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附作话~) 是齐彦第一次……
太后壮烈的一生, 终结于满朝文武的惊错与怒火中,太后用自刎,终于使百官团结, 他们在此刻拧成一股绳, 或惊或怕地质问韩琰。
“韩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刺杀太后!”
“韩琰造反, 难道韩裴就干净了?!韩家人真是狼子野心!”
“乱臣贼子啊!乱臣贼子啊!”
韩裴呼吸变得急促,胸腔不断大幅度地起伏, 他明明看见了,是太后自刎, 可他却被淹没在人群的吐沫星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即便说出来, 这些不理智的臣子们也不会听。
乱臣贼子。
曾经他按在齐剑霜头上的称呼, 如今竟如回旋镖般,狠狠扎在自己心口窝。
人潮拥挤,大内侍卫根本不控制百官们的言行,任由他们的骂声响彻太和殿。
眨眼间,李延忽地明白了太后此举用意——他唤太后一句母后, 就要担起儿臣职责, 岂能对刺杀者置之不理?
戏台已然搭好, 八方粉墨登场。
在兵荒马乱中,李延的命令无疑是众人的主心骨, 他沉声道:“顾骋!”
“属下在!”顾骋手上缉拿韩琰的动作没有停,韩琰借着人群再次从顾骋手上逃脱。
李延从小是懒骨头,不爱动弹,没有什么武力可言。
李延一咬牙,扑向韩琰的去路, 吼道:“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贼子韩氏!”
偌大的太和殿,能打的就只有顾骋和大内侍卫。
时间仅过了短短几秒,太后身上还留有余温。
下一瞬,“唰”的一声,整齐划一,侍卫们拔剑的声音吓了文臣们一跳,紧接着的刀光剑影更令他们不敢动弹。
李延趁乱扫了眼早就躲进桌子底下的皇帝,噎了一瞬。
韩琰一把拉起跌在座子上的韩裴,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韩琰露出一丝鄙夷和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瀚王!小心!”顾骋沉重的身子飞扑到李延身上,将他护在身下,箭擦着顾骋的肩膀疾速飞过。
十二卫军攻入皇城,率先把韩裴和韩琰护得无孔不入,随即,他们按照先前韩琰的吩咐,看准李延,对他展开疯狂的追杀。
箭矢如雨,密集地穿透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点点火光,不远处的皇帝早就被吓得抱头痛哭,四肢根本不听自己使唤。
“顾骋,不用管我,”李延当然也是怕的,但他更不愿看到李家人被欺负得那么窝囊,他一咬牙,“护好皇帝!”
顾骋闻言,迅速转换身形,替李延格挡下无数支利箭,压低身子,脚踩剑光,来到皇帝身边,一把拉起腿软的皇帝,拼命保护皇帝,竭力想逃离这场纷争。
“顾骋!顾骋救救我!顾骋……我怕,我不想死……啊啊啊!”皇帝一脚踩到了被捅穿腹部肠子流了一地的宫女身上,登时蹦得老高,整个人恨不得扒在顾骋身上。
一道强劲的箭裹挟着风向二人飞来,顾骋在慌乱中推开皇帝的手,抬臂抵挡,刀锋劈断迎面的箭矢。
大内侍卫紧跟其后,长剑瞬间刺破侍卫咽喉,温热的血溅在李延脸上,他攥紧藏在袖中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李延喉结上下滑动,乌黑的眸底倒映着恐怖的光景——十二卫军如潮水般涌入太和殿,甲胄在火把的照耀下泛起森冷的亮光。
双方兵力对比显而易见,敌众我寡,即使被大内侍卫重重保护,他也受了不少伤。
这辈子受过最重的伤就是被齐彦揍了一拳,李延看了看腹部的剑伤,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琰与韩裴已经穿上护甲,手中握着兵器,二人对视一眼,韩琰马上扬声命令道:“诸位将士!李延设局谋杀太后!谋反之心,昭然若揭!但各位大人们是无辜的,拿稳你们手中的武器,不许殃及百官!”
时间紧迫,但韩琰也要给自己留出拉拢人心的时间,李延对韩琰的无耻简直甘拜下风。
与此同时,李延的亲兵已到,百余名劲装男子带剑劈开人群,为首亲兵声嘶力竭地喊道:“保护主子!跟我突围!”
李延面容沉重,心情复杂,即刻分出人马维持太和殿秩序,不让文官们四处乱窜,以免受伤,剩下的亲兵,则护着李延从前门离开。
无论如何,保命要紧。
而另一边半眯起眼的韩琰心知,眼下局面,只有李延死了,他才可破局,否则步履维艰、万劫不复。
天边下起鹅毛大雪,没有雨的掺杂,倒让世界变得纯白。
两侧宫墙内的夹道本就狭窄,平日里一驾圣辇经过,两侧也就能再容两列宫女,此刻已被厮杀填满。
身后十二卫军搭弓射箭,羽箭斜射而下,箭簇穿透铁甲的脆响此起彼伏。
雪越下越大,大朵大朵的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战火映透过雪,变得透明。
李延力竭,却不敢放慢动作,拼命绷紧全身肌肉,打斗闪躲中,雪沫子钻进衣领,冻得他脖颈发僵,他张口说话,嘴边的白气裹挟着雪粒涌出:“不要恋战!跑!”
想跑但压根跑不掉,身后亲兵越来越少,上一秒还活蹦乱跳的人,下一秒便直直倒下,一小摊浓稠的血从倒地的身体下方渐渐洇开,滚烫的血融化了寒雪,蜿蜒开来。
李延嘴唇冻得发紫,从前的他,不觉这条道有这么的远,远到这辈子就要交代这儿了。
铁蹄踩踏在脆弱的青石板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盾后卫兵挺矛反击,矛尖从盾缝中钻出,精准插入对方膝盖,殿后的盾阵出现一瞬的缺口。
后身的箭雨再次变密,瀚王亲兵举盾格挡上方,下一秒,心脏便被捅了个对穿,沉重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倒。
原本坚不可摧、帮助李延跑远的盾阵瞬间崩溃。
“啊——!!!”
尖锐的惨叫响彻云霄,李延不能回头,嘴唇已经被他咬破,他分不清闻到的血腥味是嘴里的,还是身上的。
李延清晰的听到靠近的马蹄声,精神高度紧张后,他竟能听到兵器在筋肉内扭绞的声音。
不知何时,韩琰高坐马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延,他将弓拉到极致,屏气凝神,瞄准,放箭!
