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还在睡梦中,懵懵道:“主子是该洗洗这一身病气了,要不然……什么?!找谁?”
羽生后知后觉,收了收脖子,眼睛瞪得溜圆,错愕地看向云枕松。
云枕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说话。
*
汗廷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哈勒巴和骨浪死了,沙狼部分崩离析,牧云、野冢等部的长老也都战死,部落群龙无首,吵得不可开交,到后面都动了刀子。
赤豹部的巴图,被邓画重创,吊着最后一口气苟活,反倒是曾经主和派的长老们,安安稳稳地活着。
原先哈勒巴不信任主和派的人,不敢随意把他们安排到战场上,一再掠夺这些部落的粮草供给给主战派,如今倒是因祸得福,幸存于世。
阿古拉看了一眼巴图,随后站出来,主持大局。
“够了!都住手!我们十九部……”
“呃!”
阿古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柄红缨长枪,从外面穿透厚实的兽皮毡帘,刺破空气,带着一股凶狠迅猛,狠狠刺穿了阿古拉的心脏!
“咚”。
长枪插入他的尸体,枪杆兀自震颤,稳扎入地。
汗廷内所有人“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惊骇地看向破了一个洞的毡帘。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邓画一句低沉的“拿下”,宣告了北匈无法再逆转的命运。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邓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红……
毡帘被一只覆盖铁甲的手猛地掀开!
寒风裹挟着雪沫灌了进来。
邓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高挑威严,红缨与黑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若寒霜, 视线扫过汗廷内每一张绝望的面孔。
步兵紧随其后, 从邓画身后涌入,将汗廷围了个水泄不通, 原本宽敞的营帐瞬间变得拥挤。
邓画定定地看着几个试图反抗的长老,淡淡说道:“老实待着吧, 杀你们不多,不杀也不少, 全看我心情了。”
很快有人用北匈话叽里咕噜问了身边一句, 然后邓画就听见那人重复了一遍刚才自己的话。
邓画懒得管了, 找了个支撑点,好整以暇地抱胸靠站,冷眼看着。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人粗暴地拔出长枪,交还给邓副, 一人手起刀落, 砍掉了阿古拉的脑袋, 手脚麻利,将头颅装盒带走。
“这!这是……什么意思啊?”察合台年迈, 颤颤巍巍地上前走了两步,又迫于士兵威压,退了回去,一头雾水,饶是他老糊涂都看出了些端倪。
那么多人不杀, 偏偏杀阿古拉,杀了还不算完,还要把脑袋带走。
“阿古拉……做了什么?”察合台用蹩嘴的中原话,小心翼翼地问邓画。
他已到了这个岁数,生命在他那儿早就无足轻重,他不过想要个明白。
邓画满足他,说道:“他和巴图,和韩琰串通好了,要是北匈赢了,韩琰就会帮他们杀掉哈勒巴,让出可汗位置。要是北匈输了,大宣的驻匈大臣让他二人当。”
邓画音量不高,却像冷水入油锅,把帐内炸得人声鼎沸,没想到啊没想到,不仅大宣内部出了叛徒,他们自己的草原也有叛徒!
因为有阔阔在中传信,孛边动用自己的人力,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开战后,趁虚而入,找到了阿古拉和巴图与韩琰来往的证据,随后孛边先是迅速告诉了齐剑霜,可还没等告诉哈勒巴,他人就凉了。
从始至终,邓画没看孛边一眼,反倒是晦暗不明地盯着瘫痪的巴图。
突然,邓画有了动作。
她直起腰,收了长枪,换出后腰短刀,径直走向巴图。
外面到处是北匈汉子的嚎叫和求饶,巴图能听见玄铁营整齐的步伐,败局已定,他必死无疑了。
可邓画偏要折磨他,走向他的步子不紧不慢。
巴图浑浊的眼球看着如同阎王索命的场景,呼吸不断急促,双脚不停扑腾,惨烈地狂笑起来,喉间发出刺耳的“嗬嗬”声,最后,就在邓画旋转手中短刀的刹那,巴图两眼突冒,两腿一蹬,被活活吓死了。
“……”邓画也震惊了,她顿了顿,招手叫人,“来俩人,拖出去,砍了埋了。”
至于其他人,邓画暂时不想动。
随后她掀帘而出,一眼看见了正被绑过来的老萨满,她勾了勾嘴角,还未说话,老萨满便忙不迭地大喊:“衣服里!东西在衣服里。”
随后,士兵上前掏了老萨满的前襟,摸出两本厚厚的账册,邓画接过,从头到位翻看了一遍。
下一秒,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不让飞奔过来,邓画抽空对程绍说了句:“这一阵这里归你管了,辛苦。”
*
今日辰时,侍卫来报,说是云枕松诚心想同永熙帝谈一谈。
“告诉他,想投降直接说便好,‘谈一谈’这个词可太宽泛了,朕政务繁忙,可没有时间和他耗。”永熙帝正在下人的侍奉下穿戴盔甲,“朕看他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了。”
“行了,也不用找人回应了。继续攻城!”永熙帝命令下去,临走前,正好撞见韩裴,韩裴向他拜了一拜,永熙帝稍一点头,步履匆忙地离开。
永熙帝走后,韩裴先去洗了把脸,二月底的井水是彻骨的凉,冻得韩裴打了个冷颤。
跟随在他身后的周泉递上毛巾,说道:“主子,有热水的……”
“不要。”韩裴果断拒绝,“我就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些,没事,挺好的。”
现在的韩裴,和永熙帝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即使再不认同他的种种行为,韩裴为了保全自己,也不得不委身人下,反驳劝阻的话,咬断舌头也不能说出口。
韩裴总是认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权力的迭代总会伴随着悲壮的死亡,即使今日永熙帝不下死手,明日李延也会围攻而来。
李延不幸就不幸在,碰上北匈的夹击,要不然齐剑霜也不可能被牵制,他们的卫兵也不可能一路顺利攻来。
还攻到了原青县、云枕松头上,等过几个月,齐剑霜结束战事,回过神来,不知道他会气成什么样,估计把中州掀了的心都有。
韩裴仿佛一尊玉佛,安安静静地坐在临时营帐里沉思,陈元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韩裴吓了一跳。
陈元连忙举手,语速飞快:“我在帐外喊丞相你了,喊了好几遍,没听见回复才进来的。”
韩裴下意识瞥向周泉。
周泉立刻道:“主子,奴也唤你了。”
韩裴自知理亏,无话可说,干巴巴问陈元:“你找本相什么事?”
