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借刀杀人。
“三万石粮秣、五万支箭矢、两万七千件寒衣, 以及各种各样的辎重都清清楚楚地写在册簿上,印信画押,一个不少。”阔阔说道, “另外, 你们的人还关了一部分在沙狼部。”
“什么人?”齐剑霜眼神沉了沉。
阔阔如是回答:“阿父只说是一些刺客, 其他的消息,可汗瞒得严, 阿父也不知道。”
齐剑霜没说话,遥遥与邓画对视一瞬, 二人心下了然。
笼在韩琰身上的最后一层纱布终于被揭开了。先帝在世时,他便与北匈有了勾结, 随后先帝病重、韩老丞相发觉、齐剑霜抗旨回中州, 桩桩件件, 让韩琰不得不提前借刀杀人,于是,由韩琰费心费力再次团结的十九部,发起攻势,齐剑霜不得不返回, 借此机会, 韩琰杀了韩老丞相, 自己通敌的消息被瞒了下来。
紧接着,先帝驾崩, 无能太子继位,韩琰暗中帮助韩裴走上丞相之位,用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让韩裴一点点掌权,自己则隐身于幕后, 趁机掌控江南的权、财、兵。
不过有两件事出乎韩琰意料。
一是齐剑霜能在军粮严重紧缺的情况下打了胜仗,二是旧伤未愈的齐剑霜能从一众精锐刺客的追杀下活命。
自此之后,韩琰步步走得艰难。
可他已然没得选,他叛国,用大宣百姓几年的辛苦劳作去豢养敌人,此事一旦被揭发,韩琰便成了千古罪人。
从此,功臣名垂千史,他臭名昭著,背负世世代代的骂名。
所以,他不可能让齐剑霜打胜仗,韩琰在赌,但这风险也太大了,他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呢……
齐剑霜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恍惚了一瞬间,他轻敌了!
他的脑子一门心思地拴在北匈那里,自以为巫峪关设防后,韩琰忙于中州的政务,不会北上,但是,不可能啊!
韩琰现在不抓住时机毁了玄铁营的大后方,掀翻李延政权,穷等着他们杀上门么?
好你个韩琰!借刀杀人这一招,算是让你练得出神入化了!
齐剑霜咬紧后牙,气云枕松瞒自己,更怕云枕松出事,也恨自己无能为力,一时间心绪翻涌,情绪复杂极了。
阔阔察觉出了气氛的凝重,便知自己带来的消息对他们很有用,于是拍了拍脚边麻袋,继续道:“在战场上,这些蛊虫能轻易解决掉鹰、狼和豹子,为大帅除去一大烦恼。所以现在……您能看到我们的诚意了吗?”
齐剑霜看着她,不说话,在火烛的映射下,他高大的身躯投下大片阴翳,此时此刻,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非但没有折损他半分肃杀气息,反而在昏黄的光影中淬炼出了骇人的压迫感。
阔阔迎着他的目光,心惊胆战,不由后退几步。
一旁的程绥打破死寂,说道:“我记得有种蛊术,可以用在尸体上,叫……”
“活棺。”见多识广的鲁仪续上他的话。
程绥道:“对!活棺,能让死人复活,只要体内的蛊虫不死,即使头断了也能继续战斗。”
阔阔听后,略有为难神色:“确实有这种蛊术……但,我们不想……杀害同胞……”
齐剑霜冷笑一声,邓画调侃道:“那你们还是没有诚意啊。”
阔阔急道:“不是……”
“让孛边找出十九部里和韩琰勾结的人。”齐剑霜突然开口,直截了当提出要求。
不止是阔阔,其他人都是一愣。
“难道不是可汗?”
“以前是,现在换人了。”齐剑霜怕她听不明白,传回去的话有误,耐着性子解释,“你们那些长老里面,有人出了异心,哈勒巴现在还不知情。孛边既然有能力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把你送过来,那他也有能力将此事捅到哈勒巴跟前。”
借刀杀人,谁不会啊?
韩琰能借哈勒巴的刀,杀他,那他也能借哈勒巴的刀,杀韩琰的人,断了他的后路。
如果齐剑霜猜得没错,韩琰一定是承诺了什么东西,以保证自己彻底夺权后,北匈的统治者不会反咬一口。
“你好好想想吧,明早给我答复。”齐剑霜扭头吩咐亲兵,“带她去休息,先把她和那俩孩子分开。”
转天起了大雾,根本望不出去,大家难得闲下来,得了将军默许,躲营帐里玩起了牌。
邓画巡了一圈,指了指他们:“就一个时辰啊!放松放松得了,小心将军来骂你们。”
“诶!得令!”
“哎,你不会玩,去门口守着点。”有人踢了踢没上场那人的屁股,“多谢多谢,改天请你吃酒。”
那人嘟囔了几句,裹着袄子往帐帘走。
邓画笑骂他们:“德性。”
待邓画回了虎帐,鲁仪正带人学蛊术,邓画这辈子没什么害怕的,唯独怕虫子,尤其是那种蠕动的大肉虫,看得她全身发麻。
“消息送到了?”齐剑霜瞥了一眼邓画,抬手给她倒了杯热茶,推到她跟前。
“嗯。”邓画点了点头,没急着喝,握在手里捂手,沉思片刻,低声问道,“到现在连辎重的影子都没看到,瀚城那边肯定出事了,你什么打算?”
