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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在宫里一天,空气干燥滞涩,永熙帝早已头昏脑涨。

见太监为皇帝穿戴好衣物,做好一切保暖措施,韩裴上前跟在皇帝身边,说:“臣斗胆,请皇上退去旁人……”

未等韩裴说完理由,皇帝二话没说,抬手挥退,等二人穿过内殿,进入后宫后,身侧已无其他人。

永熙帝看了一眼韩裴:“有什么事吗?”

“大小正事,臣都已整理好把折子递给陛下了,就不再多说,讨陛下厌烦了,”韩裴踩在雪地里,尽量延缓步子,“不过,有一件不是正事的事……是臣的私心。”

永熙帝笑了笑,将手从暖手炉上抬起来,拍了拍韩裴的肩,说话时伴随着白气从嘴中呼出:“想看看李廷?”

韩裴没想到皇上会猜中,他愣了愣,点头:“正是。”

永熙帝在前面走,偶尔遇上行走忙碌的宫人,他们多用龙袍辨人,凑近看清了才连忙下跪。

李廷的妃子都被永熙帝安置在了一座偏宫,而李廷就住在其中的一间。

偏宫荒凉,由于搬来的时间短,还未来得及收拾干净,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院中是枯黄的野草,上面覆盖了层厚厚的新雪。

踏入的瞬间,寂静氛围令韩裴怔了怔,如果不是皇帝亲自带路,他真要怀疑这里有没有人居住了。

走了一路,二人早已被寒风吹得浑身打哆嗦,径直略过慌乱披衣跑出房的妃子。

她们没了昔日的美艳动人,身上笼罩着绝望和自暴自弃,曾经争宠争到头破血流,如今却要在同一个屋檐下抱团取暖,更可笑的是,还要看着自己曾恐惧过、敬重过、喜爱过的皇帝变成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

夜一深,整座寝宫都透露出一股令人胆寒的诡异。

韩裴率先推开门,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尖锐拉长的“咯吱”声,灰尘劈头盖脸地朝韩裴扬来。

韩裴偏头躲过,抬臂挥散,然后,侧身让永熙帝先行进入。

屋内宛若冰窖,和外面的唯一区别,大概就是没有风,放眼望去,没有一点火星子。

永熙帝神色如常,韩裴冷到不由自主缩了下脖子,震惊地看向一旁的皇帝。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里面突然传来一声瘆人的笑声,是李廷。

“别碰我!别碰我我不想死!走开啊!”

韩裴握了握拳,想到了什么又倏地松开,叹了口气,看向脚步没动的永熙帝。

皇帝紧了紧披风,不满道:“宫里的人惯会看人下菜碟,这么冷的天,没有炭火怎么熬。”

他又看向韩裴,神情淡淡地说道:“韩相,看两眼就走吧,齁冷的。”

起初,韩裴只觉得韩琰是个隐忍、很能吃苦的人,自从齐剑霜“死而复生”,他愈发看不透韩琰,知道对方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但因为自己也做过,知道其中苦衷,便不愿再追究,而自己也没资格追究。

得知韩琰身份后,一直到今日,韩琰的阴暗面总会在韩裴意想不到的时候流露出来,这貌似是对方的策略,一点一点地,让自己真正了解他、接受他、最后同化他。

韩裴知道,他俩如今是君臣关系,万万不可再将日的兄弟情谊拿出来说事。

李廷的歇斯底里更疯狂了,永熙帝抬脚走入,韩裴始终跟落后他一步,最后,视线越过皇帝的宽肩,他看到了昔日身居高位的、正正经经从太子变成皇帝的李廷。

王立仁正抹着眼泪,看见永熙帝后先是一惊,后又瞧见韩裴,眼泪就再也止不住:“奴,参见皇上,参见韩相……”

永熙帝没说“平身”,就让他跪着,目光落在缩在桌子底下的李廷的身上。

他全身脏兮兮的,把所有衣物和床榻上的被褥裹在身上,头发乱成一团,脸上不知是泥还是灰,混着眼泪和口水,和成了汤。

“……哈哈哈我认识你……啊!母后,别烧……别烧!”

李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满嘴胡言乱语,已然是神志不清。

自从太后死在他面前,他就已经有点疯癫的征兆了,大概是受的刺激太大。

韩裴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握住皇帝的手腕:“皇上……求您对他好一点吧……”

永熙帝扫了眼盯着地上半块硬邦邦窝头傻笑的李廷,又扫了扫埋头跪地的王立仁。

当真是物是人非啊。

“朕看了,也很心痛啊。”永熙帝说道,“朕与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过节,再说了,细说起来,他还是朕的哥哥呢。”

皇帝眼睛看了眼手腕上韩裴的手,韩裴一愣,犹豫着收回手。

然后,永熙帝继续道:“朕要是落到这般田地,不如杀了朕。”

此言一出,如惊雷般轰得韩裴心里狠狠一颤。

韩裴皱眉,咬紧牙道:“皇上,不能杀。”

永熙帝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他都疯了,朕为何要杀?倘若让朕发现他是装的,朕就顾不得仁爱之心了,因为是他先欺君的。”

永熙帝说完,拂袖离去。

韩裴留在原地,看了看睡着的李廷,轻声吩咐王立仁:“你好生照料着,这个冬天太冷了,能发生的意外太多,但……我会尽力护他周全。”

门轴“嘎吱”一声,屋内重归死寂。

李廷躺在地上,脸埋进脏被里,只听王立仁绝望地小声说道:“皇上啊皇上,你怎么就疯了……”

说着说着,李廷听到了他的哭泣声。

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李廷的眼角落下滚烫的眼泪。

他默不作声,哭得悄无声息。

只要有一天,李廷不想活了,他就不疯了。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二更) “你用手,我用嘴……

云枕松去往玄铁营的路上, 遇到了八百里加急送往齐剑霜手里的消息,他不容反驳地拿走,周巳的剑出鞘几寸, 护在云枕松面前。

云枕松冷脸道:“不知道我是谁吗?”

