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生了副好皮囊。
几日舟车劳顿, 韩裴腰酸背痛,越往北走,道路崎岖不说, 天气也是愈发干燥。
韩裴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几番压抑胃里的翻涌, 满脸菜色。
“……还有多久到?”
“回主子,”周泉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不到一日,翻过那座山, 原青县就到了。”
马车颠簸,韩裴连张口说话都极其艰难, 生怕多说一句他就要吐出来。
虽然车厢底板已经加装了当兔, 两侧又置伏兔, 但韩裴从小没出过什么远的门,饶是车厢里有铺设了厚实的垫子,他还是被晃得想吐。
他有一瞬间有和周泉一样,下去步行。
这马车,谁爱坐谁坐吧!
“吁———”
车夫突然勒停马匹, 车舆猛地往前一冲, 好巧不巧, 韩裴的胃正好撞在木拦,肠胃顿感翻云覆雨, 外面什么声响都听不真切了,韩裴无法顾及什么仪态,半跳半摔地下了马车,大力拂开周泉要来搀扶自己的手,紧急间, 他撑起道边的一棵树,吐了个天昏地暗。
胃吐空了,到最后只剩酸水。
韩裴眼睛蒙上一层水汽,喘了几口粗气,才缓过劲儿,耳边的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
“裴弟?你……还好吗?”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韩裴直起腰,回头看去。
韩琰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眉头紧皱,见他脸色苍白,惊道:“我的乖乖,你这是怎么了?水土不服吗?”
韩裴无力地摆摆手,韩裴也顾不上久别重逢的喜悦,病怏怏地找了个阴凉地,一众随从手脚麻利地照顾。
转眼间,茶水点心水果,一应俱全。
“我还道是谁家公子,这么大阵仗。”韩琰坐在他身边,笑了笑。
韩裴说:“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江南吗?”
韩琰道:“云枕松名声大噪,你哥我来学习学习,正好和故友联络一下感情。”
故友是谁,不言而喻。
韩裴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和齐剑霜……”
“好久没联系了。”
“也是,他犯了太多大忌,半截身子都在土里了,琰哥儿离他远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韩裴不知,韩琰隐瞒齐剑霜假死消息,同时,韩琰不知,韩裴力保齐剑霜性命一事。
兄弟俩都打得对方措手不及,一步乱步步乱,走到今日,早已和最初的约定背道而驰。
先帝病危,齐剑霜在外领兵打仗,得知此事,说什么也要回京,只因他觉得是有人要谋害先帝。
当时身为太子伴读的韩裴觉得齐剑霜简直胡闹!放着好好的疆界不守,吵着要回京是怎么个事!摆明着是要趁乱夺权夺位。
人一旦开始戴有色眼镜看人,那么无论那个人有多清白、多正义,都会被认为是虚伪、掩饰。
那时韩老丞相也生病了,韩裴要陪暂管朝廷的太子处理政务,忙得很,照顾父亲的任务就落在了韩琰身上。
韩裴深夜到家早已筋疲力尽,幸好韩琰每日都等他回来,为他备好热腾腾的饭菜,说父亲有他照顾,不用操心家里。
“唉,父亲都病成那样了,还在关心剑霜,今儿个好不容易清醒了,开口第一句便是‘泓客呢’,我听了都是一惊,哪有不惦记自家儿子,反倒天天把外人挂在嘴边的,我当时心那个凉啊。”
说着,韩琰做出心碎的表情。
韩裴皱眉:“齐剑霜?他最近抽风,嚷嚷着要回来,回来干什么?!他又治不好皇上的病!也不知道皇上病重的消息怎么就传到了他那……”
韩裴话音陡停。
他猛地一抬头。
韩琰惊讶道:“难道是宫中有他的人?!可他安排人有什么用?难不成……”
远在北疆、手握几十万大军的将军,除了皇帝,没人能牵制住他。眼下皇帝病重,宫中又有他的眼线,他急于从边疆赶回来,为什么?
说难听点,皇帝驾崩,太子即位,天经地义,哪儿需要他插手。
他这是想趁乱掌权啊。
齐家威望极高,可守疆终究是件危险的事,殊不知哪一天便会丧命,也许齐剑霜早已厌烦提心吊胆的日子,也许他表面不说,背地里痛恨大宣把他父母当作平息战乱的祭品。
几日后,驿使传来消息,齐剑霜率大批士兵正往中州赶来,完全无视太子让他不许回中州的诏令。
韩裴勃然大怒,太子安慰他:“侍读不要生气,万一齐将军真的只是心急父皇的病,想回来看一眼呢。”
韩裴只觉太子天真。
可一切发生得太快,当晚皇帝驾崩,太子即位,北匈突然发疯,南下攻打,韩老丞相回光返照,拼尽全力往宫里跑,还未踏出府,便被韩琰发现,好说歹说请进了屋里,片刻,韩老丞相也随先帝去了。
齐剑霜不得不回到北疆,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这辈子打得最艰难的一场仗。
韩裴为助新帝站稳皇位,平衡大宣各方势力,绝不容许齐剑霜一家独大,他联合亲哥哥,打算挫一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没了中州作为靠山,他什么也不是。
韩裴在气头上,加之突如其来的滔天权势让他昏了头,等反应过来要援助齐剑霜的时候,为时已晚,幸好齐剑霜久经沙场,打赢了。
得知齐剑霜身受重伤,韩裴十分过意不去,于是便让新帝诏他回中州,把一个浑身是伤的人禁锢在身边严加看守,总比放在外头让人省心些。
可韩裴真的没想过要他的命!
那场刺杀,是韩裴始料不及的,他后来问过韩琰,幕后主使是谁,韩琰说他不知道,他也很震惊。
于是,韩裴查来查去,竟然把人查活了,韩裴短暂怀疑过是齐剑霜自导自演,事情越来越多,主使一事他便搁置下来。
韩琰看着恶心劲儿淡了下去的韩裴,看似随口一问:“泓客的命……是裴弟保下来的?”
韩裴动作一顿,盯着他看了几秒:“嗯。”
“为什么?”
韩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他还有用。怎么?看起来哥哥不想他活着啊,我记得以前你俩最要好了。”
“唉,你都说那是以前了,”韩琰故作愁苦和心累,“裴弟的心思我是越来越参不透啦,你好歹跟我通个气呀,好让我有点准备。”
“准备什么?”
韩琰面对韩裴的步步逼问,回答得滴水不漏:“当然是我对齐剑霜的态度啊,裴弟要是和觉得他有用,我就和他多加走动走动,他心里的真实想法,知道一点是一点,以免未来误杀忠臣。要是裴弟想斩草除根,我好早安排人手,万一他最后狗急跳墙,我好帮裴弟补一刀呀。嘶……你刚不会在怀疑我吧?”