空气好似被抽干,时间被放慢。
利箭势不可挡,越过赤身搏斗的两队人马,穿过快出残影的长剑相接,箭风扫过每个人狰狞的面孔,在最后一刻,穿透空中的一片雪花,射向李延惊觉回头的眸!
“小心——”
破音的呐喊同时炸响在李延耳边。
李延下意识紧闭双眼,一轮漫长的呼吸过后,疼痛没有如约而至。
李延猝然睁开双眼,只见身披玄铁铠甲、手持长枪的齐彦挡在了自己面前。
齐彦身骑玄马,高高在上,厚重宽大的护甲非但没有将他衬得羸弱,反而更加威猛,齐彦冲李延伸出手,一把将其拉到马上。
紧接着,李延听到前门方向传来真正的将士呐喊,他们势如破竹,个个是铮铮铁骨,都是不怕死、不要命的主儿,光是气势上,就狠压对方一头!
经历过真正沙场的战马,这等场面对它们来说,不过是一盘开胃小菜。
齐彦声音又哑又沉:“搂住。”
李延照做。
救到人的齐彦立刻调转方向,将斗争留给赶来的五万援兵。
李延看向与自己紧密相贴的齐彦,厚实的护甲让他触碰不到对方的肌肉,但能感受到蕴藏在内的巨大力量。
玄马完全服从齐彦的驾驭,不管前方有什么障碍物,一头横冲直撞过去。
身后厮杀不断,朱红宫墙已经变暗变脏,墙砖簌簌掉落。
谁知李延还未松一口气,不知道从哪条小路又冒出大批卫兵,甚至还有飞檐走壁的弓手。
“他娘的!”齐彦破口大骂,语气里带着出奇的愤怒,“天上那帮从哪儿冒出来?!”
他们从未打过如此被动的战,不熟悉地势,不熟悉敌方实力,对敌军人数更是一无所知,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最令齐彦难熬的是自己这双废腿!
长途跋涉过后,双腿已然疼到麻木,肌肉韧带估计是拉伤了,一点力气都用不上,他咬碎牙,才堪堪夹紧颠簸的马腹。
“操。”
齐彦暗自骂了一句,声音被闷在头盔里,没让李延听见。
紧随其后的韩琰和韩裴看见玄铁营的援兵恨得牙痒痒,未等下令开展新一轮攻势,韩琰突然看见赶来的无恙。
从刚才他就一直在奇怪,无恙哪里去了?
眼下,无恙拼尽全力地追着一群黑衣人,黑衣人身手不凡,手里紧握的一卷东西,韩琰登时勒停马,惯性后仰的时候,他看清了那东西——早已蒙灰的母亲画像。
他眼皮猛跳了一下,全身血液倒流,过于震撼而导致耳鸣,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像他种人,脑子活络,稍微一转,便能想明白很多事。
此时此刻,脑中不停地回荡两个字——遗诏!
老天待他不薄,竟还给了他另一份生机。
李延自然也看到了,黑衣人中有一部分是他派出去的人。
“拦住那帮人!”李延斩钉截铁道。
齐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疑有他,立刻调转马头,身侧将士紧跟其后,为齐彦杀出一条新路。
“驾!”
风裹挟着雪粒砸向齐彦的脸,生冷的温度刺痛皮肤,宛如一把把锋利小刀划过。
李延喉咙中带血沫,嘶喊出的声音既沙哑又难听:“烧了!!!把画烧了!”
争夺画的两拨人霎时互相对望一眼,拿画的人的视线快速向下扫荡。
火把在大雪中逐渐微弱,要想将画彻底烧干净,没有足够的时间,是绝对完不成的。
眼下,只能先抢到手再说。
齐彦在厮杀中抽空问了句李延:“遗诏?”
“是。”李延始终紧盯争夺的人群,脸色阴沉,随后下达命令,“再靠近。”
倘若云枕松在,他会对这种不顾对方情况、没有商量余地的命令有强烈的反感。
在这场混乱中,齐彦煞白的脸色、抖成筛子的腿、拿不稳的长枪,李延这位上位者没有发现,齐彦亦无怨怼,在战场上,这是再合理不过的。
不断从角门涌进来的卫兵踩着尚存温度的尸体,长戟穿透胸膛,刺破喉咙,溅出的血珠给雪地烫出一个个红洞,流泻的黏稠肠子粘在靴底,越踩越实。
腥臭盈天。
“李延!”韩琰狞笑道,“你以为齐彦能护你到几时?!你回头看看!你还有几个兵?!”
韩裴沉声劝道:“瀚王,不管你怎么评价我,恶心也好,阴毒也罢,但我要劝告你一句,你要是执意争夺,必死无疑!”
韩裴将四个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这时,李延猛然瞥到齐彦。
满头冷汗,浸湿眼睫,脸色苍白如眼前大雪,五指因过度用力而溃烂,双手鲜血淋淋,却依旧紧握长枪,青筋暴起,血不停地顺着长枪滴到地上。
李延瞳孔猝然压紧!
“回……”
“去”字未被李延呼喊出口,齐彦冷冽的嗓音响起:“小爷今儿个便让你们韩家瞧瞧!什么叫忠烈齐家!什么叫玄铁营!”
“当”的一声脆响,长枪撑地。
齐彦扬了扬下巴,不屑地睥睨着卑劣小人,明朗少年音中带了浓烈的少年肝胆,心中千万豪情壮志,化作这句:“众将听令!誓死保护瀚漠王!誓死还大宣安宁!”
“杀——”
“杀——”
下一秒,齐彦就像离弦的箭,长枪横扫而过,紧贴着韩琰的咽喉擦过,留下一道骇人的血痕,韩琰耳中疯狂作响,只见长枪借着横飞的姿态陡然压低!齐彦借力腾空跃起,卫兵们争先恐后,皆被齐彦当胸踹飞,当空撞翻几个士兵。
眨眼间,韩琰隐入卫兵身后。
李延在马背上会降低齐彦的速度,他一早上了另一匹马上,在齐彦的开路中,一路驰骋,逐渐靠近要递给他的画。
齐彦如龙卷风过境,横扫一切障碍,他歪了歪头,与韩琰的目光隔空相触,张扬嚣张:“如何呢?”