齐剑霜彻夜未眠,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也长出了青茬,邓画算是看明白他了,只要云大人不在跟前,将军根本懒得拾掇自己。
“不能再拖了。”
“……所以?”邓画警铃大作。
“以身涉险,速战速决吧。”齐剑霜站起身,拎剑阔步走了出去。
齐剑霜的言简意赅,让邓画有种他要赴死的错觉。
*
“主子睡下了?”周巳手臂夹着头盔,站在屋外往里瞧了瞧。
羽生点点头,叹了口气回道:“和官吏们议事议到丑时,刚睡着,不过几个时辰又要起了,这样身子哪里吃得消。”
周巳嘴笨,有些话说出来生硬,不会让人心安,反倒烦躁。
他犹豫着,嘴唇动了动,最终抬起胳膊,单臂抱住了羽生。
他忙了一夜,此刻嗓子沙哑,贴在羽生耳边,声音低沉:“着急也没用……”
羽生闻言,愣了愣,无奈笑道:“你这嘴,什么时候能甜一点,安慰人都不会。”
周巳皱了皱眉,刚要开口,便被羽生打断:“好啦好啦,不为难你了,快去洗一洗,睡一觉,看你眼底青的。”
说着,羽生抬手抚上周巳侧脸,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推他离开。
云枕松没睡沉,总是会惊醒,加上过度疲劳,短时间内瘦了许多,羽生总劝主子多吃一点,可云枕松实在是没胃口,夹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溃报频传,云枕松日日殚精竭虑,头疼的老毛病始终没好,严重的时候,他根本无法动弹,稍微晃一下,疼痛点便会像摔裂了的西瓜,遍布各处。
云枕松终究是高估了自己,卧病不起,他一生病,惊动了全县。
官吏们生怕县令身子再垮下去,小事一律不去惊扰,那些必须需要县令印记的事务,由各位大人入府递交。
苏瑛是沅兵首领,一旦开战,保护县中所有妇女儿童的重担便落到她们肩上。
苏瑛今日来递交统计好的籍册,府上下人带路,把她领到了县令所住的院子。
羽生走了出来,作揖拜见,解释道:“大夫在里面下针,请苏大人稍等片刻。”
苏瑛应下,随羽生进了院子,扫了一眼便瞧见一个女孩儿,手捧一大簇挂雪的梅花,安安静静地坐在亭下。
苏瑛对待女孩总是很有兴致,问羽生:“那是?”
羽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小星儿与羽生对视的瞬间,扬起笑容,冲他摇了摇手里的花,双腿一前一后地荡在半空。
“星灼,算是主子的妹妹吧。”羽生回了小星儿一个微笑。
苏瑛挑眉,看着小跑过来的星灼,惊讶笑道:“一早知道县令有个妹妹,没想到竟生得如此好看,真是个粉雕玉琢的美人。”
羽生笑了笑,认同苏瑛的话,但没告诉她的是,主子刚领星儿回来时,这孩子面黄肌瘦的模样,瞧了直让人心疼。
小星儿扬起脑袋,从一簇花里挑出两枝分别递了出去,乖巧问好:“羽哥哥好,姐姐好。”
“给我的?”苏瑛接过梅花,指了指自己。
小星儿用力点了点头,说道:“因为是特意摘给哥哥的,所以只能给姐姐一枝。”
苏瑛被她这模样逗笑,刮了两下她冻红的鼻尖。
恰时,大夫从主屋走了出来,不等苏瑛解释,小星儿乖乖坐回原处:“我可以等的,你们先忙,星儿不会打扰。”
“小星儿送的?”云枕松撑了撑身子,羽生立刻上前搀扶,云枕松卧坐在榻,瞥到苏瑛手里的梅花,轻咳两声笑道,“让她进来,在外面冻坏身子。”
*
中州主街,男子少见,精壮男子更是稀少,虽然是个晴日,但处处透露着阴霾,行人脸上见不到笑,街道两旁的吆喝声都比往日要低沉。
安然一身市井妇女的打扮,披了件素面斗篷,青篾斗笠压至眉睫,笠缘垂下的白纱将其面容遮掩。
她悄无声息地行至韩府后门,上一秒空无一人的街巷,下一秒凭空出现一行精锐黑士,未等看门的护卫反应过来,便被数记手刀砍晕。
随后,队长利落抬臂,众人退至两侧,安然迈步上前,步伐很快,不做停留,带起一阵风,白纱与黑发一同飘向身后。
安然低声吩咐道:“留人守住大门,其余人,速速搜找。”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那夜的月,是残缺的。……
“你们是谁?!”
“来人啊!进贼了!”
精锐黑士训练有素, 动作迅猛,不等奴仆反应,刀剑欺压而上, 一时间尖锐的惊呼声和水盆摔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偌大的宅子, 竟没一个主子, 队长带人把一众管事羁押到了李瑀面前:“禀公主,他们都是韩家的管事。”
李瑀抬手, 将斗笠摘下,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面孔, 她静静扫视过去,突然将目光停留在一位中年男人身上。
相比其余管事, 这位岁数看着没有那么大, 但也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
一直默不作声的承恩看出公主的心思, 命那人过来:“你,过来。”
队长看了看承恩,又看了眼公主,见公主并未拒绝,解了那人的绑, 推搡到公主正前方, 厉喝道:“跪下!”
李瑀眯了眯眼, 仔细回忆了半晌,开口询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人支支吾吾半天,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承恩沉声提醒他:“好好答,或许能救你的命,害怕只会加速你的死亡。”
那人咽了咽唾沫,颤颤巍巍回道:“小的原是大公子的书童, 陪同主子参加过宫宴……公主应该是那时候……”
李瑀对他有了些印象,她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察觉到韩府不像传言中的那般奢华,庭院植株都是好养活的普通品种,建筑木材也并不名贵,说是五六品官员的宅子也不为过了。
“韩琰住哪里?”李瑀直截了当地问那人。
“……”那人心狠狠揪了一下,“韩琰”这俩字如今算是中州城的禁忌了,这会儿回答无疑是默认了这个称呼,可要闭嘴马上就命丧黄泉。
那人一咬牙:“西院。”
“你负责管哪里?”
“……西院。”
“正好,带路吧。”李瑀矜贵地抬了抬下巴,“你动作最好快点,我时间很紧。”
西院许久没人住了,虽时常打扫养护,也免不得显出几分萧瑟。
精锐紧跟其后,队长拇指始终警惕地按在刀鞘上,伴随难听的“吱嘎”声,房门被推开,李瑀进入了少年韩琰居住多年的屋子。
李瑀大致看了一圈,确认是再正常不过的住处,不一会儿队长跑了过来,附在李瑀耳边低声道:“回公主,没找到暗室。”
“嗯。”李瑀没太对韩琰的住处抱希望,真要放在里了,韩琰哪儿可能找那么长时间还没找到。
但李瑀依旧走进去,转了转,画篓里的废纸都被倒了出来,散落一地,几筒画轴横在过道,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李瑀问:“这些都是什么?”
