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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裴扫视一圈,整理着装,稳稳坐下:“今日,本相前来是有几件要事告诉云县令,正好齐将军也在,你也一并听了。”

齐剑霜好久没见过这么纯正的朝廷狐狸了,上一秒气得满脸通红,下一秒就能谈笑风生。

云枕松客气道:“嗯,韩相请说。”

韩裴提了口气:“其一,御史和吏部的人已经实地考察过,云县令确实把原青县发展得很好,政绩斐然,不日吏部的任命便会到达云县令手中。”

云枕松顿时睁大了眼睛,刚要开口。

“慢着,云县令还是等我说完吧。”韩裴微微抬手,拦下了急着发问的云枕松,“其二,由于原青县接纳了三千难民,并将其纳入县内户籍,理应按人头税缴纳,正好本相也带来了户部的人,明日便补收他们的赋税。”

“其三,原青县擅自开地,已违国法,念及粮产丰盈,便功过相抵,将多种的粮食上交出来,今年就不论罪了。但需由专门官员丈量土地,明年按亩交税。”

云枕松对他们的无耻简直叹为观止!

韩裴继续道:“其四,是关于齐将军的。”

齐剑霜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斜了他一眼。

“……本相既然千里迢迢赶过来,必然要去慰问关心一下军中将士,连看看十二卫所的指挥使们是否忠于职守,胥信厚是否成为了齐将军的得力副手,毕竟,他们都是陛下亲自选出来的武将。”

四件事,无论哪一件,都够云枕松头疼一阵。

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越表现出抗拒,韩裴越会坚持。

因此,云枕松不能流露出半分不满,几乎是挤出了个笑容:“那照韩相所言,下官会得一个什么官职呢?”

“司农寺丞。”

“既然如此,恕下官多嘴,玄铁营的辎重何时运到?能运来多少?”

语毕,云枕松看了齐剑霜一眼。

韩裴登时蹙眉不满:“云枕松,你只是原青县的县令,无权知晓玄铁营的军资调配,况且眼下本相同你讲的是原青县的事,扯玄铁营做甚?”

一直默不作声的齐剑霜突然说道:“本将让他问的。先前我在外打仗,中州拖欠粮草装备,致使我玄铁营折损上万将士!本将伤势未愈,皇帝便匆匆召我回京,途中遇上刺客,幸得云县令出手相救,本将才堪堪捡回一条命!如今也没人给本将一个交代!”

韩裴冷冷道:“齐剑霜!你是在埋怨陛下吗?”

“我他娘是在骂你!”齐剑霜喝道,“先帝病重,我想回回不去!我命悬一线,你们几行字就要我千里奔袭!老子不是你们的狗!更不是满足你韩裴攀比心的比较对象!”

“齐剑霜!”韩裴指着他鼻子,气到手止不住颤抖,半晌憋不住一句话。

韩琰抹了抹额头的汗,连忙出来打圆场:“裴弟,裴弟,不要和他生气,他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吗。”

齐剑霜忽低冷笑一声,凉飕飕道:“韩裴,你也够蠢的了,自己身边放着这么大一条狼,竟还未察觉。”

韩琰脸色当即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云枕松默默观察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其中有诸多过往是云枕松不了解的,要尽快向齐剑霜问清楚,才能完成手头上的主线任务。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来人,那人满头大汗,一路跑进来,竟没侍卫敢拦,就连韩裴看清楚这人的脸后,都是一愣。

来者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而是韩裴安插在宫中的眼线,眼下他的到来,必然带着不好的消息。

韩裴顿感不妙,直觉告诉他皇帝又作妖了。他哪儿还有心情琢磨齐剑霜的话,潦草说道:“本相该交代的已经说完,明日就会有专人来找你们。”

说完,略带深意地瞥了一眼韩琰,带着眼线离去。

满屋官吏三三两两冲云枕松告辞,吏部等人提前和云枕松多打了个招呼,尽管心里郁闷,云枕松还是要保持体面,一一送走后,瘫坐在蒲团上,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前厅一下子变得空荡,云枕松的心却被疲惫填满。

齐剑霜默默陪伴在他身边。

云枕松问他:“韩琰是有什么阴谋吗?”

齐剑霜坦诚回道:“诈韩琰的,我没有证据,只是感觉。”

云枕松意外地挑了挑眉:“你感觉到了什么?”

齐剑霜思忖片刻,把自己的藏的那封信、字迹的模仿、以及先前打仗受伤向韩琰求助的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地向云枕松交代。

与此同时,云枕松利用“平行剧情”查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韩裴匆匆离开。

太后八十大寿,皇帝为尽孝心,决定重修皇家别院,白花花的银子还没在国库里捂热乎,就被皇帝大笔大笔地拨给工部和营造司。

全国各地的金丝楠木、紫檀木、黄花梨等名贵木材连夜送往中州,一个人搜罗来奇珍异宝献给了皇帝,满朝文武便学了起来,原先被韩裴明令禁止的送礼贿赂行为,再次盛行起来。

原因无他,韩裴就是靠讨好皇帝“讨”来的丞相之位。

或许这只是他的一种计谋,或许他真有改革变法才能,但韩裴出身如此:皇帝喜欢听什么他就说什么,皇帝心里有什么坏心思他就替皇帝办了。

而齐剑霜就是他最好的垫脚石。

于是大家都想再走一遍韩裴的“捷径”。

人一旦研究起邪门歪道,传播速度是很快的,短短时间,距离中州较近的州县竟上行下效起来。

也确实有人成功了。谋得个不错的官职。

韩裴紧紧握住手中的茶杯,浑身气得发抖,他不止一次地想“真的还要继续吗?继续挽救这个从根上就烂透了的朝廷吗?”,可他已别无选择。

“我……本相……”韩裴被无力感吞噬,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帝王怎能如此蠢!不顾大局!尽是些小家子气!

尽孝心比即将到来的战争更重要?!

是留一个不痛不痒的孝顺美名重要,还是背负一个千古骂名重要!这点事情他怎么就想不明白!

韩裴越“管”着李延,李廷便越要和他作对,因为他始终不自信,觉得人人在心里都瞧不上他这个白捡来的皇帝,韩裴也不例外。自己不过是韩裴手中的傀儡,受他控制,听他指挥。

“谁他娘的给他出的主意?!”韩裴压低声音吼了一句。

“……何婕妤。”

韩裴一脑门官司:“又从哪儿冒出来的何婕妤?”

由于实在过于荒谬,眼线都难以启齿:“是、是太后寝宫里的一个小侍女……”

韩裴先是一愣,然后彻底被气笑了。

好一个侍女。

好一个李廷!

性虫上脑,听信了一个连书都没读过的侍女的话?!传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韩裴彻底服了:“操。”

“去把我哥叫来。”

韩琰抬脚刚进来,韩裴便道:“告诉南方各官员,不许给建材,拖也要给我拖住。还有,我现在要之前存的粮食和白银,你打点打点,运出来。”

扇子险些脱手,韩琰咬紧后槽牙,应了声。

*

午膳清淡,没有任何辛辣之物,一方榆木小桌,二人面对面坐着,云枕松吃得又慢又细,齐剑霜两三口扒拉完,还要干坐着等云枕松吃完,倒是不无聊,看云枕松慢条斯理、细嚼慢摇,也算解闷了。

齐剑霜时不时给他夹一块肉,让他必须吃下去:“你太瘦了,多吃点。”

“唔,我饱了。”云枕松抱着碗躲避。

齐剑霜扫了扫一桌子的饭菜,云枕松几乎没吃几口,要不是有他在,估计云枕松一顿饭下来,这些饭菜依旧毫发无伤。

齐剑霜说道:“算了,慢慢来吧。你午睡一会儿?”

