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史书上称之为北宣。……
永熙帝出来不久, 便开始下雪,漫天雪花飘飘洒洒,落到指尖, 瞬间消融。
现在的永熙帝是坐拥天下的大宣皇帝, 感情用事只会让他万劫不复。
早朝上, 永熙帝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 睥睨着滔滔不绝的公孙霖,冷静地听他讲完, 接着用带有上位者的压迫感,轻飘飘说道:“好啊, 既然大理寺丞这么关系户部的事, 即日起就去户部尚书手底下做事吧, 户部不行,就兵部,总有一处是能让大理寺丞发挥才能的。吏部安排一下。”
永熙帝完全可以轻易捏死公孙霖,可能会遭受非议和公孙家的仇恨,但那些动摇不了他。
他都能在没有证明自己身份的遗诏的情况下称帝, 这些不好的言论对他来说和挠痒痒没什么区别了。
永熙帝需要的是争议, 以此昭告天下, 中州的朝廷没有成为他的一言堂,依旧有多方的声音, 依旧在正常运行。
他登基,不代表大宣走向沉沦,官场不是一片黑暗腐败。
此后,他也会用实际行动告诉大宣子民,他有当他们的皇帝的资格, 不过与李延相比,他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李延身后,既有运筹帷幄的谋士云枕松,又有骁勇善战的将军齐剑霜,和他对抗,少不了吃苦头。
齐剑霜暗中支援李延,顺利帮助他逃离胥信厚的追杀,平安抵达瀚城。
宫变后的第二十五天,李延在瀚城成立了另一个政权,后来的史书上叫做北宣。
大宣共有八州,北方四州划归北宣,共六百四十三万平方公里,三千五百万人口。
玄铁营正式与中州统治者决裂,弃爵弃官,变为北宣的唯一镇国大将军,掌握北宣所有兵力。
原青县的云枕松,不再只是一县县令,而位于北宣朝廷五千多位官员、谋士之首,瀚王一人之下,北宣众人之上,无论他人在何地,北宣朝堂、离瀚王最近的位置,始终留给云枕松。
*
齐剑霜等云枕松上了马,自己才翻身上马,驾马慢慢悠悠地来到云枕松身边,说道:“邓画护送你和公主,我要先去安排好巫峪关的防线。”
出了中州直接管辖地界,再往北便是巫峪关。
云枕松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胥信厚能杀就杀了。”
因为齐彦的缘故,云枕松现在平等地恨韩琰身边的每一个人,齐剑霜和李延更甚。
两匹马紧紧挨着,一匹白马,一匹玄马。
齐剑霜坐在玄马马背上,身后是即将出发的大军,一部分前往巫峪关,一部分分批次在攻打北匈的线路上扎营,为最后的大战做好援兵准备。
齐剑霜抬手命人送来一个长盒,递到云枕松手里,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悲伤:“这里是彦儿生前的物件……自己留下,或者……送给李延。”
云枕松略微惊讶地抬头,他掂在手里,盒子有些分量,推开盖子,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估计齐彦从小到大能保存到现在的物件都在这个盒子里了。
他粗略翻了一下,有孩子用的木剑、木弓,有齐彦自己缝下姓名的护腕,也有他写下的为数不多的文字,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生前无人在意,死后珍重万分。
“好,好。”云枕松重复地说道,手无意识地拍了拍盒子,像是和齐彦再次有了联系。
盒子被羽生妥善收好。
齐剑霜探身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伴随一句嘹亮低沉的“出发”,数万大军整齐划一地前进,战甲铿锵,铁蹄有力,大地跟着颤抖起来。
再次回到瀚城,早已物是人非。
见到李延,云枕松惊讶于他的变化,依旧是那副样貌,但全身气场已尽数蜕变。
李延如同被烈焰燃烧殆尽的华丽锦缎,昔日的风流恣意,只余下冷硬的灰烬,比几个月前更加不近人情。
“枕松,你来了。”
李延坐在上座,手掌张开,拇指和中指用力按在两侧的太阳穴,指腹不断地使劲捻揉。
曾经面对云枕松他们,眼眸总带有几分轻佻笑意,如今深陷眉骨之下,眼窝处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翳,那双眼睛黑如寒潭,冰冷、疏离、强势。
下人俯身请云枕松、邓画等人落座,久别重逢后,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瀚王……节哀。”云枕松说的这句话,不仅说给他,还是说给在场在乎齐彦的所有人。
李延放下手,正了正更加劲瘦的身子,他薄唇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嘴角再难寻觅漫不经心的弧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压抑的紧绷,他说道;“嗯,泓客怎么没来?”
“他先去了巫峪关。”
“有他在,我总能安心些。”李延皱了皱鼻子,好似是极力压制悲痛的情绪,“等他回来,我要向他请罪啊……”
在场所有人下意识猛地抬头看瀚王。
“不要说什么‘不必’‘不怪你’这类的话,倘若齐彦还活着,我是要随他喊泓客一句‘义父’的。”李延说得波澜不惊,好似他这样一位王,就该如此行事,没什么可吃惊的。
他无需言语,无需抬眼,单单是坐在那里,全身上下便散发一种无形的威压。
云枕松懂得他的情绪,自己身处李延当今处境,自己未必见得还如此理智。
他向羽生使了个眼神,羽生捧着齐彦的遗物上前,他沉重地说道:“里面是齐彦的一些旧物,你都拿去吧。说实话,起初知道你对齐彦的感情,我并不是很赞许,总觉得爱是自由的,不带强迫性质,但后来逐渐了解了齐彦,方觉你同他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内敛、不善言辞、喜欢却不说出口,而你外放、花言巧语、喜欢巴不得昭告天下。”
在听见对齐彦的评价时,李延周遭的气氛有了些许变化,冰冷的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他完全忽视了云枕松有些冒犯的言语,仅因云枕松三言两语为他勾勒了一个生动的齐彦而开心。
李延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第一眼便瞧见了齐彦经常佩戴的那枚筒形扳指,上面有一道清晰的凹陷弧形沟槽,那是齐彦长时间佩戴扳指练习射箭所致。
李延碰触扳指的瞬间,突然像是被烫了一下,心脏一颤,他能从这个盒子里找寻活着的齐彦,只要找出任何一点李延未曾在齐彦身上了解过的,他都能回味许久许久。
李延郑重看向云枕松,眼中有些发亮,说道:“谢谢,真的谢谢。”
在那一刹那,云枕松敢肯定一件事。
在李延心中,再也不可能有人超越齐彦了。
邓画默默叹了口气,她年长一些,见过的生死比他们都多。
她缓慢地环视,她不知道等一切结束了,几人离世,又有几人生还。
一直沉默的邓画开口:“瀚王。”
李延道:“嗯?”