陈元答道:“皇上叫您吃过午饭,去城门边守着。”
“我又不会舞刀弄枪的,去了干什么?”韩裴皱眉。
陈元侧过身,声音低了些:“皇上说,今晚一定要成功破城,请您来见证见证。”
韩裴眉头皱得更深,不解道:“见证什……”
陈元接着弯腰说话的姿势,往韩裴手里塞了个小纸条,韩裴一下子握紧手心,顿了顿,继续道:“……行,知道了。你走吧。”
陈元在临走前,极其细微地冲韩裴做了一个摇头的动作。
待他离开后,韩裴支走了周泉,独自一人展开那张小纸条。
第一句,便让韩裴扎扎实实愣在原地。
上面写道——
韩琰通敌。韩临川亲笔写下其罪状。先帝遗诏已经寻到。
第一行一共三句话,每一句都能让韩裴怀疑自己眼花看错了。
第二行简略至极——
荒山脚下,李瑀书。
卫军驻扎的地方离荒山不远,韩裴厉声呵斥,驱赶了众人,携了柄,只身前往。
韩裴在相信和质疑之间反复横跳,可这三件事,件件真相都令韩裴抓心挠肝,最后他提心吊胆地赴约。
荒山脚下,白茫茫一片,韩裴仅瞧见李瑀一名女子,顿时放了大半的心。
李瑀对他微微一笑:“韩丞相,本宫已等候多时。”
“在下,参见安然公主。”韩裴只是浅浅欠身,探究真相的心没有因为料峭的风而压下去,反而愈发按耐不住,“安然公主,你给我写的……”
“丞相莫急。”李瑀优雅颔首,无情打断,双手始终抱着手炉端在腹前,发髻梳得利落大方,丝毫不见日夜奔波的风尘仆仆,依旧是一副矜贵得体的模样。
她声音不大却有力量:“放那人出来。”
韩裴向四周看去,空荡荡一片,哪有半分人影,可谁料,下一刻真有一个人从山路里踉跄走来,像是被猛地推出来的。
韩裴定睛一看,心里大惊!这不是府上西院的管事么?他怎么在这儿?他又和此事有何干系?
思路像一道闪电,仅在霎那间,击透韩裴的大脑,他想到了一个格外重要的信息。
这人曾是哥……永熙帝的书童,后来在韩府做事做得久了,便被提拔谋了管事的差。
韩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诧异的目光又落在李瑀脸上,李瑀从容回视,从韩裴的微表情中确认他猜出点眉目了,李瑀才悠悠开口;
“说出来,韩相可能会不相信,不过这确实是真的。遗诏,是从你韩府找出来的,而韩临川不为人知的绝笔,亦是在韩府寻到的。而精确的地点,便是韩府西院、主屋房内那一筐不起眼的画篓里。”
韩裴无法反驳,因为他甚少去西院,对西院的印象还停留在命人时常清扫的吩咐声里。这导致他不能辨别李瑀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李瑀看出他的纠结,默默扫了一眼西院管事。
西院管事跟只鹌鹑一般,埋头低语承认:“二公子,她、她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一句假话。”
“你看过遗诏和绝笔信了?”韩裴陡然厉声询问,吓得西院管事险些蹦起三丈高。
“没没没没没有!”
邓画适时出来打圆场:“韩相何苦为难一个下人,再说了,这等机密本宫怎会泄露?你不是想看吗?来,让你看。”
随后,韩琰只见一个甲胄加身、外系黑袍的将士从刚才西院管事出来的方向,缓缓出现并靠近,他腰上佩戴的是开过刃、饮过血的战剑,魁梧高大,一看身手就不凡,韩裴一介文官,岂是他的对手。
这人是精锐甲士的队长,接过李瑀手中的画轴,徐徐展开,上面的字迹清晰暴露在韩裴眼前。
李瑀对他说:“有时候,本宫都替你不值。”
吾儿韩琰:
被你囚禁多日,为父已然心灰意冷,悔恨至极。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懦弱,时至今日,即使知道你利用为父的关系,哄骗地方官员,通敌北匈,还是不愿向皇帝揭发你。
按理说,你是皇家的孩子,理应由皇家长辈处置你的过错,可……可为父不忍啊,毕竟养育你十余载,用心用力,对于你的学业,从不敢怠慢。
为父自诩宽厚爱民,忠君为国,可你怎么能去通敌啊!怎么能去通敌!
为父对你……真的太失望了。可……亦舍不得你深陷危险,忍受囹圄之苦,重刑之痛。
吾儿啊,停手吧,停手吧,此刻收手,为父会为你收拾一切烂摊子,齐剑霜会去打仗,北匈不会踏出北疆,皇帝只会认为这是北匈不自量力的一意孤行。
这些话,为父一辈子也说不出口,只能写给你读。
为父便这般坐着,坐在吾儿少时用工的书桌前,等你回来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教我一套不让晚溪心疼生……
永熙帝毫无商量余地的回绝, 如同原青县的催命符,虽未传到云枕松耳中,但其含义, 已由骤然开始的猛烈攻城, 无比清晰地传达而至。
“陛下有旨!先登城头者, 赏千金,官升三级!”
话音刚落, 战鼓愈敲愈响,更多的云梯如同闻见血腥的猛兽, 从军阵中蜂拥而出,疯狂地搭上女墙。
“放箭!”
周巳的声音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身姿笔挺, 冷硬地站在弓箭手身后, 眼神凌冽地盯着全局战况。
箭矢的密度遽然增加,试图压制攀爬之势,城墙下方的卫兵极力缩紧身子,寻找着盾牌和云梯的掩护,可仍不断有人中箭, 手一松, 便从高空坠落, 在城墙根下砸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然而,防守并未进行太久, 城下,永熙帝神情冷漠,手一扬,早已准备就绪的精锐弓手立刻上前,在盾牌的保护下, 齐齐仰起手中强弓硬弩。
卫兵不追求精准射杀,而是覆盖性的仰射压制!