说着,韩琰眼睛里流露出吃惊和心寒,叫人看得心疼。
韩裴一愣,语气稍缓:“没,没有,我整日斡旋在那帮老狐狸身边,难免犯疑心病。裴弟对不住哥哥。”
“哎哟,韩相可千万别这么说。”韩琰笑笑起身,“休息得如何了?咱俩一同赶路吧,也好有个照应。”
韩裴抬眼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须臾,抬手搭上,兄弟俩手掌紧握,借力站起身。
每一张面孔上都戴着虚无的面具,你不会知道哪一次的眨眼之后,面具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浮现。
*
清晨,阴雨天,没有一丝太阳,阴沉得很。
雨落池塘,荷叶晶莹,泛起圈圈涟漪。
羽生站在廊下,周巳斜靠在柱子上,臂中抱剑,眼神看似落在不远处破碎的池面,实则余光完全系在羽生身上。
“周大哥,”羽生一张小脸皱得紧巴巴,语重心长道,“你要听医嘱,身上还有伤,回去歇吧,主子看你带伤守着,会心疼的。”
周巳终于可以看清楚羽生的脸。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
“是你心疼,还是主子心疼?”
羽生结结实实愣在了原地,结结巴巴道:“都、都心疼啊。”
周巳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哦。”
然后,又恢复原来的姿势,语气轻飘飘:“昨夜敷过药了,今日好得差不多了,你别皱着眉毛,感觉我快死了似的。”
“呸呸呸!”羽生给了他一个肘击,撞得周巳向一边跌了两步,“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周巳偏过脸的刹那,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为二人有了肢体接触,为羽生仍如此鲜活可爱。
他好似永远看不透世道和人心。
玄铁营没日没夜地练兵、挖铁、铸造,原青县紧锣密鼓地存粮、交易、修城,每日进城的生面孔数都数不过来,这是原青县前十几年都不曾有过的盛况,但盛况之下掩藏着无尽的危机。
战争在即,北匈早已蠢蠢欲动,齐剑霜前几天刚小规模地击退一帮来历不明的探子,与此同时,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韩相不远万里前来,明摆着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腹背受敌,孤立无援,云枕松和齐剑霜是彼此唯一的唯一。
门忽然被推开,齐剑霜踩着木屐慢悠悠走出来,身上只系了件薄衣,贲张的肌肉若隐若现。
羽生和周巳均是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齐剑霜理所当然地从主子的房中走出来。
“半个时辰之后叫你们主子起床,”齐剑霜打了个哈气,百无聊赖道,“周巳陪我去瞧瞧县兵,然后回来同你们主子一起用早膳。”
“你……呸,”羽生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被齐剑霜轻轻合上的门,“齐将军怎么在这里?!”
“昨夜刚到。”齐剑霜爱屋及乌,对待云枕松身边的人总是比对军中士兵有耐心得多。
周巳率先反应过来,应答下,随齐剑霜离开,留羽生继续震惊,惊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心道日后还不知要看到多少次这样的场景,晃了神,盯着院中的雨,心绪早不知飘到了哪里。
盯了多长时间他不知道,星儿突然一跑一颠地进了院子,手中拿着一串大大的糖人。
羽生回神,小声说:“慢点跑,主子觉浅,小星儿轻一些。”
“羽生哥哥,有两个长的很好看、但没有云哥哥好看的人说要找云县令。他们是来找云哥哥的嘛?”
羽生愣了愣,眼皮一跳,算了下时间,齐将军也该回来了,于是他转身去叫主子起床。
*
“下官云枕松,参见韩相。”
云枕松快步赶来,向正座的韩裴行了个礼。
韩裴抬头,眯起眼仔细打量眼前这人。
生了副好皮囊,就是看着病态了些。
下一秒,跟随韩裴前来的各部官员突然涌入府上,他们官服在身,威风凛凛,完美掩藏住所有劣根脾性,端的是温文尔雅和不怒自威的气质。
眨眼间,整个前厅被坐满。
他们并不逾矩,也不说些过分的话,安安分分地落座,看似以礼相待,实则让云枕松很不舒服。
韩裴开口:“这位是韩家大公子,我的长兄,韩琰。”
云枕松看了看韩琰,既然都介绍了,他不得不也向他行礼。
手臂刚抬起,忽地,外面传来一道雄浑沉重的声音:
“本将道是谁呢,竟来县令府上摆架子,原来是韩裴啊!”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大宣宗法有言:位高者先行……
韩裴脸色一沉, 沉默地望向外面。
齐剑霜长腿一跨,越过门槛,步伐沉稳地走到云枕松身边, 落后小半步, 在云枕松安抚的目光中, 齐剑霜忽而一笑:“韩琰,好久不见呀。”
韩琰笑道:“瞧你, 长时间不见怎么还生疏了,喊上我大名了还。”
齐剑霜没接他的话茬, 眼角一瞥羽生,早蓄势待发的羽生立刻搬来太师椅, 云枕松挑了挑眉, 随后就感觉齐剑霜的大手虚扶上自己的后腰, 将他往座位上带。
“咳。”
有人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云县令,忘了什么事吧。”
“啊,下官理应向各位大人以及韩公子行礼。”
云枕松觉得这不算委屈,官阶不同,搁现代, 他对长辈领导也需尊敬些, 更何况是等级分明、尊卑有别的古代。
齐剑霜:“且慢。”
“齐剑霜!”韩裴早已不满, 他看不惯齐剑霜这幅不服管教、不认礼法的混不吝模样。
“韩相,不怕不是忘了, 大宣宗法有言:位高者先行受拜,无职无功者不得受拜。”齐剑霜目光凌厉,冷冷地质问韩裴,“本将乃从一品镇北大将军,受封为定远侯, 在这间屋子里,位次韩相下,众人上,你们为何不先拜我?!官家子弟不得世袭官位,韩琰,你位次云县令下,又为何不拜他?!反倒命令他拜你!”
一番言论,震惊众人。
从来没人敢在韩裴面前如此放肆。
韩琰脸色沉了沉,保持着表面的体面。
韩裴倒吸一口气,手指紧抓扶手,没想到自己定下的礼法竟如同回旋镖一般,扎得他说不出话。
亦没料到,那日“保下”齐剑霜,竟也给了他压自己一头的机会。
当真是物尽其用,虚称都让他搬出来了!
三品官战战兢兢地偷瞥着人高马大的齐剑霜,他心道:放眼望去,这一屋子人竟没一个能管得了他的。此人,恐怖如斯!不除掉,早晚成祸害。
但他错了。
有一人能管得了气头上的齐剑霜。
“泓客?”云枕松的声音如夏日清凉溪水,温润和煦,好听得齐剑霜火一下子消了大半。
“嗯?”
