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踩进看似平坦的雪窝,整个人像被地鬼拽住般下沉。
“救我——”
程绍猛然转头!
呼声未落,雪已没顶。众人扑救时只扯到半截束甲绦,断口处挂满冰凌。
死寂。
绝望倒灌。
原本士气高涨的军队,逐渐没了声音。
突然,呼啸声传来别样的音调,程绍和程绥立刻停下,陡然回望。
在茫茫雪海中,由齐剑霜带领的玄铁营大军,姗姗来迟。
“一营!坚持住!”邓画吼道。
队里有人认出了邓画,狂呼起来:“……是、是邓副他们!!!”
齐剑霜的披风早已冻成硬板,他高大威猛的身姿出现在众人眼前,无疑成了最坚实、最鼓舞人心的定海神针!
身后的玄铁精锐排成锥形阵,每人腰间拴着麻绳相连,这成了唯一能在雪暴中维系队形的方式。
昨夜一二营出去没多久,齐剑霜便瞧出远方的不对,派人探查回来,得知天气异常,而仅思索两秒,便下令出发。
齐剑霜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两个时辰,要知道,战场上丝毫的偏差,就能要了半个营的性命。
而齐剑霜赌上自己可能要背负一辈子骂名的代价,下令出发,最后成了一二营的救命稻草。
彭重从人群中冒了出来,紧紧拥住程绥,说不出一句话,满是冻伤的手掌用尽全力拍在他后背。
齐剑霜沉默了一会儿,待邓画将伤员处理好、绑紧麻绳,齐剑霜拍了拍彭重的胳膊,扫了眼靠近的程绍。
沉声道:“全军,齐发!”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落在史书上的笔,不会歪……
边防营跑回的人慌不择路地踏进汗廷, 一圈刀剑架上他脖子,哈勒巴抬眸。
那人皮肤被烫得溃烂,喉咙烧废, 用辨别不出形状的手, 往外一指!
哈勒巴霍然起身, 向前大迈两步,眼底映起茫茫星火时, 他身形一顿。
*
“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啊啊啊!”
北方地平线上,一道无边无际的黑线缓缓压来。
邓画眉骨低压:“是哈勒巴亲率的北匈主力。”
“等的就是他们。”齐剑霜一字一顿道。
齐剑霜胯/下玄马铁蹄高扬, 重踏白雪的下一秒,齐剑霜飞驰而出。
两军战鼓擂擂, 旌旗蔽日。
刀剑无眼, 仅仅是转身的间隙, 身旁就倒下了一批人。
“哎!”骨浪肩膀受过重伤,无法冲锋,同自己一列的部落长老都迫不及待地上场作战,情急之中,他拽了一把离自己最近的巴图, 大喊着试图压过周遭厮杀, “那个女人!不能轻视!”
北匈话说快了就像嘴里含了块烧红的石头, 听来叽里咕噜的。
巴图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甩开骨浪拽着自己的手, 不耐烦地粗声道:“知道了知道了。”
邓画最擅长的作战方式有两种,马背上用长枪,和近身时用短刀。
她不像男人,出击前要骂两句,好像只有这样自己就会功力大增, 震慑对手。
全程不发一言,是她一贯作风。
邓画女将,纵马掠过雪原,每扬起一场雪,必落下一弧血,黑甲在日光之下反射出刺眼的银光。
人头落地,惨痛的呐喊声被掐断,牧云部的达兰甩着马鞭横冲直撞过来。
邓画瞳孔一震。
与此同时,彭重、钱邱、程绥、程绍等人正带兵将北匈大军打散,原本凝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将士顿时分散成无数股。
邓画突然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人立,借着这股向上的势力,手中七尺红缨长枪化作飞龙腾空,枪尖铮地撕开风幕,精准刺入达兰坐骑的咽喉!
腕底一拧,“噗呲——!”一声,枪缨炸开血雾,达兰轰然摔下马,半张脸瞬间砸烂。
背后刀风袭来,邓画纤腰后折贴住马臀,长枪自腋下反刺而出,挑破巴图的偷袭。
“娘们!找死!”巴图朝她狠狠啐了一口。
碎发向后飞扬,邓画面无表情地看着巴图,手脚火速调整作战姿势。
玄铁营的将士围攻上巴图,转眼间便被巴图一记重击敲碎脑骨,脑浆飞溅。
心脏“砰砰”撞击着肋骨,伴随“噗嗤”一声,邓画手中的枪杆洞穿袭兵胸甲,顺势挑甩,尸身轰然砸翻一排步卒。
下一秒,战马在应接不暇的巴图眼皮子底下回旋,邓画单臂振枪,杀声震耳欲聋,耳膜嗡嗡作响,红缨脱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确掠过围护达兰的一众将士,丝毫不差地捅穿了达兰的咽喉!