“嗡——”
一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响起,黑色的箭矢如同逆飞的蝗虫过境,划出冷硬的弧度,从锯齿状的女墙间射入。
周巳瞳孔一缩,厉声嘶吼:“举盾!避箭!”
蓄势待发的盾兵一个对一个地薅回弓手,他们反应虽快,但盾的防御性太弱,带有强大冲击力的利箭直接穿透木盾,将后面的守军连人带盾地钉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眨眼间,城墙外围无人抗御,周巳在混乱中,连忙一把拽回四五个人,拼命往城楼里躲避。
就在这时,云枕松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远处的韩琰顿时挑了挑眉。
一众城中青壮紧随其后,随即捡起尚可使用的盾牌,配合着自己的铁皮铁锅,架起一排坚实的护盾。
“能挺一阵是一阵,快!”云枕松迅速侧身,让出位置,回头吼道,“泼——”
只见盾墙缝隙之间,一个个矫捷敏锐的身影钻出,以苏瑛为首的沅兵,藏匿好城中百姓后,迅速赶往城门。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沉重的大铁锅,里面是翻滚沸腾、冒着刺鼻青烟的热油!
“让让!”
女兵们嘶吼着,架盾的汉子迅速偏开头,让出更大的空隙。
她们一起发喊,用尽全身力气,将滚烫的油汁朝着正下方即将抓到垛口的士兵兜头泼下!
“啊啊啊啊!!!”
惨嚎瞬间爆发!滚烫的热油无情地淋在毫无防护的卫兵头上、脸上、手上,皮肤瞬间气泡、溃烂,成串成串地从云梯上摔落,甚至撞翻后面攀爬的士兵,一连滚落。
趁着这个时间,云枕松同周巳指挥众人抬走伤员,县兵迅速调整状态,火速顶替青壮男子的位置。
“来!给我吧!”
“你快挺不住了!给我们!”
云枕松急声回身问道:“还有多少油?!”
仓大使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上写满绝望:“县令!没了!最后一锅全泼下去了!”
云枕松的心猛地沉下去,仿佛坠入无底冰窖。
他猛然回头看弓手,惊觉箭筒里的箭也所剩无几。
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望,眨眼间便熄灭了……
*
水,淹没了脖颈,呛进口鼻,肺里的空气逐渐被压缩、再压缩。
好累。真的好累。
累到根本抬不起胳膊,不想动,与其无谓反抗,不如溺亡在此。
只要不去挣扎,就没有痛苦可言,被水包裹着,渐渐从窒息中找到了快感。
但是……有事情还没做完。
有个人还等着在等自己。
这个念头似微风般吹入,瞬间变为掀起波涛的狂风,搅得心神不安,求生欲望再次腾腾升起。
“呼——!”
齐剑霜突然清醒过来!睁开眼,是一片虚的,待视线缓缓聚焦,看清眼前光景,他才彻底脱离濒死的噩梦。
开口第一句,喉咙干涩生疼:“在哪?人呢?”
在齐剑霜未醒之前,冲子早已将一套话术苦练多日,为的就是让将军醒来后,第一时间放松。
“回将军,马上到瀚城,同守军汇合后立即前往原青县,支援云大人。”
马车晃晃悠悠,颠得齐剑霜伤口反复撕扯。
就在他沉默的几秒时间里,军医钻了进来,大喜过望:“将军!你真的醒了!要……”
“加快速度。”齐剑霜沉声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什、什么?”
“程绥!”齐剑霜厉声短促喊道。
“属下在!”外头突然紧急应下,下一秒,程绥看见主帅的马车车帘被将军大手一掀,露出马车内全部光景。
齐剑霜眉眼阴沉,眼球上布满红血丝,唇色苍白,脸上的病气挥之不去。
他竭力控制后,仅咳了两声,开口吩咐,不容反驳;“加快行军速度。派人提前告诉瀚城,我军不停,直奔原青县,叫瀚王连同守军跟在后面。”
程绥不敢迟疑,连忙应下,跑去落实。
大家嘴上不说,但在心里着实替将军捏了把汗。
得是多着急,才会不管不顾地在超出平时行军速度的基础上再加速,他的身体,真的能吃得消吗?
主帅的马车内部空间很大,能足足放下一张卧榻,眼下齐剑霜躺在床上,缄默地听军官对自己身体状况的阐述,整个听下来,就一个字,“惨”。
他要是块木头,那得是被一窝蛀虫啃得七零八碎的木块。
军官说完,齐剑霜掀开了被子,准备起身,用眼神压制住了刚想阻止的军官,然后,言简意赅地下达命令:“更衣。”
“玄甲。”
“剑。”
待他穿戴整齐,从一个病秧子蜕变成了一个铁骨铮铮的大将军,他倚靠在木柱上,沉默着,闭目养神。
程绥很识相,时不时地就来通报一下还需多少时辰到达,齐剑霜每每都回一个“嗯”,以示自己听到了。
几次下来,程绥心里开始犯嘀咕,这态度是想听还是不想听啊,平时这时候,他都会找邓画为自己解答一下,现在邓画不在,他只好去找贴身侍奉的冲子了。
冲子挠了挠头,愁眉苦脸地回道:“小的也不清楚啊,不过,军医问将军什么,将军都不回答,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程绥一拍脑袋,他恍然大悟。
对啊,得不到将军的回话是常事,而且,此前“嗯”这类无关紧要的回答,将军更是能省则省,这会儿还能腾出精力和力气回复自己,那就是在乎的意思啊。
“将军,驻兵和瀚王与我军汇合了。”
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将军,瀚王正带着几名亲兵往这儿赶呢。”
依旧是沉默。
“将军,日落前我们就能抵达原青县了,您这身体还没好,要不属下来打头阵吧。”
车帘忽然被掀开,齐剑霜睁开了眼睛,薄唇轻启:“我来。”
“可……”
“滚。”齐剑霜睨了程绥一眼。
齐剑霜能猜到,邓画得是排除万难、反驳了多少人,才让昏死的自己坐上第一批前往原青县的马车。
那“多少人”里,肯定有程绥这厮。
程绥一噎,意识到自己管了不该也无权管的事,尊尊敬敬回道:“是。”
瀚王上了他的马车,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瞥见一地血布的时候,吓了第二跳。
“你这是受了多重的伤啊?!”李延不由震惊。
齐剑霜淡淡道:“往后慢慢养,无碍。”
李延揶揄道:“枕松见了不得心疼死,你啊,快点想好说辞吧。”
李延在得知齐剑霜大胜北匈的时候,高兴到拍手夸赞,对齐剑霜不仅多了敬佩,还有感激。
在看见他遍体鳞伤的时候,更是内疚不已。
李延见齐剑霜眉头微微紧锁,像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你辛苦了,以后想要什么,尽管提!只要本王能办到!”