“嗯。”云枕松点点头,顿了顿,道,“你跟我一起睡,我正好有事问你。”

齐剑霜一挑眉,答应了。

以为有什么大事要商量,没想到云枕松问的竟是八百年前的鸡毛蒜皮,他要不问,齐剑霜都快忘干净了。

“讲讲我们仨的故事?”齐剑霜侧卧伸臂,云枕松躺在他的臂弯里,而齐剑霜将腿搭在他身上,怀中人香香软软,他一笑,晃得齐剑霜差点忘记自己姓什么。

云枕松唇红齿白,小声央求着:“当睡前故事了,你讲嘛,我想听。”

齐剑霜实在是没有讲故事的天赋,一时间不知从何讲起。

云枕松引导道:“你和韩裴的关系,一开始就很差吗?”

齐剑霜想了想,摇摇头:“不是。”

“那后来是发生什么了吗?”

齐剑霜猛地一怔,是啊,原本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口一个“齐大哥”喊的那个小孩,什么时候消失的?

齐剑霜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韩老丞相对大儿子很严苛,但却对小儿子不甚上心……”

擦去记忆上的灰尘,恍然惊觉,他也曾有过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虽然短暂,但仍热烈。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操,你是尊佛啊,请都请……

韩老丞相在家乡有个发妻, 但她身体不好,早年韩老丞相刚刚考取功名,一无所有, 怕没法在诺大的中州安顿好发妻, 便没接她。

某年先帝到北边微服私访, 连着到玄铁营慰问一下齐剑霜的父母,念及韩老丞相的家乡正好也在北边, 于是先帝带上了他。

这次出行长达半年之久,后来是先帝先行回了中州, 半年后,韩老丞相才回来, 怀里还抱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

这个娃娃就是韩琰。

韩老丞相对外说的是发妻所生, 但发妻难产, 撒手人寰。

众人都以为他会悲痛好一阵,没想到,几个月后,有人传看到韩老丞相往府里藏了个怀有身孕的女子,一时间, 满朝尽是他的流言蜚语, 可没等事情发酵, 先帝出手压了下来,关于韩老丞相的负面传言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这些陈年往事, 齐剑霜也是后来听宫中老人说的。

那女子后来诞下一子,便是韩裴。

云枕松眉头紧皱,他听得很细,又对时间极其敏感,这会儿早已听出不对劲。他奇怪地问:“韩琰和韩裴差几岁?”

“两岁, 怎么了?”

云枕松轻轻摇了摇头:“不对,能让外人瞧出一个女子怀有身孕,那女子肚子一定显形了,而且是非常明显的。可这时的女子应该还有一两个月快生了,怎么算,韩裴都不可能和韩琰差两岁。”

经他这么一说,齐剑霜才发觉蹊跷。

但是为什么当时没人质疑呢?

一旦把平白无故说小两岁的韩裴放在同辈中,必然露馅,当年到底是怎么瞒得那么好,竟无一人察觉。

齐剑霜和云枕松心中有同样的疑惑,在对视的刹那,真想仿佛一道闪电穿越大脑,恍然大悟。

只有可能是先帝的手笔。

可先帝为何这么做呢?

云枕松沉吟片刻,拍了拍齐剑霜,道:“你继续说。”

齐剑霜再次陷入回忆,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在此刻被一一捡拾,少时只会在某一瞬间感到不合理和奇怪,过后根本不会细究,但就是这些个瞬间,才构成波谲云诡的真相。

*

齐剑霜和韩琰年纪相仿,二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国子监的堂室。

十几岁的齐剑霜对儒家经典提不起一丁点兴趣,先生一张嘴,齐剑霜就昏昏欲睡,然后他的脑袋“咣当”一声砸在了书案上。

堂室里的孩子全部看过来,先生是个又高又瘦的老头,捋着他的白胡子走到齐剑霜身边,缓缓开口:“《礼记》云‘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今问冠婚丧祭之仪、乡饮酒之礼,如何维系人伦、安定邦国?”

齐剑霜如是回答:“不知道,一个都没经历过。”

“你这孩子!”先生被他怼得一噎,“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孩子?”

“玄铁营齐晁之子,齐剑霜。”

此言一出,不光是学生,就连生气的先生都惊了惊。

齐晁是何等人物啊!镇北大将军!一生从未打过败仗,其与妻子萧熙共同守护着大宣安宁。据说北匈吃人肉,喝人血,生来暴虐可怕,要是没有这对夫妻守在北疆国界线上,北匈早南下侵袭中原了。

齐晁和萧熙军功赫赫,他们的勇猛和强大家喻户晓。

在当时,人人都以他们二人是大宣人为荣。

“你就是齐将军的嫡子啊。”先生把戒尺攥在手心里,感叹道。

齐剑霜这人吃软不吃硬,态度一下子放尊重了:“先生,弟子才疏识浅,甘愿受罚。”

“不、不罚了……”

“要罚的,要不弟子去外面罚站吧。”说着,齐剑霜不顾先生阻拦,抬脚往外头走。

晌午日头最大,太阳仿佛能把人晒化,风静止在半空,不行分毫,一出堂室,滚滚热浪席卷而来,糊了齐剑霜一脸。

齐剑霜“啧”了一声,打算找个阴凉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走过大殿前的汉白玉石桥,桥下池里有几尾红鲤鱼,天一热就在假山下吐泡泡,齐剑霜拾起几块石头,打了几个水漂,把红鲤震得四处乱游,齐剑霜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随后又路过崇志堂,里面基本都是年纪少小的孩子,古籍文字聱牙佶屈,孩子们磕磕绊绊地跟读,听起来又好笑又催眠。

齐剑霜逛得满头大汗,终于寻到一处碑亭。

里面坐着一人,坐姿笔挺,檐角铜铃和树梢夏蝉合奏,都没打扰到这人翻书的速度,齐剑霜本不愿打扰,他一言不发地进入,躺在美人靠上,枕着双臂,翘起二郎腿,好不惬意。

那人仅瞥了齐剑霜一眼。

不过,齐剑霜这觉没能睡着,因为那人从冰鉴中拿出半块西瓜,绿皮红瓤,瓜皮上沁这水珠,冒出的冷气让齐剑霜倏地睁眼。

他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西瓜。

“你要吃吗?”那人问。

“吃。”齐剑霜立马翻身而起,大马金刀地坐着,两三口啃完了冰西瓜。

他一抹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韩琰。”

“没听过。”齐剑霜说话从不绕弯子,他笑道,“我叫齐剑霜,交个朋友?”

齐剑霜发现韩琰和他一样,不愿受拘束,只不过韩琰的抗拒更加内敛,不像齐剑霜直接把“别管小爷”四个字写在脸上。

齐剑霜还问过韩琰不什么不去堂室上课,韩琰自信答道:“先生教的太慢,我早学会了。”

“啧,这有什么好学的,一堆空话。”齐剑霜不屑一顾。

没想到韩琰竟表示认同:“我也觉得。”

齐剑霜惊道:“那你还学?”