“大公子的画,”那人偏头认真辨认,老实解释,“都是废画,大公子满意地都拿去送老爷了……”
画。韩老丞相。
这俩词最近被频频提起,李瑀一下子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些废纸上面,承恩十分有眼力见地归置到一起,送到李瑀手边。
管事一脸不解,还以为对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特意重新说了一遍:“老爷早年酷爱画画,教给大公子不少独门绝技,而大公子也喜欢用这些画去……讨老爷高兴。”
后面那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说的,声量低到听不清。
李瑀侧头随嘴一问:“你记性如何?”
“还……可以吧。”
“我每拿起一幅画,你就说说当时的情景。”
“啊?”
李瑀无奈地叹了口气,心说这人是凭借什么当上的韩府管事?眼力见连承恩的一半都到不了,愚笨至极。
承恩耐心向他解释了一番,管事终于听明白了,虽然满心疑问,但还是照做了。
“……这张是某次新年,大公子画的门神,打算贴大门上的,后来因为功课完成得不好,被老爷说了一顿,就不了了之了……”
“这是……容小的想想……哦对!那年大公子打算送齐将军一幅画,听说他那阵酷爱斗蛐蛐,便打算画一幅给他,这些都是拿来练笔的。”
“那张是送给二少爷的……”
“那张是给老爷的,唉,其实这里面多数都是为了送老爷生辰礼而画的,大少爷呀,一直想让老爷彻底满意一次……”
管事越说越放得开,那些闯进来的人没对他动粗,他逐渐放松警惕,看着李瑀拿起那些落灰的画,十几年前的回忆涌上心头,不由感慨,内心百感交集。
紧接着,李瑀重新拿了一张,管事连忙说道。
“诶对!这张就是送老爷的,本来马上就要画成了,因为走神……嘶好像不是,”管事挠了挠头,突然一拍手,道,“啊,是因为当时国子监考核成绩出来了,大公子就得了个榜眼,估计是怕老爷再一次失望。”
李瑀脖颈微微弯曲,垂眸看着手里的水墨画,画工很好,意境悠远,若没有那抹污迹,算得上一幅上乘佳作,能在中州城卖出个好价。
可惜了。
李瑀刚要放下,下一刻,便听曾经的书童无意说了句:“唉,当时老爷还来了呢,可惜那晚他们父子俩吵了一架,这幅画也就……”
“你说什么?”李瑀手指一顿,动作幅度很大地抬起头,重复问了一句,“你刚说什么?”
“吵了一……”
李瑀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手里捏着那幅未送出的水墨画,着急道:“上一句。”
承恩等人察觉出了公主的不对劲,跟着紧张起来,管事忙不迭道:“那个那个,国子监考核成绩出来……”
他还没说完话,便见李瑀扯过承恩腰间的水壶,毫不犹豫地泼了上去!
下一秒,黑色墨迹逐渐淡去,显现出一封纸页泛黄的书信。
白纸黑字,字迹方正工整,看得清清楚楚。
书信第一行,落笔颤了颤,蜿蜒出一条长长的颤颤巍巍的横:
吾儿韩琰
李瑀快速通读一遍,双手愈发颤抖,全部读完后,她顾不得礼仪姿态,弯下腰,火速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画筒,扭身,视线定在队长身上。
队长愣了愣:“怎么了公主?”
李瑀将画筒往前一递,命令道:“劈开。”
周围所有人没有看到书信上的内容,更不知已经空了的画筒里还能有什么。
大刀出鞘,刀光一闪,长画筒被劈成两半。
李瑀紧紧盯着画筒。
一张巴掌大小、明黄龙纹的纸笺缓缓飘了下来。
李瑀一把抓在手里!
印玺完整,钤盖合规,字迹正确。
李瑀作为大宣的公主、先帝的亲女儿,完全认可这份遗诏的真实性。
“回公主!”此刻,外面搜寻的黑士冲了进来,“全府上下都搜遍了,没找到!”
李瑀凝重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一些,她笑了笑,打趣道:“你们当然找不到了,那东西,此刻在我手里。”
他们已经出来十多天了,时间紧迫,不容丝毫停留,但李瑀还想做一件事,李延没同他说,但他们兄妹俩心知肚明,此人不解决,日后必定掀起波澜。
“入宫?!”黑士的队长听到公主的要求后,震惊地瞪大双眼,十分为难道,“这……回公主,我们入城已是费尽心力,皇宫守卫森严,无法里应外合,入宫恐怕是……”
“里应外合?”李瑀歪了下头,“宫人培养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韩琰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撤换,你们只需‘外合’,‘里应’的事交给我就好。”
李瑀曾替太后掌管过后宫采买事宜,熟知采买时间和地点,她命人塞了纸条给采买的大宫女,待大宫女回宫,接应公主入宫的消息顿时传开,受过公主恩惠的宫人有很多,他们愿意利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作用去回报公主恩情。
于是,子时三刻,神武门当值的大内侍卫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不出片刻,几人身子软塌塌倒下去,接应的侍卫摘下鼻子里塞的棉花,三人合力将宫门开出一个缝。
李瑀一袭黑衣,完美隐在深夜里。
她一路走过,司钟太监和宫女为其打掩护,躲避巡逻侍卫,李瑀从小太监口中得知李廷现住寝宫,凭借自己对皇宫的熟悉,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寝宫门外。
里面静得吓人,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李瑀在宫女的带领下,退开了房门,原本躺在床上熟睡的李廷瞬间惊醒,在月光的照射下,李廷一双清明的眼睛看得是清清楚楚。
宫女已为其合上房门,李瑀和李廷独处一室,二人沉默对视,视线在半空中碰撞摩擦,最后李廷率先败下阵来,目光闪躲。
正当他准备装疯,李瑀冷冰冰打断:“皇兄,别在我面前这样,我受不了。”
“……”李廷嘴巴张张合合,藏在破烂被子底下的脏手开始止不住发颤。
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为了不让人察觉,他苦苦忍受身上的臭味,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他早已不敢直视。
从一开始抗拒装疯,到后来依赖装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留住自己最后的脸面。
一个曾经是正常人的脸面。
因为旁人不会指责一个疯子。
李廷久久没给李瑀任何反应,就仿佛坐着睡着了般。
李瑀亦无心寒暄,而她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颠覆了李廷对自己这个从小养在宫中的妹妹的印象。
“李家先祖,文官出身,祖训宫规中,知廉耻、有骨气,无论何时都是第一条。到了我们这一代,不能将其抛掷脑后。皇兄,李家的孩子,要么堂堂正正地活,要么清清白白地死,绝不能像你今日这般,窝窝囊囊地半死不活,我不知道太后教过你什么,但她老人家说错了。不要再这样下去了,父皇在天之灵,看了不知道会有多伤心,多痛恨。”
李延逐渐睁大眼睛,颤抖的手变成握拳姿势,满是泥垢的指甲抠进掌心,他觉得脸又辣又烫,像是被狠狠扇了几巴掌。
随后,李瑀从袖中掏出一小罐药,里面只有五颗。
她放到屋内小桌上。
轻声说道:“这是小妹所知道的最温和的一种毒了,五颗的剂量,不多不少,服下后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不会有疼痛。”
“皇兄,不要让大家为难。”
语毕,李瑀不作停留,走得干脆。
只是在指尖扶上寝宫大门的瞬间,听见屋内传出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一道含恨的呜咽。
那夜的月,是残缺的,乌云将其光芒遮盖,黑夜忽明忽暗。
李瑀前脚刚出中州城,一道刺眼的信号烟倏地窜上天空!