“消消气,”云枕松一如往日那般,抬手抚上齐剑霜的后背,一上一下、缓缓为他顺着,小声说,“别为他们生气,不值得。”
齐剑霜一愣,随即笑了笑,郑重点头:“好。”
“所以——”云枕松话锋一转,远离齐剑霜,抬起胳膊,深深行了一礼,“下官,拜见齐将军。”
齐剑霜呼吸一滞。
场面静了一瞬,然后,除韩裴以外的所有人,一同起身,学着云枕松的动作,声音整齐划一:“拜见齐将军——”
然后,等齐剑霜不咸不淡说了句“免礼”,云枕松保持那个姿势,又对其他人行了礼。
只不过,云枕松的身子抬高了些。
*
邓画斜靠着木桩子,嘴里叼个狗尾巴草,双臂后弯,脑袋枕在上面,翘了个二郎腿,眯缝着眼晒太阳,士兵们对邓副这副懒洋洋的样早已见怪不怪。
可宫里来的是几辈子也没见过女子晒太阳还能晒得如此……豪迈。
安然微微挑开帘子,颇为羡慕地偷看,姑姑叹了口气,唤她:“公主,来坐罢。”
安然顿了顿,放下帘子,长如鸦羽的睫毛遮住她眼里情绪。
军中壮汉比她这辈子见的男人都多,母后教导,她作为皇帝的妹妹,大宣的公主,要守女德妇道,最好少抛头露面,不过她不用怕那些臭哄哄的男人,她是公主,没人敢对她不敬。
是,没人对她不敬,那也没人搭理她啊。
自从来到这里,见齐剑霜的机会屈指可数,她三番两次派人去请齐剑霜同她一起用膳,都被拒绝了。
说不恨吗?那不可能的。
可是今天不同意来玄铁营,做齐剑霜的妻子,来日就有可能和北匈和亲,离家万里。
这么一对比,天天待在这这帐子里,除了热点、虫子多点、饭菜难吃点……也挺好的吧。
安然越安慰自己,就越委屈,到后来,她猛地趴在桌子上,憋屈地哭了出来。
姑姑既心疼又着急:“公主,公主,不能哭啊。”
“我哭还不行了!我偏哭!就哭!”安然本来就是孩子脾气,被姑姑一说,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怨气都要痛痛快快哭出来,“都没人搭理我,我哭了谁又知道!”
突然,门口传来一道细细的声响。
安然满脸泪水,眼睛通红,抬起头懵懵地看过去。
邓画一身干练的短打,黑发高束,那根狗尾巴草还叼在嘴里,掀开帘子的手依旧愣在半空。
刚才听到里面有声响,在外面唤了几声没人应,她就兀自走进来了,没想到会看见这场面,也没想到会听到那句话——
“没人搭理我,我哭了谁又能知道。”
怎么听起来委屈巴巴的……
邓画回过神:“呃……”
“邓将军,所来何事?”低眸抬眸间,一副若无其事、泰然自若的表情被迅速换上,安然微微一笑,“邓将军是打算一直掀着帘子让外面的人看进来吗?倒不如彻底打开来得省事。”
邓画觉得她话里夹枪带棒的,貌似十分不爽,但碍于身份,只能逞口舌之快。
邓画拿下嘴里的草,走了进来,在翘头案三步远处停下,好整以暇地观赏起了这间让给安然的军帐。
原本摆放兵器的地方,大多换成了书籍,在露天下方,摆放了一个绷架,固定着布帛,上面是绣完了的人和半匹马,人倒是绣得很精细,连衣服纹理都清晰可查,就是马糙了点,好多细节与事实相差甚大,比如马蹄运动的方向,哪会有前蹄落稳,后踢高扬的姿势,太寒碜了点。
“你干嘛呢!”安然一把扯过布帛,带倒了绷架。
邓画收回视线,沉默地看了看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公主。
回想起自己,少女时期的她被看作是累赘,亲爹逃难的时候把她买给了老鸨,换得三斗米,一群胭脂味特浓的妈妈们教她如何伺候男人,腰肢如何软下来,声音如何细起来,邓画不愿,换了一顿好打。
但她生猛,手打断了就用脚踹,腿打断了就用牙咬,反正身上能使上劲儿的地方,都被她利用了个遍。
于是,她趁着自己把老鸨的脸咬烂、青楼里兵荒马乱的时候,逃走了。
行至如今,艰难困苦无人知晓,亦不会诉诸他人。
她出身卑贱,所以任人欺凌。
眼前的公主出身尊贵,可依旧如那笼中雀,连草原上自由奔跑的马儿都没见过。
这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公平。
鬼使神差间,邓画开口:“想不想骑马?”
安然一直在严词厉色地对邓画输出,奈何对方像入定了似的,视她无睹,安然生了好大一个气。
下一秒邓画的一句话,安然的话语戛然而止,蹙眉看向她,满脸写着“你在逗我吗”。
邓画被她这副孩子模样逗笑了,一边笑一边去拉安然的手:“走,在下带公主骑骑马,骑完回来,你就能把剩下的刺绣绣完了。”
“哎,站那儿。”话锋一转,邓画冲上前阻止的姑姑扬了扬下巴,“你要么闭嘴跟着,要不老实待着,再拿中州那套女德妇道教育我们姑娘,老娘把你嘴缝上。”
姑姑刚张开的嘴还没发出声音就被邓画吓得憋进了肚子里,活像吞了个鸡蛋。
安然头一回见到姑姑受挫,她竟也有被人怼到语塞的时候,安然没忍住,别过头笑出了声。
“呦,这么高兴,”邓画翘了翘嘴角,二话不说握住安然细瘦的腕骨,带她往外面走,不由感叹,“啧,你吃饭是不是按粒吃的。”
“啊?”
“没什么,逗你玩的。”
“……”
她扫了眼周围,大家伙都对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十分好奇,在邓画看来,他们没有恶意,只是没见过活公主的感叹,但在安然公主眼里,他们窥探和打量的目光令她如芒在背。
邓画瞥了一眼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安然不解侧首,须臾,一匹品色上等、毛发油光透亮的黑骏马横冲奔来。
邓画沉沉盯着不让聚神的眼睛,不让直直奔向邓画。
“不让!”邓画气沉丹田地吼了声,“停下!”
马前蹄蹬着土面向前滑停,扬起半人高的尘土,邓画在此之前撩起披风,挡在了安然身前,她比安然高出一头,身量微压,本就瘦削的女孩此刻完完全全被她的阴影覆盖。
等尘埃落定,邓画翻身上马,在安然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托住她的腋下,轻松抬起,带到身前。
双臂拢挽安然,手里攥着缰绳,缰绳中间留出一截空档:“抓住。”
安然连忙握上,迟疑片刻问:“它叫‘不让’?”
“嗯。”邓画慢慢悠悠带她出了军营。
视野忽地变得辽阔。
天似苍穹,笼盖四野,每一寸空气都带着自由的气息。
阳光铺撒在身上,身子骨都晒得暖洋洋,安然从未如此放松过,她闭上眼,全身心去体会草原的滋味。
“不让,跑起来!”
黑马飞驰在绿油油的草原上,马背上一红一白,白裙翻诀包裹住红衣,一晃而过。
*
系统冷不丁出来,吓了云枕松一跳,害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齐剑霜的头瞬间扭了过来。
“没事。”云枕松轻咳了声掩饰,“你……别看着我了……”
齐剑霜挑了挑眉。
云枕松叹了口气,在心里问系统。
你抽什么风?
【宿主您好,现发布新一轮主线任务】
【任务:揭开韩家秘辛,弄清齐韩两家渊源,掌握当年齐剑霜执意返回中州的真相】
【提示:由于剧情走向的百分之六十已脱离原剧本,任务变动极大,任务难度难以预料】
为什么主线任务变这么少了?