邓画一字一顿地说道:“死别之后,每一刻时间的流逝,都在不断靠近重逢。”
*
堂内,一众先生和谋士七嘴八舌地在讨论,李延和云枕松从后面走出来时,一瞬间安静下来。
李延落座,指节分明的手掌随意搭在扶手上,那枚属于齐彦的扳指安安稳稳戴在他的拇指上。
身旁的云枕松一袭素青衣袍,安静地坐在李延的右手下首的次位,他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面前矮几上的小巧香炉,逸出一缕清冽的松柏冷香。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谋士走出,清了清嗓子:“中州地界,势必夺回。冬季尚未度过,等到开春了,韩琰一定会有动作,到时候让他抢占先机,恢复南宣民生,再想夺回就难了,所以与北匈十九部的战争,开春之前,一定要结束。”
李延手中不断摩挲着扳指,拇指按在那道凹陷上,问道:“兵家输赢,哪有那么容易预测,你有其他的想法,但说无妨。”
“同北匈讲和。”
云枕松抬眸看向他。
李延不说话,堂内寂静无声,一根针掉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讲和?”李延淡淡道。
“正是。”
就在这时,邓画站了出来,说道:“不知您老打算拿什么东西议和?女人?质子?粮食?银子?我们尚有一战的力量,为何要主动同他们议和?”
“我们玄铁营不怕死。”鲁仪沉声说道。
“那是自然。”另一人说道,“可是眼下不应该全力以赴夺回中州,统一大宣,为小齐将军报仇吗?”
李延顿时皱了皱眉,还未开口,一旁的云枕松突然笑出了声。
只听云枕松很细微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这位大人,您可能不太熟悉北匈和大宣的战况,两方打了长达三辈人的仗,哪里这么容易讲和呢。倘若如您所愿,与北匈议和,可能会换取一年两年的安稳,可是,五年十年呢?时至今日,齐将军已经用三十多万人的战亡与数十年的坚持削弱了北匈的实力,动摇了他们的根基,现在放弃,不是你上下嘴皮子一动就能抵消掉的。”
众人心惊。
云枕松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巨石砸在平静的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
“再有,”云枕松的笑里没有愉悦,全是冷漠,“逝者已逝,再被你拿来编排,是不是,不太好?”
那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全身汗毛竖起,冷汗直流。
他惊恐地、小心翼翼地看向瀚王。
下一秒,只见瀚王抬眸,眼底的幽深,深不可测。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这场故事,迎来了开端。……
云枕松温柔地说道:“齐彦不一定会希望瀚王为他报仇, 不过一定会希望他效命了一辈子的玄铁营打胜仗。”
从白天到黑夜,堂内逐渐亮起了暖黄的灯烛,像是把黑夜烧出一个洞来。
羽生约摸着时间, 拿上将军亲手为主子做的大氅, 早早等在堂外。
瀚城更靠近沙漠, 气候比其他地方都要干燥,夜里寒风一吹, 感觉能从身上刮下一层皮来。羽生缩了缩脖子,原地跺脚取暖。
一盏油灯从游廊的拐角出现, 黑夜中缓缓走来一个人,等对方靠近了些, 光映在他的脸上, 羽生突然觉得这张脸好眼熟, 以前似乎见过,但一时竟没想起来。
对方将食盒放在地上,掀起里面厚实的保温布,起身递给了羽生一碗热汤。
“羽大人,夜里严寒, 喝点热汤暖暖身子。”男孩裹在黑色披风里, 礼貌说道。
羽生被他的一声“羽大人”吓得不轻, 连连摆手,向他反复确认:“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只是执枢身边的侍从, 不是什么羽大人。”
对方浅浅一笑,依旧举着那碗汤,笃定道:“没认错,既然恩人不喜欢羽大人这个称呼,我可以换一个。”
羽生神色复杂地看向这人, 问道:“……什么恩人?”
“奴……曾经叫做狗子。”
羽生仿佛一下子被这个名字击中,愣在原地良久,半晌感慨地说道:“啊……我记得你,你现在……”
羽生后退一步,上下打量起他。这才过了多长时间,男孩竟与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没了青涩和胆怯,眼睛也不再是湿漉漉的小心谨慎,他挺直腰板,披了件雅蓝交领长袍,小脸笼罩在油亮的绒毛间。
但看不出傲慢,反倒多了几份应有的少年气。
“过得很好呀。”羽生发自内心地祝贺他,“那你现在叫什么了?嘶……我是不是答应过你,替你向我主子求个名字?实在对不住啊,后来忙忘了。”
“没事的没事的,王大管事给我起了个新名字。”
“什么?”
“承恩。”
羽生愣了愣,说:“承、恩?承的是主子的恩?”
“正是,”承恩笑了笑,“要不羽大人先把汤喝了?”