喉管四处喷血,可是这点血量在战场上,根本算不上什么。
巴图瞪大眼睛,嘶吼道:“不要——!”
邓画用力,骑在马上,手掌拽紧绑在长枪尾部的黑布条,眨眼间收回自己的武器。
她不发一言,身下的马极通灵性,不等邓画做出指示,它便朝着巴图撞了过去。
邓画身形下压,几乎要贴到马颈,右手长枪直指身后,一身被血染红的铁甲,狂风大作间,露出的黑发与长枪上的红缨,顺风潇洒飘扬。
邓画逆着人群,一身被血染红的铁甲,眼底决绝摄人心魄,她势必杀死巴图。
没有悬念。
*
军报加急送达,永熙帝即刻命令军队出发,攻下巫峪关!
胥信厚在前线作战,永熙帝稳坐大后方,此时此刻朝堂已然乱成一锅粥。
“皇帝!万万不可啊!!!”
“此刻外敌入侵!自相残杀绝非良策啊!皇帝三思——”
“是啊!你你你……你会遗臭万年的!”一名年迈的老臣拄拐,急到跳脚。
永熙帝冰冷的视线横扫而去。
他此刻不杀臣,是因为不想用杀戮震慑其余大臣的心。
貌合神离又如何?他此时此刻要的是顺从!绝对的、不容置喙的顺从!
站韩裴队的官员,眼下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想替皇帝说话,可实在是一句好话也编不出来,闭嘴,便已是对皇帝最大的尊重。
所有人都被拦在帐外,侍卫拔刀,无人敢再靠近,只能远远地喊。
老臣见永熙帝无动于衷,转而劝阻韩裴:“韩相!韩相呐!这不对,不对啊!快收手吧!此时打败了李延?叫大宣的千万子民如何?这是……是通敌!明晃晃的通敌啊!”
此言一出,群人再次骚动不止,檄文漫天飞扬,哗哗作响。
韩裴本来是咬牙沉默的,听到“通敌”二字,他再也无法忍受。
韩裴知道永熙帝的苦衷。
只有这时,齐剑霜被玄铁营牵制,北宣是最削弱的时候,也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有与北宣一战的可能。
倘若现在不出手,战事一结束,齐剑霜便会带兵,让他李延入主中州。
韩裴道:“陛下……收手吧!以后我们再找机会……”
“哪儿来的机会?!”永熙帝狠狠说道,“你告诉朕!还去哪里找契机?!”
韩裴表情悲痛:“可……”
“韩相,朕记得,你提前这件事,并未阻拦,不是吗?”永熙帝说得很慢,他想让韩裴听得清清楚楚,“那你现在,什么意思?心软了?还是想,叛变?”
“不是!臣当时没有考虑清楚……”
永熙帝再次打断他,残忍告诉他:“你身为大宣丞相,所作所为、一言一行,都是要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能表露出来的!你当了这么长时间的丞相,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做了那么多年韩临川的儿子,这点规矩不知道吗?你之前改革的心硬去哪儿了?你掌控朝政时,心疼过、可怜过谁?全国难民逃窜,你还不是稳稳坐在议事堂的主位,等银子回笼么。”
永熙帝已经把兵权从韩裴手里拿了回来,他不想再惯着韩裴,看他那一幅伪善的模样,他恶心。
永熙帝能不知道此时攻入北宣会有什么后果?
瀚城沦陷,齐剑霜必须在回城营救和继续打仗之间二选一。
选择前者,哈勒巴和他前后夹击,李延和齐剑霜在劫难逃;选择后者,即使打赢了仗,等齐剑霜回头时,瀚城早已成了一片废墟,他即使有兵,没有作战辎重,也一无是处。
况且……他早就策反了北匈内部的长老。
韩裴被他吼得晕头转向,但开口之后,语气依然坚决:“臣,心知肚明。但绝不可便宜北匈,通敌的事,恕臣无法接受。”
永熙帝冷笑:“口无遮拦!你当朕是谁?”
韩裴不再说话。
远处,杀声震天,号角呼啸。
不久,无恙带领浑身浴血的胥信厚来到永熙帝面前,胥信厚单膝跪地,气沉丹田,洪亮道:“禀告陛下,巫峪关已破!”