“孩子脾性。”韩裴皱眉说了一句。
可正是这“孩子脾性”,让齐彦天不怕地不怕,活像他那个要命的义父,恨得韩琰牙痒痒。
韩琰已无空管齐彦,悄无声息地带走一队人马,趁齐彦应接不暇之际,绕到李延身侧。
李延失血过多,加之大雪天,冷得他发抖,身体都僵了,他估计着身上的伤口都被冻住了。
“小心——”
李延猝然回头!韩琰掷出短镖,直直向他飞来。
与此同时,李延手中已经紧紧握住了争夺已久的那幅画。
李延歪身躲过,谁料早就准备好杀他的长剑,趁着他尚未正身的空挡,从四面八方捅来!
李延能看见离自己最近的剑峰上凝结的冰碴,他听到了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李延——!!!”
齐彦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扑过来,不顾已经再次残废的双腿,玄甲与李延的蟒袍重重相撞。
李延只觉一股巨力将自己掀翻下马,跌入雪地,跌入齐彦颤抖却紧紧的怀抱。
四面八方的剑捅入齐彦的后背,仅一霎那,血透过齐彦的前胸,将李延淹没,淹没在滚烫、灼烧的、属于齐彦的鲜血里。
李延突然无法呼吸,无法感知到除齐彦以外的任何人或事。
天地混沌,白茫茫一片。
“……”齐彦想挤出笑容,他不想最后还给李延留一个苦瓜脸,太丧了,但他已然无法做到,甚至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
齐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不排斥李延的。
是李延对自己一次次的偏爱吗?比自己身份更高的达官贵人们稍稍说了句让李延不顺心的话,李延说甩脸子就甩脸子,说罚就罚,但是无论齐彦如何打骂李延,李延依旧热脸贴冷屁股;比自己更有姿色的男子女子靠近李延,不管齐彦在或不在,李延统统推搡开,给足齐彦安全感。
是李延始终将地位悬殊的二人放在平等地位上吗?李延在自己面前,从不说“本王”,不让自己跪拜他,不让自己费力仰视他,甚至倾尽权势用力托举自己,“腿脚不便”四个字从未出现在自己耳边,中州来的诸多官员惯会落井下石,又与自己没有任何交情,按理来说,他们不会放过奚落自己的机会,但一个没有,自己依旧稳稳坐在齐副将军的位子上。
是李延像狗皮膏药一样只要看见他就片刻不愿分离的腻歪吗?自己已经数不清在营帐中、周围空无一人时,李延偷亲强吻自己多少次了,自己从一开始恼怒,到后来的脱敏,最后已经快适应了。
那些耳根红透,但没有推开李延的瞬间,自己是否动过心?
将时间倒流回李延在路边救下自己的那个瞬间。李延像一束光,照亮濒死的齐彦,大把大把的珍稀补品往他身上砸,把他养得容光焕发。
意识涣散的前一刻,齐彦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没认真问过李延: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呢?
但不重要了。
因为他的确心动过。
什么为了义父的姓名、玄铁营的未来,都他妈是放屁!
小爷就是怕那个烦人的李延会受伤!
齐彦承认了。
小爷就是动过心!
齐彦撑着最后一口气,嘴角带着一抹笑,断断续续地命令,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索吻:“吻……我……”
李延的吻和泪同时落下,吻在唇上,泪滴眉心。
灼得齐彦丢掉一切疼痛和苦涩,只剩少年郎的满心欢喜。
“噗呲——”
长剑被将士们的强烈攻势击退,猛地从李延体内抽离,血柱如喷泉般从齐彦胸口涌出,染红了半边宫墙,浸透了新盖白雪。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不怕啊不怕,我带你回家……
李延疯了似的爬起来, 拼尽全力将手掌按在齐彦血流不止的血窟窿上。
太多了……太多了……
李延发现自己根本捂不过来,任凭他多么的努力,都于事无补。
满手血污, 指缝里是凝固的暗红, 掌心毫无温度。李延目光所及之处, 都是齐彦的生命在消逝。
“齐将军——!!!”
“主子主子!!!你不能这样啊!”
“老子要杀了你给齐将军报仇!”
“快起来!走!”
“杀!杀!!!”
“把瀚王拖走!”
李延气力告罄,让齐彦的胳膊摔到了地上, 好像是没有声响的,但李延的的确确听到了天崩地裂的巨响, 眼泪狂流不住,呼吸变得极度困难。
李延从未如此狼狈。
火是从齐彦的战马身下烧起来的, 浑身鬃毛裹着烈焰, 像一团滚动的火球撞进十二卫军。
大火将李延拉回现实, 周遭混乱再次涌入他的世界。
李延震惊地看着眼前,被手下拉扯着离开,他也不曾放开冰冷的齐彦。
齐彦在跳马扑向他的时候,就没想活。
或者是…他奔向李延身边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火舌在风中疯狂生长、蹿高, 惊得无数马扬蹄长嘶。
韩琰面色凝重, 他保持着镇定, 但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慌了。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韩琰顶着焦糊味命令。
数名将士策马到最前方,排成一列的同时从马背上取下油囊, 泼向大火,“轰”的一声,火油溅在雪地里,瞬间燃起一道火墙。
有人瞬间被燎焦,有人惨叫连连。
韩琰和韩裴被火墙逼得后退三步, 热浪灼人,让他们无法再靠近。
箭矢穿过火墙时被烧去尾羽,歪歪扭扭地坠落在李延周围。
红焰妖娆,映透李延猩红的眼球。
天下大雪,火浪飞扬,未等相接,雪便融成水,再瞬间蒸发。
李延撑起身子,隔着火,沉默地盯着韩琰,他缓缓举起遗诏,所有人停下动作,看着李延的一举一动,韩琰舔了舔干裂的唇,一言不发。
李延撕破天家最后的遮羞布:“李家称帝,是用五百八十六万将士们和四千六百一十位官员的性命换来的!史书不写!今日我李延告诉你们!韩琰,你他妈姓韩!我这个堂堂正正的李家人不认,你这辈子就只能姓韩!诸位好好想想,改朝换代的代价是自己一家子的性命,你们,担不担得起?!”
“我李延用天家运脉发誓!李家与韩家势不两立!这场斗争的结果,只有韩琰惨死这一个选择!”