“没办法,父亲让的。”

齐剑霜没再说话。

自此之后,齐剑霜经常带韩琰上山抓野味,下河捞肥鱼,一个夏天玩得不亦乐乎。

韩琰从未如此痛快过,学业难免被搁置,等韩老丞相发现时,韩琰已经无法遮掩,他被罚了一个月的禁足,齐剑霜上门求过韩老丞相,说都是自己怂恿的,想一个人大包大揽。

韩老丞相以礼相待,缓缓道:“是小儿定力不足,怨不得旁人,齐小公子请回吧。”

眨眼间已至秋日,天气逐渐凉爽,齐剑霜练剑的时间也多了起来,他到十二卫所偷学,有时被发现了,也心甘情愿接受惩罚,从不扭捏作态。

赶上十二卫所休沐,齐剑霜就会放在自家院子中的树杈上,院中果子成熟,结出一串串诱人的果实,他稍一伸手就能掰一个果子,边啃边赏景。

白天如此,一到晚上,他就流连于各处酒楼,吃酒听戏,好生快活。

先帝率先看不过去,勒令齐剑霜赶紧滚回国子监上学,要不然断了他的钱财。

齐剑霜玩也玩够了,于是乖乖回了国子监,在堂室再次和韩琰重逢。

“好久不见啊,”齐剑霜熟络地打起招呼,“韩琰。”

韩琰表情淡淡,随口“嗯”了声。

同齐剑霜玩了一个夏天的韩琰,好不容易从一个清冷公子变得有人气儿了些,禁足一个月,韩琰又被锁进了喜怒不显的壳子里,一板一眼的。

齐剑霜抽走韩琰手中的书卷,道:“走,我一会儿请你吃酒。”

“不了,我还要接裴弟下学。”韩琰动作丝滑地又换了一本书继续看。

把齐剑霜看笑了:“你倒是不挑,随便一本翻开就读。”

“我真服了你们韩家了,屁事真多。”齐剑霜摆摆手,“我陪你去接韩裴,然后再去酒楼,你当我很闲吗,我是为了给你赔罪才请你吃饭的。”

韩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没怪你,你不用自责,吃饭就免了吧。”

“操,你是尊佛啊,请都请不动!”齐剑霜怼了下他肩膀,韩琰身形一晃,手没拿稳,眼见书要掉在地上,齐剑霜眼疾手快地接住,随手扔在另一张桌案上,坐在桌案前的同窗被吓了一跳,面带愠怒,抬眼扔过来的人。

“对不住啊!”齐剑霜说最后一遍,“你到底去不去!”

韩琰被他吼得火气上头,一拍桌子:“去!看我不好好宰你一顿!”

登时,齐剑霜痞笑两声。

钟鼓敲响,先生夹着书卷款款进入,又是一场枯燥乏味。率性堂比崇仁堂下学早一点,等二人赶到崇仁堂,正好赶上他们陆陆续续出来。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韩裴踪影,齐剑霜随手拉住了一个路过的学生,指了指里面:“见过韩裴吗?”

学生眼神躲避,闪烁其辞,一看就知道韩裴出了事。

果不其然,韩裴被同窗堵在墙角,他比同龄孩子要矮一些,眼下四个人围他一个,韩裴更显孤立无援。

“你妈妈是妓娼!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们一块上学!”

“就是就是!你不配被先生表扬!”

他们开始上手推搡,韩裴憋着一股劲,无论他们如何挤兑自己,他都没掉一滴眼泪。

齐剑霜问:“哎,你不帮帮你弟啊。”

韩琰快步上前,费劲扒拉开他们抓在韩裴肩上的手,怒道:“放开!不许欺负我弟!”

“韩琰?”正二品官家的嫡子嗤笑道,“你没长脑子啊,你俩不是一个妈生的,叫那么亲干嘛。”

一个刚到齐剑霜肩头的公子哥趾高气扬道:“这是我和韩裴的私怨,你别多管闲事啊。”

韩琰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更没半点武力,他把韩裴挡在身后,试图带韩裴离开。

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孩子铆足了力气阻拦,势必要给他俩不痛快。

一直在看戏的齐剑霜对他们的行经感到厌烦,他抬脚走进:“喂,你们几个差不多得了啊,别太过分。”

几人循声望去,刚才说“这是我和韩裴的私怨”的那人不爽道:“你又是谁啊?长得跟块炭似的。”

“嘿你这嘴,”齐剑霜轻而易举地把他拎起来,然后丢远,“我是你爷爷,赶紧回家吃饭去,私怨俩字会写么就跟我在这儿嚷。”

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和眼前这人的力量差距,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瞪着齐剑霜看了许久。

齐剑霜凶狠地往前一凑:“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小孩吓了一跳,手臂一挥,气鼓鼓吩咐道:“我们走!”

“哎,慢着。”齐剑霜抬手指了指被他们扔到地上的韩裴的书箱,慢条斯理道,“这些,捡起来。”

几人没动。

齐剑霜笑了下,浑身散发着与国子监这等高雅之地格格不入的混不吝气质:“要么书躺地上,要么你们躺地上,选一个吧,少爷们。”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父亲会自己打自己。”……

“你、你不敢, ”带头的孩子遏制住恐惧的情绪,强装镇定道,“我母亲是皇后的妹妹, 父亲是如今的刑部侍郎!”

他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怕他干什么?

他瞬间不害怕了, 扭身面向齐剑霜, 趾高气扬地指着齐剑霜的鼻子,道:“你算……”

齐剑霜一把抓住对方手指, 握紧后往上一掰,在小孩尖叫求饶声中, 齐剑霜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淡定到令人心惊。

韩裴惊讶于哥哥的朋友竟然这么嚣张, 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在对方的痛苦叫嚷声中依旧四平八稳。

齐剑霜忽地松了手, 没等那人回过神,齐剑霜一脚踹在了他屁股上,对方弓身往前爬了几步,摔倒在了地上。

实际上齐剑霜根本没怎么用力,只能说这小孩太弱。齐剑霜单挑眉, 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有理有据道:“我给过你选择了。”

然后, 在众人震惊错愕的目光中,齐剑霜上前一步, 一帮孩子连连后退,齐剑霜哭笑不得,他弯下腰将散落在地的书本一一捡起,掸掉上面的灰,说道:“都回家吧, 哎,你叫什么?”

那孩子警惕地瞪着他,良久忿忿道:“凭什么告诉你?”

“刑部侍郎的儿子,”齐剑霜端着个大人的姿态,思索片刻,说,“哦,公孙参的儿子啊。”

公孙霖没想到他能猜出来,愣了一下,同时,韩琰看了他一眼。

“你才多大,怎么会记住一个刑部侍郎的名字?”韩裴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齐剑霜奇怪地皱了下眉:“参加几次狩猎,吃过几回赐食,不就认识了?人名哪有那么难记。”

谁说人名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哪儿来的资格去参加父辈的活动、认全一众长辈?

那可是皇帝钦点过后才能参加的狩猎,那可是六部和十二卫所政绩靠前的官员才能参加的赐食。

别说第一次见齐剑霜的韩裴,就连韩琰心里都是一惊。他只知道在中州,齐剑霜就代表齐家,可他万万没想到,与自己同龄的人,竟然能和父亲他们平等相处。

还能直呼一个刑部侍郎的大名。

齐剑霜不想再花时间和他们做这些无聊的事,冲韩家那两位扬了扬下巴,见俩人没反应,他又吹了声口哨:“醒醒,走了,我还要请你俩吃饭呢。”

韩琰略带慌乱地拽住裴弟的手,一言不发地跟在齐剑霜身后,公孙霖坐在地上,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几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齐剑霜带人来到酒楼,小二立刻小跑过来,熟络地点头哈腰:“齐公子今天要点哪位?”

韩裴和韩琰登时一对视,再一同不可思议地瞪向齐剑霜。

点什么?!姑娘吗?!