送信的人瑟缩了一下, 结巴道:“知、知道。”

“知道就不用担心, 去忙你的。”云枕松没再理会他,继续命人赶路。

北疆的气候变恶劣了。

很多路段, 马车根本走不动,不仅会打滑, 还会被狂风掀翻。

云枕松表情格外凝重,他知道了系统的手段——给齐剑霜无限制地增加打仗的难度。

怪他吗?是的, 怪他, 可如果没有他, 玄铁营还会在吗?不会了。

一路走来,刺骨的风裹着冰碴子横扫而来,砸在光秃秃的石头都能听见声响。

有很多冻死的人,尸体僵硬地萎缩在倒塌的驿站残垣中,风一过, 把断木掀飞, 露出下面被冻得青紫的皮肤, 与身下冻土粘连。

如今县里基本没有什么大事了,一切物资调度, 在云枕松来之前就与各位官吏和先生们协商好,没有中州干涉,余下的杂事琐事县内的官员完全可以自行处理。

所以云枕松赶来了更需要自己的地方,他要在齐剑霜最艰难、最难熬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枕松?”齐剑霜看见云枕松的一刹那,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不管不顾地扔下手中插在沙盘里的箭矢,一步靠近云枕松跟前。

云枕松眉骨上凝了层薄冰,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冰珠,黑曜石般的眼珠透过冰透的凉意看向齐剑霜。

“我来陪你了。”

齐剑霜愣了愣,心脏仿佛能攥出酸水,指节弯曲,轻碰了下他的眼睫,为他拭去冰霜,将人往屋内火炉那边带。

云枕松摇了摇头,斟酌说道:“中州发生有大事发生。”

齐剑霜闻言皱眉,预感不好:“发生什么了?”

云枕松捏了捏下齐剑霜的小拇指,用这样意义不太的小动作安抚齐剑霜急躁的心,然后,同羽生和周巳走近沙盘。

虎帐人员众多,各营长和副将们围坐沙盘四周,商量固防一事,恰逢云枕松到来,打断了商讨,他们一一向云枕松问好。

云枕松点头礼貌回应。

邓画原本翘着二郎腿,察觉到云枕松状态不对劲,立刻坐直,紧张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云枕松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展开,郑重地递给齐剑霜,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着巨大的悲伤和痛苦。

云枕松强忍哭意:“做好心理准备。”

此言一出,齐剑霜伸出的手猛地一顿。

他好像猜到了,不止是他,全帐的人“唰”地一下站起来,紧张兮兮地盯着齐剑霜手中的那封长信。

黑字密密麻麻,齐剑霜却无论如何都读不进去,仿佛那些字会跳动,模糊在齐剑霜眼前。

纸页一角被齐剑霜的大手攥皱,几乎快要撕裂。

邓画想要拿过来,齐剑霜没有任何反应,死死捏着,指甲深深嵌透单薄的信纸。

云枕松说不出一个字,用力将他拥入怀中,从他手中夺过信,给了邓画,附在齐剑霜耳边低语:“还好吗……齐彦不会白死的……不会白死的,我们会为他报仇……”

所有人一拥而上,将邓画围在中央,争先恐后地去看信上的内容。

……太后驾崩……宫墙围攻

齐彦战死……韩琰登基……

某一瞬间,邓画感觉自己身处深海,周围所有空气被抽干。

无法控制的窒息。

尖锐的耳鸣。

有人大哭起来,程绍碰了下怔愣的邓画,邓画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

信慢慢悠悠地飘落到地上。

“是……真的吗……”邓画眼里含泪,一出口,是浓重的鼻音。

云枕松保持沉默,沉重地点了点头。

帐外的风卷着雪撞在冻硬了的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柱上油灯摇摇晃晃,将众人抖动的影子投在帐壁的舆图。

鲁仪弯下腰,将信捡起来,妥善收拾好,好多人都在哭,伴着呜咽的风声,悲凉的氛围如水般扩散。

齐剑霜此时此刻多么想带兵攻入中州城,亲手了结韩琰,为齐彦报仇,结束旷日已久的争权夺利。

可是,只要北匈还有力气南下攻打大宣疆土,齐剑霜就走不开。

放弃北疆的后果是北边几百万黎民流离失所,成为敌国俘虏,到时候就算李延坐上龙椅,他的结果也只能是用自己的命祭告百万亡灵。

李延需要兵,需要大量的兵,能一举控制住整个中州城的兵量。

前提是解决了北匈。

没有时间悲伤,要不断地向前看、大步向前走。

再抬头,众人能清晰地瞧见齐剑霜通红的眼底,但声音是冷静的。

“三营派一千人,去加固望山五百里防线,再派三千人去清山,时刻保持警惕,再像上次那样被打得娘都不认识,就不用回来了。”齐剑霜将小木人插在用青灰泥塑出的望山上,手腕带指,划到凹槽处,“两万轻骑排好班,去莫尔古勒沿线练兵,用……齐彦特制的千里镜看住十九部的一举一动,这几个月,十九部中靠南的六部几乎丧失作战能力,整体后撤,但剩下的,全他妈是硬茬。”

战场地形、敌我兵力、上千战术等军事相关的事情,齐剑霜熟烂于心,等比例缩小的沙盘,在他手中简直运用自如。

一部分人被他遣散,剩下的亲兵继续听他说后续的突袭路线和战术。

几十万的兵力部署完成,各位将领领命离开,最后只剩后勤官留下,商讨接下来一个月的粮草、军械运输。

往常这些事齐剑霜也是要细细听着,费脑斟酌,不过今日有云枕松在,他能省下不少精力。

“……工匠集中打磨好刀枪剑戟,再让他们去检查弓弩的张力,平常每人配备五十支箭矢,往后再多十支。近些时日,天气实在不好,把冻疮药膏和预防风寒的汤药备齐,让军医时刻巡逻……还有,回帐休息时,把人员集中起来,节省炭火用度……”

齐剑霜撑着脑袋,在一旁静静地听云枕松有条不紊地把各种琐事安排妥当,大到器械修护,小到被褥饮食。

剩下的十几名后勤官也离开了。

刚才满满一帐的人,眼下就剩下云枕松和齐剑霜俩人。

同时,天也黑了。

齐剑霜和云枕松彼此看了一会儿对方,齐剑霜轻轻说道:“冒雪赶来,一路辛苦了。”

“不会。”云枕松动了身子,盘腿坐在地上的虎皮上,冲一本正经坐在正中央的帅椅上的齐剑霜扬了扬下巴,命令道,“过来,到我身边。”

齐剑霜低头浅笑了一下,笑意只是浮于表面,并未深达眼底。

他好整以暇地起身,一步一步走近云枕松,在他正前方站定,低头看他,颇为居高临下的压迫意味。

“蹲下。”

云枕松继续命令。

齐剑霜顿了一下,听话蹲下,但眉头不自觉皱起:“什么事?”

云枕松丝毫不留情面地点破:“这就烦了?”

齐剑霜刚要开口辩驳,就听云枕松继续吩咐:“靠近。”

“……”齐剑霜无奈地叹了口气,“云大人,训狗呢?”