云枕松等人曾作为约定,当韩琰攻到原青县时,每五十里点燃一支信号烟,不出半时辰,消息便能传到瀚城,两个时辰之内,消息送达中州。
此光一出,所有人的心脏猛地骤停一瞬!
“不好!云大人要出事!”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苍竹可焚,其节不毁。……
药气混着尘霾味在县衙后堂弥漫开来, 云枕松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淡紫色的青筋一路爬至小臂内侧,末端陷在青灰被褥间, 指尖还沾着墨迹。
今日一早, 云枕松不顾身体, 执意要到县衙,忙碌一上午, 到了晌午,羽生半哄半求, 先是拽着云枕松的袖子,晃了又晃:“主子, 歇会儿吧, 歇会儿吧。”
见云枕松摇头, 他又一路爬跪到主子身边,将头歪到主子眼前,眨着他的大眼睛,小声央求道:“睡个午觉,好不?半个时辰, 一炷香……一盏茶, 真的不能再少了。”
云枕松看着羽生快速眨巴眼睛, 看得眼晕,搁下笔, 双手一下子捧住羽生的两颊,食指按住他的眉毛,笑得温柔且无奈:“好,好好,听小生儿的。”
这一觉, 他睡得沉。
突然!雷鸣般的撞门声在外头炸响!
云枕松眼皮猛地一跳。
“县令!!!卫军到护城河外了!!!”
云枕松一下子撑起身,手指紧紧抓在混乱的被褥间,不可控地剧烈咳嗽起来,羽生连忙扶住他。
云枕松顿感喉间腥甜狂涌,“噗——”,一口扎眼的鲜红吐在灰暗的被子上。
“来人啊!大夫呢?!主子吐血了!”
羽生着急得去抱主子,眼泪瞬间流下,心中慌乱万分,登时像只无头苍蝇,慌张地为他拍背、擦拭、顺气。
在羽生熟练到已形成肌肉记忆的安抚下,云枕松情绪逐渐稳定,房门霍然被推开,周巳带着护卫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
“主子!快转移到安全区!县兵还能撑一会儿!”
卫兵来得突然,他们谁也没料到韩琰动作竟如此迅速,一路攻来,势如破竹。
是啊,那些是正统兵,还有举国最好的兵器、最足的粮食,哪里是地方小县兵能比拟的。
“……不哭。”云枕松揉了揉羽生的发顶,强撑起精神,随手扯过披风,一边系紧,一边大步往外走去,语气坚定地告诉所有人:“我说过,城在我在,我不会躲,更不会逃。随我守城!”
胸腔内又是一阵瘙痒,云枕松强忍咳意,蓄起力气,阔步向前。
骨哨吹响,探雪踏风而至,乖顺地跪下前蹄。
“乖。”云枕松利落上马。
身后众人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久病未愈的身影,病体破碎,明明看着是那样的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掀倒。
可在云枕松勒紧缰绳,肆意驰骋出去的瞬间,在他身上,他们看到了属于文人的铮铮傲骨
苍竹可焚,其节不毁。
都说上行下效,有云枕松拖着病体坐镇后方的行为在先,整个原青县上到高龄老人,下到几岁孩童,全部众志成城,拧成一股绳去对抗韩琰率领的庞大卫军。
护城河对岸,谢放等各卫所长官,错落排布,将永熙帝稳稳护在身后,此刻,他们派出大批过河士兵,成功抵达对岸后,要放下吊桥,后面的大军才能顺利过河,架上云梯破城门。
此前,县内一众官员已部署好守城战略,待云枕松一声令下:“泼!”
眨眼间,城头骤然竖起三千口巨锅,锅沿压至垛口,滚烫的热汤如瀑布般倾泻入河。
沸水触冰的刹那,“嘶啦”的爆鸣吞没歇斯底里的惨叫,白雾腾升,挡了河面上前行的冲锋兵的视线。
滚烫的热水在寒冰表面急遽铺展,瞬间凝固,撒盐的冰面再次无比光滑,卫兵的行进变得更加艰难,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摔倒,同时铲倒身前身后的战友。
趁着敌方阵营混乱的时刻,县兵架弓,占据高位,开始了猛烈的攻势。
云枕松脸色不太好,他知道县里的箭矢数量不多,大部分作为辎重运给了玄铁营,现在占据的优势,只是暂时的,韩琰必定早有准备,一旦让他们过了河,真正的灾难就来了。
“周巳。”
“在!”
