大能耐!
韩琰十多年的呕心沥血, 才堪堪掌握江南经济命脉、在各州各县安插探子、一点一点把自己的门客塞进各地官府, 他步步为营, 小心谨慎,终于走到了今天, 距离龙椅只差先帝的那封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秘密密诏,以及借齐剑霜之手铲除北疆隐患、用北匈的兵终结齐剑霜壮烈的戎马一生。
关键时刻, 云枕松横空出世,打得韩琰猝不及防。
在此之前, 他从未曾察觉到他有一丁点的政治头脑和治理才能, 如若知晓, 他怎么可能不收归麾下,让其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
失策,实属失策。
既然得不到,他还处于敌方阵营,那便是他的绊脚石, 必须除掉!
韩琰是再也坐不住了, 把江南的事情都处理妥当, 连夜坐马车奔赴原青县。
云枕松不知道,在他笨手笨脚却兴致勃勃地为小星儿梳头发的时候, 五湖四海的大人物正马不停蹄地赶来;在他深夜熟睡的时候,许许多多的人为了抢在第一个见到他而彻夜不眠。
翌日,他是被闹哄哄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还愣了许久,平时这座小宅子静得出奇, 羽生没来叫醒他之前,所有下人都怕吵到休息的云枕松,脚步都会放轻,今天这是!怎么了?
云枕松开口说话,第一次没发出声音,使劲咳了咳,才勉强能出音,但活像吞了万吨沙子,沙哑得不成样子:“羽生?……咳!”
估计是夜里太干热,他又长时间没喝水,加上刚起床,嗓子很哑。
羽生在外面高声“诶”了两声,窸窣片刻,他满头大汗地推门而入,他只开了一条缝,几乎是挤进来的,不知道的以为身后有人在追杀他。
云枕松被他逗笑:“这是怎么了?小脸通红的,快擦擦,坐下歇一歇。”
云枕松一边说一边拿下屏风上的外衫拢在身上,黑发如瀑,腰带系得稀松,窗外阳光射入,照耀在云枕松颀长挺拔的身姿上,抬手绑发时,晃眼的光影勾勒出他细薄紧致的腰腹,阴影交错,仿佛能瞧见他藏在布料下的肌肉线条。
羽生被主子略带慵懒的美晃了晃神,眨眨眼,道:“外面好多人,都是从其他州县过来的。”
“嗯?”云枕松喝茶润了润喉,动作一顿,问,“周巳拦着呢?”
羽生点点头,犹豫道:“……周大哥……”
“说。”云枕松一皱眉。
“周大哥知道主子昨晚忙到很晚才睡,一直拦着下人不让通报,被……被瞿州县令抽了一鞭子……”
“荒唐!”云枕松霍然起身,压下心头怒火,语气几乎立刻冷下来,“洗漱更衣。”
他动作很快,收起刚起床的懒散劲儿,一路小跑到前厅,刚拐过长廊,远远就瞧见周巳背上背着一道又长又深、还在滴血的鞭伤,背对着他站得笔直,云枕松能想象到,他面对那群极具优越感和官僚气息的州长县令是怎样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
周巳的表情狠狠激怒了瞿州县令,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尊卑有别的下等侍卫。
一时间,前厅气氛有些僵,能来的都是在地方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少是听命于瀚漠王的,在瀚王手底下干事,只要够资格,都会被告知要对原青县的云县令以礼相待。
虽不明原因,但他们必须照做。
眼下瞿县县令跟发疯似的,在人家府中“又唱又跳”,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威风,可实际上,大家是看尽他令人鄙夷的丑态。
刚才还闹哄哄、与周围人谈话交流的官员,此时此刻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场面安静一瞬。
瞿州县令冲手下使了个眼神,又问了一遍周巳:“你到底跪不跪?!”
“主子吩咐过,我不用跪任何人。”
“呵!”
周巳直直盯着手下手中的带荆棘尖刺的长鞭,表情漠然。
手下高高扬起鞭子,用力抽下,但是,鞭子没落到人的血肉上,反倒被一闪而过的盈蓝剑影挑开,长鞭脱手,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本官府上,还容你造次?!”
云枕松大步踏入,衣袂翩翩,负手背剑,剑体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长发高束,垂垂荡在腰后,白衣黑发,蓝剑红穗,美得像一场梦。
众人暗惊,这等长相当真不是女的?