“瞧我,现在喝现在喝。”羽生接过汤碗,一边细啜一边听承恩说道。
“我现在负责瀚王府上所有日用度支,但心里总想报答执枢当日恩情,所以……”承恩忽然有些难以启齿,艰难乞求道,“所以可不可以让我侍奉侍奉执枢,只是在瀚城!绝不抢羽大人的位置。我想……想用倾尽所能让执枢舒服一些……”
羽生看了看他,忽地笑出了声,浓郁的汤汁险些洒出,真诚道:“主子人很好的,不必这么拘着,你想伺候当然可以了,不过你得抓紧,等将军回来了,别说是你了,就连我都排不上,将军会把主子伺候得妥妥贴贴、舒舒服服。”
承恩疑惑地皱了皱眉毛,试探问道:“将军?”
当晚,羽生将承恩带到了云枕松房内,云枕松一边跨进门槛,一边解下大氅:“小生儿说的那个人……呢。”
他话还没说完,一双手便轻盈地接过大氅,替云枕松脱衣。
云枕松愣了一下,笑道:“你长大了,没以前稚嫩了呢。羽生,去把门口的书箱搬进来。”
羽生熟练地干活。
承恩尚未熟悉执枢的生活习惯,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不过很快他发现了一件事,执枢同下人的相处模式,同任何主仆都不同。
云枕松和往常一样,向羽生吐槽今日的劳累:“……你一句他一句地说,翻来覆去不过那几件事,我听得头都大了,到后面懒得回应,干脆装死。”
羽生弯腰搬来书箱,下一刻承恩跑来帮忙,他笑道:“谢谢啊……主子,你是不是头又疼了?今日不让下人进堂内,晚间的药还未喝,小厨房还煨着呢。”
云枕松往床榻上一倒,闷声说道:“太苦,不想喝了。”
羽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取药了,他太了解主子了,嘴上说着不想喝,但也仅限于嘴上说说,把药送到唇边,喝得比谁都痛快。
另一边,承恩为云枕松按摩起了脑袋,云枕松闭眼小憩了一会儿,等羽生再次回来,云枕松腾出一直手揉了揉承恩的发顶:“很晚了,去睡觉吧,我夜间不需要人守着,羽生也会去休息。”
接连几日,云枕松都是高强度的办公,有时候关在堂内,一谈就是一天。
*
安然被李延请了过去,安然进去的时候,堂内只剩几个关系近的人。
安然自带浑然天成的贵气和优雅,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没有盘成复杂的发髻,仅用一根素雅发钗松松挽起大半,余下几缕青丝柔软地垂落在白嫩颈侧。
“叫我来,”然然落座无声,腰背挺直如修竹,双膝微曲,“有何事?”
“让小妹看一幅画。”李延命人将画递到她手里。
安然敛裾垂眸,一猜便中:“与传闻中的遗诏有关?”
画卷缓缓展开,安然一边看一边说:“韩琰如今已然无视众怒,登基当了皇帝,这遗诏是有是无,还重要吗?”
云枕松回道:“重要,如果可以找到遗诏,彻底销毁,让韩琰这辈子只能姓‘韩’。”
“嗯,也是。”安然忽然看出了什么,动作猛然一顿,“等等……”
李延问:“察觉到什么了?”
安然漂亮的眉头顿时紧蹙,她满心困惑,缓慢回答:“我记得……父皇不善画人像,他钟爱竹和梅……”
李延对遗诏的思路,始终是用隐蔽的法子将信息藏起来,至于是谁画的,他倒没有多想。而心思细腻,对画技有深刻见解的李瑀,倒是为他拓展了思路。
安然抬头看了看四周,下一秒邓画预测了她的想法,递来烛台。
安然一愣,冲她笑了笑,埋头仔细研究,同时解释道:“父皇御笔,讲究飘逸洒脱,给人的感觉大多是虚浮的意境,可这幅画的笔意过于端凝,把人画得太细致,就连身后的酒楼,都如此生动,父皇可不会画成这样。”
此话一出,众人俯身看去。
正如安然所言,画中线条工稳沉着,苍茫老辣,透过人物嶙峋骨相,能感受到笔力间的韧性和内敛。
“就算不是父皇画的,又有何用?”李延不断搓揉指尖的扳指,“小妹,我离宫早,不知道后来宫中有没有什么秘法,能隐藏纸上的文字,你替我想想。”
安然苦笑两声,随口感叹道:“听七哥的。不过像这样的画技当属韩老丞相的最好,可惜父皇说过,他早已封笔……”
云枕松猛然抬起头,安然公主无心的一句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韩老丞相?!
无数思绪在一瞬间串成了完成的线。
先帝病重时,韩老丞相一封密信,命令齐剑霜速回中州,北匈突然南下发动战争,紧接着,先帝与韩老丞相相继身亡,一事无成的太子继位,齐剑霜险些战死。
这场故事,迎来了开端。
苦苦追寻的遗诏,兜兜转转,最后竟也与韩老丞相有关。
听闻韩琰与韩老丞相的关系不太好,自他死后,韩琰就没有回过韩府,一直住在外面。
在所有人等待安然再发现点什么的时候,云枕松开口了。
“在韩府,能找到答案。”
李延听完云枕松的所有分析,在与他对视的刹那,双方凝重的目光说明了一切。
他们怀疑,韩琰曾经通敌!