“今天不听曲儿了,听戏吧。”齐剑霜莫名其妙地瞥了这俩人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他俩吃错药了吧。”

二人顿时松了口气,真要左抱一个姑娘右搂一个女人,那别想在父亲手里活下来了。

“好嘞!”小二跑到酒楼中央的长案前,俯身对说书先生交代了几句,然后又跑回来,带他们落座一处一早就预留出来的好位置,还打趣了一句,“齐公子,你下回再这么晚来,小的可就报你大名了,要不然这位子真留不住呀。”

“对不住,今天有事耽搁了。”齐剑霜说,“按老样子来,多上两瓶桂花酿。”

小二连声应下,跑了出去。

这是韩琰第一次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大堂里坐满了客人,耳边充斥着各种声响,劝酒的、划拳的、吹牛的……还有说荤话的。

韩琰一把捂住韩裴的耳朵,没等对齐剑霜说些什么,一直在观察的齐剑霜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反应过来,一拍脑袋,道:“哎哟,你俩第一次来吧,我这大意了。”

韩琰看向他的眼神,写满了:你刚想起来吗!

韩裴从韩琰手里挣扎出来,天真地问哥哥:“为什么要捂我耳朵?”

韩琰:“……”

难道让你学会如何进行男女房事吗!

齐剑霜连忙问小二要了个楼上的包房,牵着他们上了楼:“别乱瞟啊,我可提醒过了,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别怪我。”

韩裴趴在韩琰耳边小声问:“什么不该看的?”

“……别问。”韩琰装的一副老成的样子,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会看见什么光景,于是在路过一间包房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没关严的门。

一副艳欲场景,光是瞄上一眼,都让未经人事的韩琰脸滴血。

齐剑霜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心思,很贴心的没有戳破。

今天大费周章地请韩琰来吃饭,主要是为了道歉,为自己先前“带坏”韩琰的行为而道歉。

齐剑霜野惯了,从来不懂世俗意义上的规矩,也没机会体验过父母管教的滋味,直到看见韩琰被韩丞相关在家里,那天他特意去韩府解释,吃了闭门羹。

韩丞相表面看上去十分客气,可齐剑霜能感受到他的埋怨。

明明是那么好学的一个孩子,被他带得整天在外面撒欢,哪儿还有一点翩翩公子的样子。

那时齐剑霜就在想,父亲看到自己这个样子,是否会失望呢?还是会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说我儿子就应该这样潇洒。

齐剑霜不清楚。父亲,在他这里早已成了称呼,而他更多了解到的是“齐大将军”,至于齐大将军作为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齐剑霜无从得知。

“每天看你一个人在那里读读读,觉得你不是很开心,便想着带你多出去玩一玩,没想到竟连累了你,实在对不起。”齐剑霜一边斟酒一边说慢慢说道,“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这杯酒,就当我赔罪的了。”

说罢,一杯酒倒满,齐剑霜一口气喝光,火辣辣的灼烧感顺着喉咙蔓延到胃里,齐剑霜浑身爽快,紧接着喝光第二杯、第三杯。

韩琰能感受到齐剑霜的悲伤,不是为他,而是为自己。

“他……怎么了?”韩裴有些害怕。

韩琰摇摇头,他认真自思忖片刻,抬手按住齐剑霜握在酒壶上手,夺了过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

然后与齐剑霜碰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道:“来吧,我陪你。”

齐剑霜愣了愣,失笑两声:“好。”

二人一起喝光酒杯里的酒,一滴不剩。

这同样是韩琰第一次喝酒,感觉不太舒服,胸腔的热度直冲上脸,一种眩晕伴着逐渐加速的心跳袭来。

“逞什么能,还得我把你送回去……算了,去我家吧,你爹要瞧见你这样,不得向陛下告我的状。”齐剑霜嫌弃的话说个不停,他把韩琰扛在肩上,用右手固定住,左手牵住韩裴。

韩裴看了看喝醉的哥哥,问:“齐大哥,我哥哥怎么了?”

齐剑霜淡淡扫了他一眼:“你今天问题好多。”

“君子之学必好问,问与学,相辅而行者也,非学无以……”

“打住打住,”齐剑霜说,“你哥他喝醉了,我告诉你了,你别说了。”

韩裴“哦”了声,又问:“齐大哥,你要带我们去哪儿啊?”

“回我家。”

“为什么不回我家?”

齐剑霜忍了忍:“……让你爹揍你哥么!”

“哦,对!父亲一直告诉哥哥要有君子风范,行君子之事,言君子之语。哥哥每天都好累,如果没完成功课,父亲会叹气,哥哥告诉过我,他最怕父亲叹气。要是让父亲看到哥哥自己连路都走不了,肯定又要叹气了。”

“只叹气?”

“不是,”韩裴说,“父亲会自己打自己。”

齐剑霜猛地刹住脚步,肩上不省人事的韩琰不安分地动弹着,齐剑霜紧紧箍住他的腿,以免他摔下来。

他满脸不可置信问:“儿子犯错,老子自己揍自己?韩丞相平时看着挺正常的啊,背地里这么疯的吗?”

“不许你说我父亲!”

肩上的韩琰呕了几声,吓得齐剑霜顾不上别的,立刻把人放下来,差一点就吐自己身上了。

后来齐剑霜也没找到机会问明白,只是有一阵看韩老丞相的眼神十分古怪。

那晚过后,韩琰和齐剑霜成了真正的兄弟,韩琰懂齐剑霜渴望离开中州、飞向父母身边的心,齐剑霜亦懂韩琰渴望得到父亲完完全全认可的心。

在国子监的那段日子,可以算得上齐剑霜半辈子最轻松的时光,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韩琰会帮他解决课业,他会帮韩琰解决来找麻烦的公子哥们。

某一年,突然增设武课,齐剑霜来了兴致,但夫子要求他们背完书才能去武场,齐剑霜为了早点离开,开始认真对待那些古籍。

原本吊儿郎当的齐剑霜,一认真起来,背得比谁都快,韩琰眼睁睁看着他第一个背完,在夫子赞赏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武课上,根本没有人是齐剑霜的对手,他剑使得出奇得妙,射箭同样百发百中,赤手空拳地比武更是无人能敌。

直到国子监五年一度的考核开始,韩丞相一句“齐公子后生可畏,未来必成大器”,让站在齐剑霜身边的韩琰浑身冰凉,像是被从头到脚泼了一桶冷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像一头被困兽,徒劳地想撞……

齐剑霜察觉到韩琰僵硬的表情, 对韩老丞相道:“我志不在中州,也不爱摆弄笔墨,韩丞相高看我了。”

未等对方再说什么, 一把拉走韩琰, 逃之夭夭, 俩人站在墙根,齐剑霜他同韩琰解释:“你……生气了?”

韩琰神情如常, 笑笑:“怎么可能呢。”

“那就行,刚武试你不擅长, 一会儿策论,你加油, 争取夺个榜首。”

其实齐剑霜是好意安慰, 奈何他这人直肠子, 说出口在韩琰听来就变了个味。

“嗯,知道了。”

策论题高悬廊下,学生们埋头苦思,迟迟不动笔,韩琰率先奋笔疾书, 但最后是齐剑霜第一个交卷离场, 韩琰单方面的比较心思便是从这一日萌生的。

后来评选, 先生批评齐剑霜写的东西尽是些莽夫行径,不切实际, 齐剑霜不以为然,带着一股匪气笑了两声:“怎么就不切实际了,灭掉北匈,一切迎刃而解。”

大家都笑齐剑霜天真,韩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 陛下用人标准不只局限于考核成绩的。”

齐剑霜没说话。

十几岁的齐剑霜一点都不在乎什么成绩,不追求功名利禄,不追求万人仰慕,只求逃离中州,但他知道他走不掉。

像一头被困兽,徒劳地想撞破天地,争取自己的自由,除了韩琰,他没法和其他人诉说。

怎么说?说他在中州活得不开心么?可明明皇帝待自己如亲儿子般,把一切别家孩子求都求不来的机会直接送到齐剑霜手边。

*

云枕松问:“后来呢?”