话音未落,李延扬手,将画扔进火海,眨眼间,画作变成一缕烟,消散于世。
韩琰瞪大眼睛,指甲狠狠嵌入皮肉。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火势蔓延。
透过扭曲的空气,李延眼珠又黑又沉,最后死死看了眼韩琰,表情之阴狠,可以把韩琰撕咬吞进肚子。
“我们走。”李延低下头,用鼻尖蹭着齐彦紧闭的眼,四行热泪滚入齐彦的唇,“不怕啊不怕,我带你回家……我再也不会让你痛了……”
宫墙轰然倒塌,焦黑的尸块混着火星飞溅。
是夜,水冻成冰,到处都是灰烬,吸饱了血的宫墙看着更艳了。
*
云枕松忽地往前一撞,桌案被他撞翻,笔墨洒在账本上,粗糙的书页散落一地。
他抓紧了心口的衣服,猛烈的预感让他心慌。
打瞌睡的羽生一下子惊醒,扑跪到云枕松身边,紧张道:“主子?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嗯。"冷汗攀了全身,云枕松虚浮地说道,“扶我起来。”
云枕松跌跌撞撞地晃进平时在衙门休息的床榻,几次深呼吸,平稳气息:“羽生,出去,我睡一会儿。”
羽生哪里会放心:“主子我……”
云枕松一字一顿道:“出去。”
果不其然,羽生一出去,云枕松立刻感受到了上次系统威胁他的痛苦,只不过比先前更强烈、更不可忍受。
未等云枕松反应过来,他便丧失了对身子的控制,直挺挺倒了下去。
【云枕松】
【云枕松】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云枕松】
云枕松缓缓睁开眼,眼前的强光让他倏地紧闭,但立体的呼唤围绕着他,仿佛只要他不睁眼,就一直叫。
“别叫了。”云枕松抬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慢慢适应光线,冷冷道,“知道你有嘴,我也没聋。”
云枕松从刚才就听出这声音不是1224,他是人类,而非机器。
云枕松睁开了眼睛,上一次是一片漆黑,这一回,变成了满目的白光,
而白光带来的不安,远超黑暗。
眼睛的不适感,恐怖的悬空感,云枕松感觉腿脚愈发酥麻。
是一直被1224提到的“后台”。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忙碌的后台有所察觉。
云枕松压下心底的疑惑和不安,说:“你终于来了。”
一阵沉默过后,后台开口。
【第四版宿主,重置失败。云枕松你作为第五版宿主,是直接责任人】
云枕松不陷入自证陷阱,反问:“直接责任人不应该是你们吗?”
【不是】
“放屁呢,”云枕松懒得和他耗时间,内心迫切想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冷笑道,“说吧,打算怎么‘威胁’我?”
【是命令。你不配得到我们的威胁】
云枕松浮现一抹不屑的笑意,轻飘飘说了一句:“是么,这么拽啊。”
【是……】
“行了,别他妈像挤牙膏似的,我说一句,你怼一句的。”云枕松不耐烦地打断,他焦头烂额,要是能直接触碰到所谓的后台,他早一棒子砸上去了,“烦死了。”
又是半晌沉默。
与他对话的后台貌似是一帮高知分子,一辈子没骂过几句脏话,因为身份和学识,没人会同他们争吵,红脸的事对他们来说过于陌生。
对方在斟酌,在考量。
最终开口,说明一切。
【实验室规定,完成全部任务的宿主将变成剧本中的NPC,他们的死亡即重置。Q21剧本,第四版宿主今日应该重置,陷入沉睡,等待第六版宿主进入而苏醒,但是,Q21中由第12程序号控制的“齐彦”,代替第四版宿主,接受死亡】
一刹那,云枕松的瞳孔扩张到了极限,不可置信地战栗。
【此事,已经远超1224控制范围,警报传达到中层研究员。Q21进行到今日,已然脱离实验室控制。我们必须警告你,云枕松,一切按原剧本进行,禁止篡改!禁止篡改!禁止篡改!】
云枕松大脑飞速运转,紧张到喉咙干涩,心脏砰砰地狂跳不止。
可是齐彦去世的消息像无数颗接连爆炸的炸弹,轰得他忘记了眨眼,长时间受到强光刺激的眼睛,再也禁受不住,抗议地流出眼泪。
“你……不,我要是执意篡改呢?”
【消除】
两个字,带足了分量,砸落在地。
云枕松转念一想,要是能直接消除,找他费什么话?之前投入那么多成本,他们有权限直接消除吗?
突然!一个恐怖的念头从他的脑海中闪过。
中层研究员?那必然有高层股东。
虽说研究员也有可能是股东,但像这么庞大的实验,掌握绝对话语权的大领导,这些研究员绝对不可能轻易接触得到。
云枕松的父母曾经也是研究员,在公司掌握了一定的股份,但最后还是和大股东意见不合,被设局踢了出去。
“你们也拿我没有办法,不是吗?”云枕松说道,“你们只会嘴上逞能,先不说我现在有没有让剧本回到正轨的能力,就算有,我听了你们的话,又能得到什么?像之前几版的宿主一样,在这个没有尽头的剧本一遍遍经历死亡,无法寿终正寝,无法得偿所愿吗!”
云枕松字字珠玑,让后台无法反驳。
【好,云枕松你一意孤行,后果自负】
“不会再有更坏的后果了。”云枕松说道。
在一声细微的关闭声后,后台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千倍万倍的疼痛。
太阳穴像被无形的锥子狠狠凿了一下,云枕松猛地按住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疼痛顺着眉骨蔓延,如同无数钢针在颅腔内搅动,配合锥子高抬狠落的力道,每次疼痛的波动都牵扯着眼球发胀,纯白的视线竟被硬生生扭曲成了叠影。
耳鸣声不知何时缠了上来,毫无征兆地变成尖锐的哨音,与此同时,四肢的关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云枕松能清晰地感知到骨头正在被一点点碾碎,手肘的刺痛陡然炸开,蔓延至指尖,蹿到头皮。
和骨裂的疼痛一比,耳鸣都变得轻飘飘。
云枕松终于忍受不住,膝盖一软,预想的坠落没有发生,他重重磕在地面,髌骨传来的钝痛让他闷哼出声,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手背的青筋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每当他快要适应眼下痛感的时候,下一秒,程度增加的疼痛便会再次席卷而来。
让我死吧……
云枕松绝望地经受,可偏偏意识始终清晰,好似是故意让他不许晕过去,清清楚楚感知疼痛,完完全全领受反抗的惩罚。
视野边缘渐渐发黑,唯有四肢百骸的疼愈发清晰,肋骨被折断,肩胛骨从皮肉里顶出,腿骨被踩折……
冷汗在额前凝成水珠,顺着眉骨滑向两鬓,和生理性的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里不断闪烁的红光。
倏地!红光化作一条线,闭合了全部白色。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是从深水里挣扎着浮上来,眼皮重得掀不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 云枕松手指轻微蜷缩了一下, 触碰到一片黏腻的温热。
被褥早已被冷汗浸湿, 小臂贴紧的被面上,带着令人发闷的潮意, 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般。
“主子……”
云枕松隐隐约约听到羽生急切的呼唤。
“……我没事,没事……”云枕松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沙哑着嗓子,说道, “水……”
一阵慌乱的窸簌, 温凉的水递到了嘴边, 云枕松就着羽生的手,喝了几口,干涩的嗓子得以缓解,他才抵抗沉重的疲惫感,睁开了眼。
一群脑袋围在自己的视线上方, 全部瞪大眼睛皱眉看着他, 场面出奇的诡异和……好笑。
于是, 云枕松笑出了声,却因为牵动酸胀的肌肉立刻倒吸了口凉气。
他抬手制止一拥而上的众人:“不用, 我缓缓就好。”
云枕松缓缓坐起来,手腕撑在床沿,双腿自然耷拉下去。
他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钻过屏风孔隙渗了进来,在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冬日里少有的晴天了。
云枕松后知后觉,扭过头问道:“程绥,鲁仪?你俩怎么来了?”