沉默半晌。
【原任务出现错误,出现时间未到但任务已完成的情况,现在发布的所有任务,都是1224越级发布,尚未上报后台】
你很害怕。
【每个系统的存在价值是帮助宿主完成剧本,但Q21出现严重失误,已脱离1224掌控,正在极力挽救,但效果甚微,诸多程序号被强制清除,因此,1224无法向宿主保证,您最后是否可以成功回到现实世界】
你的后果是什么?
滴———
突然,一声尖锐的警报声在脑中炸响!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他的泪,流进的是他的心。……
【警告!警告!】
【错误!错误!】
颅内警报瞬间实质化, 云枕松眼前出现刺眼的红光,快速闪动,淹没视线内一切事物, 红光不断放大、缩小, 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幻数万次。
云枕松躯体陡然弓起!
头痛欲裂!太阳穴能明显感到突起, 穿破他的皮肉,凹凸不平的截面钻进头骨, 在缝隙中穿梭,所有疼痛神经被绞在一起, 忽然的刺透感从另一端出现。
整个头颅像被活生生剥开,生硬地取出其中的大脑。
云枕松痛到不能呼吸, 眨眼间冷汗直流, 他的手急促地在身旁乱抓。
然后, 他抓到了齐剑霜。
剧烈的耳鸣早已让他听不清任何声音,但齐剑霜的声线仿佛有生命般,拨开层层阻挡,直达云枕松耳内。
“枕松!你怎么了?!”
“郎中!叫郎中!”
“云枕松!云枕松!”
齐剑霜的余光一直留在云枕松身上,在他栽倒前, 齐剑霜就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 滑跪到云枕松身下, 双臂紧紧托住他。
他速度太快,众人只见一道残影从眼前划过, 齐剑霜就已经把云枕松抱在怀里。
刚刚还好好的,不管韩裴一众高官问什么,云枕松都对答如流,韩琰不过随嘴问了句“云县令的身子是不是不太好”,片刻后, 云枕松就倒地了。
韩琰简直震惊到瞬间起身。
这这这!过分了吧!我就是问问!没必要身体力行地告诉我!
“韩琰!”齐剑霜眼眸黑得可怕,他叫停要上前触碰云枕松的韩琰,喉结上下滚了滚,强忍咽下脏话,语气像掺了冰碴,一字一顿道,“你,站远点。”
云枕松的身子忽然一轻,他能感受到齐剑霜的臂弯,踏实、温暖、颤抖。
这一觉,恍如隔世。
有那么一瞬间,云枕松以为自己的梦醒了。
睁开眼,眼前会是空荡荡的天花板,稍一偏头,是窗台摆放的一瓶假花,五株康乃馨,三朵粉的两朵白的,一片大叶子作衬。
云枕松曾经每日不得不用来打发时间的事情之一,就是看假花。
第二件,便是看被一方窗户框住的楼体。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强迫自己睡十小时,另外十二小时,是治疗时间和疼到不能入睡而睁着眼在病床上愣神。
在遇到齐剑霜之前,他只会忍耐,但体会过被人爱、被人惦记后,他光是想想便觉得痛。
云枕松深陷梦魇,出口的语气蓄满绝望:“不要……走……”
坐卧在他身边休息的齐剑霜瞬间清醒,原本轻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下意识紧攥,然后齐剑霜立刻卸力,生怕攥疼他。
“枕松?”齐剑霜沙哑的嗓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边传进来的,带着小心翼翼和害怕,一遍遍轻唤,“枕松?”
云枕松眼皮颤了颤。
1224!系统不能隐瞒宿主!不是吗?!我问你!后果是什么?!剧本脱离你们的掌控,你的后果是什么!1224,你会不会也被清除?!但你肯定有办法,要不然不可能把我疼晕!
想威胁我?来啊!
云枕松无法逃脱梦魇,周遭的环境由寂静、空气中飘着浓烈的消毒水的病房,变为一片漆黑,但他依然醒不过来。
身体像溺在了海里,巨大的压强让他呼吸困难,被夺去一切感官后,时间将暂停,他感觉不到生命的流逝。
两行泪顺着眼角流出,湿了鬓发。
紧接着,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掌抚上云枕松冰凉的侧脸,细致轻柔地擦去他的泪,齐剑霜望向云枕松紧闭的双眼和颤抖的唇,眼里是藏都藏不住的心疼。
他道:“枕松不怕,泓客在这儿。你睁眼看看,我就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上一秒用愤怒和质问掩饰心中不安的云枕松,在感知到齐剑霜的抚摸、听到齐剑霜的声音时,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清楚的知道,此时此刻,系统无处不在,系统在监视他,要看着他愤怒、发狂、直至崩溃。只要云枕松威胁不到系统,系统就可以装聋作哑。
其实云枕松思索良久,为何他感觉系统从始至终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作为宿主,系统不应该是他的辅助吗?
发布的任务简单粗暴,没有任何提示、支线任务全靠他摸索、中途强行提高难度等各种各样不合理的现象,都不太符合一个系统正常的行为逻辑。
再者,系统说其存在价值只是帮他完成剧本,也就是说,剧本能顺利进行比他这个宿主更重要,但系统无法控制乃至抹杀宿主。
黑暗将其包裹,什么都看见,但他依旧缓缓抬起头,盯着某一处,嘴角慢慢浮现出不屑一顾的笑。
他道——
1224,你说过,我身份卑微,如果一个身份卑微的人让所有身份不卑微的角色脱离你们的控制呢?
痛感加剧,云枕松强撑着身体,毫不退让,字字珠玑。
换个表达,我要让这个剧本里所有的程序号被强制抹杀。你,将失去对Q21的操控权。
警报声再次响起,云枕松沉默地等待。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1224的办法中,一定要经过自己的同意。
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撕开黑暗,云枕松下意识抬手挡眼,反应过来时,他已回到现实世界,看到了齐剑霜的脸庞——红血丝遍布白眼球,下巴长出了青胡茬,满脸的疲惫和焦急。
这可把云枕松心疼坏了,他不想让泓客因为他身体被累垮,可安慰他的话还未出口,齐剑霜一把抱住了他。
云枕松瞪大眼睛,十分震惊。因为齐剑霜哭了,泪顺着胸前的衣襟缝隙滑到胸口的皮肤,轻轻的,痒痒的。
他的泪,流进的是他的心。
云枕松艰难地抬起手,消瘦白净的手按在伏在自己身上的齐剑霜的发顶上,虚浮地揉了揉,他有气无力道:“不哭……不哭了。”
【宿主……】
你的事,我会找时间。现在,滚蛋。
于是1224没再出现。
郎中来得很快,齐剑霜没办法继续抱着云枕松,恋恋不舍地松了手,云枕松看着他的样子,不禁弯起唇。
将近六尺的身量,在云枕松面前简直就是比小屁孩还脆弱。
云枕松用唇语告诉他:不许再哭啦。
郎中把人翻来覆去检查了个遍,开的方子十张纸都写不下。
你开你的,不会喝一口。
云枕松冷漠地盯着郎中手中的毛笔,十分有骨气,但当齐剑霜真的把药端过来时,云枕松就没那么硬气了。
云枕松紧蹙眉毛,汤药的苦味直钻鼻子,他向后仰了仰头,抗议道:“苦。”
“我准备了蜜饯,一口气喝完,我马上把蜜饯喂到你嘴里。”
“那也不想喝。”
换个人因为药太苦而不喝,齐剑霜早一边把碗摔桌上一边冷笑“他妈爱喝不喝,你谁啊老子伺候你”。
我是云枕松。
于是齐剑霜无奈地叹了口气,愁死人了,他好说歹说:“喝吧……”
“除非……”云枕松神秘道。
“除非什么?”齐剑霜一喜。
“除非你喂我喝。”
齐剑霜一愣:“这不就在喂吗?”