嘴上赌气,身体却诚实地靠近,直到俩人鼻尖蹭鼻尖,齐剑霜一口咬在云枕松的下巴上。

齐剑霜说:“恶狗可没那么好训,不付出点什么么。”

云枕松道:“训的是狼,不是狗。”

“都什么跟什么啊……”

齐剑霜话说一半,云枕松不容反抗地掰过齐剑霜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发狠吻了上去。

二人的唇瓣难舍难分,手上也开始不老实。

粗糙的手心掀起层层叠叠的衣物,抵上脊梁骨的肌肤,一寸一寸地滑上去,又摸下来。

云枕松只觉小腹一阵发紧。

“用手。”云枕松命令他。

今晚命令到这份上,齐剑霜都快免疫了,云枕松说什么是什么,齐剑霜双手交替,待一阵黏腻过后,云枕松没给自己任何喘息回味,像条鱼一样从齐剑霜怀里溜下去。

“坐好。”云枕松的手撑在他的大腿上,整个身子几乎是爬平的,“你用手,我用嘴。”

“你不亏。”

擂鼓般的心跳,粗粗的喘息,齐剑霜向后扬起脖颈。

屋内的火烧得不旺,但俩人热得浑身滚烫,云枕松一边穿好衣服,一边打趣道:“以后你这里可以少烧点炭了,冷了就来一场。”

齐剑霜笑笑:“别了,我还要上战场。”

“啧,这么容易虚可不是我喜欢的。”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你要给我裹成球了。”……

齐剑霜震惊了一瞬:“你……”

云枕松只是笑着看向他, 等了一会儿见齐剑霜没往下说,突然凑到他耳边替他说完。

齐剑霜瞳孔缩了缩,半晌, 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喜欢吗?”

“喜欢。”齐剑霜依赖地把脸埋进云枕松的颈窝, 良久后, 缓缓吐出一口气。

云枕松终于感受到对方的放松,不是表面的, 是完全不再胡思乱想、不再平白无故给自己施加压力、不再把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肩上的放松。

“我也喜欢。”云枕松抬手搂紧齐剑霜,“好了好了……今晚好好睡一觉, 不要去想无力改变的事情,做好未来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好了, 好了……想哭就哭吧……”

齐剑霜压抑许久的泪, 终于尽数淌进云枕松的心口, 浸湿一片。

齐剑霜只能在云枕松这里可以得到片刻喘息,他可以偷会儿懒,可以放空,因为云枕松不会因为他有软弱的一面而感到不安和恐慌。

齐彦的死,让军中气氛一直非常低沉, 尽管大家还是按部就班的备战, 但让本就紧张的情绪变得更加压抑。

转天, 雪终于停了,但温度再次骤降, 一度让云枕松感觉降无可降。

出帐前,齐剑霜一把薅住要出门的云枕松。

“哎?”云枕松被迫倒着走了几步,扭过头疑惑得盯向齐剑霜,“干什么?”

齐剑霜捏了捏他的后颈,腾出的另一只胳膊, 长臂一伸,从床边立柜里摘下几件衣物,他三下两除二就把云枕松穿得松垮的衣物脱了,自己则亲自上手。

这狐裘是他前阵子打猎亲手做成的,完全按照云枕松的身量尺寸,穿在他身上格外合身,齐剑霜随后蹲下为云枕松系紧了脚上的皮靴,原本云枕松觉得自己系得挺紧的了,但让齐剑霜上手后,果然是一点风都透不进去了。

云枕松看着他的发顶,打趣道:“你力气真大。”

“夸我,”齐剑霜站起身,轻轻掐了掐他的脸颊,“还是骂我。”

云枕松抬手拍掉他的手:“简直冤枉!”

齐剑霜低笑两声,给他裹上大氅,当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副风领时,云枕松彻底服了。

“你要给我裹成球了。”

“穿着,外面冷。”齐剑霜嘴上说得温柔,手下动作却不容反抗,那双大手就像对钳子似的,锢得云枕松动弹不得。

云枕松忽地沉思片刻,抬起头,近距离看着齐剑霜的鼻尖,说道:“是不是军中随便一个人杀我就跟杀鸡一样简单?”

齐剑霜被他这话弄一愣,惊道:“怎么突然这么想……我弄疼你了吗?”

云枕松摇摇头:“没有,衣服太厚了,没感觉疼。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挺弱的,真要是……”

齐剑霜掰着他的肩膀,替他转了个身,一边将他推至门口,一边俯身道:“凡事一句话。”

“哪句?”

“只要我活着。”

云枕松心肝颤了颤,整颗心都被填满。

他站在冰天雪地里,全身上下被温暖的衣物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丁点不觉得冷。

云枕松去莫尔古勒河干流找邓画,她正带人调试新钉好的防滑马掌,邓画瞧见云枕松的身影,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害,没那么生分。”邓画摆摆手。

云枕松清楚邓画不是看他俩,贴心地说道:“齐将军带步兵演练盾阵去了,你找他有事吗?”

邓画道:“倒也没什么没急事,小生儿他俩呢?”

“天太冷,没让他们跟来,不过……我估计待会儿肯定得跟这泓客过来。”云枕松边回答边看了一圈,然后说明来意,“我想来练练剑,你……怎么这个眼神看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邓画抬了抬眉毛,冲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气,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说前一阵怎么老去打猎……”

云枕松闻言笑了笑。

“哎我随口说的,云县令可别告诉齐将军。”

“自然。”云枕松回道。

邓画侧了身,招手叫来几人:“你俩,陪着云大人练会儿剑,云大人是咱将军亲自教的,好好学着点。”

二人一听眼睛都亮了,拔剑而出,摩拳擦掌。

云枕松无奈笑笑:“没那么厉害。”

“云大人别谦虚。”邓画先对云枕松恭恭敬敬说了一句,扭身踢了两脚俩人的屁股,小声嘱咐道:“下手有点数,别伤人,一会儿齐将军可来。”

二人倒吸了口凉气,瞬间感觉压力山大,想想之前程总兵的教训,一时左右为难。

云枕松看着邓画离开的背影,轻叹了口气:“你俩教我作战技巧,我教你俩泓客的绝学。”

云枕松力气不行,但足够灵活,一手剑法耍得又快又准,起初二人轮番上阵,云枕松还有余力招架,后来云枕松想突破一下自己,喘着粗气,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对方立刻停下。

“你俩……一起来。”云枕松挥了下手。

军令如天,在军中只要是官,发出的命令就得听。

下一秒,二人前后夹击,云枕松瞳孔一缩,迅速长剑横扫,逃离落下风的位置,没给喘息时间,云枕松严格按照齐剑霜之前教的剑法,向后引肩,一击而出。

锋利的剑刃擦着其中一人的腰间划过,另一人看准间隙,提剑下落,只听“铛”的一声嗡响,云枕松瞬间感觉虎口被震麻了。

云枕松旋身侧翻,手腕急转间,手中蓝剑顺着对方的剑脊滑了上去,堪堪抵住对方喉咙。

“漂亮!”