“教我吧。”齐剑霜突然冒出一句。
李延愣了愣:“什么?”
“教我一套不让晚溪心疼生气的说辞。”齐剑霜神情认真,真诚发问,与刚才那个“莫挨老子”的态度大相径庭。
“……”李延嘴角一抽,猛提了一口气,在齐剑霜期待的目光下,诚实回答,“这我不会……但我有耍无赖哄人的法子,你需要不?”
这下,换齐剑霜语塞了。
*
“杀上去!他们撑不住了!”
城墙已不复往日模样,垛口破碎成渣,女墙上遍布刀劈斧凿的痕迹。
县里的箭矢早已告罄,弓箭手们的手指血肉模糊,徒劳地想用木弓砸掉下方源源不断的士兵。
周巳拄着缺口累累的长剑,靠在一块还算结实的砖瓦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下剧痛,他的视线因为疲惫和失血而模糊,仅短暂地喘息两次,便想再挺身站直。
云枕松亦是狼狈不堪,官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穿的盔甲也有许多凹陷,鬓发被汗打湿,嘴唇干涩,脸上尽是污渍。
原青县已经走投无路。
而韩琰,还有数万士兵未上场,箭羽、火铳、战马都是充足的。
他已然被逼到了绝境,城门,守不住了。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羽生!!!不要!!!”……
第一个人咆哮着翻过垛口,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堤坝被撕开了第一道口子,黑色的洪水顷刻间汹涌而入!
“主子!你快走!”周巳见状, 猛地将云枕松推到砖梯处, “羽生带主子走!”
云枕松知道耗费周巳精力无意义, 拎起剑,拽上羽生就往城楼下面冲!
县兵左右护着他, 云枕松跌跌撞撞跑下去,耳边除了呼啸声, 更传来了惨烈的尖叫和兵刃撞击声。
周巳带人同卫军交手,红着眼扑过去, 县兵用身体、牙齿、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拼尽全力试图将他们干下去, 可效果甚微,卫兵依旧有人搭上了开城门的绞盘。
周巳猛地一僵,低头看向透体而出的矛尖,眼中闪过一丝自恨,他反手一刀劈断矛杆, 用尽最后的力气捅穿敌人的胸膛, 将人掀翻, 坠下城楼。
“撤!快跑!”周巳凌厉地扫视全局,城门也被打开一道缝隙, 即使不再转动绞盘,城外的敌军也会有办法彻底打开。现在能做的,就是减少伤亡,活着的人越多,他们能抵抗的时间越长。
城楼内的县兵, 一边向楼下撤退,一边疯狂斩杀涌上的卫军。
“周巳!回来!”云枕松骑着马,远处扯着嗓子喊回要誓死一搏的周巳,“下城去县衙!还能守!”
羽生声音里带了哭腔,大喊道:“周巳快下来!你不许死!”
时间仿佛暂停了,眼前的硝烟停滞在半空,每个人脸上凝固着或狰狞或痛苦的表情,周巳能清晰看到血珠溅出的轨迹。
“……走!”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任由属下拖着,踉跄着冲下硝烟弥漫、喊杀四起的城楼。
在他身后,城头已完全被韩琰的人占领,韩琰不得不承认,原青县是他一路攻来,最难攻下的城。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卫军,疯狂涌入大敞的城门,瞬间挤满了原青县的主街。
然后,预想中四散逃亡的百姓并未出现。街道,空无一人,如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们放慢了脚步,警惕地打量着空荡荡的街巷。
永熙帝被士兵们重重保护在中间,半晌,无恙挤到他身边,压声道:“陛下,屋里一个人没有,估计都藏起来了。”
永熙帝沉吟片刻,淡淡道:“朕不杀我大宣子民,找到云枕松,杀他一人就好。”
县衙那并不高大的院墙,此刻却成了原青县最后的壁垒,从前百姓是进不去衙门的,离这里最近的时刻,也不过是来击鼓鸣冤,眼下,全县几万人,全部挤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有人。
甚至云枕松还将府上墙壁凿穿,和县衙连接,只为让百姓再多活一阵。
大门内侧,云枕松后背紧贴门板,一道鲜血从额角滑落,他剧烈地喘息,紧闭双眼,竭力压下眸中的悲怆和绝望。
永熙帝正襟危坐,姿态矜贵地骑着马,喊出的话铿锵有力:“云枕松,你不一直是一位爱民的好官吗?如今因为你,死了这么多战士,你心里想的又是什么?云枕松,县里的一草一木、一老一少,朕不会碰,他们都是朕的子民,脚下的土地也是朕的国土,若没有你苦苦挣扎,根本不会死人!现在,朕只要你的人头,用你的命,换全县平安,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云枕松缓缓睁开了眼,随之而来的是百姓们,一个个坚决而倔强的眼神,没有丝毫埋怨,甚至有人想拉住他,不许他踏出这里,白白送命。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酸胀得厉害。
“放屁!”一道沙哑的怒吼从深巷传来,永熙帝手一抬,卫军停下了脚步。
周巳浑身浴血,手持一柄卷刃的长剑,率领最后一批还能站着的县兵,从主干道两侧的巷弄里冲杀出来!