云枕松坏笑道:“嘴对嘴的喂。”
齐剑霜一下子挑高眉毛,看了看手中端的药,又抬头看了看那双亮晶晶闪着期待的漂亮眼睛。
云枕松欲擒故纵:“不想喂算了,我……”
“喂。”回答得干脆利落,没半丝犹豫。
齐剑霜单手端药,另一只手捏住云枕松的下巴,仰头开喝,云枕松满意地点点头:“一次少喝点,能多喂几次。”
齐剑霜差点没呛到。
云枕松迎合齐剑霜的动作,二人唇相触的瞬间,苦涩的汤药被渡到云枕松的口中,伴随着吞咽的动作,四瓣唇愈发难舍难分。
云枕松双手从被褥中抽出,交叠搭在齐剑霜颈后,宽松的衣服从手腕滑堆到臂窝,细腻柔软的皮肤如滑润的玉,挑拨齐剑霜的情欲。
齐剑霜死死盯着云枕松的双眸,眼底欲望几近漫溢,要把对方淹没。
余光中全是云枕松白到发光的肌肤。
二人分离片刻,齐剑霜喝下了第二口也是最后一口。
“给我……”云枕松催促道。
这次的吻再次加深,云枕松双腿发软,齐剑霜也有些站不稳,单腿跪上在榻沿,一只手托着云枕松发汗的脑袋,一只手完全横握住他脆弱的脖颈。
眼角瞥向手里的一截白,以齐剑霜的武力,仅需略微发力,云枕松就会断气,死得无声无息,连疼都不会疼。
齐剑霜的吻变狠了,云枕松没适应过来,唇上留个很小的口子:“嘶………”
齐剑霜的动作倏地停下,心脏都跟着一揪。
“没事没事,”云枕松丝毫不在意这个马上就会愈合的伤,反倒对齐剑霜暂停的亲吻不满,说,“我没说话,你就不许停。继续。”
齐剑霜一哂。
看似云枕松的命握在他手中,可实际上是齐剑霜完完全全臣服在云枕松身下。
后背的汗浸湿了衣服,云枕松喘得厉害,泛光的指尖描摹过齐剑霜的眉骨、眼睫、鼻梁……
云枕松轻轻偏开头,结束了亲吻。
齐剑霜静静等待云枕松的下一步指令,他忽然对自己的听话感到好笑。
“笑什么呢?”云枕松微微喘息,红晕染了他的脸颊。
齐剑霜说:“没什么。今天,就到这儿了?”
“才不。”云枕松低下头,解松了腰带,却不取下,抬眼前他瞥了瞥齐剑霜裤/裆,像只坏猫,笑着引诱眼前的男人,“泓客……”
音调转了八百个弯。
“我,要,你。”
“不许再拒绝,万一哪天我突然死……”
齐剑霜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珠黑得可怕。
烛光动荡,薄衫落了半个肩头,齐剑霜轻而易举地将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跪在混乱的床褥间。
云枕松满脸的汗和泪:“……轻些,你是知道的,我怕疼……”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齐剑霜,我爱你。”……
夜露深重, 二人心照不宣,多燃了几支蜡,层层叠叠的青纱自榻顶垂落, 烛火将内里照得明亮, 床褥间一片狼籍, 可从外头看,只能瞧见不真切的影影绰绰。
齐剑霜没敢把病弱的云枕松压在身上, 由着云枕松坐在他身上。
【……】
他用吻安抚,勾着他的舌, 咬着他的唇,轻轻舔舐鼻侧的红痣, 猛然间, 云枕松浑身一颤。
云枕松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 意识混乱,瞳孔涣散,脚趾蜷缩着扣在齐剑霜胸膛。
齐剑霜胸膛剧烈起伏,细致地擦去云枕松鬓发的汗。
【…………】
低吼和呻/吟一同奏在这寂静的夜,变得如此漫长, 如此上瘾。
被褥皱作一团, 床榻有节奏地吱嘎作响, 插在床角的蜡烛已燃了大半,蜡油顺着烛身流淌而下, 堆积在朴实的烛台周围。
齐剑霜一把抓住了云枕松雪白的脚,云枕松潮湿的眼神带着不解迷离地望向他,只见齐剑霜嘴角浮起一抹笑,汗滴在云枕松眼皮上,云枕松下意识闭了下眼, 紧接着齐剑霜停在内里,缓缓俯身亲在他通红炙热的眼皮上。
云枕松环住齐剑霜的脖子,双方只能听见彼此的杂乱无序的喘息,陷在这团云中,如痴如醉,如梦如幻,仿佛将人抛入快感,如浪浪高卷,袭得二人忘却一切,只沉在浓烈情潮与春光。
*
转天韩裴派人问了云枕松的情况,得知他醒了,便叫回在县内各处查账、查粮、查地的官员,然后将这三天所见所闻如数交代回中州。
另一边,云枕松懒洋洋地坐在摇椅上,靠着窗边,倦怠地拖长尾音,吩咐起刚伺候过自己起床的齐剑霜:“泓客,被褥你去洗,不要让羽生他们碰。”
齐剑霜闻言一愣,细想也是,这种东西还是不要让旁人瞧见,于是一言不发地闷头卷起床褥,扔进了水桶里。
齐剑霜回头看了看几乎又要睡着的云枕松:“我现在去铺新的褥子,这么睡不舒服。”
云枕松睁开惺忪的睡眼,倦倦道:“好累,不想动……”
齐剑霜站在廊下、窗户外,手臂穿过窗棂,碰了碰云枕松带着红痕的脖颈,眼神逐渐变得深沉,他说:“不用你动,我抱你。”
阳光从齐剑霜身后撒下,高大的身量周围带了一圈光晕。
云枕松注视着他,缓缓露出笑容:“不能再睡了,一会儿韩相他们要过来。”
“管他们干什么,”齐剑霜一听到这些人,立刻皱起眉,“我让他们先回去,明儿个再过来。”
云枕松摇摇头:“泓客,严格来讲,我见你是需要递请帖的……啊你先别皱眉,听我说完。我虽不喜欢他们的做派,但也不能表现出来,他位高权重,真要让他抓住我的把柄,整个原青县从上到下的官吏都要撤换个遍。我知道,你能用手中兵权罩住我,但只要你一天归属大宣,中州就必须给你发辎重,这是你应得的,切勿因小失大。”
“所以,眼下万不可撕破脸面。”
齐剑霜沉默了。
因为先帝的喜爱和纵容,加上父母的威名和自己的武力,齐剑霜在同辈乃至长辈面前,都算得是地位最高的,手中有权有势,没人敢忤逆他,也没人敢和他叫嚣。
也就是后来他去了北疆,大漠风沙磨平了他公子哥的傲气,养出一身成熟稳重和深不可测的气质,要不然,就凭少年时期齐剑霜那嚣张不羁的个性,早把来者不善的韩家二人轰出去了,哪里可能留着他们这几日在原青县胡作非为。
齐剑霜沉吟片刻,道:“枕松,你要知道,他们要拿走你的粮,下一步,就是玄铁营的矿,这都是你辛辛苦苦得来的,甘心拱手让人?”