被抵住喉咙的那人,喉结下意识上下滚动,见云枕松收回了剑,他转头骂道:“你个死柱子!站着说话不腰疼!”

被叫做柱子的小矮子懒洋洋地靠在剑上,说道:“你技不如人,还说个屁。”

“你!”

“你叫什么?”云枕松忽地一问。

那人愣了愣,顿时反应过来刚才失态了,吓得冷汗都下来了:“小的叫冲子。”

“嗯,我记住你俩了。”

“哎大人!您贵人事多,不用记我俩贱名。”柱子吓得快蹦起来了。

云枕松说道:“怕什么,又不罚你俩。来,继续。”

刚才大意了,冲子憋着一股气认真了许多。

云枕松越打越发现自己体力实在是差到姥姥家了,这俩人愈发有力气,自己的呼吸早已乱了,步子也变得沉重,他都有点想叫停,把自己这身过分保暖的衣物脱了。

突然,起了阵邪风,云枕松被刮得身子一歪,眼前的剑尖马上就要到胸前,他不得不借着风劲,被动地连连后退。

眼看着云枕松要向后摔倒在硬邦邦的冻土上,冲子慌张张地伸手去拽。

云枕松心想,这地要摔一跤,就凭他一身脆骨头,必要骨折的。

谁料迟迟没迎来疼痛,反而是用力的搂抱。

齐剑霜三步并作一步飞奔而来,一个利落的滑跪,稳稳接住半空中的云枕松。

齐剑霜抬了抬眼皮,淡淡地瞥了眼几乎要碰到云枕松手腕的冲子。

冲子立马收回手,像个鹌鹑一下站定。

“摔着没?”齐剑霜问。

“没。”

云枕松从他怀里站起来,顺手扑了扑齐剑霜身上沾染的雪,赶在他面前说道:“他是冲子,那个叫柱子。”

不是,云大人啊,没有介绍我俩的必要啊。

紧接着,便听到让二人惊掉下巴的话。

“泓客,你教周巳的时候连带着教教他俩,以后你和周巳忙的时候,就有人陪我练剑了。”

云枕松吩咐得格外自然,齐剑霜答应得也是格外容易。

只有这俩半个时辰前还是军营里最底层的小兵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安排……”齐剑霜浅浅回忆了一下他们的名字,随后吩咐身后的鲁仪,“柱子,和冲子去虎帐值班。”

二人简直大喜过望,不仅是因为分配了个好差事,更是因为大帅叫了自己的名字。

云枕松看着他俩屁颠屁颠地离开,不由弯了弯唇。

“在帐里歇着嘛,非要出来挨冻。”云枕松按了按羽生的脑袋,他太了解周巳的性格了,有什么事都藏心里,多想知道原因都不问一句,“周巳啊,你武力远在他们之上,而且面对我你始终不敢用一丁点力气,我不让你陪我练剑,不是看不上你,别想那么多。”

周巳闻言一愣,对于主子一语点破他的心事羞愧了片刻。

跟着齐剑霜过来,不仅有羽生和周巳,还有安然公主、程绥等人,眼下,几人一同进了莫尔古勒河边上的军帐。

云枕松终于卸下厚重的衣物,扭了扭脖子,歪头问:“怎么都过来了?”

“鲁仪带回了十九部那边的消息,正好一起来商讨。”齐剑霜像个小媳妇似的,非常自然地将云枕松脱下的衣物叠好,紧接着顺其自然地开始为云枕松捶胳膊。

有他在,羽生就完全没有用武之地,有时候羽生都非常无语,抢又抢不过,说又说不得。

齐剑霜稍一抬手,鲁仪上前两步,缓缓开口:“最近十九部内部,不怎么太平。”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双唇移转,含住了云枕松的……

北匈汗廷的议事大帐里, 油烛被气浪掀得突突直跳,映得帐壁上悬挂的狼头图腾忽明忽暗。

赤豹部首领巴图拍案而起,木桌登时四分五裂!

“阿古拉!你他娘敢不敢再说一遍?!送质子去大宣!你怕不是疯了!”

“质子不行, 送北匈姑娘去和亲, 也不是不可以。”阿古拉阴沉着脸, 面对巴图的暴怒,他显得格外沉着, “你们赤豹挑不出好姑娘,我们骋马, 愿意给汗廷送女子。”

说完,他将长脸一扭, 看向高座之上的哈勒巴, 嗓音低沉, 用北匈话一字一句道:“伟大的可汗,我等愿意献出女子和质子,只为保本部平安。”

是了,青鬃、野驼等六部已被齐剑霜打得七零八落,这些部落的军队伤亡惨重, 不得不一退再退, 原本生机勃勃的草原, 如今已荒无人烟,成了一片废墟, 失去土地的牧民和士兵被其余十三部接收,流离失所、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

然而下一部,便是他们骋马,身为骋马部的首领,阿古拉已无心力迎战, 只想早日结束。

起初,是韩琰为哈勒巴出谋划策,将十九部团结统一起来,直至其中六部死伤无数,内部逐渐出现了裂隙,也渐渐分出两派,主和派和主战派。

如果说此前两派的矛盾由于哈勒巴的铁血手腕压制,没有爆发,那么当韩琰称帝的消息姗姗来迟,传到北匈地界的时候,它就如同燎原的火星子,彻底将内部矛盾激化,纷争爆发。

哈勒巴左眼狰狞的伤疤趴在眼皮上,两颊肌肉耷拉,深深的法令纹让他瞬间变得苍老。

他一言不发,沉默地直面风暴。

“我们被骗了!”主和一派捶胸顿足地哀痛道,“我们不过是韩琰用来制衡齐剑霜的一枚棋子……不要再打下去了!和齐剑霜议和吧!”

“懦夫!”骨浪猛地起身。

“我们首领说话,有你什么事?!”白鹰的察合台扬手就把兽角樽扔到骨浪身上,陡然扭头,看向哈勒巴,怒道,“大家奉沙狼部为汗廷,是因为你们够强悍、够强大!老萨满说过你能保住大家!前可汗是你父亲,你如今就是这样带领十九部的吗!”

察合台是十九部老人了,脾气火爆,吃软不吃硬。

巴图激动道:“察合台,你老糊涂了吧!韩琰和齐剑霜是他娘一伙的!你以为韩琰当了皇帝之后能放过北匈?!我们手里有让通敌的证据,你说!他留北匈作甚!给自己留把柄吗?”