甚至还让韩老丞相知晓了,至于遗诏,一直放在韩老丞相手里,原本应该给韩琰的,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最后心痛于韩琰的疯狂,到死也没把遗诏拿出来。
*
在第十日,好几天没睡过好觉的云枕松早早便睡了,那晚承恩起夜,特意去往主子屋外转了一圈,可好巧不巧,看到一个满身寒气的男人,带着身肃杀气息,在主子房门外踌躇。
承恩震惊瀚府侍卫无能的同时,刚准备大声喊人,谁料男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肉眼都看不清他是如何来到承恩身前的,他一把捂住承恩的嘴,单手反绞承恩双臂,冷脸道:“喊什么,把枕松吵醒了怎么办。”
“你……”
“滚回去睡觉,这儿没你事。”齐剑霜将人往前一推。
恰好巡逻侍卫经过,跪了齐剑霜,承恩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应该是羽生口中的“将军”。
果不其然,第二日起床的主子,原本还一脸恹恹神情,在看到这位将军时,心情瞬间上扬起来。
于是,能随意进出堂内的齐将军,成了全天伺候主子的人。
齐剑霜事事亲历亲为,为云枕松沐浴更衣、擦脸束发、喂药哄睡。
承恩多次吃惊于云执枢翻天覆地的变化,明明是一个手腕强硬、位高权重的执枢,为何在一个将军面前变得如此柔弱,他深深怀疑这柔弱是装出来。
他的疑惑,终于在某天晚上听到主子房内传出“唔唔啊啊”令听者脸红的呜咽声后,得到了答案。
翌日,主子晚起了一个时辰,齐将军前前后后端了许多桶热水进去。
站在一旁不插手的羽生看出了承恩识破真相后的窘迫,宽慰道:“不要担心,被褥什么的,齐将军从不让我们下人浣洗。”
屋内的云枕松听到了外面俩人的说话声,顿时红透了脸。
他忍着羞耻,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你打算怎么解决?毕竟只是有个猜测。”
齐剑霜知道韩琰有可能通敌的消息后,先是大吃一惊,后是长久的沉思。
他说道:“先把北匈战事结束,从他们那里拿到证据,然后告诉韩裴。”
“韩裴?”云枕松奇怪道。
齐剑霜目光沉沉,说道:“我敢打赌,韩裴不知道韩琰通敌一事。韩裴此人,可以为了升官活命,曲线救国,委曲求全,可一旦涉及叛国,他的脾气比谁都犟,骨头比谁都硬。”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晚溪莫怕,我定平安归来……
程绥、程绍、鲁仪三人, 随着各自的营,分为三队,翻越层峦叠嶂的太阴山, 依照先前经过反复试验与筹谋的决定, 于太阴以北的三处埋伏点进行驻扎, 与此同时,早在数月前准备好的辎重车队, 正按部就班的前往各自的目的地。
齐剑霜和邓画,则带领三营和四营, 在首轮突袭后,接替一二营, 进行战斗。
齐剑霜无法预估这场最后的战斗会持续多久, 顺利的话, 一个月,初春来临;不顺利的话,数月,盛夏日。
各处城门如同狭窄的闸口,被汹涌的物资和人畜彻底塞满。最先涌出的是体壮如山的高大挽马, 套着粗粝的皮轭, 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在凛冽的寒风中,变得格外明显。
挽马拉拽的, 是首尾相接、望不到尽头的辎重大车,铁包的巨轮碾过路面时,发出沉闷的轮动声响,车上堆积的货物都已被油布和绳索紧紧捆扎,车轴不堪重负, “吱嘎”声刺耳挠心。
云枕松看着劳作数月后收获的粮食和草料,此时此刻正运往前线,心里没有多少自豪,更多的是忧心,他嫌弃粮食太少,可自己又实在变不出更多。
拉着成捆的箭矢的马车缓缓从眼前驶过,箭头在日光的照耀下、雪地的反射下闪烁着密集瘆人的寒光,有关兵器护甲一类的辎重,都被云枕松安排着最后运出,这其中,有他保留到最后的杀手锏——使用系统图纸改良过的火铳。
其实叫做火铳不太恰当,因为经过齐彦上千次的尝试,先前玄铁营批量赶制的火铳已经完全克服了射程短、爆发力弱、耗费大等缺点。
如今运往前线的,使用起来更加便捷高效,攻击力也不容小觑。
配合齐剑霜训练出的火药精兵,能发挥出不小的威力。
除了挽马,还有成群的驮驴和牛队,驴子倔强嘶鸣,牛群低沉哞叫,甩鞭清脆炸响,车马喧嚣,空气里还弥漫着浓烈的牲口体味,就这样整整一天,在子时三刻,才完成第一轮辎重运送。
云枕松回到房内,用力地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紧闭双眼。
不过三个时辰,齐剑霜也会出发,前往血腥、残酷的前线作战。
一切都将变得未卜。
系统已经消失,不会给他任何帮助了,但其带来的惩罚仍会持续下去。
云枕松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如何,在战场上,后台究竟能使出何种手段,将故事线拉回“正轨”。
他心血来潮,点开了光幕,让他意外的是,“个人中心”的所有数值,竟然将近满值。
信服值、幸运值都已变满,幸运值到达95%,相比之下,寿命值卡在了80%。
云枕松不清楚是不是1224在默默的帮助他,由于完成任务会获得奖励这个机制的存在,后台已经遏制了任务的发布,从而阻止他获得任何奖励,从系统手里取得帮助。
但是1224依然动用自己最大的权限,帮助云枕松提升个人能力,或许在他未听到语音播报的时候,1224已经把任务下发,而他也不负所望,顺利完成了任务。
那一刻,云枕松心情很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是算幸运呢,还是不幸呢,前期因为有系统,他才顺风顺水,后期也是因为有系统,他举步维艰。
命运弄人呐。
云枕松在背包深处,发现了两件好东西——万能筋骨贴和一件金蟾软甲。
是先前完成主线任务发放的奖励。
他从背包里把这两件东西拿了出来,恰好,齐剑霜结束了最后的部署,紧赶慢赶地回到云枕松身边。
在瞧见云枕松的一瞬间,齐剑霜的负面情绪得到了缓解,他轻轻合上门,一把抱住了云枕松。
二人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静静抱了许久。
享受着开战前的片刻安宁。
“给。”云枕松下巴搭在齐剑霜的肩窝上,轻声对他说了一句。
齐剑霜道:“什么?”
云枕松认真得可爱,说道:“护身符。”
齐剑霜以为是什么求来的符纸之类的,笑着把人从怀里掰正,话说了一半顿住:“看看揣哪里会……软甲?和药贴?”