“我不会给他们。”云枕松严肃道。
齐剑霜意外地挑了挑眉,他相信云枕松有这个本事,于是放手,交给他去处理,无论出了什么事,他齐剑霜会给兜着。
云枕松冲他打了个响指,表情一下子变得轻松俏皮:“你就在我那里洗,我能看见的地方。”
他指了指院子中的一处空地,枝繁叶茂的老树投下一片阴影的位置,晒不到。
齐剑霜搬了个矮凳,坐下后,伸直长腿,然后将袖子挽到小臂,开始揉搓昨夜弄脏的被褥。
在齐剑霜看不见的地方,笑意在云枕松脸上一点点消散,最终变成面无表情,带有明显寒意的视线从齐剑霜身上挪走。
他要先修理这个混账系统。
1224!出来!
【宿主您好】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一五一十地和我交代你们这个系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第二条,我用我拥有的权利去抗衡,管你什么既定结局,老子要推翻规则自己当霸主。
在系统长久的缄默中,云枕松专注地看向齐剑霜,立体而生硬的侧颜,皂角的泡沫沾满双手,生杀予夺的将军坐在一方小院做浣洗的活,云枕松如是想着,整颗心被踏实填满。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所有的真实都是劣根,不要顺从要反抗,不要既定要改变,最痛苦的地方便是真相】
系统的声音从来都是无机质的平铺直叙,但这句话不是。是属于人类的嗓音,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电流,语气依旧肃穆有力。
系统开始出现故障,发出一截一截不连贯的话语。
【后台录入……删除……系统无解释设定】
【你想知道的,就在其中】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
系统是真实的,他也是真实的,就连整个剧本也是真实的。
所有的真实都是劣根
人的劣根性在于永不满足的贪欲,人类追求金钱,追求永生。
最痛苦的地方便是真相
突然,云枕松的脑袋似炸开般阵痛,他身形跟着一晃,眼前黑了几瞬。
云枕松看不清了,但他凭借感知,保持表面的从容,冲齐剑霜的方向笑了笑。
他和系统说:
我不会出去,我将长久留在真实里。而且我会反抗、会改变。所以,告诉我你的预留操作。
雪花噪音的“沙沙”声响起。
今天的对话,系统的思考时间,不,是分析时间格外的长。
云枕松又等了一小会儿。
这时齐剑霜已经把洗好的被褥晾晒到阳光底下,带着一身皂角清香来到云枕松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云枕松听见他说:“有点热,我叫人端药来。”
云枕松点点头:“好。”
【剧本结束时,宿主选择留下,在宿主完全失去自主意识即被同化为万千程序号之一后,扔进垃圾堆,Q21剧本作废,实验Q21宣告失败】
云枕松很快抓住关键词。
同化。实验。
“你不对劲,”齐剑霜十分奇怪,“云枕松,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云枕松飞快地在心里问:
剧本中所有重要人物都曾是宿主!
【是】
他们选择顺从和既定,带来的是被同化的后果!
【正确】
你们在做脑实验!
当他战栗地说出这句话时,他能明显感觉到系统的害怕,也是在说出这句话后,视线恢复,齐剑霜英俊却担忧的面孔冲击了云枕松的视线。
云枕松莞尔一笑,背后却爬满冷汗:“我爱你。”
他怕他没有时间说出口了。
他怕他毫不留情地拆穿整个世界的秘密后,会被强大的后台立刻毫无余地地清除。
云枕松满眼悲怆,强调道:“齐剑霜,我爱你。”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三合一。
平时, 云枕松惯是逃避喝药的,今儿个竟没耍无赖。
还没头没尾地赤裸裸表明心意,很不对劲, 可齐剑霜找不到任何原因。
他人全须全尾地坐在自己眼前, 虽然看上去恹恹的, 但那是因为昨夜没睡几个时辰,齐剑霜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解释云枕松的行为。
齐剑霜心里藏着疑惑, 眯起眼,一把捏住了云枕松的脸颊, 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空出来的手不安分的撩开他的衣裳,顺着脊背向下滑去, 直到摸到尾骨窝, 探指游走, 忽然坏笑道:“你有事瞒我,但我不在乎,只要你健健康康地待在我身边,瞒我任何事都可以。”
云枕松呼吸变得急促,齐剑霜没打算放过他, 加深了亲吻, 手指在褶皱外围画圈, 却不进去。
“疼。”云枕松撅起嘴,用撒娇示弱, “泓客我疼。”
果然这招对齐剑霜屡试不爽,齐剑霜立刻转而轻轻捏了捏他冰冰凉的屁/股蛋,没再做过分的事。
只有俩人有亲密肢体接触时,云枕松才能真实感受到齐剑霜的存在,才会短暂忽略掉系统这颗悬在头顶的不定时炸弹。
【不反驳即认可】
系统终于回话, 云枕松的心脏因为后怕仍然狂跳不止。
齐剑霜仅用一只手便禁锢住了云枕松的双手,轻而易举地将其抬过头顶,威猛的身子低压而下,令云枕松被阴影遮得严实,可齐剑霜向下的动作忽然一顿,他皱起眉,问:“你的脉跳得太快了。”
云枕松说:“我害羞。”
齐剑霜一眼看出云枕松的糊弄,语气淡淡地戳破了他的谎言:“昨晚比这刺激,你叫得也浪,没见你害羞呢?”
“……”云枕松的表情凝滞一瞬,“大白天的……我会害羞。”
齐剑霜看了看他,半信半疑地接受了他的解释,今天一早,齐剑霜将院子里所有下人散退,他不想让人瞧见云枕松身上属于自己的痕迹,所以他不得不亲自去厨房拿药。
齐剑霜一边为云枕松拢好衣衫,一边说道:“我很快回来,你好生躺着,不许乱动。”
“啧,啰里啰唆的,”云枕松在齐剑霜低下身子的时候一把拽过他的衣领,冲他喉结咬了一口,“去吧去吧。”
齐剑霜抬手摸了摸带有云枕松口水的脖子,无奈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云枕松趁齐剑霜出去的空档,连忙与系统对话。
我要和你合作,你避免受后台惩罚,我继续好好活着。
【……你不可能做到的】
那你也别无他法了,不是吗?