周巳怒喝:“你的不杀,是放任我们自生自灭!没有主子,全县活不过前年的水灾!不被淹死,也要被活活饿死了!”
永熙帝无视他的怒火,抬眼看去,视线越过冲来的县兵,他在意的是他们身后的县衙。
藏在那里了啊。
“要没有县令!我们这辈子都过不上好日子!”冲在前方的县兵高喊,“为了全县!死也值了!”
利箭而至,穿透他的身体,迸出生命的血花。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退路,只有以命换命的疯狂,自己的妻儿、一家老小全部在身后,他们不死,就是家人们的惨死。
他们不知道能抗多久,但清楚的是,不能认命,这是县令身体力行交给他们的道理。
狭路相逢勇者胜,短暂的瞬间爆发,虽然惨烈,但竟真的奏效了,将卫军先锋杀得人仰马翻,硬生生把大军堵在县衙不远处片刻。
云枕松咬破了嘴唇,坚定抬眼的时候,眼神眨眼间变得异常平静。
他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官袍下摆,用牙齿和左手,将剑柄死死地缠在自己的右手上,他怕自己功力不足,手劲也不够大,到时候长剑脱手。
“县令……”旁边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县兵看着他,哽咽道。
云枕松没有看他,只是将布条最后打了个死结,试了试,剑身稳定。
他推开大门,声音嘶哑却清晰:“我说过,要护着你们的。”
话音未落,他推门而出,羽生不顾任何人的阻拦,执意跟在主子身后:“我不添乱,我知道躲。”
话音未落,卫军厮杀至眼前,周巳被掀翻出去,后背砸在院墙上,墙皮簌簌掉落在他肩头。
羽生赶忙跑去,下一刻,云枕松体态轻盈地迎击而上。
他的剑术,完全是由齐剑霜教出来的。
齐剑霜不教人剑,可一旦教了,必出高徒,他的剑法举世无双,数百本剑书牢牢记在他脑中,而他教给云枕松的,全是最适合他的。
云枕松学来的,是轻灵迅捷,料敌先机,他虽气弱,力量也不足,但那柄通体湖蓝、与他右手死死绑在一起的长剑,却如同有了生命般,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精妙而致命的弧光。
他不与对方硬碰硬,大力劈下的一刀,云枕松不架不格,仅足尖一点,身形便如同弱柳般向侧后移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同时,手腕一抖,长剑由直刺变为疾掠,与敌手堪堪退离三步。
未等云枕松喘息,另一名卫兵攻击已至脑后,疾风掀起他的长发。
云枕松仿佛身后长眼,没有片刻犹豫,低头俯身的刹那,挂剑翻身,腾空而起,躲过一击又一击,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士兵。
他们将云枕松包围,云枕松始终以巧劲周旋,以伤换命,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腰间、手臂、后背不断出现新的血痕,虽然不致死,却极大地消耗着他本就病弱的身子。
鲜血不断渗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他的动作开始变慢,呼吸如同破风箱,每一次挥剑转剑,都能清楚地感知到肌肉撕裂般的酸痛。
“主子!北面!”羽生一边把重伤的周巳拽进县衙,一边精力高度集中地关注着战局。
云枕松闻言,往南一侧。
不过短短两分钟,云枕松实属心有余而力不足,多次失利受伤。
布条勒进血肉模糊的掌心,带来钻心的剧痛。
云枕松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熬过去。再坚持一下。
卫兵人多势众,配合默契,他们看出来云枕松已是强弩之末,攻势愈发凶狠密集,将他所有避闪的空间压缩、再压缩……
永熙帝看着孤立无援的云枕松,又瞥了眼身后尚未出动的大军,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只要云枕松一死,原青县无主,便归了他大宣王朝。
突然!一声裹挟着无边杀气和怒火的号角,遽地从残破的城门上方传来!
永熙帝心神剧震!
卫军全体,听到属于玄铁大军特有的、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声和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时,猛然停下动作,不约而同回头望去。
“韩琰!我要你死!”齐剑霜的怒吼,在众人耳边炸响。
只见玄铁营全部精锐将士,使出浑身解数,个个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如同一堵从中间开合的巨墙,冲破卫军齐整的队伍,为他们的大将军开路!
齐剑霜策马奔驰,马蹄快出残影。
云枕松体力不支,单膝跪地,劫后余生的情绪几乎让他落泪。
瞬间永熙帝动作为之一僵,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齐剑霜?!他怎么能来?!!
趁着齐剑霜与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永熙帝焦急的声音响起:“无恙!绑了云枕松!快!”
“韩琰!你他妈敢碰他!”齐剑霜吼声简直能压过大军号角,震耳欲聋。
云枕松哪里会束手就擒,迅速撑起身,凶狠地挥剑,想要逃出重重包围,人群出现豁口,云枕松奋力向前跑,几乎是同一时间,无恙推搡开那帮被吓懵的士兵,以最简单最迅猛的速度,直刺云枕松的后心!
“主子!”羽生一把接过扑来的云枕松,用出此生最大的力气,抱住、转身、推开。
那一剑,不似无恙预期般伤了云枕松,而是直直刺入羽生心脏,在即将穿透的霎那,羽生用力将主子推了出去,不让主子受到一点伤害。
不远处,重伤倒地的周巳看见一道瘦小、决绝的身影,如同飞蛾扑火般,猛烈地撞了过去!
云枕松脸上的绝望,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慌乱转身,抬起头,看见近在咫尺的羽生,张了张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微弱的气音,几近无声:“主……子……快跑……”
“不要——!!!”