哈勒巴不耐烦地捏了捏眉心,手背青筋暴起,手中陶碗隐约有了崩裂的迹象。

对方还欲喊些什么,被哈勒巴一嗓子吼停。

“行了!”哈勒巴言辞间是竭力压制的怒火,“不趁着大宣内部政权不稳出击,还等着往日翻身吗?北匈已经被大宣压得太久了。北匈汉子们的骨头是铁铸,宁可死,也绝不屈服。”

战火中,粮食基本都运往军营,供给将士,到头来挨饿挨冻的是百姓。

入冬前,毡帐会用牛毛毡提前加厚,帐顶压上石块防风,白天烧牛粪,晚上就靠着余温取暖。

阔阔披着不合身的披肩,紧挨火炉,即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她扔要强撑起眼皮缝补手中的破毡袄。

今夜不将袄子缝好,明天她孩子就会挨冻。

突然,被压实的门帘外传来人声。

“是我。”

阔阔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裹紧披肩,一边挪走巨石,掀开门帘让门外的人进来。

“阿爸?”阔阔惊了惊。

孛边淡淡应了声,哑声道:“还有热奶茶吗?”

“有。”阔阔从锅里盛了一大碗,递到阿爸面前。

她不是阿爸的亲女儿,平时汗廷事多,阿爸很忙,不怎么来看她。

阔阔试探道:“阿爸?有什么事吗?”

孛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牵了匹马驹给你,明天试试。”

铁血民族的年轻姑娘,不似母亲那辈躲在帐子里做零碎枯燥的家务,她们极度喜爱骑马,在马背上感受天地辽阔,感受到未出嫁前的自由。

阔阔是北匈远近闻名的美人胚子,珠圆玉润,尤其是骑马射箭的时候,让多少血气方刚的汉子为之痴迷。她有个相爱的丈夫,后来战死,如今和自己两个孩子相依为命,从此,马啊,弓啊,她也就没再碰过了。

阔阔不见喜色,轻声回道:“哪里还养得起马……”

“这个不用你管,喜欢了就去骑一骑,兰朵不还嚷嚷着要学骑马吗。”

阔阔还欲说些什么,孛边叹气打断:“我老了,老得肉都啃不动了,我这辈子没生出个一儿半女,到头来你倒成了我唯一的孩子。把兰朵和旭烈养大。”

阔阔不再多言,应了下来。

孛边作为败落的枯骨部首领,当晚没留宿,冒雪回了自己的毡帐。

翌日是个出奇的艳阳天,阔阔带着俩孩子去骑马,小马驹很漂亮,兰朵和旭烈都很喜欢。

兰朵看向母亲,推了推弟弟:“让弟弟先骑,我不急的。”

阔阔看出了孩子们的激动,通红的面颊弓起,她笑得灿烂:“一起骑!”

她一手抱一个,轻松地将两个半大的孩子抱上马背,自己则利落翻身,随意地攥起缰绳,稍一轻踢马腹。

“抓稳了,阿妈要勒缰绳了!”

“好耶!”旭烈兴奋地叫喊,引得四周邻居大笑。

阔阔只让马驹跑了一小会儿,便停了下来,兰朵意犹未尽,旭烈闹了脾气:“不要停,让它继续跑!我还想骑马。”

阔阔耐心劝道:“等开春了,阿妈让你骑个够,好不好?”

“什么时候开春呀?”兰朵站在阔阔腿边,只到她腰部,扬起脑袋问。

旭烈插嘴道:“阿妈骗人,以前春天也没带我和阿姐骑马。”

阔阔顿住了。

什么时候开春呢?

阔阔说道:“不再打仗,就开春了。”

旭烈问:“那为什么要打仗?不打仗不行吗?”

阔阔无言,兰朵稍大一些,知道的事情更多,小声问母亲,生怕自己说的话惹人发笑:“大宣的坏人为什么那么多啊,总是杀不完。”

阔阔皱了皱眉,沉思许久,然后蹲在两个孩子面前,一字一顿道:“不,打仗不是杀坏人,是争资源,保民族意志。一个民族,有好人也有坏人,而对于好坏的定义,取决于良知,更取决于立场。”

两个尚未开智的孩子,在懵懵懂懂中,点了点头。

*

“在等什么?”邓画坐在马场栏杆上,闲来无事看不许人陪、独自跑马的云枕松。

齐剑霜视线紧紧钉在云枕松身上,目不斜视地说:“等李延,援兵已经派出,他只要逃出了韩琰的可杀范围,在北方地界自立为王,我就出兵。”

邓画扭过头,默了两瞬。

“李延……可靠吗?”

“枕松信他。”

“……是么。”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齐剑霜活动了一下肩颈,慢悠悠道,“我这辈子啊,不求大富大贵了,等一切结束,我就卸甲归田,枕松在哪儿,哪儿就是我家。”

邓画笑了笑:“我以前真没想到,我们镇北大将军还是个情种,也是,齐家出情种。”

齐剑霜闻言瞥了她一眼。

“我说真的,在你没来军营之前,只要没有战事,齐老将军就和夫人整日腻在一起,把夫人烦得不行。”

齐剑霜特意在脑中描摹了一遍父亲腻歪母亲的模样,一想到五大三粗的父亲在母亲身旁变得小鸟依人,可能还会撒个娇什么的,齐剑霜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云枕松迎面奔驰而来,距离卡得刚刚好,在离俩人三步远的位置勒停了马。

笑意盈盈,鼻尖略带汗意地走到齐剑霜眼前。

云枕松略带邀功的小骄傲:“怎么样?”

“进步很大。快点进帐暖和暖和,你身子骨不好,小心生病。”齐剑霜不吝夸赞。

云枕松埋怨:“我生病倒没什么,就是你非要伺候,怎么说也不听,太耽误你时间了。”

齐剑霜搂过他的肩膀,牵着马走开了,剩邓画一人在风中凌乱。

邓画:“……”

云枕松脱了盔甲,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手肘垫在脑袋下面,半眯着眼看向拧毛巾的齐剑霜,拖长尾音说道:“你在做什么呢?”

齐剑霜挑了挑眉,把拧干的温热毛巾往云枕松眼前一递,道:“不明显吗?”

“昂……没事拧什么毛……嗯?你要干什么?”

齐剑霜解下床帘,以防热气散出去,他一手托起云枕松腰,一手将热乎乎的毛巾糊在他脸上。

云枕松的声音闷在毛巾里:“唔……!”