齐剑霜挑了挑眉,看向云枕松。
云枕松扬起脑袋:“昂,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我不会拿虚的来哄你。”
“这个软甲,睡觉也得给我穿着,”云枕松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脱衣服,紧接着又把药贴好好塞进了他的贴身行囊里,“这个药贴,哪里受伤了,就赶紧贴一片,结束回来,一片都不许给我剩。”
齐剑霜一把掐住云枕松的下巴,不顾他拼命低下头想掩饰眼里的泪花,齐剑霜看着云枕松的眸。
双方视线交错的时候,爱意也在不断流转。
云枕松语气里带着鼻音:“我怕冷,尤其怕春寒料峭,你是知道的。”
齐剑霜薄唇几次翕动,拇指擦去他眼尾的泪,指腹拂过的位置,留下一片泛红的皮肤。
真是太娇气了。
娇气到,只有他齐剑霜能养好。
“晚溪莫怕,我定平安归来。”
齐剑霜紧紧拥住怕冷的云枕松,略带磁性的嗓音,发出极尽温柔的细语。
*
哈勒巴赤手空拳,同时撂倒五名壮汉,他的进步让所有属下震惊。
哈勒巴是个能吃苦的,虽然脾气暴躁,没有他父亲那般沉稳,但比任何人都要强,以前他总着父亲出去打仗,浑身上下都是拼劲儿,有时候在战场上受了很重的伤,咬碎牙,也要把对方杀死,有一次,竟伤到了萧熙。
不过,他也在一次次出战和失败中学会了沉着,仗要一点点打,兵要一点点练。
凡是碰上激烈的争吵,哈勒巴便会黑着脸,一言不发,屁股也坐得沉,他越是沉默,越凸显双方的疯癫,于是等他们渐渐反应过来了,瞬间缄默。
可汗都没开口,他们也不好意思继续叽叽喳喳下去。
到后来,哈勒巴已经用实际行动明确告诉阿古拉和察合台他们了——
议他娘的什么和!他们要打!痛痛快快地和齐剑霜打一场!
为死去的半数将士们报仇!
看着众人起身纷纷离开,帐内空荡荡的,哈勒巴一脸狠戾,他瞥了眼骨浪。
骨浪了然,立刻压下身子,将耳朵贴了过去。
哈勒巴压低声线:“盯死那帮老不死的,谁敢暗中联络北宣,杀。”
串通敌国,出卖民族的事,他虽没做过,但却见识过。
因为韩琰的存在,作为大宣军队的玄铁营,可吃了不少苦头,其中有好几十万的士兵原本是不需要死的。
大宣子民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却喂进了残害同胞、掠夺家园的敌人嘴里。
听来真是讽刺至极。
所以,哈勒巴从没看上过韩琰,韩琰借他的手,牵制住齐剑霜,登上皇位,如今他和韩琰在无声中决裂,便也要借韩琰的手,一举终结齐剑霜的不败神话。
“去,”哈勒巴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扬起下巴,嘴边浮现一丝坏笑,“把我们的宝贝儿放出来,饿了那么久,该吃点好的了。”
骨浪闻言,露出猖狂的笑,眼中溢出势在必得的自信。
*
毡帘甩落的一瞬间,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巴图和阿古拉,平静对视一秒后,分道扬镳。
“哎!巴图!”
达兰招手,朝巴图吼了一嗓子。
巴图由于心虚,被他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牧云部的首领,顿时没好气地呛道:“干他娘的啥?”
“操,你吃枪药了!跟我发什么脾气!”达兰往他胳膊上呼了一巴掌,“老子是达兰,不是什么阿古拉!”
巴图自知没理,火气一下子灭了,他扣了扣脸,干巴巴道:“叫我干啥?”
“你们赤豹……有没有多的豹子?给我们牧云几匹呗。”达兰贼眉鼠眼地看向他。
达兰比巴图矮一头,看他要仰头,此时俩人离得近,巴图俯视看他,他就显得更丑陋了。
一看就没憋好屁
“滚蛋!”巴图赶紧把他挥开了,“我们自己的汉子都不够呢,你当豹子那么好操控的?给你们了,还没牵到手,就得连肉带骨给你们啃干净。”
大战在即,每个部落都想自己争取更多的粮草,虽然可汗已经平均下发了,但比别人多一分胜算,终归是好的。
况且,除了沙狼、赤豹、白鹰三部,其余部落严重缺少自然优势。
眼下的情况是,主和派抱团取暖,主战派紧跟哈勒巴,强者庇护弱者,弱者听命强者,而至上的圭臬,是依附于哈勒巴——他们最强悍、最伟大的可汗。
*
天刚蒙蒙亮,而齐剑霜早已穿戴整齐,邓画出帐时,一眼便瞧出了他整夜未眠。
邓画一边啃着硬窝头,一边荡到齐剑霜身边,身子一跃,坐上了栏杆上,漫不经心道:“你这样可不行,精神根本撑不到晚上,一会儿去睡一觉吧。”
“一堆事还没做最后的检查……”
“我去。”邓画三口就把窝头吃干净了,双臂后折,脑袋枕在上面,“有我呢,你放心。”
齐剑霜淡淡瞥了她一眼,静静看着她,突然问道:“你那句话,是你自己说的吗?”
“哪句?”
“死别之后,每一刻时间的流逝,都在不断靠近重逢。”
齐剑霜一字不差地重复给她。
邓画一愣,笑了笑:“不是,你母亲讲给我们的。”
齐剑霜扭回头:“猜到了。”
“母亲死之前,好像说的就是这句,当时耳鸣了,没听真切。”
邓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今晚何时?”