“回县令,清晨前来送军报,下人们说您身体又不适了,一着急就闯进来了,还请县令恕罪。”
在他们眼中,云枕松虽待人友善、和风细雨,但与生俱来的威严还是让手下不敢逾矩,他们总有一种感觉,云县令是个对人对己都能下得去死手的人,真把他惹恼了,自己绝对不会好过,或许性命都会不保。
“哪来的罪啊……”云枕松一边摆摆手,一边慢悠悠褪去湿漉漉的中衣,不经意间露出里面的亵衣,几人连忙低下头,避开视线,只有羽生和周巳上前伺候。
周巳把湿透的中衣从云枕松身上了剥下来,搭在一边,亵衣已经被汗浸得几乎是半透明的,云枕松的胸膛轮廓若隐若现,未经风吹雨打的肌肤,白皙滑嫩,触摸起来,会带些凉意。
“那个,求你们件事。”
云枕松突然开口,让程绥和周巳一愣。
二人下意识抬眼,看到了不该看的,登时快速撇开眼,慌乱应道:“县令请吩咐。”
云枕松顿了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恍然大悟地笑了两声,笑意中带着病态的虚浮:“我只是最近过于操劳,歇一歇就好了,药也一直吃,没什么大事,你俩别和泓客打小报告啊。”
云枕松说着,贴心地拢过一旁薄衾,挡在身前。
程绥面露难色:“可是……”
“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云枕松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可说出的话却不容反驳,“不要多嘴。刀剑无眼,不能让将军分心。”
二人沉默半晌,鲁仪率先答应:“是。”
“嗯,多谢,耽误你们时间了,下去忙吧。”
羽生服侍云枕松沐浴,洗去一身汗渍,换了身干爽的衣物,用过早午膳后,云枕松答应他:“我想先再睡一会儿,药我睡醒一定会喝。”
羽生半信半疑,为主子掖了掖周巳新换好的被褥,斟酌着要开口,主子先打消他的疑虑:“让你周大哥和你一起守在外面,你周大哥耳力好,我有什么情况,他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正在替羽生撤碗筷的周巳听到后,看了眼羽生。
云枕松借着羽生弯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什么好自责的,小生儿,你已经很好很好了。”
他顿了下,接着说:“对所有人都很好,但唯独对自己差一些。”
刹那间,羽生的眼圈红了。
“别哭。”云枕松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道,“周巳,你带他到前厅,吃点点心,喝点果茶,哄一哄,劝一劝……”
声音越来越低,云枕松的眼睛渐渐合上,看样子快要睡着了。
羽生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情绪而打扰主子睡觉,跟着周巳出去了。
他们前脚刚离开云枕松的视线,后脚原本闭眼的云枕松瞬间睁开眼。
他意识清明,不见半分困意,严肃中带着再也抑制不住的悲伤。
他刚才阖眼,是因为自己眼圈也红了,他现在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齐彦的离世,即使是他自己,一时间也无法接受。
曾经那么鲜活的一个人……
敢爱敢恨,敢想敢做,到底是谁在折磨他,让他一次次跌入谷底,然后一次次让他尝到甜头,最后,直截了当地将“死亡”摆在他眼前。
此后未来与他无关。
是命运吗?
应该信命运吗……
云枕松再也忍不住,抬臂压在眼皮上,下一秒,小臂便感受到一阵湿润。
悲痛改变不了任何事,也解决不了任何事,当务之急,是应该思考下一步如何进行,尝试着分析出系统的深层逻辑。
有关原剧本的情节,系统给的太少。
单单一个“镇北大将军身亡”的剧情,云枕松就绝对不会让他们如愿。
想到这里,云枕松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原剧本的进展是建立在齐剑霜身亡的条件之上,正因他死了,北方才会失手,由此李延仰仗的权势烟消云散,自然不可能争夺皇位。
所以,要想让故事合理进行,且回到所谓的正规,那么后台首先要对齐剑霜采取措施。
玄铁营有大麻烦。
云枕松心里瞬间冒出这句话。
他心脏狂跳,手不自觉握紧了被子。
一定要做出什么改变。
好像云枕松的命该如此,得不到安稳长久的爱,每次接近幸福圆满的结局时,总会被捉弄。
困难接踵而至,让他看不看到尽头,即使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到他改变了很多人,做成了很多事,可结果依旧那样。
云枕松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此生遇到的最复杂的情绪。
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的!
命是什么狗屁东西?我从来不信。
我只信我自己。
于是,他点开了“光幕”,不出所料,所有完成任务而解锁的图标都变灰了,再次进入锁定状态,只剩下初始图标,背包和个人中心。
最有用的“商店”被锁了,无法使用。
云枕松皱了皱眉,陷入长久的缄默。
“周巳。”
羽生同周巳跑了进来。
云枕松说道:“让鲁仪和程绥回玄铁营。”
齐将军担心主子的安危,才把手底下的得力干将留在主子身边,变相算是玄铁营派来的外援,先前一直好好的,如今为何无缘无故要将人送回去?