可下一秒他们就否定了,因为云枕松的面孔有英气和锐利在,不似姑娘那般柔和,面无表情瞪人的时候,还是会被他的严肃震慑到。
“瞿县令?你耍官威都耍到本官府邸来了?”云枕松音量轻飘飘,出口全是讥讽意味。
本是奔着云枕松的才学一心求教而来,竟没想到这样的人物会如此关切一位护卫。
瞿州县令算是踢到铁板,多疼也得自己忍着,他随即干巴巴笑了两声:“哈哈抱歉啊枕松兄,在下一时糊涂,犯……”
“我不是你枕松兄,咱俩没那个交情。”云枕松冷冷打断,淡淡一瞥,然后换上一张打心眼里忧心在意的表情,从袖中赶忙掏出药瓶,细致地撒在周巳背上。
撒之前还过意不去道:“时间太赶,没来得及拿新药,这药是泓客的,抹上会很疼,但好得快,你忍忍罢。”
周巳一声没吭,处理过伤口后,后退三步,刚才还刚硬的膝盖,这会儿面对云枕松是说跪就跪。
跪得心甘情愿,跪得甘之如饴。
云枕松知道周巳的意思,便没阻拦,做好一切,他亲自将人扶起,派人好生医治照料。
周巳临走前看了看羽生,让他不要担心,自己无碍。
羽生还是心疼得很,但主子在这儿,他得伺候着。
接下来的会面,云枕松没给过瞿县县令好脸色。
因为无人阻拦他越界的“管教”,云枕松对其他人也是不咸不淡的态度。
云枕松一夜之间名声大噪,他们慕名而来,蜂拥而至,想着虚心求教总能学到什么,谁知云枕松一句有用的没说,说的话不痛不痒,一直在打马虎眼。
茶水也不好喝,点心种类少得可怜,就连板凳坐久了都硌屁股,要不是云枕松吃的喝的坐的和他们是一模一样的,他们早气愤离席了。
最后,实在熬不住,三三两两以不打扰云县令办公为由,灰头土脸地离开。
既然从云枕松那里偷师不到,那便从民间找突破口,他们这两天快把原青县逛了个底朝天,硬是没搞懂种子从哪儿来的,看的哪本农书,防洪工程的图纸在哪儿。
总的来说,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正准备离开,突然得信,说是大宣最年轻的韩丞相不日将抵达原青县。
此消息一出,大家又开始忙忙碌碌地备礼,虽说他们早已不再效忠中州,但演还是要演的,再说了,能和韩丞搭上话的机会可不多,这条硬人脉,怎么说也要攀上。
而另一边,齐剑霜得知此事,眼皮猛地一跳,他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齐剑霜也好久没见过韩裴了,昔日老与自己比较的邻家弟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光阴匆匆流逝,恍然回首,早已物是人非。
心中无来由地慌乱让齐剑霜飞快安排好军中大小事宜,派人盯住了那帮从中州来的指挥使,自己则快马加鞭,赶在韩裴到的前一晚,回到了云枕松身边。
夏夜湿重,雨哗啦啦地下,云枕松挑灯处理公务,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地处理,灯芯熄灭的下一瞬间,云枕松困得意识模糊,头砸向桌案,恍惚间他还在想明天脑门会不会起个大包。
心中迷迷糊糊想着,一只粗糙略带汗水的手掌稳稳托起他的脸。
云枕松感觉手中虚握的毛笔被人拿走,身子一歪,倒进一人的怀里,熟悉到不需要任何言语、任何查看,云枕松立刻猜出这人是齐剑霜。
因为只有齐剑霜的怀抱,云枕松的身体会先一步做出反应,告诉他的大脑:很安全,不要怕。
云枕松嘴角带笑,掀起沉重的眼皮,齐剑霜微抿的薄唇和高挺的鼻梁一下子映入眼帘。
“你怎么来啦?”
云枕松的声音不自觉软下来,在他的横抱里扭了两下,找到最舒服的姿势,脑袋歪靠在齐剑霜的掌侧,他想好好看看思念已久的人。
“知道你想我了。”齐剑霜俯下身,把人小心翼翼地安顿到床塌内侧,在他脑袋上揉了两下,“闭眼,快睡。”
在他准备直起腰的瞬间,云枕松登时攀上他腰,双臂紧箍,活像个不讲理的孩子,这要让那帮官瞧见,不得惊掉大牙。
“不许走。陪我睡觉。”
“不走,我去洗个澡,马上回来。”
“嗯……”云枕松的确闻到马的味道和淡淡汗味,权衡之后,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去吧,我数一百个数,你没回来,我就生气。”
齐剑霜无奈哑笑:“哪儿能那么快。”
云枕松在被子里脱光外衣,只留下平时睡觉会穿的内搭,下巴垫在冰冰凉的丝滑被褥上,笑笑:“我慢慢数,一──二──”
他耍无赖,齐剑霜只有宠着的份。
齐剑霜带着一身冷气回来的时候,云枕松早已迷迷糊糊入睡,齐剑霜屁股刚挨到床榻,云枕松闻着味就找过来,黏黏糊糊不撒手。
接着月光,齐剑霜一遍又一遍地用深情的目光描摹云枕松的睡颜。
最后,动了情,克制不住地将吻落在鼻翼那枚勾人的红痣上。
很轻,很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