齐剑霜有些犯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昏昏欲睡道:“后来……韩琰貌似那晚和韩老丞相吵了一架,韩裴哭着来找我,我到的时候,韩丞相老泪纵横,真把我吓了一跳……然后……韩裴就觉得是因为我抢了他哥的第一,才导致父亲和哥哥的争吵,也就不待见我了……”

云枕松不忍再吵醒他,自言自语地疑惑道:“太轻率了……你睡吧,睡吧。”

云枕松轻抚齐剑霜略带胡茬的下巴,轻轻地长呼出一口气。

看着齐剑霜睡沉的脸,醒着时,眉眼总是严肃硬朗,只有眼下、在云枕松身旁,他才能喘口气,露出自己脆弱的那一面。

辛苦了。

云枕松无声地对他说。

在唤醒1224之前,云枕松先调出光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个人中心更新的信息。

寿命值:50%

幸运值:55%

技能值:55%

信服值:65%

不仅是系统发放奖励后会提高百分比,有时云枕松依靠自身也能或多或少增加一些数值。

比如他用实际行动告诉百姓他没有说空话而是真的帮他们种到了粮食,还比如齐剑霜用爱和细节将云枕松养护得越来越健康。

看完后,云枕松颇为满意,然后他叫来了系统。

1224,出来一趟。

【宿主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帮我调出当年韩琰第一次参加宫宴的情节。

【收到。正在为宿主调取第六百五十七场剧情,请稍后】

云枕松怕过度调取过往情节会引起后台关注,所以他既不能直接向系统要与主线任务直接关联的情节,又不能要太多的情节。

他有种预感,认父亲为天的韩琰,与父亲发生争吵其背后隐情一定不简单,一定隐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片刻后,云枕松脑中突然多出一段第三视角的画面,围绕韩琰开展的情节缓缓拉开帷幕。

转天一早,齐剑霜是被一阵轻快的欢笑吵醒的,睁眼的一刹那,他都惊讶于自己睡得好沉,昨夜同云枕松倾吐少时的痛苦,心里那块疙瘩竟在云枕松的抚摸下渐渐消散了。

“……谁在笑?”齐剑霜睡眼朦胧,恍惚地问。

云枕松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逐渐变得清晰:“小星儿,我在信中同你讲过,她一直住在别处,这些天也忙,忘了带你去瞧瞧。小孩子灵动得很。”

齐剑霜想起来了,云枕松的确和自己提过,不过他没有和小女孩相处的经验,思索片刻问:“她在笑什么?”

云枕松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推到洗脸盆前,示意他快些收拾:“小荷不知道从哪里给她抱来一只小奶狗,乐颠颠地跑过来和我炫耀呢,你快点,今天事情好多。”

话音未落,云枕松凑近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在外面等你。”

齐剑霜满脸享受地看着他害羞地关门离开,三下两除二地把自己拾掇完。

小星儿把小狗紧紧抱在怀里,亲昵地用脸蹭着小狗的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云枕松:“小荷送给我的!”

府衙的书吏一早就来给云县令汇报公务,将中州那些高官的行动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云枕松一边听着,一边利用思考间隙哄着小星儿:“这么喜欢呀,那你要用心养。”

“韩琰韩公子现在在客栈吗?”云枕松扭头问了句书吏。

“回县令,在的。”书吏候在一旁,微微弯腰对云枕松说道,“不过韩丞相带人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荷意识到耽误县令办公了,连忙捂住星儿的嘴:“咱先走,别打扰……”

“让她跟我走。”

身后传来低沉微哑的嗓音。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齐剑霜从房里迈着大步走出来,肩宽腿长,往前走一步,估计小星儿得跑五步才能跟上。

云枕松看见他,真心觉得养眼,心情都好了不少,他低头摸了摸星灼的脑袋,说:“他很好,跟着他玩一会儿,我马上过来和你们用早膳。”

等他们全都走了,云枕松才继续刚才的公事:“你先派人去客栈告诉韩琰,说我一会儿去找他。还有,后入县籍的百姓,赋税按数交了,不用拖,但粮仓里的粮一定要守住,让周巳多带点人,起争执不要紧,但不要受伤,一切等我。”

书吏看向云枕松的眼神充满仰慕和信赖,恨不得奉他的话为圭臬。

云枕松笑了笑,催促道:“快去。”

骄阳从窗子透到饭桌上,日光柔和了每个人的线条,勾勒出一副温馨画面。

齐剑霜静静听着星灼的喋喋不休,她讲云哥哥有多好,讲自己交到了很多朋友,讲吃到了哪些从没尝过的糕点饭菜,讲小狗叫什么,讲眼前这个冷脸的哥哥有些可怕。

哥哥?

齐剑霜挑鱼刺的手一顿,淡淡地问小荷:“谁教她这么叫的?”

齐彦管他叫义父,这五六岁的小姑娘管他叫哥哥?

这不胡闹么。

小荷虽然知道齐将军人冷心热,但还是有点怕他,尤其是知晓泓客便是在征战沙场、生杀予夺的镇北大将军后更甚,她小心翼翼地说:“回将军,是主子。”

“小星儿管我叫哥哥,要是叫你阿爹,咱俩这辈分才叫乱套呢。”

云枕松擦着手,逆光走来,光影剪切出他细窄的腰线,齐剑霜眯起眼,眼睛一眨不眨地从他的浅眸上移到脸侧细密柔软的小绒毛,又挪到他的腰上。

手便开始不老实。

“啪”。

云枕松拍掉他要掐自己腰的手,坐下,自然而然地夹起齐剑霜手边挑光鱼刺的鱼肉,舒坦地吃了一口。

齐剑霜挑了下眉,笑笑没说话。

小荷愣了愣,撞上齐剑霜的目光,瞬间避开视线。

“小星儿,你该去学堂上学了。”云枕松算算时间,“小狗放在家里,不许带到学堂。”

星灼被他这句话击碎,露出一张苦瓜脸:“啊……”

“听话。”

哄走了星灼,云枕松拍拍齐剑霜的手,对方凑近,他道:“一会儿陪我去见韩琰,我有事问他。”

齐剑霜一皱眉:“问什么?”

“那晚为什么和韩老丞相吵架。”

“你觉得,他能说?”

“所以让你陪我嘛,一会儿记得配合我。”

齐剑霜面带疑惑,跟着云枕松来到客栈,韩琰端坐在茶桌前,等候多时,看见齐剑霜也跟来了,表情古怪片刻,不敢掉以轻心。

“云县令是要和我说什么?”韩琰始终与他保持疏离。

“聊聊往事,”云枕松故作玄虚。

韩琰面上保持着微笑:“在下和云县令可没什么往事可聊。”

“当然不是和我,是和齐将军的少年往事。”

韩琰感到好笑:“云县令,你我都不是闲人,想打感情牌也要让泓客本人来啊,他人冷着脸站在一边,你觉得我脾气是有多好,还能耐着性子和你聊这么无聊的事?”

云枕松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齐剑霜,接下来他对韩琰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脸色更加苍白。

“韩公子不会以为泓客什么都不知道吧?宫中有他的人,你是一早就清楚的,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安排的人,你知道吗?”