“别乱动,军中柴火不多了,没法多烧热水。”齐剑霜细致地解下他的衣衫,最后仅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云枕松透亮雪白的肌肤在布料下若隐若现,齐剑霜喉结上下滚动,抬了抬视线。

云枕松挣了挣,毛巾最上面露出他的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眼底有让齐剑霜迷恋的挑逗和爱意。

齐剑霜声音微哑:“安静些,你刚出了汗,没办法洗澡,只能用毛巾,擦一擦会舒服一点。”

“哦。”云枕松在他宽大的掌心里笑了笑。

云枕松腰肢忽地一塌,整个人像猫似的,瘫在齐剑霜滚烫的胸膛里。

“我要睡觉了,这副身体,你随意摆弄吧。”

说罢,云枕松翻了个身,巧妙地反躺在床褥间,宽松的中衣褪到肩胛骨下方,白皙的双肩就这样暴露在齐剑霜眼底。

近在咫尺,低头可以亲吻得到。

于是,齐剑霜顺从内心,在他微微泛红的肩头,落下一吻。

双唇移转,含住了云枕松的耳垂。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云枕松的双膝是磨红了的。……

装睡的云枕松毫无防备, 突然感觉耳朵处刺痛了一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仰头,撅了下嘴巴震惊道:“咬我?”

齐剑霜瞧见他这副委屈样真以为自己把他咬疼了, 慌了慌, 低头细看后发现云枕松正偏过脸偷笑, 愣了愣,颇为无奈地笑道:“你啊……就只会逗我。”

“那你也逗我呀, 我让你逗,绝不生气。”

云枕松坏笑着, 眉眼弯弯地看他。

齐剑霜刚准备说话,外面忽然传来守卫的声音:“将军!程副来了!”

云枕松拢了拢衣衫, 示意齐剑霜去忙吧, 随后自己则闭上了眼睛, 想着小憩一会儿,结果等了半天,突然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睁眼后才发现齐剑霜根本没动弹。

外面守卫提高了音量,又通报了一声:“将军?你在里面吧。”

守卫记得齐将军进去了, 后来并未出虎帐。

“在。”齐剑霜冲外面回了声。

云枕松用疑惑的眼神问齐剑霜:怎么了吗?

只见齐剑霜默了默, 命令外面:“让程绥进来!”

与此同时, 他手上突然有了动作。

齐剑霜粗暴地扒光云枕松的衣服,云枕松猛然瞪大眼睛, 惊愕地看着齐剑霜把自己全身上下扒得一干二净。

惊呼声被齐剑霜捂在了干燥粗糙的手心里。

程绥走了进来,发现外面不见将军,想来是在里间,程绥停住往里走的脚步,静静等待将军叫自己进去, 或者将军出来。

之前,将军对外人进里间没什么感觉,可是自从云县令来过一次玄铁营,在虎帐住过,将军便不喜人进入里间打扫伺候,没有将军的准许,除了云县令随意出入,其他任何人禁止入内。

齐剑霜语气平淡:“来找我什么事?”

程绥愣了下,奇怪将军为何要让他隔着几层屏风说话,但奇怪归奇怪,他只能顺从。

程绥不知道的是,里面不止他家将军一人。

齐剑霜说后,长腿往床下一撑,探身取走盥洗架上的皂荚,顺手拿回挑帘杆。

云枕松完全被齐剑霜压在身下的,胸膛紧贴床榻,双手反绞,挣扎回头想看看齐剑霜搞什么花样,用余光看清齐剑霜手中的两个物件时,瞬间吓到。

程绥语气略带愧疚:“下属听闻云县令正在找陪练,我……我之前背地里对云县令多有不敬,现在想来惭愧不已,想、想将功赎罪,所以恳求将军让属下做云县令的陪练!属下下手一定会注意分寸的,不会让云县令受伤!”

就在程绥说话的功夫,齐剑霜把打湿的皂荚搓揉出了泡沫,用满是润滑的泡沫抚上云枕松。

云枕松根本顾不上惊讶程绥私下对他有意见的事,满脑子集中在自己的【……】

他满脸酡红,像喝醉了烈酒,耳根又红又烫,仿佛能滴出血来。

云枕松恨自己刚才说的话,也恨为什么时机如此赶巧,竟让齐剑霜立刻找到了“逗”他的机会。

他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因为挑帘杆已经变得光滑。

可以用了。

云枕松心脏狂跳不止,耳朵里全是擂鼓的节拍。

呼吸全然错乱,强烈的刺激感让云枕松上头,程绥正经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云枕松的喘息加重几分,最后,竟像和别人剧烈厮杀了一番。

云枕松受不住这么刺激的场面,使劲向前爬走:【……】

齐剑霜整个人突然压在云枕松身上,吮住他耳朵尖,含糊不清道:“你想要的。”

“你是真的想赔罪,还是觉得当枕松陪练可以获得我的指导?”

齐剑霜说得一本正经,气息稳定平淡,外头不明所以的程绥还听出了几分怒意和阴阳怪气,顿时吓了一跳。

的确,现在全军营最让人羡慕的就是冲子和柱子,从最底层的小兵,一跃成为云大人身边的红人。

云大人是谁啊,是军里说话最有分量、任何人不得忤逆的齐大将军都要一让再让、一哄再哄的人啊,说他俩一句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为过了。

而此时此刻的云大人,简直生不如死。

身体里犹如烧起了团团烈火【……】却又疼得声音从齿间泻出。

云枕松打心眼里不想让程绥察觉到异常,拼尽全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

潮起潮落。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枕间,云枕松抽泣声闷在凌乱的被褥里。

他已然忘了观察齐剑霜的表情。

平日里在这等事上,云枕松的乐趣之一便是看齐剑霜失控【……】表情,今日他是一点也顾不上了。

雪白的身子变得通红,所触之处全是烫意,齐剑霜抓住了云枕松蜷缩的脚趾,在云枕松看不见的地方,齐剑霜眼睛又黑又沉,面颊同样是红润的。

程绥万万不愿将军误解自己,连忙替自己辩解道:“属下绝无此意!我真的只……”

“知道了。”

齐剑霜忍不了了。

程绥感受到了将军的不耐烦,大气都不敢出了,生怕被罚去清理马厩。

“出去,”齐剑霜气息终于抑制不住地开始加重,他眼都不带眨一下地撒谎,“我困了。”

程绥黯然失神地出去前,齐剑霜补了一句:“你明天自己去跟云大人说,他同意,我就同意。”

程绥没想到问为今天明明还有下午的时间,为何不能找云大人,仅喜出望外地离开了。

云枕松撑起精神,竖起耳朵,听到帐帘“哗啦”一下被合严,他终于不用憋着了,害怕的呜咽变为让人浮想联翩【……】。

齐剑霜捂住他的嘴,胸膛不可控地剧烈起伏:“【……】”

“不要,【……】”云枕松翘翘的眼睫上挂着泪水,鬓边存有泪痕,嘴边也有水流过的痕迹,他红着眼,一口咬在齐剑霜的手指上。

用力的、潮湿的、灼烧的。

云枕松闷着声,哭唧唧道:“讨厌你……讨厌你,齐、剑、霜!”