系统再次陷入沉默。
云枕松很直白地告诉他:你一个小系统,手里都会攥着六个剧本,那么整个实验是很庞大的,一个后台根本不可能每个都顾到,趁后台还没有反应过来,更要赶快行动。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我不想放弃生命,你也不想被清除,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目的。况且,我不需要你做什么违反正常逻辑的事情,更不可能让你一下子给我发数百万的金币,这样做太冒险,会打草惊蛇,引起后台的注意就得不偿失了。
就连系统都不得不承认,云枕松真的很聪明,他能在短时间内凭借仅有的几句话,推导出整件事情经过,考虑得面面俱到,着实让系统大吃一惊。
【1224只能提供有限的帮助和信息】
这就够了。
云枕松微微扬了扬嘴角,流露出十足的野心。
他问:你们实验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永生】
永、生。
系统受到控制,给不出太多答案,所有的留白都要云枕松自己补齐。
假设,云枕松心想,假设我死后大脑被取走,然后用了某种方法让我的大脑进入这个剧本,并配备一个系统。
所谓的续命,不过是文字游戏。他从一开始,就无法完整回到现实,因为他的肉/体,早已腐烂,只剩大脑依然活跃。
因此,他只能活在这里。
云枕松突然十分庆幸自己遇到了齐剑霜,与他相知相爱,让他在清楚一切之前就已经做好要留下的决定。
也正因为想救下错误存在的齐剑霜,他才会主动改变,不顾忌系统规则。
最后的因果皆是良缘,兜兜转转,当我选择救下你时,同样也拯救了自己。
那么,接下来该思考的就是他如何才能不被同化,并且让Q21进入垃圾堆,不受任何有生程序操控,自主运行。
他得到了系统模凌两可的回答。
【进入垃圾堆的条件:一,所有程序号对所管情节失去控制,被强制清除,由于重新安排各程序号成本过大,故放弃;二,宿主选择留下,即大脑永久保留,存档入库,无泄露系统存在的风险】
云枕松问:被扔进垃圾堆的剧本多吗?
【少】
那就是有了,这些剧本都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扔进去的?
【剧本本身存在情节漏洞、宿主消极过关导致剧本研究价值过低、难度系数越高程序越精密以致一个程序号清除剩余程序号崩塌】
扔进垃圾堆,除了不会被控制外,还有没有其他影响?比如我的本体大脑是否安全。
【对于剧本世界,外界无法干涉,剧本永远不会有结局,因为人物已不分主配角】
【其次,所有大脑在录入库的同时,安装了高保护系数的安保装置,除非后台崩塌,否则安保装置无法打开。因此宿主的大脑是安全的】
“枕松。”齐剑霜还未进屋,在院子里就喊了一声。
“诶,在呢。”云枕松真是怕了齐剑霜了,感觉自己晚回答一秒,齐剑霜就会翻窗进来,一步都不愿多走。
郎中单肩背着药箱,跟在齐剑霜身后,二人一对比,齐剑霜肩宽腿长的身材更加凸显。
他逆着光,迈着大步,目光中全是云枕松。
忽地,云枕松冲他弯了唇,笑容又灿烂又幸福。
系统啊,齐剑霜曾经也是宿主吗?
云枕松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嘭嘭嘭,心从未跳这么快,所以是那日的阳光太热烈,还是太喜欢齐剑霜呢,云枕松不清楚。
抑或,是那个未被系统说出口的答案……
【不。他本就是剧本里的人物,在遇到宿主之前,他由第35程序号控制,由于他短暂的休克,导致35程序号出现误判,进入休眠状态,后又受到惩罚被强制清除,此刻的齐剑霜,是一个完全自主的人物】
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在模糊的视线中,云枕松能看到齐剑霜因为突然的着急被绊了一下,踉跄向他奔来,一把捧住他的脸。
幸好,幸好。
一个能来到这里的宿主,全是现实世界中的将死之人,满怀希望地做任务,最后发现整个剧本是一个大骗局。选择出去的,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喘气地活着,大脑能思考,身体却早已不属于自己;选择留下的,会在一次次地剧本重置中丧失原有记忆,最终被同化。
爱常觉不够,常觉亏欠,云枕松光是想到这些事可能会发生在齐剑霜身上,就是一阵心绞痛,遑论真成现实。
可云枕松却不记得心疼自己一丝一毫。
所以,有谁是曾经的宿主呢?
【周巳、韩琰、韩裴、李延】
云枕松皱了一下眉,这些人都是重要人物,但云枕松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就像飘在半空的柳絮,明明看准了,认真去抓时,柳絮再次随风飘开。
然后,他就听见了齐剑霜微怒的语气:“云枕松!”
“嗯?”云枕松回神,揉掉眼泪。
“你……”齐剑霜忽然泄了气,叹了口气,求饶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吓我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云枕松同时进行两场对话,而且和系统的对话极其费脑子,不自觉地就屏蔽了齐剑霜的说话声,估计刚才齐剑霜喊了自己好几声,他都没反应,才把齐剑霜惹恼。
愧疚后知后觉袭来,云枕松手动关闭系统,全身心地攀上齐剑霜,双腿夹紧齐剑霜的腰,说着荤话哄人高兴:“刚在想……在窗边被你/上得多爽。”
齐剑霜被他打得猝不及防,刚还说“大白天害羞”,害羞你个头!
齐剑霜嘴角一抽:“……”
郎中把刚拿出来的脉枕摔在地上:“……”
场面一度很荒谬。
始作俑者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挑逗着耳根红透了的齐剑霜:“今晚试……”
齐剑霜一把捂住他的嘴:“祖宗,别说了……”
云枕松眨了眨那双大眼睛,乖巧点头。
齐剑霜这才转身对郎中说:“你,过来诊脉。”
这时,羽生正好端着药进来:“齐将军,你要的蜜饯没有了,我管厨房要的樱桃,应该也挺甜……呃,你们在干什么呢?”
郎中立刻在药箱里掏啊掏,像能掏出花儿似的,齐剑霜避开羽生的视线,淡淡道:“嗯,知道了。”
羽生是个心大的,根本不在意,端着药就去找自个儿主子,伸手喂药的时候还偷瞥了一眼齐将军,心里奇怪今天怎么没和自己抢着喂主子。
“给我吧,我自己喝。”云枕松伸手拿过羽生手里的药,痛快地仰头喝光,郎中为他把过脉,说已无大碍,但要注意休息。
说完这句话,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快速扫了一眼齐剑霜,脚底抹油,火速逃离。
羽生奇怪地看着年过八十、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着急忙慌的背影:“他咋了,火急火燎的。”
“别管他。”齐剑霜说。
“替我更衣,算了算时间,韩相他们快到了吧。”云枕松心里叹了口气,解决完系统,还要应付韩裴他们,累都累死了。
羽生像往常一样,绕到主子身后,为他脱下外衣,可是手刚搭到主子的后襟,云枕松连忙向前一躲,就连平日泰然自若的齐剑霜都慌了一瞬,一把接过盘腿坐在摇椅上的云枕松,表情之正经,让羽生以为自己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我来,你出去候着吧。”
羽生:“啊?”