韩琰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说,那些眼线在泓客七八岁的时候就在了呢?

“泓客?”韩琰不可思议地看向面无表情的齐剑霜。

*

考核结果出来那天,国子监门外站满了各家公子的书童,焦急地等待国子监官吏放榜,好快点回去交差。

能入朝为官为次要的,今晚的宫宴是他们紧张成绩的主要原因。

大宣惯例,三年为期,国子监最终考核成绩出来后,皇帝在宫中设宴,一为见见未来朝中重臣,二为鼓励这些孩子。

韩琰的书童一字不差地背下榜上排名,跌跌撞撞跑回韩府,跪在韩琰面前,结巴道:“公、公子,您是榜眼,榜首是……齐公子。”

咣当一声,沾满墨汁的毛笔掉在桌面,一滴污墨毁了他马上完工要送给父亲作为生辰礼的水墨画,洇透一点,意境尽失。

书童哆嗦了一下,后背冒起细细冷汗。

韩琰用袖子去擦污墨,平静地说:“知道了,下去。”

韩丞相推门而入,正好听见他说的这句话,瞥了眼颤颤巍巍退到一边的书童,掌心轻轻拍了拍他:“备水,一会儿公子要沐浴更衣,准备进宫。”

韩琰听到父亲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您来了。”

“嗯,结果我都知道了,”韩丞相落座腰椅,冲主位的韩琰摆摆手,“坐下,不用起身。”

韩琰犹犹豫豫,又坐了回去。

韩丞相很认真地问他:“你见过陛下吗?”

韩琰如实回答:“没有。”

父亲今日的态度着实奇怪,没有责怪,没有叹气,只是多了几分很细微的焦躁,要不是韩琰从小对父亲一丝一毫的情绪都很敏感,不见得能发现这丝微不可察的躁动不安。

韩丞相往扶手上拍了两下,道:“嗯,今晚你就见到了,陛下很好相处,你不必过于拘束。成绩的事……”

韩丞相叹了口气。

猝不及防地往韩琰心口插刀,一口气提到一半,不上不上,痛苦的窒息感裹挟而至。

“你尽力了,我知道。”韩丞相说着说着,无意识地开始皱眉,止不住地叹气,有一瞬间韩琰感觉父亲突然变老许多,“我……也尽力了。”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听不清的。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韩琰,你的亲生父亲,是……

酉时三刻, 国子监的簪缨子弟们已在宫门外列队等候,韩琰与齐剑霜站在靠前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玉带, 他虽早已习惯宫廷礼仪, 但今日是他第一次入宫面圣, 加上父亲临走前的那番言论,令他心烦意乱。

“宣国子监学子入宫——”

尖细的唱名声晚昏, 朱红宫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开启,皇帝身边的贴身公公将白玉拂尘向身后一甩, 来到齐剑霜面前,脸上露出熟络的笑容:“齐公子见谅, 今日宫宴人多口杂, 便把宫门关了, 让各位久等了。”

韩琰听到齐剑霜说:“没事,理应如此。”

齐剑霜特意落后韩琰半步,公公用余光扫到,刚欲停下步子,就被齐剑霜叫停:“公公继续走, 不必管我。”

韩琰侧目, 眼神中带着一丝丝疑问。

“这样好和你说悄悄话。”

韩琰听后笑了笑, 焦躁的情绪得到缓解。

汉白玉桥横跨长河,桥栏上的螭龙雕刻熠熠生辉, 远处太和殿坐落在高阶之上,层层台阶托举着金碧辉煌的太和殿,令人望而生畏。

金甲侍卫持戟而立,在烛火的照耀下寒光凛凛。

“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在布料的摩擦声中, 铠甲的碰撞声显得尤为突出。

“平身。”

声音比韩琰想象得要年轻,他随众人起身,终于得以正视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主。

皇帝身着一袭明黄龙袍,在烛火下流转着摄人的威仪,端坐于龙椅之上,虽年过半百,眉宇间却不见半分颓态,反而如古剑淬火,愈显沉凝,眸光一一扫过殿下学子,深不可测,不起波澜。

"诸位皆是国之栋梁,今日设宴,一为嘉奖学业,二为勉励诸位将来为国效力。"皇帝明明笑得和蔼,却让人亲近不得,"入席吧,尝尝宫中的饭菜合不合口味。"

随着皇帝挥手,身姿窈窕的宫女们手捧金盘鱼贯而入,各色珍馐被摆到他们的桌前,齐剑霜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同韩琰碰杯:“宫里的酒是最好喝的,今晚咱俩多喝点。”

韩琰应了声,仰头喝酒的时候下意识将视线瞥到皇帝那边,却发现皇帝正在注视着他们这里,韩琰心下一惊,以为皇帝看的是齐剑霜,只见下一秒皇帝冲他点了点头,韩琰受宠若惊,连忙垂下眸。

席间皇帝的话并不多,并且早早离场,殿中的气氛这次活跃起来,不多时,齐剑霜被萧妃的侍女叫走,他扭身和韩琰说了声:“姨妈叫我过去,你先吃着,一会儿要是我没回来,你不用等我了。”

韩琰点点头,本以为今晚算是结束了,没有任何波澜,平平淡淡地度过,然后回到往常的生活里。

然后,皇帝的贴身公公无声无息地来到韩琰身后,俯下身,气息刚传到韩琰耳后,就把韩琰吓一跳,他双肩一颤,猛地回头看到是公公,眼里的幽怨一下子变成无语。

一晚上提心吊胆,临了被这位公公吓个半死。

他咬了咬牙,面上保持着礼貌和体面,微笑问:“公公是来找剑霜的吗?他被萧贵妃叫走了。”

公公笑道:“不是的韩公子,陛下有请,请随咱家来。”

韩琰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没缓过神,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谁?我?陛下吗?”

“正是。”公公依旧面带微笑,将拂尘往前一递,“烦请韩公子快一些,陛下还在等。”

韩琰恍恍惚惚地跟着公公来到御花园,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御花园内宫灯四起,在朦胧的月光显得幽深而隐秘,一路走来,竟无一人,寂静得韩琰心里发慌。

花木扶疏,暗香浮动,偶有晚风拂过,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韩琰远远瞧见皇帝负手立在湖心亭中央,皇帝新换上的玄色龙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衣摆上的金线刺绣在亭中灯笼的映照下间或闪烁。

皇帝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音色沉稳,对韩琰的语气算得上是柔和:“起来吧,抬起头,让朕好好瞧瞧。”

韩琰不明所以,缓缓抬高下巴,却不敢正视帝王,耷拉下眼皮。

皇帝挥退其他人,亭中只剩他们二人。韩琰着实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一头雾水地继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在韩琰看不见的地方,皇帝眼神逐渐变得复杂,多了几分回味和惋惜,良久,皇帝拍了拍韩琰胳膊,说道:“你和她的长相有三分相似,可你站在朕面前垂下眸子,竟好似与她的身影重合了。”

韩琰心下着实一惊,顾不上礼节,陡然看向皇帝,双唇颤抖:“陛下……在说什么?”

“没什么,朕的一个故人,与你无关。”皇帝不咸不淡地将话题掀过,又问起其他事情,“你今岁几龄?”

“回陛下,十一有四。”

皇帝挑逗着笼中雀,漫不经心地问:“竟这么大了。韩相待你如何?”