云枕松看出他的疑惑,但无法解答,选择回避道:“就说战事吃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派人告诉齐将军,人不许给我送回来,后果他自己想。”
*
无战事时,齐剑霜在军中常穿一身深色劲装,脏了不容易看出来,而且耐磨,腰间紧束两指宽的兽皮腰带,干练且精神。
齐剑霜听见声响后,掀帘而出,隔老远就看见兴高采烈的秃子和刀疤脸,俩人上一秒还在和军中士兵打招呼,下一秒发现将军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瞬间收起嬉皮笑脸,再抬头,俨然换上一幅虔诚忏悔的表情。
齐剑霜:“……”
齐剑霜双手抱胸,冷脸等俩人走到自己跟前。
虽然齐剑霜一个字都没说,但是嫌二人不争气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齐剑霜挑眉询问。
程绥用手肘杵了杵鲁仪,鲁仪灵活躲避,眼观鼻。
好在,县里的人及时将二人解救:“齐将军,我们县令说了,两位少将什么错都没犯,送他们回来,是因为战事愈发吃紧,如此干将闲置在县里,属实掩埋人才。将军先别着急,县令还说,人不许送回去,否则,后果您自己想。”
齐剑霜能想象到云枕松说这话时的表情,一边深思熟虑一边斟酌语句,一本正经的,可能还会微微皱一下眉,这个时候八成是想深了、想远了。
想到这些,齐剑霜面色稍缓,同县里来的人客气说道:“辛苦了。小五!过来把人送回去。”
随后,他扭头上下扫了扫程绥和鲁仪,问:“云县令出什么事了?”
此话一出,二人打心底佩服将军这洞察力和敏锐度。但不能说实话,云县令的嘱咐有一定道理,绝不能让将军分心。
鲁仪回道:“除了偶尔吃得少,身体基本没什么大问题。”
外头冷,几人边说边往帐里走。
“你天天待军营里,从哪儿知道这么贴身的消息。”齐剑霜淡淡扫了鲁仪一眼,坐在了邓画身边,用破罐喝了口热水。
邓画看见他们,惊讶得挑高眉毛。
程绥冲邓画点点头,鲁仪没腾出功夫,赶忙应对将军为他挖出的坑,回答得滴水不漏:“属下按照将军的吩咐,关注着云县令的身体健康,只要一有情况,随时准备禀告将军。”
齐剑霜冷哼一声,别以为他不知道,鲁仪他们虽然感激云枕松为他们做的一切,可心底始终觉得他是个病秧子,时刻让将军挂心分神,自己也因为云枕松而被将军“抛弃”,留在原青县,心里肯定是有埋怨在的。
邓画打岔:“哎,你俩可白净不少,搁原青县没少享福吧。”
程绥撇嘴小声道:“这福不如不享。”
邓画赶在齐剑霜之前大骂道:“你个白眼狼!人家云县令供你们吃穿,训练稍微受点伤,都会亲自派人把补药送回去!你他妈要觉身上挨几刀、少吃肉是福,老娘现在就成全你!你丫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滚出去问问你弟、老郭他们,渴不渴望待在云县令身边!”
程绥哑口无言,顿感愧疚。
抬眼再一瞥,将军脸黑得像没烧过的碳,简直吓死人。
“程绥。”
齐剑霜开口,声音低沉,程绥听得皮都紧了。
“你太胖,晚饭没了,现在,滚去甲兵校场。”齐剑霜说道。
甲兵校场,训练的都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甲士,赤身肉搏,拳拳见血。
一想到如此激烈的场面,程绥紧张得咽了咽吐沫,颤颤巍巍地领命离开。
“你也该干嘛干嘛去。”齐剑掌心向内,四指并拢,随意地向外挥了两下。
当夜,下了场大雪,狂风大作,呜咽声响了一整夜,转天清晨,连光都带着一股子寒气,怎么都捂不透北疆。
雪未停,而帐门已经被半人高的雪堵得严严实实。
费了些力气,齐剑霜终于从虎帐里走了出去,凛冽的寒风迎面刮来,齐剑霜下意识裹紧衣领。
齐剑霜有预感,会有坏事发生,结果,很快有人来报,说是马厩里的马被冻死好几匹。
齐剑霜快速做好安排,让玄铁营有条不紊地应对突如其来的大雪。
他看着铺天盖地如鹅毛般的大雪,心道。
三九天,来了。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在他面前,从不言“朕”。……
庆隆帝疯了。
疯得彻底, 已无力称帝,与此同时,韩裴引咎卸任, 满朝上下, 竟沦落到群龙无首的地步, 可北疆战事频发,外患连连, 一旦北疆失守,大宣国运危在旦夕。
一时间, 全国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江南州县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如潮水般涌入中央, 一摞摞砸在丞相案头。
庆隆帝在位时, 忌惮韩裴权势滔天, 特意选了人,来当副相,韩裴一卸任,闭门谢客,卞子默看着不断送来的奏章, 抓狂地挠头。
要是只有江南送来的奏章, 也好处理, 可是北边送来的奏疏内容与江南截然相反,前者扶持李延, 后者拥护韩琰。
朝中更甚,老臣们颤颤巍巍地维护自己固有的利益,竭力反对改革派的韩家,稍年轻些的,气血方刚, 整日和老顽固们争吵。
朝堂上的争吵愈演愈烈。
第二天,政事堂沸反盈天,两拨人泾渭分明地面对面站着。
一开始,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怕自己人不帮,怕对手群起而攻,所以多是在人群里小声嘟囔几句。
后来,是公孙霖不顾父亲的拉扯,猛地站了起来,大声讨伐道:“他韩琰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不动动脑子想想吗!他说自己是先帝血脉,证据呢?他说是瀚王设局构陷,证据呢?光凭他一张嘴,就让你们这么拥护他?他觊觎的是什么啊,是皇位!是掌管天下的权力!”
有人借父亲官职给自己在朝中谋了份差,他指着公孙霖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小就和韩家不对付!”
公孙霖鄙夷地扫了他一眼,压根懒得搭理这等幼稚言论。
同样,站韩裴的官员亦是嫌弃至极,换个时候早挖苦嘲讽了,可现在时候不对,做到不反驳已是仁至义尽。
公孙霖借机讽刺对方:“呦,韩琰无名无德无功,担不起这重担,你们自知理亏,所以只能这种狗屁言论驳斥我么?”
刑部侍郎公孙参手忙脚乱地去拉儿子。
龚群立刻道:“大理寺丞,此言差矣。就韩公子血脉一事,你年龄小,不清楚,当年有传言,韩琰是先帝子嗣,先帝并未对此进行解释,不过很快被压得无影无踪,只有先帝能做到这种程度,如果传言是假,先帝只需澄清,然后处罚散播谣言者就好,何必如此费力?”
换句话说,先帝变相承认了这个传言。
龚群说道:“说句难听的,就凭瀚王花天酒地的性子,他能成为好皇帝?”