齐剑霜一字一顿道:“丑时二刻,开战。”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本将看不到你的诚意。”……
玄铁营最近一次的杀戮, 是在青鬃部的领土,剿灭六部中,最深入北匈的一部, 而青鬃部紧邻的, 便是枯骨部。
一个曾经辉煌如今衰败的部落, 靠着蛊虫毒螨、萨满血祭,赢得过其余部落的仰慕, 后来占卜失败,打了败仗, 逐渐没落了。
枯骨的长老,孛边, 如今在十九部里成了所有人都可以忽视欺压的存在。
齐剑霜在还巫峪关的时候, 孛边秘密请过齐剑霜。
小五穿过忙忙碌碌的军队, 滑跪到齐剑霜脚下,齐剑霜还以为自己踩到什么脏东西了,往前略微踉跄一下,低头一看,顿时语塞:“……”
“毛毛愣愣的!”鲁仪一巴掌扇在小五后脑勺上, “侍卫呢?!干什么吃的, 随随便便就把他放进来了!”
放眼放去, 周围全是全副武装、腰佩大刀的壮汉,齐剑霜身量比一般人还要高, 站在人群里,有种鹤立鸡群的威严。
小五慌张间语无伦次:“我……我我,我来送……”
邓画站在一旁,听见动静回头瞥了眼,当即笑道:“老鲁, 那么凶干屁,小五个头太小,往哪儿一钻,像个泥鳅似的,溜滑。”
“行了,”齐剑霜嫌弃地皱眉,一把将跪地的小五捞起来,放直,卷起手中的布防图,朝小五掌心抬了一下下巴,“手里拿的是什么?”
小五倒匀了气,不敢耽搁一点:“枯骨部长老送来的请帖。”
闻言,齐剑霜戴着半指手套,拿过请帖,单手上下轻轻一捻,请帖展开,几秒后,他读完,递给了邓画。
漫不经心地轻声嗤笑:“这点诚意,还想着投靠呢。”
说完,一个利落漂亮的翻身上马动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后来,孛边请的第十次,齐剑霜挑了挑眉,哭笑不得:“这老头,还怪锲而不舍的。”
“那就去会会呗。”云枕松揉着后腰站起身,“管他要点虫子什么的,你罩不罩他另说。”
齐剑霜笑了:“蛊虫毒螨可不便宜。”
云枕松回眸,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家泓客的出场费,也不便宜。”
然后,齐剑霜就回了对方一个字——
等。
今日,齐剑霜要先去会会这个孛边。
孛边冒着被哈勒巴发现的风险,特意派人来接的齐剑霜,以表自己的诚意。
齐剑霜可不管他的死活,大张旗鼓带了一大帮铁甲将士,这时齐剑霜下令,能把整个枯骨部灭了。
这架势,无异于引狼入室。
孛边老了,后背有些驮,走起路来,能看出腿脚受过伤,他一见到齐剑霜,踉踉跄跄地跑去迎接,差点把自己绊倒。
齐剑霜说道:“慢着些,不用整些没用的东西,有什么事,直接说。”
齐剑霜大马金刀地落座,孛边尬笑两声,转而亲自为齐剑霜倒酒:“大帅,我们想同您交个朋友。”
“本将交朋友,交的是两样东西。”齐剑霜眼神漠然,淡淡说道,“时间,和命。”
“你看看,你能交出什么来。”
程绥坐在一边,撑一条腿,胳膊拄在膝盖上,牛头鼎里倒满北匈独有的马奶酒,旁边,赫然放着一把足有小臂长的短刀。
孛边咽了咽唾沫,抬手擦掉顺着额角淌下的汗:“在下、在下想和大帅好好,谈一谈。”
“嗯,谈吧。”齐剑霜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桌上酒他是一口不沾。
孛边试探道:“放松一下……可以吧?”
齐剑霜没说话,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孛边打了个响指,五个穿着单薄、柔弱纤细的人儿走了进来,脚踝系着红绳和银铃,白得发亮的双臂整个裸露出来,臂钗直晃人眼。
有两名女子,穿着异域抹胸装束,缠缠绵绵地软倒在程绥两侧,一时间,程绥的视线都不知道落在哪里,身子僵硬,全身肌肉下意识紧绷起来。
齐剑霜刚要开口拒绝,谁料孛边一抬手,自以为十分贴心地笑道:“大帅莫急,我了解您的癖好,叫来的都是水灵灵的男孩。”
果然,靠近他的三个人,都是白白静静、美得雌雄莫辨的男子。
“…………………………”
齐剑霜咬了咬后牙,猛地听到程绥没憋住的笑声,额角顿时暴起青筋。
孛边一愣。
“都滚。”齐剑霜说道。
孛边大惊失色,还欲揣测齐剑霜的心思,瞧见他手臂肌肉都粗了半圈,当即立下,让他们都出去了。
齐剑霜缓缓转过头,看着孛边,说道:“孛边,本将看不到你的诚意。”
孛边心下一惊,心里想不通他为何会生气。在他的观念里,一个男人心里,不可能只有一个人,身边更甚,更何况是像齐剑霜这样的男子。
孛边以为是大帅没看上刚才那几个人,赶紧陪笑:“下次,下次一定给大帅找……”
齐剑霜立刻发觉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皱眉打断:“孛边,本将能来,全因为云大人替你开口了,要不然,你以为本将会跟你在这儿耗这么长时间?”
不对孛边说话的时间,齐剑霜继续说道:“本将要你们的蛊虫和毒螨。从前你不曾找过本将,如今心里想的是什么,本将一清二楚。你的花言巧语,在刀光血影前,一文不值。”
语毕,齐剑霜不再久留。
至于蛊虫的数量,他不说,孛边自己决定。
多的有多的帮法,少的有少的帮法。
而且,齐剑霜无法确定孛边是真心投靠,还是碟中谍,哈勒巴派他来做探子的。
*
北疆的深冬,风是刮骨的刀。
莫尔古勒河早已冻成了一面巨大的、幽暗的镜子,两岸的莽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放眼望去,湖面仿佛雪绒间的一只长狭的眼,凝视着这片苍穹。
一营彭重和二营程绍无言对视,彭重朝程绍打了个玄铁营内部作战手势,程绍看后,沉默半晌,回了个“平安”的手势。
黑暗笼罩着大地,今夜无月,星星多到吓人,稍一抬头看天,便会有种被密密麻麻的寒星吸进去的感觉。
夜里好冷,上下牙直打颤,一直隐在暗处的程绥愈发担心一会儿下水的一营将士。
深冬的河水,可不是闹着玩的,能活活把人冻死!