齐剑霜爱惨了他这副模样,或许刚才还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不过眼下只觉得,值了!

而且看样子,云枕松大部分的情绪是开心的。

齐剑霜低眸哑笑,学着他的语气,对他说:“喜欢你,云、枕、松!”

齐剑霜扬了扬唇:“我们得快些结束,下午有事要商讨。”

……

午饭结束时,云枕松的双膝是磨红了的。

他瘫在床榻上,动弹不得,骨头像散架了般。

齐剑霜一脸餍足的神情,动作轻柔地收拾好云枕松,换好新被褥,穿戴整齐地坐在云枕松身边。

云枕松倦惰地打了个哈欠,嗓子哑得一塌糊涂:“泓客……你放松了一点吗?”

所有人都能看出,齐剑霜紧绷着一根弦,始终带有一种焦躁的感觉。

有时候,原始的发泄比言语的抚慰更有效果。

云枕松既能愉悦自己,又能使齐剑霜适当宣泄,一箭双雕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齐剑霜温情地抚上云枕松的鬓发,拇指温柔地在他泛红的眼尾摩挲:“嗯,谢谢你,枕松。”

“只说谢谢吗?不回报我点什么?”云枕松笑得有些懒洋洋的。

齐剑霜耐着性子问道:“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还没有字,你给我取一个吧。”

齐剑霜惊了惊,恍然觉察到什么。

云枕松的前半生,过得比自己苦得多的多。

丧父丧母,体弱多病,全村全县地吃百家饭,最艰难的时候,有可能连基本的温饱都无法解决。

他从未说过自己的生辰,齐剑霜之前问过,云枕松极其随意地说了句“不记得了”。

原来并非敷衍,而是许多年不曾过生辰,真的忘了。

他沉默须臾,心疼道:“好。”

他离开后,云枕松喝了药,睡了一觉又一觉,直到齐剑霜带着一身寒气回到他身边,他才惊觉已经是深夜了。

云枕松睡眼朦胧,低声嘟囔道:“回来了啊……”

“嗯。”齐剑霜一边脱下盔甲,一边回应他。

末了,齐剑霜缓缓蹲在床榻边缘,亲吻云枕松的眼皮,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我想了一下午,从思考你的字,到胡思乱想起我战亡后你怎么办。”

云枕松清醒了。

不舍得打断。

“遇见你之前,我为天下黎民百姓打仗,对于儿女情长嗤之以鼻,甚至觉得,为成全大爱牺牲小爱也没什么,后来爱上了你,才发现,不对,正因有了小爱才有的大爱。”

“我爱你,是之于天下的小爱,可因为我爱你,想给你创造一个太平盛世,想给你一个平安喜乐的人生,所以我不放弃已经把我放弃了的大宣,我依然视死如归地为大宣杀敌,才有了众人口中爱天下的齐剑霜。”

云枕松眸中含泪,闪烁其间。

“爱上你,让我变得勇敢,我不怕战败,更渴望打胜仗。”

齐剑霜看着云枕松的眼睛,说道:“所以啊,晚溪,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不停地爱对方。”

你如晚来的溪水,滋润了我即将干涸的生命。

当你成了我的晚溪,我将让你的余生,没有任何惋惜之人、之事。

第70章 第七十章 “萧妃去世后,荒废已久。”……

永熙帝派出胥信厚, 全力追杀李延,在此期间,他对待政事不敢有丝毫松懈。

江南的财政情况, 永熙帝了如指掌。

哪里可以钱生钱, 哪里已经油尽灯枯, 于是他先是举全国之力彻底解决流离失所的百姓,为来年开春的农耕做好人力准备。

永熙帝带头节衣缩食, 加之此前韩裴大力推行的政策,减轻了国库压力。

大宣频繁爆发着权臣与皇族之间的争权夺利的斗争, 不断消耗大宣的统治力量,导致中央集权不似李廷在位时那般牢固。

不少权臣深知无法利用皇位去动摇永熙帝, 转而从外敌威胁上下手。

其实, 齐剑霜一直没有停止管中州要作战的大批辎重, 朝廷看到了,多数以各种各样令人匪夷所思的蹩脚的理由推辞,而真正发到玄铁营里的,少得可怜。

这等荒谬可笑的事,就是在整个史书上都不多见。

眼下大宣表面上已经有了能处理国家大事的统治者, 便不可能再置之不理。

永熙帝在短短几天之内, 收到了二百来份折子, 全是要求朝廷发放物资,支援北疆战事的。

其中一半都是公孙霖写的。

永熙帝后来都看笑了, 将折子扔在御案上,摆手叫无恙靠近:“你!去把公孙霖给朕叫来!还有户部尚书,一并喊来!”

无恙面色如常,未因帝王动怒而有惊恐神情,应下后刚准备派人去请。

永熙帝突然反悔:“慢着。”

无恙身形一顿, 转而回到永熙帝身边,静候吩咐。

“韩裴在做什么呢?”永熙帝忽然发问。

无恙欠了欠身子,身上的钢铁护甲“锵锵”作响,他恭敬回道:“回皇上,在政事堂制定全国赋税征收。”

永熙帝叹了口气,指节刚抵上发胀的太阳穴,身后太监非常有眼力见地上前,替皇帝按摩。

说实话,除了无恙这位一直跟着自己的侍卫,永熙帝环视一圈,再没有极其信任的人。

太监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

过了一会儿,永熙帝缓缓道:“不用了。”

无恙回到原位,视线越过哈腰的太监,抵达永熙帝的肩头。

永熙帝目光瞥过堆积的奏折,落在了糊着云母纸的窗棂外。

上千人养护的后宫,无论何时,都拥有着一份美。

琉璃瓦上的积雪积攒得很厚,檐下垂着的冰凌像一串串透明的玉簪,风过而碎,宫墙下的几株老梅被雪压得低低的,枝桠间漏下暖阳,点缀在粉艳的梅花上,像是撒下的一层金粉。

他年少虽多次入宫,但所看的景观不过那几处,其中所有新奇的光景,都是先帝兴致忽起,带着宫中的皇子公主们,顺便带上的他。

朱笔掉落在纸上,低头,入目的是一点刺眼的红。

檐下寒鸦忽地惊飞。

殿内地龙烧得火热,暖得让人发闷。

永熙帝不知缘由,脑中突然涌现年少的一幕。

很奇怪,令他困惑不已。

那是他第一次入宫前,得知国子监结业考试的榜首是齐剑霜,自己慌了神,把即将送给韩临川的生辰礼弄脏了。

后来那副山水画扔在哪里了?