“龚大人。”有位年迈的官员,在朝中名望颇重,最重尊卑,他眼神一沉,严肃提醒道,“身为臣子,不得议论天家。”
龚群一噎。
另一位毫不在乎,一阵见血:“今儿个为他说话,改日如果他真掌权了,你们觉得他能放过各位?别忘了,当年楚家败落,在座有多少落井下石?又有多少,真心求情?”
他说得慢,为了给他们留足思考时间 。
“无端猜测!你当瀚王是小屁孩吗?!简直颠倒是非!”
茶杯“哐当”一声被砸在桌面,茶水四溅,两方猝然起身。
场面一度失控,激情澎湃,口水漫天喷飞。
“瀚王背后是齐剑霜!此时北匈像条疯狗一样,没有齐剑霜守着北疆,我们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你们还有机会说些个屁话?!”
“齐剑霜”三个字一出,立刻把许多人震慑住。
“你!”
突然,一声巨大的闷响在政事堂外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乒乒乓乓的声响,一众带刀侍卫穿戴整齐,伴着沉着的步子,坚硬的玄甲摩擦碰撞,每靠近一寸,便多一份肃杀的威仪。
韩裴走在最前方,一身素衣,与身后的气场截然相反,对比之下,更突出韩裴的温润如玉。
“外面等。”
韩裴淡淡吩咐了一句,提衣跨入。
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来了,所有人非常识相地闭了嘴。
他们停下所有动作,看着韩裴一步步走近主位,坐了下去,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堆文书,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这里,有卞相亲笔,也有朝中重臣写给我的,无一例外,全都是让我回来主持大局。”
韩裴慢条斯理道:“韩某此生无大功德,但自诩有点本事,着实不敢怠慢卞相等各位大人。因此,今日来帮各位解决燃眉之急。”
“先帝驾崩前,韩琰曾在多部有过任职,无一不先帝夸赞,先帝驾崩后,韩琰心痛至极,不愿再留在中州这个伤心地,便前往江南,此后协助江南各州县进行商贸往来,所创金银,让江南在灾年也不至于遍地难民。即便深知身世,可从未动过谋逆的念头,一直安分守己,时至今日,遭受各种白眼诟病,依旧以理服人,从不起恶意。如今是大宣遭难,加之被李延等人逼得走投无路,他是想救大宣。”
“难道瀚王救不了?!如今北疆是齐将军守的!辎重也是瀚王供应的!没了瀚王,齐将军怎么替大宣可能死守边关!”
韩裴沉声道:“他齐剑霜是大宣的兵,不是李延一人的将。”
公孙霖再也受不了他这副伪君子模样,劈头盖脸呵斥道:“当初你带头讨伐齐剑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是大宣的兵?你当打仗是儿戏吗?你动动嘴皮子,一粒米都不给,就让他齐剑霜打胜仗!你高坐明堂,知道漫天的血腥味几个月都散不干净是什么样吗?知道把人的肠子扯出来再塞回去养着有多疼吗!”
韩裴皱眉看着他,神情复杂。
他知道齐剑霜眼下有多艰难,可这一切不是他带来的,是北匈。
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位,他要有的选,不会走这一条荆棘遍布的野路。
韩裴心底深处,是想让大宣安定下来,经历辅佐李廷一事,他算是看清了,皇位上的人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让国家恢复繁荣,能不能让自己活得心安理得。
他可以尽心尽力地辅佐,但要求有相应的回报。
他不想再要忌惮和提防,不想再如履薄冰、卑躬屈膝。
韩裴手掌握拳,在桌面轻轻嗑了一下,门外侍卫轰然闯入,死死围住众人。
公孙霖被羁押跪地,任凭怎样挣扎,都无法逃脱。
韩裴离开前,问了句:“还有问题吗?”
无人回答。
“好。”韩裴只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胥信厚,这里交给你了,将各位大人送回府,留下礼部的人,准备登基大典。”
*
齐彦没有见过手腕了得、位高权重的李延,冷血而狠戾,一种绝对的上位者姿态。
而李延没有见过鲜衣怒马的齐彦,鲜活、天真、热烈,为了虚无缥缈的天下,甘愿以身犯险,他有着少年人的一腔热血和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
如果说,曾经的李延粗略的想象过自己当上皇帝后,要给齐彦什么样的生活,那么齐彦死后,这种想象被无限细化。
我下朝后,会去找齐彦一同用早膳,我可能当着一众下人的面给齐彦夹菜,害得齐彦受到他们震惊的目光,变得耳根通红,事后如果听见任何人放肆议论齐彦,我心里会非常不舒服,自然有人为我处理,讨我欢心。
而后,我会特意在齐彦的住所逛一圈,记下他缺少的东西,可能他不觉得缺,但我要给他最好的,抑或是我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统统派贴身大太监送过去,管他是扔是摔,不过以他那个嘴硬心软的性子,估计都会好好地保存着。
然后,我会去御书房处理大小政事,等到闲下来,派人去打听齐彦在干什么,倘若他自己一人,我便去找他,若是他找云枕松或者其他人去了,我绝不干涉打扰。
到了傍晚,再厚着脸皮找他用膳,然后住下来,齐彦大概率会烦我,把他逼到极限,会挥拳头也说不准。
我不会生气。
某日齐彦可能会和我说,中州太拘束,他要离开这里。
我不会阻拦。
后来,齐彦来信说,他遇到了位心仪的女子,要娶她为妻。
我不会怨恨。
很久很久以后,我与他再度重逢,他会带着妻儿下跪行礼,我会跑下高台,一把扶住他,说——
我想你了。
在他面前,从不言“朕”。
但我想,齐彦那么纯情的一个人,都主动向我索吻了,对我感情应该变成了喜欢,不再是厌恶。
宫变的第三日,李延从昏迷中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王佑年对他说的。
噩梦都是反的。
不是他被齐彦杀,而是齐彦为他死。
原来一切早有预感。
喉间突然被堵住,他奋力一咳,一团黑血。
这时,他才感知到外界的,手忙脚乱的下人,心急如焚的喊叫,以及药气弥漫的空气。
那日李延后肩和大腿都被捅了,后背中箭,再加上伤心过度,未等出宫便昏死过去。
不等李延费力发问,王佑年贴心上前解释:“这里是东郊,太祖为了避难用的,韩家暂时找不到,主子放心。”
李延喉结滚动,额角沁出冷汗。
王佑年小声说道,生怕主子伤心过度:“小齐将军在外面……怕、怕烂……”
没有李延的吩咐,谁敢埋葬齐彦。
外面冰天雪地,尸体暂时不会腐烂。
李延看着王佑年,撑起上半身,一字一顿道:“抬、抬进来。”
很快,浑身覆雪、僵硬无比的齐彦被抬了进来。
应该好好安葬的,哪儿能现在还让他受罪。
李延痛苦地闭上眼,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滴在狐裘的毛领上。
王佑年实在担心主子的状态,他眼睁睁看着主子攀起虚弱的身子,双手抚上冰凉的齐彦,为拭去脸颊的冰,掸去衣服上的浮雪。
然后,王佑年眼睁睁看着主子将手伸进已死之人的衣服里。
疯了。
疯了疯了!