“热油烧好了吗?”云枕松站在城楼里,城楼前后贯穿,凛冽的寒风缩进来刹那,变得又急又刺骨,吹得云枕松太阳穴酸胀难耐。
“烧好了,还架在火上。”周巳语速飞快,错开一步,挡在了主子面前,为他遮住身前的风,羽生一眼看懂周巳的举动,随之挪到云枕松的身后,不过他没有周巳高,挡住的风也有限。
周巳顿了顿,回神继续道:“主子,今日城门是守定了,他们攻不进来,眼下您的身子是重要的。”
耳中不断传入尖锐的破空声,敌军号角不断,呼啸而来。
战火纷飞,血流成河。
云枕松的嗓子被风吹坏了,低哑道:“我没事。今夜一定不能让他们成功过河,挺一挺,再给泓客一些时间……熬过去,就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话音,未传入周巳耳中,便随风消散了。
带走云枕松声音的风,越过重重山岗,掠过万里冰封,最终扑在虎帐厚重的门帘上。
沉重的毡帘被风猛地鼓起,又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帐内,正接换药的齐剑霜心遽然一缩!一股尖锐的、冰冷的痛楚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齐剑霜一下子捂上心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子微微佝偻下去。
虽然仅心悸了那一瞬,但是那股铺天盖地的悲痛和凄凉,却如同实质的冰水当头浇下,心魂深处传来强烈的撕裂感。
“将军?”军医见他身形摇晃,脸色瞬间煞白,惊得连连询问,“将军?很疼吗?”
今天换药同以往一样,筋肉已经重新生长、连接,按理来说只会痒,不会疼,况且将军连断臂之痛都能忍住不叫,这点痒感又算得了什么。
坐在下面,同齐剑霜议事的副将和营长们全都紧张起来,张望而去。
齐剑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说。
“将军,此招太险,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啊!”
邓画接着钱邱的话,继续道:“虽然险,但这是最快结束的办法了,再打持久战,我们虽能耗死北匈,但韩琰可不会给我们时间,所……”
“报——!!!”
齐剑霜猛地抬头,眼神凌厉,直勾勾盯着报信人。
“瀚城来信!卫军攻至原青县城下!城门危在旦夕——!”
意外的是,所有人第一时间没有担心原青县安危,反而是下意识齐刷刷回头看大将军的状态。
果然,齐剑霜霍然起身,庞大的帅椅被他骤然爆发的力量撞得向后滑开,大氅掉地,层层纱布裹缠的残破身躯,赫然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左手捏着的弹簧握力器被他生生捏碎,眼底猩红一片。
帐内空气仿佛在眨眼间被抽干,凝固、灌满、窒息。
至此,无人再敢阻拦齐剑霜以身涉险的决定。
夜幕渐渐降临。
前些日,因为要时常换药,齐剑霜懒得来回脱衣,索性不穿,只披着,今夜他头一次穿戴整齐,全身肌肉被紧紧缠绕在纱布里,与药膏紧密贴合,关节处、肩颈处、后腰侧腹,都贴上了云枕松在他出征前夕亲手送他的药贴。
一口气,全用光了。
冰冰凉的感觉,酸胀消退不少。
齐剑霜坐在营地正中央,周遭营帐排列整齐,从毡帘缝隙透出明亮的火光,练兵场空的,走马场也是空的。
放眼望去,除了齐剑霜,看不见一个人影。
万籁俱寂中,齐剑霜静坐于此,垂下清冷的眸子,月光落在他手中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长剑上,寒芒如刺。
他细致而缓慢地用一块浸了油的软布擦拭着剑身,动作平稳,不见丝毫涟漪。
玄马喷了个响息,用温热的鼻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乖巧地在他身侧微微踱步。
“呜——嗷——!”
凄厉的胡哨和野兽般的嚎叫撕裂了死寂的夜!
营寨外围的拒马和哨塔如同纸糊般被轰然撞碎,无数黑影如同从地狱涌出的潮水,裹挟着刺鼻的膻腥和骇人杀气,狂涌入营!
火把被点燃,映照出哈勒巴狰狞的面孔,嗜血弯刀,寒气逼人,他狂吼道:“杀——!老子只要齐剑霜的命!如果是个活着的人彘!老子重重地赏!”
蹄声如雷,瞬间踏碎了所有虚假的宁静。
营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火光摇曳,人影幢幢。
在这片天崩地裂的混乱漩涡中心,齐剑霜依旧大马金刀地稳坐,仿佛周遭的喧嚣和杀戮只是无关的幕布,他视若无睹,泰然自若。
低垂着眼睑,晦暗不明的眸光凝在手中长剑之上,分毫未移,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扔下拭刀的软布,用带有厚茧的掌心,沿着剑脊,自吞口至锋尖,缓慢抚过。
动作不见一丝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剑身在火光与月光交织下,流淌着幽冷的寒芒,映亮他苍白却沉静如深、锋锐立体的面孔。
哈勒巴的咆哮盖过一切嘈杂,大刀高高举起,撕裂空气,带着万钧之力,朝着齐剑霜的天灵盖狠狠砸落!
“齐剑霜!我要你死!!!”
劲风扑面,吹得齐剑霜额前碎发狂舞。
千钧一发!
就在砍刀带着死亡阴翳即将触及发梢的瞬间——
齐剑霜动作凛然,快逾闪电!
他抚剑的手腕猛地一翻,长剑一声清越龙吟,剑光霎闪,同时他脚尖往地上一点,身体仿若没有重量的毫末,借力旋身而起。
就在身体腾空、堪堪躲过哈勒巴致命攻击的刹那,他左手隔剑,决绝地往玄马鞍鞯上一按,整个人如一道黑色闪电,轻盈而精准地翻上马背.
玄马与其共战多年,在他落鞍的瞬间,便若离弦之箭,向前猛蹿而出!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这场自祖父那辈开始的战争……
哈勒巴势在必得的一刀, 狠狠砸在了齐剑霜方才静坐的地面,碎石泥土爆裂飞溅,大地龟裂。
而齐剑霜已策马从哈勒巴身侧擦过, 他伏低身体, 眼神阴冷, 仿佛万载玄冰。
右臂端在腹部,难以抬起, 唯一的作用只是虚挽着缰绳,稍有不慎, 齐剑霜无法使出力气的右手根本不能保证他的平稳,跨在颠簸的马背上, 能不摔落, 全凭双腿。
他左手握剑, 手臂青筋暴起。
手中那柄刚刚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长剑,借着玄马前冲的势头,化作一道追魂夺命的力量,直刺而出!