云枕松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一声凄厉到撕裂天地的绝望嘶吼,从他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他眼睁睁看着那瘦小的身体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羽生!!!不要!!!”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碎成一地的微响,和那回荡在城内的嘶喊。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血债血偿,说到做到。”……
齐剑霜听到云枕松撕心裂肺的呐喊时, 简直要把他吓死。
人头攒动,他看不清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待精锐扫清一切障碍, 齐剑霜无视一脸震惊和恐惧的韩琰, 焦急的目光只顾找寻云枕松。
余光瞥到, 他立刻转头,一眼就看到了跪倒在血泊中、怀里抱着一人、几乎不成人形, 却依旧剑绑手上试图站起来的云枕松。
齐剑霜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出血水来,榨干, 再捏碎干涸的心。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心痛过。
“枕松!枕松!”齐剑霜因为太慌,头一次摔下马, 跌跌撞撞奔向云枕松, 张开臂膀, 一把将云枕松锢在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其揉碎,融进自己身体里,再也不分离。
云枕松极端的情绪,让他辨不清天地, 辨不得眼前人, 只是一味失声痛哭, 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齐剑霜心都碎了。
“……泓客!羽生、羽生没了……羽生没了……”
周巳亦是泪流满面,原本冷冰冰一个人,竟也能哭得这么伤心,像是要把这一生的眼泪都献给羽生。
齐剑霜又是何其难受,不顾身前身后的战局和混乱, 不断安慰和拍抚:“我知道我知道……我会替羽生报仇的,说到做到……我的晚溪啊,你不要哭了……”
云枕松突然喘不上气,脸瞬间憋红,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头疼,这种疼是无法忍受的那种,从灵魂深处抽打出的疼痛,疼得云枕松浑身战栗,意识在顷刻间断了线,彻底消失。
他进入了另一种空间,虚无的,一切都是冷冰的……
“枕松!”齐剑霜感到怀里的人不动弹了,“云枕松!”
李延和程绥紧赶慢赶,当靠近后看清发生了什么,二人皆是大吃一惊。
李延睨了一眼韩琰,拍了拍程绥的肩,退到一边。
程绥扑了过来,探了探云枕松的鼻息,按住齐剑霜搂人的左臂,道:“还有气!云大人没事!将军把人先交给我!我用命保证不会让云大人掉一根头发!”
齐剑霜身子顿了顿,他把云枕松轻轻放到程绥怀里,看着他抱着羽生和云枕松进了县衙大院,周巳一把接过俩人,齐剑霜才放下心来。
转身的时候,齐剑霜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就像是一头长久被理智和责任压着的凶兽,彻底挣脱了枷锁,没了任何牵制。
他一字一顿承诺道:“血债血偿,说到做到。”
齐剑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蕴含万年寒冰的漠然眼神,缓缓地横扫过去。
韩琰异常紧张地躲在无恙身后,手臂不自觉地发抖,而无恙,在齐剑霜赶到之前,便火速回到了韩琰身前,生怕齐剑霜伤害韩琰。
其他人呢?真正见过杀戮的玄铁营,打起中州城养尊处优的卫兵们,轻松容易,卫兵毫无还手之力,逐渐溃败;县衙内部,有断胳膊断腿的县兵,有沾满鲜血的沅兵,有战战兢兢的青年壮汉,有害怕到哭泣的孩童老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齐剑霜抬手一下一下地脱掉厚重的玄甲,摘了头盔,整个人穿着最平常的冬装,全身是沉郁的玄黑,吸敛一切光线,透着一种难以靠近的疏离和沉闷。
腰间紧系一条牛皮鞶带,腰饰简单,只有一枚大帅令牌,可调动全军。
不发一言,威严自生。
程绥沉默了,当兵的都知道,玄甲穿在身上,虽能防御,但极限制动作的速度和准度,可这种限制放在齐剑霜身上可以说是不存在,但齐剑霜偏要脱下,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脚踝旋转,手腕一凛,剑出,人死。
无恙瞳孔还未来得及骤缩,就已倒在血洼里,内脏流出。
他甚至没有弯腰,只是抬起了脚,毫无闪躲的直视韩琰的眼睛,狠狠地、精准踩了下去!
令人牙酸的颅骨破碎声和脑浆迸溅声同时响起。
韩琰淡定的脸上,终于泄出害怕的情绪,唇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齐剑霜高高在上,睥睨着他,挑衅地单边挑眉,不屑冷笑。
年少挚友,一步步走来,最后竟成了仇敌,他二人谁都没有唏嘘,有的只是满腔恨意和嘲讽讥笑。
韩琰等了片刻,发觉齐剑霜并不着急杀他,而是回到了云枕松身边,静静陪着,冷眼看向他永熙帝的军队,刚才还嚣张至极,现在如同土鸡瓦狗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制、被束缚。
齐剑霜就这般站着、看着,直到最后一个穿着卫军服饰的身影跪倒在玄铁营的刀锋之下,颓然求饶,齐剑霜才微微一动。
在韩琰眼中,这是赤裸裸的侮辱,他要看自己孤立无援,从旁人不敢企及的神坛,摔进人人喊打的泥坑,最终惨烈地死在他剑下。
齐剑霜面对韩琰狰狞的神色,淡淡道:“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自己自戕,结束这荒诞可笑的一生。”
荒诞、可笑。
有朝一日,这两个词竟也能用在自己身上。
他韩琰,颠覆了两代帝王,当了一代帝王,在手掌心里,将大宣翻云覆雨!他手握一把最烂的底牌,打出今天这般,他能做的、不能做的,全他妈做到了!
凭什么是荒诞可笑的一生!
齐剑霜并不理会,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邓画策马而来,身后载着安然公主,韩裴骑了另一匹马,紧随其后。
韩琰看到韩裴的刹那,脸上闪过一丝迷茫。
邓画下马,扶了一把安然,冲齐剑霜点了点头,说道:“醒了?路上碰见,一并来了。”
齐剑霜颔首。
“哥……”韩裴走到韩琰身边,艰难说道,“父亲……”
永熙帝厉声打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自从他坐上龙椅,就已经和“韩琰”这个名字割席了。
韩裴眼中溢出难以名状的悲伤,嘴巴嗫嚅,迟迟不知如何开口。
李延遥遥与小妹对望,看见李瑀冲他点了点头,便知道事情办妥了,随后,李延好整以暇地抱胸,面无表情地看戏。
“韩相,拿出来,给他看!”李瑀催促,冷言冷语道,“他不是孩子了,做事前就应该想到后果。我本宫再说最后一遍,让他看。
“看什么?”永熙帝万分困惑,他扭头,重复问了遍韩裴,“她让朕看什么?拿出来,给我!”