不止是王佑年,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李延把手伸了出来,手中赫然攥着一卷东西。
是那幅应该已经烧毁的画!
所有人的的表情卡在“主子疯了”和“主子英明”之间,古怪而好笑。
李延苍白的唇覆到齐彦的脖颈,视线愈发模糊,李延在心里无数次向他道歉。
李延不能再为齐彦哭泣,起码要等一切尘埃落定。
李延吩咐好人,先将齐彦尽心尽力安葬入土,待日后再厚葬一番,随后王佑年同他讲清楚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李延静静听完,将视线转移到了手中的画上。
伸手一递,吩咐王佑年:“打开,看看。”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一更) 疯与否,活与否。……
这幅画皱巴巴地蜷在李延的手中, 从外表看血迹斑斑的。
王佑年小心翼翼拿过,经受过鲜血浸灌,又在冰天雪地里冻干, 纸页发脆, 轻轻一碰, 血碴子哗哗掉落。
下人端来火盆,一边烤化, 一边抖掉血珠子,李延不顾身上的伤, 从狭窄的床榻上起身,披衣坐在简陋的木椅上, 心不在焉地托腮, 静静看着, 一言不发。
期间,王佑年时不时偷瞥一眼。他在宫里做过事,心思活络,是个人精,平常人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平日里, 他是参不透李延的, 眼下看来,李延已然没了精力去掩饰, 抑或是,任他有天大的本事,此时此刻也藏不住有关齐彦的、满溢的情绪。
画卷被缓缓展开,烛火打下一片暖光,一位女子显露在李延面前。
画中女子是北方人的模样, 眉眼婉转,却带着疏朗的英气,眼窝深而立体,高挺鼻梁,很符合北匈人的样貌。
女子瞳孔像淬过冰的墨,即便纸张泛黄,依旧能从她的眼眸中感受到对待爱人浓稠的情欲,和对旁人的冷淡与疏离。
李延面无表情地看着,感受到的只有凉意,初看画中女子或许能瞧出她一番爽利的好看,但长时间观察,会感受她的病态,混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像是拉满的弓骤然松弛后的沉滞。
李延皱了皱眉。
落笔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竟能让这幅画看起来如此奇怪。
女子身上的服饰华丽得扎眼,于是发髻上那根孤零零的竹簪变得异常突兀,很普通的簪子,在北方随便找个小摊铺,花个五六文就能买到。
她站在酒楼外,身后是写有“花缘阁”的牌匾,透过潦草几笔,内部富丽堂皇和脂粉气便呼之欲出。
李延拿到手中,将其反复观察,映着烛火看,没有异样,洒了点茶水看,没有异样,所有简单的隐藏文字的方式李延几乎试完了,没有任何收获。
李延倒不觉得意外,放韩琰手里那么久,他愣是没发现点什么,就证明这东西没那么轻易破解。
李延随手将画放在桌案上,手指抵着太阳穴,骨节用力地在额角揉了揉。
他以一种生人勿近、熟人勿扰的姿态沉默了好长时间。
落雪的声音很遥远,混在其中的,是很粗的喘息和奋力挖土的声响。
李延迅速闭紧眼睛,皱起鼻子。
再开口时,整个人已经恢复冷静,语气里带着不屑的玩味和满满的恶心:“韩琰登基了?”
*
宫殿受损,但国库空虚,银子明显捉襟见肘,因此,韩琰宣布登基大典一切从简。
太常寺卿引导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高阶四周,焚烟缭绕。
永熙帝踩着今阶上的龙纹走上奉天殿,沉重的龙袍压在永熙帝肩上,冬日的严寒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
百官的朝服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站于高处,俯视望去,风一吹带起百官衣角,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地埋头,手中握紧朝笏。
随着永熙帝缓缓落座,金色龙袍铺落在地,紧接着,“吾皇万岁”的山呼声响彻天地。
声浪如海潮,韩裴举着玉玺,眉眼低微微低垂,视线却在永熙帝伸手接过时抬了一抬。
永熙帝动作未见停顿,他挺直脊背,受着百万军师的保护,听着满朝文武的朝拜声。
大太监拖着长长的尾音喊道:“礼——成——”
看似是他争权夺利、以成功收尾的结局,实则他心里清清楚楚,这场笔诛墨伐、金戈铁马的争斗,才正式拉开帷幕。
那日,史书上多了几页。
写道——
庆隆帝身体抱恙,无力掌管全国政务,先帝第九子流落宫外,天象指引,百官力荐,登上皇位。
此后,改年号为永熙。
永熙帝最厌恶的是听见自己的名字,姓或名,都是没人敢提的存在。
那日结束,朝臣们安静退去,宫中弥漫着一股死寂,永熙帝坐在龙椅上处理政务。
宫女们脚步极轻,对这位新帝只有满心的害怕,感觉他吃人不吐骨,这样一对比,虽然庆隆帝一事无成,但好歹能参透他的情绪,服侍起来也容易些。
宫女如是想着,将御膳房新出炉的点心汤羹端到皇上手边,这时,太监突然禀告:“皇上,韩丞相在殿外求见。”
宫女双肩一颤,险些让热汤晃出来。
永熙帝说:“让他进来。”
皇上放下毛笔,淡淡瞥了眼颤颤巍巍的宫女,忽而道:“下不为例,你下去吧。”
“是、是!”
燃烧的炭火把宫殿烧得暖乎乎的,韩裴身着紫袍,脚上是双衲得厚实的鞋靴,他双手插在袖炉中,端在腹前,他慢悠悠走近。
左右两金柱间设屏,韩裴绕过屏风,见到了永熙帝,只见永熙帝只字未发,仅抬了抬手,宫女便款步来到他身旁,做好为他解下厚重紫袍的准备。
韩裴摇了摇头拒绝,先是合规矩地向皇帝下跪行礼。
“你我之间,没那么多规矩。”
“回皇上,无论如何,今日的规矩还是要讲的。”
“也是。”皇帝慢悠悠起身,说道,“正好你没脱大氅,陪朕出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