“噗呲——欻欻——”
剑光所过之处,血花绽放。
挡在他马前的三名北匈勇猛骑兵, 咽喉或心口瞬间被长剑洞穿,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栽落马下, 齐剑霜转腕、回握剑柄,单手控缰, 剑与缰一起被他握在宽大的左手掌心。
前蹄高扬,人立而起,马头飞速调转。
齐剑霜以强硬、不容抵御的姿态向前冲去,眼皮低压,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烧。
他凭借极高的耳力, 听箭矢、刀剑袭来伴随着的破空声,迅猛辨别偷袭来处,身形起伏仰合,动作堪称完美,竟无一人能伤得了他。
于是,在人声鼎沸、火光冲天之中,他硬生生将汹涌的敌潮撕开一道短暂的血路!
齐剑霜死死盯在哈勒巴身上,眸光阴沉。
“哈勒巴。”齐剑霜的声音嘶哑压抑,裹挟着穿透战场的冰冷杀意,“我用我的命,陪你玩一场。”
“你的兵,就剩这点了么。”哈勒巴嘴角浮现一抹邪笑,突然将一个圆形重物往前一扔,重物翻滚在血水里。
齐剑霜定睛一看,那是一颗头颅!
“谁的?!”齐剑霜陡然抬起头来,字字泣血。
头盔早已不知所踪,长发混着泥和血,糊了头颅一脸。一位玄铁营将士立刻捡起脚边的断头,迅速拨开头发,下一秒,痛哭流涕地仰天长喊:“是彭营长啊!!!”
齐剑霜瞳孔剧烈收缩,两颊肌肉顿时绷硬,就连尚无知觉的右手都攥得发紧。
计划中,彭重带领的巡逻队在玄铁营五十里外,示弱诱敌,顽抗抵御片刻,显露“强弩之末”的迹象,火速逃亡。
以彭重的实力,绝无可能在后撤途中被抓,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彭重为使哈勒巴彻底信服玄铁营实力大减,用五千人奋死反抗几十万大军。
把命送了出去,只为换哈勒巴轻敌的心态。
就在齐剑霜走神之际,哈勒巴抡起大刀,策马对冲奔来!两匹战马,载着两军最顶尖的统帅,在燃烧的营帐中央,轰然对撞。
因为眨眼间的疏忽,哈勒巴一刀斜入齐剑霜腹部,齐剑霜被他的蛮力撞得连连后退,登时头晕眼花。
可下一秒,哈勒巴发现不对劲!
大刀砍碎了玄甲,此刻齐剑霜腹部应该出现一个骇人的血窟窿才是,但是他仅仅是晃了晃身形,用剑一挑,微微卷刃的大刀脱离身子。
齐剑霜竭力与他拉开距离,哈勒巴气急败坏,暴喝道:“你里面穿了什么?!”
“软甲,”齐剑霜抬起长剑,奋力一挡,咬紧牙关回道,“媳妇儿送的!”
“滚回娘胎喝你的马溺!”哈勒巴破口大骂。
长剑与大刀狠狠交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目的火星。庞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齐剑霜本就重伤未愈的身体遽地一震,包裹着纱布的肩胛处,瞬间洇开大片扎眼的鲜红。
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齐剑霜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长剑几近脱手。
“他娘的!”齐剑霜咬碎了牙关,眼神中的疯狂和凶戾更盛,他完全放开胸膛,不管防御,一味出击,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哈勒巴同样不好受,齐剑霜这一剑的穿透力和巧劲震得他粗壮的手臂发麻,他吼声不断,每一声暴喝之后,紧随其后的便是如暴风雨般猛烈的劈砍。
战场中心,两军大帅的惨烈搏杀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北匈战士士气大振,嗷嗷吼叫着,冲击空荡荡的玄铁营。
原本视线中空无一人,在他们踏平围栏的时候,从黑暗中冒出无数士兵,北匈战士迅速调整状态,防守与猛攻的转变,仅在蓦然。
说实话,哈勒巴在看到玄铁营士兵出来的时候,是松了一口气的,在外面探子说营地只有齐剑霜一人,哈勒巴情绪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怕有埋伏,也怀疑是齐剑霜走投无路的空城计。
因此,他仅派出一万人率先攻入,果不其然,暗中有埋伏,但他早已下达军令,北匈战士完全没有猝手不及的慌乱。
二人对打中,哈勒巴逐渐占了上风。
他身强体壮,力量惊人,他每一次猛攻,齐剑霜就不得不进行格挡闪避,但这彻底牵动了他的伤口。
看着鲜血从齐剑霜的纱布下渗出,染红了甲胄,浸湿了马鞍,哈勒巴痛快极了,手上愈发来了力气,有好几次,把齐剑霜打得险些狼狈落马。
“哈哈哈羊羔崽子!”哈勒巴笑得猖狂。
齐剑霜仅凭单手,在马上辗转腾挪,险象环生。
重伤的右臂已然有了再次断裂之兆,百忙之中齐剑霜低头瞥了眼右臂缝合之处,白骨赫然裸露,触目惊心!
他收回视线,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淋,唯有他那双眼眸,亮得吓人,不见丝毫颓然。
齐剑霜要死死锁住哈勒巴,用性命拖住,一步不退!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只有这一次了!
所有北匈战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原本在外待命的军队,看见北匈完全占据上风,而且玄铁营的主帅也即将丧命于可汗威猛刀下,气势大发,于是渐渐地涌入,彻底汇聚在玄铁营中央区域。
他们碾碎昂贵的帐篷,烧毁重要的辎重库,冲过空旷的校场,将玄铁营的大本营,搅得天翻地覆,不成模样。
玄铁营的的兵力,疾速锐减,哈勒巴刚刚扬起的笑容,抬眼看见齐剑霜浑身浴血却死战不退的嚣张神情,突然,哈勒巴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僵在他的脸上。
下一秒,齐剑霜很浅很轻地低笑一声。
咚!咚!咚咚咚!
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北匈战士震惊地回过头,看到的场面令所有人目瞪口呆,包括哈勒巴。
沉重、雄浑、来自大地深处的战鼓声,毫无征兆,从四面八方轰然炸响,如同九霄惊雷,倏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营地四周,那些原本沉寂的、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山丘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如燎原的星点,瞬间连城一片浩瀚的火海,将整个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之下,是森然如林的刀枪、蓄势待发的强弩、以及无数双肃杀的眼睛。
“全军听令!”邓画眉眼含煞,长枪直指下方已成瓮中之鳖的北匈大军,清叱声响彻战场,盖过一切,“诛尽北匈!”