韩琰冷汗直流,不是面对皇上的无措紧张,而是对他们二人所聊之事的惊愕猜想。

“父亲待我很好。”

“朕看了你写的策论,很新颖,见解独到,是个当官的料。”

这些夸赞,便是父亲也未给予过他,一时让韩琰万分感激。

皇帝回头,看了眼韩琰:“朕听说你和剑霜交好,那以后便跟着他进宫,同太子、七皇子他们多交流,宫中规矩繁多,朕从不要求剑霜一一遵守,你也不必过于拘束。时间不早了,你走吧。”

远处传来大内军巡逻的脚步声,铁甲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回程途中,韩琰心中百感交集,他一面感激皇帝对于他的认可,一面犹疑皇帝所说的那些意义不明的话。

夜深了,冷风一吹,凉意透骨。

*

韩琰听完云枕松同自己讲的一切,手脚冰凉,冷冷地看向云枕松,忽地自嘲:“齐剑霜,你还和我装什么?原来那么早你就对我有了忌惮吗?”

齐剑霜简直冤枉,刚才云枕松说的,他也是第一次听,心里的震惊不亚于韩琰,但他为了让云枕松继续演下去,不得不装作淡定:“这些不重要。”

“不重要?!”韩琰的情绪突然爆发,指着他齐剑霜叫嚷,“你明明说过咱俩做一辈子的好兄弟!可你为何一直要压我一头?!我费尽心思讨好父亲,讨好陛下,到最后他们总是先夸赞你,连带着夸一夸我!我就像你的附属品,像衬托你的绿叶,永远得不到第一个关注,永远只能捡你剩下的!”

“我原也是一心一意待你的!”

齐剑霜终于知道了韩琰的委屈,也明白了为何那次宫宴后,二人的关系在渐渐疏远。

原来每一次入宫,韩琰是带着这样的目的。

那么,韩裴对自己的态度由好转坏,大概率也是韩琰这个当哥哥的,在韩裴面前装可怜,挑拨离间了。

所以的异常,到头来都系在韩琰身上,把他这个人读懂,一切谜团也就了然。

云枕松叹了口气,语出惊人:“韩琰,你的亲生父亲,是先帝吗?”

韩琰和齐剑霜猛然抬起脑袋,瞪着大眼睛看向平静的云枕松。

韩琰连连后退。

他太聪明了。

韩琰心乱如麻,身体如百蚁啃食。

不仅聪明,还很敢猜。

如此禁忌敏感的话题,换作齐剑霜也是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就只有云枕松一人,好似百无禁忌。

与此同时,门外传出声响,只见韩裴从隐蔽的地方慢慢走出,每一步都极其沉重,他表情凝重。

韩琰四肢冰凉,他知道,这一刻早晚得来,既然提前了,他也只好随机应变。

云枕松似乎对韩裴的出现一点不惊讶:“所以,那晚你和韩老丞相说了什么?”

韩琰这才料到自己被云枕松利用了,掉进了他提前设置好的圈套,让韩裴出现,逼他不得不交代清楚一切。

*

那晚,韩琰回到家,便被父亲叫到书房。

“喝酒了?”韩老丞相微微挑眉。

韩琰如实回答:“剑霜说宫里的酒好喝,我俩便多喝了几杯。”

“嗯。”韩老丞相冲他招招手,“来,我刚为你泡好的茶,醒醒酒,我有话问你。”

韩琰感觉今晚就像做梦一样,皇帝不加掩饰的赞誉,父亲和蔼可亲的关心,都让韩琰晕乎乎的。他笑了笑:“没事父亲,我没喝多,您尽管问我。”

其实韩琰也正想借父亲的问话,来说出自己内心的疑惑。

韩老丞相点点头,没做任何铺垫,单刀直入:“陛下同你说什么了?”

这一问,让韩琰结结实实一愣:“……父亲怎么知道陛下单独找我了?”

“回答我。”

“问我今年几岁了,让我和剑霜多进宫,夸我……是个当官的好料子。”

“陛下真这么说?”韩老丞相有些吃惊。

韩琰说:“是。不过……陛下说了许多我听不懂的话。”

韩老丞相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韩琰看得清清楚楚,他把刚要送入口中的茶杯稳稳放下,道:“陛下说我像他的一位故人,说我长得和他有三分像,但一垂下眼,竟十足相似。父亲,这人是谁?您认识吗?”

韩老丞相动作突然僵硬,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这还是韩琰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失态,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父亲?您怎么了?”

韩琰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情不简单,皱眉追问:“您认识,对吗?为何我会和这人长得像?”

“巧合。”韩老丞相别开眼,生硬地回答。

接下来,韩琰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扔给韩老丞相的火药,炸得他头晕眼花,也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问题中,韩琰见到父亲愈发难看的脸色,就知道自己问的方向是正确的。

“陛下认识我的母亲吗?”

“母亲不是从小生活在乡下吗?她老人家不是您的发妻吗?”

“陛下问我,您待我如何。陛下为何要问一个臣子的孩子臣子待他如何,这感觉就像怕您亏待我似的,可陛下与我无亲无故,为何会怕?”

说到最后,韩老丞相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用消极的沉默回应着韩琰。

父亲什么都没说,却也回答了所有。

“难怪,难怪……”韩琰干巴巴苦笑两声,“你对我,从未以‘为父’自称……我不是你的孩子,是不是?”

“出去!”韩老丞相勃然大怒。

“凭什么不告诉我!你效忠皇家,一直以来,你拿我当什么?!”

“难怪你对我从来没有过温情,有的只是让我困惑的冷淡!”

“在我这里,我和你是父子,但在你那里,我只是你效忠的牺牲品!”

“啪”!

一声脆响,韩老丞相狠狠扇了韩琰一巴掌,把门外的韩裴吓哭了。

“滚出去!”韩老丞相老泪纵横。

今晚也是韩琰第一次看到他哭。

第50章 第五十章 正因有了齐剑霜。

韩琰讲得轻描淡写, 但无一人觉得轻巧,好像胸口重重压了块巨石,让他们的喘息变得艰难。

在他们消化信息的时候, 云枕松平静地看着韩琰, 他表现得是那样隐忍和坚强, 眼底带了些红晕,藏在袖子中的手紧握成拳, 袖口处凸出。

云枕松道:“韩公子,暂且这样称呼, 可以吗?”

韩琰瞥了他一眼,自嘲道:“万一我是骗你们的呢?”

“不会, ”云枕松笃定道, “我相信你说的, 但别人未必见得。”

韩琰没出声,他知道云枕松什么意思,这也是为何他一直苦苦寻找先帝留下的东西,找遍江南、找遍花缘阁、甚至把中州都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没有找到。

先帝驾崩前, 把他叫到了身边, 抚摸他的脸, 用慈父般的眼神看着他,即使那时先帝眼球早已变得浑浊, 告诉韩琰——

“你是朕的孩子,朕给你留了安身立命的东西,倘若日后大宣势衰,找到它,救回大宣。”

韩琰多年的演戏终于有了成效, 他装得淡泊名利,如天上谪仙,纵有万千本事与权谋头脑,却从不参与任何一场争斗,当时遇到纨绔的太子刁难,他也从未放在心上,有时他演着演着,自己都快要信了。

而先帝又是对孩子极其宽容、乐于鼓励的态度,与韩琰这孩子相处久了,他愈发觉得这孩子真是既善良又伶俐,好不喜欢,于是愧疚心油然而生。

先帝晚年也不复壮年时那般算计,如若刚登基的先帝与行将就木的先帝相见,前者必然斥责后者的糊涂。

太子不是做帝王的料不假,可你给一个从未认过、养过的野种坐上龙椅的机会,大宣不乱套才怪!