永熙帝脑中出现的这个问题,很快被自己逗笑。

不知道是不是近日压力过大,总想些有的没的,频频从噩梦中醒来,频频回忆往事。

那索性回忆个够。

永熙帝起身,沿着御书房,一步一步走入后宫。

明黄的龙袍曳过御书房的门槛,廊下积雪被宫人们扫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墙根的一道细窄雪痕。

靴底碾过碎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周遭一片寂静。

可是在他的印象里,皇宫永远有着忙碌而生动的景象,宫女们款步走在檐下,侍卫带刀巡逻,经过各处寝宫外面,里面总会传出妃子们愉悦的笑语,或是弹曲逗猫逗鸟。

“哎,那边,动作轻点,小心惊扰皇帝。”

太监们正在处理檐下冰凌,人声和冰碎的声响终于给他带来了实感。

永熙帝回神,抬手制止身后太监的宣呼,继续往前走去,干活的宫人从疑惑到看清皇帝的身影,刚准备下跪,只听这位让人捉摸不透的帝王冷冰冰命令道:“不准停,继续干。”

众人错愕,面面相觑。

永熙帝脚步未停,向前走去,越走越熟悉,再往前,便是钟粹宫,是他少时进入最多次的后妃寝宫。

经过钟粹宫宫门的时候,永熙帝的脚步终于放缓了许多,身后宫女差点因为没调整过来而撞上太监后背,无恙察觉异常,抬头看了眼宫名,看了看皇帝,肘击了一个老太监,用气音问:“这是何处?”

老太监险些没被他击倒,连忙稳住身子,在心里默默白了他一眼,面上和善低声回答:“昔日萧妃寝宫。”

“萧妃?”

“萧家嫡女,当今齐将军的亲姨娘。”

“……现在谁住呢?”

“萧妃去世后,荒废已久。”

“琰儿?”一道甜美温柔的呼唤从宫内传出,“到了怎么不进来?”

十几岁的韩琰擦着厚重的龙袍,小跑而过。

钟粹宫的檀香总是比别处的淡,混着院中晾晒的普洱茶,萧妃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榻上,轻晃手中折扇,听见脚步声,抬眼时鬓边翡翠流苏簪子摇了又摇。

萧妃不似其他妃子那般柔情似水,她全身上下,与生俱来带有一股子将门英气,圈在四方宫墙内,把她的骨头都养懒了,瞧见人,仅扬了扬下巴,手都懒得抬一下,语气里满是夏日倦怠:“案上摆着冰镇绿豆沙,你俩自己端来吃。”

韩琰感觉身后有股推力,回头,齐剑霜笑道:“怎么还愣上神了?萧姨娘可不会起身欢迎咱。”

“哎,俩大小伙子有啥好欢迎的,要是个小姑娘,估计老娘还愿意动一下。”

韩琰和齐剑霜坐下,一边舀着冰牙的绿豆沙,一边听萧妃说些宫里的趣事,哪几个宫争宠争出笑话,哪位皇子有了心仪的人,过一阵有什么事宜……

说着说着,萧妃突然合扇,打掉齐剑霜手里的勺子:“还吃!当心一会儿闹肚子。”

齐剑霜笑笑:“小厨房的手艺又精进了不少啊,比前些日子的好吃。”

萧妃身边宫女笑道:“世子不知,娘娘知道你和韩少爷一起来,特意让小厨房在绿豆沙里加了糖渍枣泥。”

韩琰听后,弯起眉眼,嘴甜地哄萧妃:“多谢萧娘娘,萧娘娘不仅人美,心还细致。”

“净哄我。”萧妃大笑起来,“剑霜啊,你能不能学学琰儿?别成天气我。”

齐剑霜道:“啧,学不来。”

几人打趣着,宫外有太监通报,说是皇帝让齐剑霜和韩琰一起去走马场,同其他几位皇子公子一起骑会儿马。

萧妃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去吧……皇帝老儿消息真是灵通,你们才来多一会儿。”

韩琰是乐意去的,他对一切能向皇帝展示自己才能的事情甘之如饴。

他们到时,一众皇子已经跑了几圈了,公主们坐在一旁歇息,皇帝见到他俩,道:“剑霜,你二人去挑两匹马,让朕瞧瞧马术精没精进。”

韩琰很认真地驭马,结束后,皇帝特意命人送上解暑的酸梅汤,韩琰其实不太爱吃凉食,刚才吃了一大碗的绿豆沙,刚骑完马,根本喝不下了,但他还要讨好皇帝,根本不能拂了皇帝的面子。

谁料,齐剑霜忽然挡在他身前,将皇帝能看向韩琰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只见他大手接过韩琰手里的瓷碗,仰头喝光,然后把空碗塞回韩琰手里。

齐剑霜语速飞快,低声说道:“我这人心粗你是知道的,有些事顾不太上你,你千万要来找我,是我带你入宫的,你要在儿受了委屈,就是我的责任了。”

语毕,他将自己满满登登的碗原封不动的搁回托盘里。

他刚在钟粹宫也吃了不少,他再贪凉,也不想在短时间内连喝两碗酸梅汤。

皇帝淡淡扫了他一眼:“剑霜啊,你怎么不喝呢?”

“回陛下,刚在母妃寝宫里贪吃,吃了不少冰镇的东西,眼下喝不进去了。”

皇帝道:“原来是这样,那你可要注意身体。”

叫他俩去骑马,也就是跟着玩玩,事后皇帝统一夸奖,没贬低任何一人。

韩琰跟着齐剑霜入宫,有时只是钟粹宫坐坐就离开,有时会像那日被皇帝叫出去和同龄皇室子嗣一块玩,有时会碰上后妃们聚在钟粹宫。

韩琰在所有场合,表现得都恰如其分,有一年中秋,宫里举办家宴,因为齐剑霜在中州没有家人,每年这时候他都会进宫。

而那年韩丞相外出考察地方,韩裴也被外派到了下面的州里。韩琰以为自己那年得独自赏月,吃一顿不叫团圆的团圆饭。

谁知临近傍晚,齐剑霜找上门:“走着,和我进宫一起吃团圆饭。”

韩琰惊了惊。

此等皇室家宴,属于宫内大事了,提前一个月就要准备的,就算是齐剑霜,也没有资格随便带一个人过去。

“你莫要逗我。”韩琰说。

齐剑霜拉他:“谁逗你了,是皇后得知你今年独身一人过中秋,让我来叫你一同入宫的。”

“旁人或许没法随意加人,但整个宴席都是皇后一手操办的,加双筷子,不就皇后一句话的事么。”

皇后。

永熙帝心猛地一颤,短短几秒,往事如万花筒般在他脑中闪过。

皇后,七日前死在他眼前的太后。

垂垂老矣的太后,也是令万人仰慕、风光无限的皇后娘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