韩裴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拿出那幅废画,心情复杂又沉重,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这是你,曾经画给父亲的,只不过最后没送出去,而是被父亲拿来……写遗笔了。”
永熙帝对韩临川的死,总是心虚,他一把夺过那幅画卷,急忙忙展开。
视线逐渐向下,手指不受控地颤抖,捏住画页一角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很多情绪藏在他细微的表情中,让人一时间琢磨不透。
韩裴正是在这个时候,向他坦诚,将一切温情而残酷的真相告诉了他。
“父亲爱的,一直是你。从前你去学堂,父亲忙了一天到家后,第一时间不是脱下官服休息片刻,而是直奔西院,关心你的功课,后来你要做官,父亲拉下老脸去给你谋一个好官职,是比齐剑霜还要好的差事。这些你从来都看不到,记住的只有父亲对你的苛责和严厉。”
韩琰被他教训得面红耳赤,反正他如今已经沦落到这般,再疯一点,再大逆不道一点,又如何呢,没人在乎了。
“只有?!在你眼里,父亲只对我一人好,是吗?那你当时为何不央求他日日给你施压,日日朝你叹气,敢情手戒尺不打在你手心里,谩骂不进你耳朵里,你就当这一切不存在是吗!”
这些都是韩家内部的事,旁人没有立场去评价是非,可韩家家人,带来一系列连锁效应,让整个大宣都鸡犬不宁,因此,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还原真相,让韩琰醒悟。
韩琰说完,也觉得可笑幼稚。
可有些事就是这样,说出来不过几件小事,旁人听后不觉震惊,甚至毫无波澜,还会发出“就这点事至于吗”,可发生在当事人身上,造成的伤害是终生的,早已烙印在了韩琰骨骼上。
韩裴嘴巴张张合合,艰难道:“可……父亲还是爱你的……”
“这样扭曲的爱,我宁可不要!”韩琰决绝道。
“父亲把后路都给你铺好了!只要你当时让他老人家认错!本可以没这些事的,也不会让这么多人枉死!”
“韩裴,你好一副伪善的面孔啊,简直让我甘拜下风。”韩琰讥讽他,不屑道,“什么狗屁后路!一封连遗书都算不上的东西,写两个字,随便承诺一下,就说为我找好了后路?我能活到今天,全靠自己!你明不明白!”
韩裴自知羞愧,他是墙头草,没有定性,一会儿辅佐李廷,一会儿辅佐韩琰,现在又在变相帮助李延对抗韩琰,这时的韩琰,毕生信仰早已崩塌,从李瑀找到他后,他整个人都在崩溃中。
原以为韩琰所作所为,是有苦衷的,齐剑霜被前后夹击,不过是他运气不好,可真相却是韩琰通敌!
不知事情全貌,落得个帮凶的身份,现在再忏悔,真比不上放屁了。
韩琰弯下腰,捡起一柄不知是谁的剑,眼睛在人群中找寻,定在了齐剑霜身上,似是自语般嘲讽:“后路?哪他妈有后路啊……死就死了吧……这操蛋的老天……”
“遗诏在父亲手里。”韩裴告诉他。
此言一出,韩琰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
“这篇遗笔,和遗诏放在一起,就搁在西院你的房内,但凡你回趟家,早找到了。”
第90章 第九十章 “嗯,都结束了。”……
韩琰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周围除了李家兄妹,也都十分震惊。
接下来,韩裴说的话, 更让人不可思议:“遗诏上写的是, ‘太子无能, 朕许流落在外、韩相养育的皇子,为新帝’。”
“嘭”的一声, 韩裴颓然跪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韩裴。
他因为心虚和害怕, 自从韩临川死后,就再也不敢回韩府了……
“所以……所以皇帝本就是我的!”巨大的转变, 已然使韩琰疯癫。
恰时, 李瑀站了出来:“不是, 父皇是被韩临川逼着写下这句话的。”
韩琰像个吃人的疯子,吼着就要扑过来:“你骗我!先帝早死了,你从哪儿知晓的!”
邓画一脚将其踹翻,一边把他通敌的罪证甩给韩裴。
李瑀冷冰冰道:“你以为就你会模仿别人的字迹?你父亲才是一把好手,练出来的字, 几乎和父皇别无二致!可你父亲不了解皇家。”
“……什么意思?”韩琰嘴唇发紫, 颤抖着发问。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延, 沉声告诉他:“李家的规矩,重病的帝王, 所写遗诏一律用左手写就。”
他说着,李瑀款款上前,走到七哥身旁,从怀里递出那封让众人好找的遗诏。
李延一看,皮笑肉不笑道:“这么规正的字, 哪儿可能是先帝左手写的。”
趁着他们对话的空档,韩裴快速翻看完了北匈接收韩琰送过去的军资的账册,对韩琰通敌之罪孽深重,有实感。
最后的最后,邓画一扬手,两颗头颅砸在韩琰眼前——巴图和阿古拉的,韩琰一早串通好,准备让北匈内部自相残杀的人。
邓画道:“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后路,实在不够高明,漏洞太多。”
弑父、通敌、谋逆、自相残杀!
桩桩件件,都够韩琰背负举世骂名。
他做的恶事太多,最后遭到反噬,也是他罪有应得。
“齐剑霜为他的人报了仇,”这时,李延收起了那副无关自己、懒散烦躁的样子,他直了直身,拔出腰间属于齐彦的剑,他拇指上齐彦的戒环和刀柄相互摩擦,李延动作轻柔而小心,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刺骨,“我也要为我的人,报仇了。”
韩裴张大嘴巴,上前一步。
“你,老实站着。”李延剑尖一指韩裴,半分眼神没分给他,后半句话是说给韩琰听的,“这一切都是你逼的。”
齐剑霜早已不见人影,邓画、李瑀、玄铁营一众高层军官冷眼旁观。
韩裴含泪,双眼通红,一脸悲痛的表情,他想拦,因为那是自己的哥哥,他又不想拦,因为韩琰做的事实在可恶……可自己就一尘不染吗?难道自己不也罪孽深重,死罪难逃吗?