韩琰将自己思绪拽回,对云枕松淡淡一笑:“可云县令的相信,又值几分?多年游历山海,方知古琴最抚我心,如今我已不再纠结于身世,是云县令非要生生剥开我的伤口,想知道我到底伤得多深。在下只求安稳度过余生,别无他求。”

一番肺腑之言,说得那叫一个真切。

云枕松着实佩服他,有这本事,上台演戏多好呢,在这儿待着都屈才。

齐剑霜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比刚才近了许多,他伸手勾住云枕松的手指,面对云枕松扭头看向他的眼睛,他依旧目不斜视,盯着韩裴,说道:“韩丞相。”

韩裴心里正乱着呢,不耐烦地扫了一眼齐剑霜:“何事?”

齐剑霜一字一顿道:“云枕松哪儿也不会去,他只能在我身边。”

韩裴登时怒道:“你以为官位任命是儿戏吗?!你说不去就不去?理由呢!”

齐剑霜把云枕松护在身后,高大的身子几乎将他笼罩,他气极反笑:“韩裴你当我傻吗,如今枕松知道了这等皇家秘辛,你能让他在中州安安稳稳做官?枕松前脚刚跨进鼎门,后脚就被你的人杀了!你当老子是死的么?!有我在,云枕松就不可能任你们摆布,更不可能任你们欺负!”

“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空口无凭!随意捏造!本相不可能同意!”韩裴暴喝,“来人!把他给我押下!”

“唰——!”

破空声猝不及防地在众人耳边炸响,短促有力,带起一道迅猛的气流。

与此同时,快出残影的刺眼剑光从韩裴眼前飞过,仅在一瞬,齐剑霜拔剑而出,刀尖指向韩裴,剑刃泛着凌冽的寒光。

下一秒,屋内冲入许多待命的护卫,他们训练有素,在极短的时间内把齐剑霜团团围住,使韩裴与齐剑霜分出一段距离。

韩裴不顾韩琰的阻拦,大步上前,质问道:“齐剑霜!你要杀了我吗!”

“在我这里!云枕松的命,比我的命重要百倍、千倍、万倍!”齐剑霜话音如重锤般砸在耳膜,震得耳鸣不断,他以一己之力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韩裴!你真以为这些人能拦得住我?”

韩裴心知肚明,这点人哪里拦得住齐剑霜。

他咽了咽,刚要开口,却被云枕松打断:“二位,我和你们做个生意,如何?”

韩裴冷眼瞪过去,没接他的话。

云枕松泰然自若,仿佛抵在前胸后背的剑都是摆设,他语气四平八稳:“我不会受困于中州,原青县的粮食一粒也不会少,而韩琰的身份,绝对不会传到庆隆帝耳中,我也可以保你们二位平安离开北疆,回到中州。”

“呵——你……”

云枕松毫不留情的打断韩裴的自以为是,眼神忽地冷下来:“韩裴。”

此言一出,全屋死寂。

“做生意,要有做生意的态度。”

齐剑霜一下子就明白了云枕松的意思,在和韩裴视线交锋的刹那,齐剑霜出剑,韩裴出声:“别——”

电光石火间,齐剑霜以其久经沙场的身手,左臂紧紧将云枕松护在怀里,右手握剑,横扫而过,片甲不留,硬生生把韩裴的护卫吓退。

有人猛然挥刀砍向云枕松,来不及侧身,齐剑霜直接用手臂接下这一刀,鲜血瞬间涌流,齐剑霜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在活动范围极其有限的空间,转腕,动作利落且有力,登时将那人举到的胳膊砍离身体,只听“咣当”一声,刀同一只胳膊同时落地,猩红四溅。

齐剑霜及时捂住了云枕松的眼睛,他记得,云枕松怕血。

“泓客!”云枕松挣脱出齐剑霜的怀抱,又急又怕地捧着那条血淋淋的胳膊,他真恨不得把那人杀了!?

“没事没事,不深,看着吓人罢了。”齐剑霜连忙去安抚云枕松。

云枕松真的急了,也就不管不顾起来:“韩裴!我现在就能让你死这儿,你信不信?庆隆帝既然能让你只身涉险,来到原青县,你的命在他那儿就不值钱,起码不是不可替代!”

齐剑霜看着因为自己受了这点小伤而炸毛的云枕松,忽然十分满足,还觉得他骂人的时候比平时更带劲。

嘴角不由浮现一抹笑,也就是在走神的空档,他不经意瞥到了在一旁从始至终没插手、没干涉的韩琰,?事情由他起,他却静静看戏,感觉所有人都被他玩在股掌之间。

韩琰适时站出来,在韩裴耳边低语,给了他思考选择的余地:“裴弟,我真的很害怕我身份暴露会连累你,皇帝的确……而且云枕松说的没错,我们眼下的确受制于齐剑霜,他有多疯,你不是不知道,再说了,粮食运回去,八成也不会被皇帝用在正地方,所以……”

韩裴冷静下来,思忖良久,最后一咬牙,说道:“好,本相同你做这笔生意。”

清走闲杂人等,云枕松向管事的要来医药箱,先是下针止血,随后开始非常小心地为他上药、包扎,好似每一滴血都从云枕松皮肉中流出来的,眉毛越皱越深。

韩裴没功夫也不愿和他俩多待,只想赶紧解决掉这些破事,然后去处理中州那边更多的破事。

“说吧,你要怎么做这个生意?”

“不是我,是我们,”云枕松眼神没离开过齐剑霜,“各取所需罢了。”

云枕松突然俯身,靠近齐剑霜的胳膊,用牙齿咬掉纱布边缘,软唇轻贴了一下齐剑霜的皮肤。

然后,他抬头直视韩裴。

换了副面孔:“刚才多有失礼,韩相见谅。”

韩裴:“……”

“咱们都是聪明人,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现在肯定是不敢去中州的,不管韩相和韩公子如何向我保证,我都不会走的,这一点想必你能理解。其次,我不离开这里,也杜绝了韩公子的身份出去。因此,这第一件各取所需便是,我不会让韩公子的身世传出这件屋子,保证韩家安全,韩相不再逼我离开,夺我权利,削减我的势力。”

一旦皇帝知道韩琰的真实身份,无论是否存疑,他都不会再信任韩裴,认为他之前所作所为,皆是为了韩琰这个极有可能夺取皇位、一飞冲天的哥哥。

“那第二件各取所需便是,我把种田绝密交于你,并放你安全离开北疆,而韩相不再找玄铁营麻烦,并留下县中粮食。”

“再多大不敬的话,我不便多言,韩相自己是能参透的。”云枕松说道,“韩公子,你刚才所言,七假三真。不过奉告各位一句,在下既然有本事让原青县死而复生,让玄铁营兵力大增,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但中州……可不一样。”

韩裴瞳孔骤缩,就连一直保持事不关己的韩琰也是大为震惊。

云枕松太聪明,他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寻他想要的答案,也能从人的细微表情与话语中察觉其真正想法。

这真的是各取所需。

他们给彼此时间,一个去攫取中州,一个去打败北匈。

齐剑霜陪云枕松离开了客栈,刚到府衙,云枕松开始给李延写信,告诉他一切真相,让李延早早做好准备。

他一边写,齐剑霜一边站在他身边默读,忽而笑道:“你有句话真说对了。”

“哪句?”云枕松笔没停。

“和你成为敌人,我未必比得过你。”

“不会,”云枕松仰起头,冲他笑了笑,齐剑霜的视线却被他鼻侧的痣吸引走,“你我是彼此的利剑,是大胆往前走的底气。今天如若没有你,我不会这么硬气。”

正因有了齐剑霜,云枕松才敢和韩裴这个位及权臣的高官叫嚣,才有筹码和韩裴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