“杀——”
“杀——!!!”
玄铁营剩余的三十五万将士,以无可阻挡之势,从高地俯冲而下!箭矢先行覆盖,密密麻麻,遮盖了整个夜空。
邓画一马当先,程绥、程绍、钱邱等人紧随其后,鲁仪带兵清理外围逃散人员,阔阔隐在黑夜,带着一众人马驱使蛊虫。
哈勒巴目眦欲裂,他终于明白了齐剑霜的“良苦用心”。
示弱诱敌、近乎空营、以命相搏,一步步降低哈勒巴的警惕,最终让他亲自跳进为他精心设计的陷阱,全他娘的是心眼!
哈勒巴双目猩红,表情狰狞邪恶,狂怒绝望:“你奶奶的!齐剑霜!你他娘得真舍得啊!啊?!把自己当诱饵?!”
哈勒巴疯了,彻底被气疯,他不顾一切地狂抡大刀,吐沫星子喷了满天:“好玩这套是吧!去死!去死!老子要和你同归于尽!”
齐剑霜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和破铜烂铁已没什么区别了,身上到处是血窟窿,不疼死,也会血干而亡。
齐剑霜动作已有了滞涩感,脑袋变得混沌,苦苦支撑的几秒里,齐剑霜脑中仿佛闪过一生的万花筒,就在紧要关头,他听到了遥远的呼唤——
“云枕松!云枕松还在等你!!!”
那是邓画焦急的呐喊,带着不顾一切的嘶哑,却蕴含无法撼动的力量,她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突破重重包围,赶到齐剑霜身边,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能救齐剑霜的办法了。
现在,只能靠他自己。
“将军撑住!云大人还在等你!”
“是啊是啊!”
“齐剑霜!你丫现在死了,谁去救云枕松?!”邓画喊破了嗓子,绝情怒喝,字字如刀,直戳齐剑霜心窝,“老娘才懒得管什么县令!他云枕松算个屁!死就死了!谁在乎啊?!”
“……我……我在乎。”
这四个字,齐剑霜是用气息颤抖着送出来的。
哈勒巴一刀横劈砍到马颈,血溅四方,歇斯底里地吼道:“去死!去死!齐剑霜你去死!”
我的晚溪,体弱多病,春日畏寒,我得护着啊……
我得护着啊……
“你要是死了!云枕松可能独活吗!他郁郁而终是你想看见的吗!”
我的晚溪,性子看似温吞软乎乎的,实则最犟最强势。
云、枕、松。
这个名字突然像一道焚尽黑暗的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迷雾,自齐剑霜的灵魂深处腾腾而起!
那个总在灯下榻上紧贴他的身影,那个在风雪中为他拂去肩上落雪的泛红指尖,那个在出征前夕温软缠绵的拥抱……凡此种种,所有关于那个人的画面、温度、触感、声音、气味,轰然注入他濒临枯竭的躯体!
哈勒巴正狂笑,大刀带着彻底了结齐剑霜的坚决再次砸下!他看见了齐剑霜涣散的瞳孔,也听到了那声微弱的“在乎”,心中鄙夷还未达眼底,一变陡生!
明明已经油尽灯枯、连剑都快握不住的齐剑霜,猛地抬起了头。
因剧痛和失血而蒙尘的眼眸,此刻焕发出炽热的光芒,眼中燃烧着超越生命极限的奇迹,齐剑霜无视全身骨骼碎裂,和喷涌而出的鲜血。
不属于这具残躯、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流过四肢百骸,汇聚在他的左臂。
时间在这一刻暂停。
滞涩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没人看清齐剑霜是如何在即将倒地的玄马身上拧转、如何险之又险地避开索命的大刀、如何腾空一跃!
“我在乎——!!!”一道游走在阴曹地府的咆哮,同时落下的是一道凝聚了毕生所学、无尽执念、十余年杀伐的寒光。
噗呲。
齐剑霜精准而有力地贯穿哈勒巴粗壮的咽喉,他的惊骇和恐惧还凝固在脸上,独眼瞪得溜圆,眼珠里还残留着齐剑霜面无表情的倒影。
北匈十九部的可汗,哈勒巴,一生结束在齐剑霜剑下。
这场自祖父那辈开始的战争,至此终结。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晚……溪……”……
在哈勒巴尸体落地的瞬间, 齐剑霜眼中的光芒一同消逝殆尽,体内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被彻底掏空、千疮百孔的躯壳。
他身体一软, 再也支撑不住, 颓然栽落,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意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 朝着深渊坠去,最后残留在干裂唇边的, 是无声二字——
“晚……溪……”
程绥一把捞起齐剑霜,安安稳稳地架在马背上, 火速带离战场, 去往后方军医所在。
邓画的目光投向齐剑霜躺在担架上的身影, 面对溃散的北匈军队,邓画深吸一口气,声音灌注内力,响彻战场:“北匈的战士们!听清楚了!你们的可汗哈勒巴,已伏诛于我军大帅齐剑霜剑下!狼群失首, 再战无益!继续顽抗, 唯有尸骨无存, 魂归异国!”