云枕松隔着布料,捂住一脖子的吻痕,猛猛点头:“听、听他的。”
羽生:“哦。”
房门被关严,云枕松长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那就麻烦齐将军啦。”
说完,他张开双臂,任由齐剑霜摆弄。
齐剑霜为他褪去衣衫,墨色长发如瀑般流淌,尽数撩到右肩,几缕碎发不经意扫过锁骨。那截脖颈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就连细微的血管都透着淡淡的粉。
几处深紫的吻痕如雪地里洇开的红梅,用脚碾进白雪中,透着一股凌虐的性感。
齐剑霜表情专注地为他更衣,云枕松连手都不用抬,只需慵懒地倚在齐剑霜身上,活像没了骨头。
从始至终,齐剑霜的视线未离开他身体分毫,冷白的肌肤,冰凉的触感,锁骨凹陷处的红痕,袖口若隐若现的零星,无一不挑拨着齐剑霜的神经。
再看下去,真会出事。
可他根本控制不住、几乎是本能地把全部注意力投注在怀中的娇艳而不自知的美人身上。
“哎,听见没。”
“嗯,”齐剑霜不动声色地收回跑远的思绪,佯装平静地应了声,实际上一句话没听见,“什么?”
“什么什么?”云枕松回头,这才发现齐剑霜眼底藏都藏不住的欲望,被吓了一跳,云枕松敢保证,现在做那档子事,一定会没命。
云枕松挣开齐剑霜的手,齐剑霜在云枕松面前从不存力,轻易地让他逃了出了出去。齐剑霜好整以暇地靠在墙边,静静看着云枕松捂着屁股,小碎步地跑到榆木方桌边,回身指着齐剑霜,毫无威慑力地说道:“我现在屁股疼,你敢硬来……”
“不会。”齐剑霜一只腿弯曲抬起,脚后踩到墙壁上,双臂抱胸,“昨夜你睡着后我给摸了药,等晚上我再为你上一次,这几天我都不会碰你。”
云枕松眯起眼看向他起势的裤/裆。
“我的枕松呐……”齐剑霜实在没招了,“别看了,周巳在院中等你,让他陪你去府衙,我随后到。”
“那你……”云枕松不想让他不舒服。
齐剑霜说:“我能做出让韩裴干等四五个时辰的事。”
“走了。”云枕松毫不犹豫地转身,向门口中。齐剑霜依稀听见了周巳的声音,以及云枕松的一句“你搀着点我”。
齐剑霜叹了口气,随即又笑得宠溺,无奈地摇了摇头。
*
韩琰警惕地与云枕松保持一定距离,狐疑地皱眉看向他。
韩裴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四平八稳、两袖清风的模样,不痛不痒的地问了云枕松的身体状况,云枕松也懒得和他多费口舌,随他答了几句。
韩裴抿了一口茶水,淡淡瞥扫一眼门外待命的侍卫,都是他从中州带出来的,也是皇帝亲自配给他的,怕齐剑霜仗势欺人,用玄铁营压韩裴一头,同样也是不拂了皇帝面子。
况且,韩裴本就和他有生死过节,看云枕松晕倒那天齐剑霜的态度,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令算是把齐剑霜吃死了,今日要去云枕松做的事,一定会让他憋屈,万一向齐剑霜告个状,就齐剑霜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真有可能新仇旧恨一块找韩裴算个干净。
所以,韩裴不得不防。
韩裴道:“这几日本相看了看,原青县五谷丰登,已经赶超其他州的粮食总产量,云县令果真是才华横溢,年少有为。听说,你还帮玄铁营打造秘密武器?”
云枕松摆摆手,笑道:“韩相过奖了,在下没什么大本事,也就是心疼百姓们,才想方设法多种点地,能有如今的成果,全靠全县上下一条心。至于什么秘密武器,没有的事,我一介书生,哪里懂那么多。”
“云县令谦虚了。”
“是我本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韩琰一抖扇子,“哗啦”一声,扇面撑开,他慢悠悠扇着,说道:“云县令,如今你说这话,可信度都不高呀。”
云枕松将目光移到他身上,顿了顿,礼貌问道:“怎么呢?”
“嗯?你真不知道?”韩琰朝他的方向倾了倾身子,神秘兮兮道,“我们都看出来泓客对你,不一般。要知道,十几年前的泓客可是中州炙手可热的公子哥,走在大街上,姑娘扔来的手帕就没停过,你要是不信,可以去中州随便一个花楼问问,没人不知齐剑霜的大名,很长一段时间,姑娘们可都以泓客晚上在自己那里过夜为荣呢……”
突然!一个花盆迎着韩琰的脸飞了过去!韩琰瞪大眼睛的瞬间,向后一躲,用扇子挡住溅出来的泥土。
“哟!”羽生连忙护住主子。
整屋的人都惊呆了,韩裴猛地站起身,门外侍卫竟没一人能拦得住齐剑霜,然后,就听见了他的怒喝:“滚蛋!就你们这二两功夫,找个木桩子再练练去!”
“韩琰!你丫吃饱撑的是吧!”齐剑霜的速度快出残影,一把薅起韩琰的衣襟,生生把人提了起来,韩裴见状,阻拦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齐剑霜用手指一指,“还有你,把你哥带来干什么?添乱么!好歹也是个丞相,连家里人的嘴都管不住!”
韩裴一听,火蹭一下子窜了上来,维持一上午的优雅眨眼间崩塌得灰都不剩:“齐剑霜!你还有脸说我!好好一个大将军,不在军营里待着,跑到人家县里来干什么?!我还没治你玩忽职守的罪!你有什么脸说我!”
一屋子官员愣是没一个敢出声阻拦,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以免事后找上自个儿。
俩人吵起来,全然忘了敬称,你你我我地喊,韩琰在中间充当和事佬,可事情明明是他挑起来的。
但凡来个宫里的老人,都会感慨一句“你们仨真是没变啊”。
年少时,三人就这样打打闹闹,一般是韩裴单方面生气,韩琰好声好气地哄,齐剑霜左耳进右耳出,转个身跟没事人一样。感情不算多好,但也没出过什么大事。
今天要不是韩琰嘴欠,在云枕松面前揭齐剑霜风流老底,齐剑霜都懒得和他们韩家人说话。
齐剑霜手劲儿太大,韩琰眼泪都被勒出来了,不停地拍打齐剑霜的手背。
只见齐剑霜大手紧紧攥紧衣领,青筋暴起,骨节分明。
原来,昨晚就是这几根手指……
云枕松被韩裴的声音叫回神:“云枕松!你管管这个疯子!”
云枕松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泓客,泓客。”云枕松上前两步,抬手去扳齐剑霜的手,还没用力,齐剑霜蓄满力气的手倏地一松,放过了韩琰,速度之快都没让云枕松把话说完,“我没信,你冷……”
齐剑霜冷冷瞪了一眼疯狂咳嗽的韩琰,眼下他无法将“他没说谎”这四个字说出来,只好另找时间,向云枕松坦白。
韩琰缓过来后,还欲说些什么,却被云枕松截胡:“韩公子,实在对不住啊,我替泓客向你赔罪,他鲁莽行了点,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计较了。”
韩琰眼神里透着一股古怪,幽幽看了眼云枕松。
他当然知道齐剑霜是个什么性子,本就是自己挑拨在前,齐剑霜放过他才是大人有大量。
“自、自然。”韩琰顺驴下坡,他以扇掩嘴,咳了两声。
齐剑霜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一言不发地陪云枕松坐在了低位上。
他们都不是闲人,此刻已耽误了好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