程绥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向身旁扫了一眼自己的弟弟。
他离开后,弟弟程绍接替了他二营长的职位,领兵领得不错,有自己当年的风范,后来等他回到玄铁营,拒绝了二营营长的军职,专心在齐剑霜手底下当起了副将。
思及此,突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蹿出一道笔直的火。
鲁仪放出信号,烟火飞升,如同春日燎原的火苗,这黑夜便是无垠的野草。
眨眼间,油囊倾倒,无数火把燃烧起来,将方圆十余里照得亮亮堂堂!
在黑夜里,数万将士同一时间由爬伏姿态,迅猛起身,玄铁铠甲表面的啮齿与鳞甲泛着冷光,随着关节的动作,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铿锵声浪。
二营出动,直逼十九部严防死守的边防。
这一次,玄铁营要主动出击,不想再陷入被动。
*
莫尔古勒河上游数十里外的北匈边防营,杀声震天!
“敌袭——!!!”巡夜的北匈汉子骑马疯狂奔来,用尽浑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喊出。
烽燧高楼处,燃起连排火焰的同时,玄铁营的钢刀利器毫不留情地劈裂最外围的铁栏。
营外巡夜的北汉子毫无还击之力,伴随程绍、程绥双刀一齐发出“锃”的金属颤音,玄铁营千千万万匹战马、千千万万道利刃,瞬间踏平边防营的所有防护!
程绥坐于躁动的马背上,身形剧烈摇晃,与此同时,绵延挺进的大军中,高高扬起玄铁营的军旗,在霜雪中,猎猎作响。
程绥长臂猛地挥下,喉间发出泣血的嘶吼!
“将士们——杀!!!”
今夜由查干负责边防,他听到巨响后,睁开眼睛的同时,已经拿起刀,猛地掀帘而出,看着眼前被铁骑踏平的边防营,查干呆愣在原地。
惊心动魄,久久无法回神。
“玄铁营突袭!”北匈士兵一路狂奔到查干帐前,满脸惊恐,“玄……”
话还没说,一箭刺穿了士兵的心脏,血液喷了查干一脸,彻底燃着了查干的思绪。
“齐剑霜?!”查干眨眼间穿上属下火急火燎送来的护甲,怒喝,“迎战!快去通知汗廷!!!”
凄厉的号角终于划破夜空,但为时已晚,北匈边防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袭击彻底打懵,节节败退,很快退到了莫尔古勒河岸。
“唰——”
箭头如雨注下,有人的地方就有箭矢,密集到根本无法躲闪,一瞬间,倒下的尸体成摞堆积,漫天恶臭,血肉飞溅。
查干目眦欲裂,眼里仿佛要流出猩红的血般,他咬破了嘴唇,十指因为连续全力地格挡,早已磨烂。
“放、放火!!!放火啊!”查干急得焦头烂额,全身横肉直颤。
北匈话闯入夜空的霎那,就被玄铁营将士们的杀声吞噬殆尽。
“轰隆——”火油顺着烽燧,窜舔向整个营地,此时此刻,布帐和木桩成了最佳的助燃剂,火舌席卷军粮仓库,下一刻,苍穹之下,掀起能吞噬一切的气浪。
“撤!”程绍一把拽回因为惯性一时间无法停止向前的程绥。
他发出命令,所有将士迅速停下攻势,毫无留恋,训练有序、列队整齐地后退。
隔着漫天大火,查干恶狠狠地朝他们撤退的方向啐了一口。
当时,查干满脑子都是虽然损失巨大,但好歹逃过一劫,然而,下一秒,在“噼啪”的火星飞溅声中,他非常诧异地听到了冰裂的声响。
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中,本应听不到这么细微的声响,可他就是听见了。
犹豫转身查看,恐怖的景象出现了!
这也是查干这辈子看到的最后一幕。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百年一遇、古怪荒诞的大暴……
原本坚实的冰面, 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瞬间崩裂!
巨大的冰板块块翘开、翻转、塌陷,刺骨的黑色河水裹挟着碎冰,溅起阵阵浪花。
查干瞳孔骤然扩张到极限, 冰窟里钻出无数名黑衣甲兵, 如同融入黑夜的水, 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身处莫尔古勒河的将士们一网打尽。
查干腹部被捅穿, 紧接着整个下肢被横刀截断,一声刺耳的尖叫隐在齿间。彭重当胸一脚踹下, 查干连人带马坠入冰冷河底。
“啊——!”
“救命!”
“有埋伏!有埋伏!”
一个月前,四营营长、几位副将以及齐剑霜日日商讨最后的突袭战术, 演算操练多次, 军阵排布、指令动作、招式配合等等全部演练上千万, 狂风大作事在练,暴雪纷飞时在练,深更半夜、寒风刺骨时都在练。
此外,所有的军用物资,云枕松一一为他们补齐。
正如此刻一营将士们身上穿的特质皮甲, 内衬厚绒, 外覆油脂, 光是赶制这一批衣服,云枕松前前后后耗费了不少心血与银子。
为了这最后的一仗, 他们付出了太多辛苦与血汗。
他们所有人,都竭尽全力,确保万无一失。
前有烈焰,后是深渊,进退为难, 举步维艰,这便暗示着首次正面交锋,北匈完败。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北匈士兵徒劳地挥舞手中武器,砸起无数浪花。
上千名的北匈精锐,瞬间损失殆尽。冰水混合着鲜血,在破碎的冰面上形成一片片猩红的漩涡,落水者在刺骨的寒冷中挣扎,很快失去力气,沉入无尽的黑暗。
混乱渐渐平息,彭重收了刀,反复搓动胳膊,以维持微弱的呼吸。
长时间潜伏在冰层之下,寒气早已深入骨髓,肌肉僵硬如铁,刚才的所有动作,靠的是胸中燃烧的信念和忠诚。
好在身后有火海,放在平日的灼烧感,眼下成了取暖的绝佳好物。
彭重摘下头盔,倒出里面的寒水,扬声提醒将士们:“都看着点!小心别把衣服烧着!”