她长枪遥指周围渐渐威压而来的玄铁大军。
邓画声音中带着一种裁决的冷酷:“放下兵器,跪地投降, 可保性命!我玄铁军,从不杀降卒。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说罢,她长□□出, 贯穿几个还在试图组织反抗的小头目。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弯刀,紧随其后的是叮叮当当的兵器落地声,玄铁将士的刀锋之下,是埋头跪地的俘虏。
第一片雪花,缓缓落在某个将士的鼻尖,他扬起脑袋,第一次用心体会雪花的触感。
从前的雪,伴随着的是冻疮和伤亡,可是现在……
洁白的雪花轻柔地抚摸悲怆的大地,周围是一片死寂,只剩雪花簌簌而落的声音。
原来,下雪是有声音。
一滴滚烫的液体冲破发胀的眼眶,混合着雪水,滑过他粗糙的脸颊,他单手费劲摘下勒肉的头盔,大口大口地呼吸,放肆再放肆地哭泣。
眼泪不再代表悲伤和痛苦,是一种庞大到难以言喻、从头到脚被淹没的……感动和释然。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邓画看着无声哭泣和相拥的将士们,不发一言。
鲁仪用温和的情绪迅速命令他们收敛情绪,处理战场。
押走战俘,翻出战友尸体,抬护伤员。
这些有鲁仪带头负责,邓画无需耗费心神。
“将军如何了!”邓画翻身下马,动作急得带起一阵风,她连跑带扑地滑跪到齐剑霜身边,颤抖着用手指探向齐剑霜颈侧,“呼……”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地上,无力地冲军医们摆了摆手:“快救人吧……只要现在有气,他就死不了了……”
在邓画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她早已泪流满面。
看着军医们飞快地检查医治,他们嘶声指挥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正当邓画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的时候,一双有力的大手压在她肩膀上。
“师父。”
迟钝地回头,是程绍。
“师父。”程绍沉声轻唤,给她递了快干净帕子,“擦擦脸。”
邓画破涕而笑,笑骂道:“你丫哪儿弄来的,这么白净我擦脸都浪费……哎滚滚滚,擦脸有什么好看的……”
邓画难为情地别过脸,她不想让徒弟看到自己哭成孩子。
“擦血。”程绍难得善解人意一回,将手伸向邓画,“我拽你起来。”
“啪”一声,邓画不轻不重地拍开程绍的手,紧接着,手往后一撑,自顾自站起身,抬脚踢了下程绍屁股,咧嘴笑了下:“好了,你去下个军令,说‘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后全军出发,目标瀚城,与留守部队汇合’。”
说罢,邓画掏出副将腰牌,扔给程绍,自己往齐剑霜疗伤的简陋棚帐走去。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邓画情绪恢复到老样子,军官掀帘钻了出来,满手是血。
军官正四处寻找邓副,头刚左右扭了两下,就听脚边传来一道幽幽且散漫的声音,尾音拖得老长:“找我么?”
“哎哟!”军官低头,吓了一跳,下意识道,“邓将军你怎么坐地上啊?身上受伤了没?让军医给瞧瞧……”
“不用,”邓画嘴里叼着木签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找的,匪气十足,双臂垫在脑后,靠着临时搭出来的营帐支柱,“将军怎么样了?右手还能治好吗?身上哪又挂彩了?”
“没大碍没大碍,右手啊一两年不能再提重物,将军恢复能力强,日后好好将养,一定能好。还有就是,肋骨断了三根,左大臂脱臼,腿骨错位,全身挨刀的地方太多太深,导致失血过多,这才昏晕过去的。总的来说,没大事。”
“……”邓画嘴角抽搐了一下,干笑道,“你倒是……看得开啊。”
“哈哈哈给将军治伤治久了,这点不见肠子肝脏骨头的伤,都是小事。”军官还以为邓画在夸他。
“……”邓画表情复杂,没再说话,一时不知道是该心疼齐剑霜,还是夸赞军官,“你,去加固担架,然后把将军抬进马车,等候差遣。”
“啊?不让将军静养吗?”军官敛起笑容,震惊道。
邓画淡淡看了他一眼,视线越过,望向帐内,说道:“你以为将军为什么能伤成这样,要不是为了救他媳妇儿,他断不可能这等冒险的事。”
万幸的是,他们打赢了。
“众将听令!”邓画突然收起懒怠的模样,响彻云霄的声音,撕开了黎明前的黑暗,“丢下所有非必要辎重!轻骑和亲兵一人双马!换马不换人!一日之内!赶到原青县!一营暂由程绥带队,二营程绍带队,奔赴瀚城,汇合后立即支援原青县!三营和四营,随我深入草原,收了北匈!”
程绥走之前,反复向邓画确认:“邓副?你认真的吗?将军现在还没清醒,估计醒来后站起来都费劲呢,你让他跟我们,第一批赶到原青县的战场,这……这不拿将军的命开玩笑呢么……”
邓画瞥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轻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你有胆子就把将军留下,我是懒得管了。”
有时候太了解一人,可偏偏那个人睡死了,简直心累。
程绥不敢,他也就是嘴上说说。
能让将军在半死不活的状况下瞬间恢复巅峰实力,云大人对将军而言,就是比自己命都重要的存在。
钱邱看着一二营离开的背影,速度很快,极短时间内便看不到踪迹了。
钱邱问身旁的邓画:“邓副,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邓画双手抱着一个木箱子,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先把老彭埋了,让他好好睡。”
“然后……有个非常重要的事,得赶快去做,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
鏖战一夜,云枕松睡得断断续续,从周巳口中得知韩琰暂时休战了,压在云枕松心头的石头终于轻了些。
他刚睡熟,猛然一阵头疼让他瞬间惊醒,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是系统作祟。
那种被死死掌控的感觉,云枕松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怎么了这是?
云枕松心里慌乱如麻,睡意全无,他抬了抬身子,发现羽生站靠在榻边,满脸疲惫地睡着了,如果自己动作幅度太大,好不容易得空休息的羽生又要着急起来。
云枕松在心里叹了口气,刚准备忍一忍,突然脑中传来一道声音——
【保持……沉、沉默】
提示音中带有电流的嘶鸣,像老电视机的雪花声音。
云枕松皱了下眉,虽然这声音不带任何音色和语调,但云枕松几乎是下意识察觉到这是1224。
他不做任何反应,耐心等待。
【嘶——结局已被……嘶嘶……篡改,惊动高层……】
【1224能拦截片刻惩、惩罚……但嘶——】
系统卡顿的提示音消失了,紧接着,云枕松体内的疼痛明显减弱,因为头疼而引发的耳鸣渐渐归于平静。
云枕松松了一口气,刚准备闭眼,又倏地睁大!
说什么?!结局已被篡改?!
云枕松大脑飞速运转。
也就是说,齐剑霜打了胜仗!他竟然能这么快打败北匈!
这个想法一出现,云枕松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充满力气,感觉自己能提剑上阵去守城杀敌。
“主、主子?”羽生揉了揉眼睛,不确定地小声唤了声。
“嗯。”云枕松坐了起来,激动过后,他沉思了许久,一把抓住羽生的手,抬头望向他写满忧心的眼睛,“来,帮我洗漱更衣,我要去找韩琰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