韩琰突然狂笑起来,面对前来索命的李延,他双目酸痛,喉咙刺痛,“嘭”的一声闷响,颓然单膝跪地。
韩琰的视线慢慢扫去,少年时许下的豪言壮志,化成蓄足力的巴掌,狠狠抽在了韩琰脸上。
他想自我了结,可剑在手边,刺向自己的勇气,始终攒不满,就像他的一生,每个决定命运的转折点,他总差一点,攒不够释怀的心态。
待他视线移转回来,李延早已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毫无同情,只有满满的憎恶。
这时,韩裴赶在李延挥剑前,放声大喊:“放过他!留……留他一命,好……”
李延红着眸子瞪过去,喝道:“凭什么?!我的齐彦被他害死了!凭什么让我留他一命!”
齐彦这个名字,在李延心中始终是一道不可抹灭的伤,此生都难以愈合。
因此,“齐彦”这两个字再次被他自己喊出,情绪顿时失控,本不想开口说话,却因为心里莫大的遗憾,话变得多了起来。
“你让他把健健康康的齐彦还给我!我就放他一命!”
“他能吗!不能还商量个屁!”
“噗呲——!”
长剑贯出,血花炸开。
韩琰心怀不甘地,结束了他这荒谬而短暂的一生。
“哥!!!”
一日之内,韩裴受了太大刺激,飞扑过去的时候,狼狈地摔倒在地,他陷在血河中,无法自抑地痛哭,拼尽全力伸手去碰碰韩琰,留住他最后的温度。
李延拔出了剑,冷漠转身,长袖在半空荡了个圈,覆上沾血的剑刃,被李延用来细致擦剑。
在场的人,能主持大局的有两位,一位李延,显然没心情,一位齐剑霜,正忙着找大夫给云枕松医治。
李瑀叹了口气,不忍看曾经风光无限、大宣最年轻的丞相如此生不如死下去,揽下对他的处置权。
李瑀身披厚袍,纯白绒毛围在细长的脖颈四周,她隔着帕子,捡起一柄还算锋利的剑,放在韩裴张开的、去摸韩琰的手掌里,她声音虽轻,但没有商量余地:“韩裴,好好睡一觉吧。”
雪,落了。
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新年的春节是在战火中流逝的。
待到雪停,便迎暖春。
齐剑霜动作极轻地合上了房门,他站在廊下,隔着稀疏的雪花,遥遥与李延对视。
他问:“都结束了?”
“嗯,都结束了。”
“好。”齐剑霜微微点了点头,下一刻,抬手卸剑,单膝跪地。
满院身份显赫的功臣——李瑀、邓画、程绥、钱邱等人,依着大宣参拜帝王的礼节,统统面向李延,跪了下去。
众人的跪拜,由院中移至院外亲兵,再传到大街上的百姓、城外待命的将士。
齐剑霜左手辅着右手,深深弯下了腰,带领千千万万的子民,道出崭新大宣的第一句恭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羽生死在云枕松怀中之后,云枕松便被系统强制撤离出了那具躯体。
但是云枕松依旧能听见外面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猛然间,云枕松发觉这一次不寻常的地方,他身体没有任何剧烈的不适,除了本身自带的毛病,那些曾被整个系统搬出来“惩罚”他的疼痛,貌似全部消失了。
眼前并不是望不到头的漆黑,有光,在很遥远的地方。那光泛着冷冰冰的白,像是从门缝中泄露出来的。
云枕松伸手探了探,又用脚往前踩了踩,犹豫片刻,才谨慎地走向微光。
外面兵荒马乱的声响,逐渐远离,留在了他的身后。
云枕松试探地唤了一声:“1224?”
【宿主,我在】
云枕松没料到1224能这么痛快地回复,吃了一惊,他心想反正这里没有其他人,索性直接问出声:“这里是哪里?”
这一次,1224不似以往有所忌惮,面对云枕松的问题,像挤牙膏一样,问一句答一句,而是异常利落。
【在您意识中搭建的高层决策基地。之前,因为角色“齐彦”的死亡,惊动中层研究员,现在,角色“羽生”、前宿主“韩琰”“韩裴”的死亡,高层注意到Q21。众高层要与宿主您进行一场深度探讨,关于这场名为“永生”的脑实验】
云枕松敏锐地抓到了“探讨”这个词,带有请教意味,而不是一味的命令和压制。
云枕松脚步加快,再次问道:“这个故事会有结局吗?”
在系统出声之前,从光源传来一道成熟的、带有浓厚老钱风嗓音的话语:“在你心里,结局的定义是什么?”
云枕松几乎是下意识奔跑过去,他能感受到风的流动,和脚下踩地的踏实感,一切都是接近真实的,这让他庆幸的同时升起细微的担忧。
庆幸自己没有消失,担忧自己能否回去。
“呼——”
云枕松大力推开那扇隐匿在黑暗里的门,强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抬臂遮挡,使眼睛逐渐适应冷调光线,同时看清了眼前场景。
此刻身处的大型会议室,笼罩在一种极具未来科技感的冰冷氛围中。
正对门的那面,是占据了整堵主墙的巨型弧形投屏幕布,泛着冷白的光泽,未被启用时,它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呈现出一众极致的简约。
云枕松心下一凛,随之让他更为吃惊的是整齐分布在长方形会议桌两侧的决策者们,他们西装革履,肤色各异,此时此刻,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在了云枕松身上。
“你好,云枕松。”
云枕松循声看去,是正坐在主位的男人,亚洲面孔,岁数偏大,两鬓泛白,有种经历岁月打磨的沧桑成熟感。
突然将自己拽回另一个完全迥异的世界,强烈的突兀感让他短暂不适,云枕松调整呼吸,转换用语习惯,谨慎而缓慢地回道:“你好,先生。”
“看来你在Q21生活得很好。”男人笑了笑,“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0001。因为组织的保密性,很抱歉只能告知你我的代号。”
“没事,”这些礼貌的寒暄,放在任何时候,云枕松都不会烦躁,偏偏是眼下外面乱成一锅粥、自己还不知道未来如何的情况,心情实在好不起来,“先生,我知道你时间很宝贵,所以,我们长话短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