“得令!”
彭重等了一会儿,没等来要会师的二营,等来了百年一遇、古怪荒诞的大暴雪。
方才还在张狂的烈焰,此刻竟像被掐住了咽喉,火舌蜷缩着后退,被雪幕摁进焦黑的泥土里。
焦糊味还未散尽,刺骨的寒意再次顺着指缝攀爬,在皮甲上凝成厚厚的冰晶。
彭重猝然抬头,错愕地看着倾盆倒下的雪。
太反常了!
可谁又能操纵气象?!
也……太倒霉了吧……
*
带兵的程家兄弟,绕过火场正赶往下一个突袭点,被突如其来的雪砸懵了。
“真他娘的见鬼了……”程绥上下牙齿都在打颤,胯/下的战马开始不安地起跳、原地打转,不愿前进。
程绥眉头一紧,大声呵斥了一声马的名字,缰绳勒紧,马这才安静。
转眼间,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风在黑夜荒原上尖啸,卷起的雪浪形成一道道起伏的、向前翻涌的白色沙丘。
前一刻还能看见的枯树和乱石,顷刻间便被吞没,连轮廓都不曾留下。
大军手中的火把全数熄灭,黑暗和寒冷劈头盖脸地砸来,惊恐和害怕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
不行!
得继续赶路!不能回头!更不能退缩!
程绍心里想着,开口的声音被风湮灭,第二次,他克服冷颤和烈风,撕心裂肺地吼道:“继、续、前、进!”
“系上束甲绦!”程绥紧跟其后地呐喊,“系腰上!扎紧!”
命令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大军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每个人抓住前人的束甲绦,紧紧系在自己的腰上,接着向后传递。
他们感觉胸腹腔内的器官在剧烈颤抖中收缩。
程绥行军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异象,这雪,这风,真能活活把人撕裂,吞得一干二净。
*
未眠的云枕松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明明是在温暖的房内,因为他畏寒,他屋中的炭火比李延的用度都足,就连夜晚,也是烧得火热,可他清清楚楚感受到了。
从后心直抵太阳穴的寒意。
下一秒,头疼的老毛病再次找上门,云枕松整个人从卧榻狠狠摔了下去,盥洗架被他撞倒,砸在云枕松后腰,一股酸痛把云枕松的眼泪都逼了出来。
云枕松知道这绝不是自己能忍过去的了,他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来……来人……”
“嘭!”
房门被猝然推开,门板重重砸到墙壁后又弹回,羽生惊慌失措地奔向主子,承恩带人跌跌撞撞来到主子跟前。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晕厥的云执枢抬到床榻,赶来的大夫气都没喘匀便开始把脉。
泓客出事了。
后台……后台有了动作!
云枕松深感一阵无力的窒息,在这种情况下,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说不出一句话,只有眼泪从紧闭的双眼间滚滚淌下。
“发生什么事了?!”
李延听到通报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便急匆匆地赶来。
他知道云枕松身体不好,但都说齐剑霜一直尽心尽力地养护着,短时间不会发生什么大事,饶是如此,李延也不太会让云枕松过度操劳。
这是怎么了?怎么齐剑霜一走,云枕松的身体状况就急速下滑?
所有人向两侧退避,为瀚王让出一条道。
李延黑脸问府上的大夫:“如何了?”
“情况……不太好,”大夫犹犹豫豫地说出实情,“脉象沉微欲绝……几近散脉啊……”
羽生一下子扑到大夫身上,“噗通”一声跪地,嚎啕痛哭道:“不行!你得救我主子啊!你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求你了,救救我主子!瀚、瀚王!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承恩着急得直打转,满头大汗。
大夫艰难道:“这位公子,你先起来,老身……”
李延看了眼云枕松毫无血色的面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云枕松的命太重要了。先不论云枕松自身有多大的威力,但是齐剑霜对他的态度,就足以扭转整个政局。
长袖之下,李延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沉声道:“去把续命丹取来。”
“这……!”大夫支支吾吾道,“就一颗……”
最后用来救瀚王性命的……
李延猛然回头,死死盯着大夫,薄唇轻启,不容置喙:“取来!”
*
天色终于亮了起来,但并不亮堂,而是阴沉的铅灰色。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却无法掩盖莫尔古勒河上的人间地狱。
破碎的冰面漂浮着无数尸体、战马的残骸、碎裂的兵器,猩红的血水在黑色的河水和白色的冰雪间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寒风卷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刺鼻欲呕。
战斗从丑时二刻持续到辰时三刻,整整三个多时辰。
玄铁营一营、二营以自身为饵,以冰河为坟,成功撕碎了北匈坚实的防盾,此后所有攻击都将畅通无阻。
整夜行军,一营无法预估自己到底走了多远。距离集合点还有多远,暴雪仍未停止,时至此刻,寒冷吓人,盲最致命。
雪原已成饕餮巨口。
风卷着冰砂,抽在铁甲上铮铮作响,铠甲表面凝出半寸厚的霜壳,关节处的锁环早被冻死,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冰棺。
“继续……走!”程绥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已冻裂,变成细碎的伤口,渗出的血珠凝固。
雪幕稠得化不开,火把刚点燃就被狂风摁灭。
“跟紧!”程绍的吼声被风雪绞碎。
死亡从脚下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