韩裴手中握紧扶手,面色沉重。
胥信厚余光瞥到韩相的神情,一愣,本以为能讨韩相高兴,这会儿为何如此凝重?
正当他满心问好,永熙帝一声“好”,吩咐他继续进攻,直抵瀚城!
“是!”胥信厚领命,刚要转身离开,帐外那位老臣突然发作。
老臣手扬檄文,一把老骨头四处乱撞乱扑,犹如一只被折断羽翼的鸟,无论如何都翻覆不出永熙帝的手掌心,他们被捂了太久的嘴。
原先为了命,可一旦将性命置之度外,他便再无桎梏。
用他一条老命,喊出众人心中所想,哪怕他的声音不够大,唤醒不了所有人,可是只要有一瞬间的醒悟,他也觉得值得。
老臣字字泣血,昂首站立,脊梁挺拔:“臣乃当朝副相江之问!为官五十年,公正廉洁!不贪过老百姓一分,不夺过同僚一绩。见识过先帝在世时开创的大宣盛世,如今也见过了两帝在位的衰败!”
他的开场,引起了轩然大波。
侍卫拔刀而出,责令他闭嘴谢罪。
他盯着锋利反光的剑刃,更加决绝:“今日老朽便要问问永熙帝了!天理何在?大宣内部自相残害!我们现在落井下石!天理、何在!”
然而,他下面的话更是令人大吃一惊,他的话犹如一盆水扔进了油锅,把场面炸得稀里哗啦。
“拦住他——”永熙帝喊道。
江之问被押在刀下,利刃抵在他苍老的脖颈皮肤上,渗出血液,在嘴里被塞东西之前,江之问怒吼:“正统何在?!韩琰姓韩,不姓李!没有遗诏,不能承认啊!”
永熙帝气到发抖,眼底一片猩红。
江之问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语毕,脑袋使劲一歪,脖子死死嗑在了刀剑上,瞬间血溅帐帘,双目瞪向永熙帝,咽气了。
对啊,正统何在呢。
太后是死在他手下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李家太后、王爷、公主,都不承认他,他就只能姓韩。
这一次,公孙霖再次站出,他父亲公孙参没有阻拦。
公孙霖在寂静中冷笑道:“皇上啊,江老是三朝元老,他不争不抢,晚年才落得个副相,可他一生结交广泛,桃李三千,全天下的读书人,有一半都是江老的学生。”
“即便您赢了,落在史书上的笔,也不会歪曲一个字。”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我身子骨不好,泓客知道……
“是么……”永熙帝脸上不见一丝喜怒, 掌心朝内,手背朝外,冲胥信厚挥了一下有力的手, 胥信厚得令离开。
然后永熙帝轻飘飘看了一眼无恙, 无恙颔首, 走出帐内的同时,亲自放下帐帘, 他每向前走一步,两旁的人群便退散三步。
无恙说道:“各位大人, 回吧。”
“你……”
“回吧。”无恙凌厉的眼神甩过去,吓得那个人缩了下脖子, “各位大人都是大宣肱骨, 要注意身体呐。”
正当众人转过身, 迟疑地离开时,走在最后、心怀不甘的公孙霖突然感觉到有人向后拉扯他,猛地回头,两名侍卫死死架住他,打算把他按到在地。
“你们要干什么?”公孙霖皱眉道。
他父亲见状, 立刻停下脚步, 自不量力地想从侍卫手中拽回儿子。
顷刻间, 不等公孙参上手,手持水火棍的太监跑来, 狠狠往公孙霖后背打了两下,公孙参惊呼,其身后还未走远的权臣们闻声转身,顿时瞠目结舌。
公孙参大喊着“住手”,透过两位侍卫之间的缝隙望去, 只见无恙冷冰冰地看着。
突然,无恙厉声道:“住手!哪儿来的混账,敢打公孙大人?”
话音未落,公孙霖吐出一大口黑血,喷了一地,喉咙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你你你……!”公孙参又急又气,连忙上前去扶儿子。
可谁料,下一秒无恙出手,长剑在半空中飞舞,接连刺死两名太监,两脚踹翻侍卫,表情漠然地看着公孙参,用余光瞥了眼奄奄一息的公孙霖。
宫内廷杖,三杖之内,可使表面无痕,而内脏糜烂。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是喘息之间便结束了。
无恙后退半步,欠身道:“尚书莫急,公孙大人应该是急血攻心,快回去找大夫看看,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他扬了扬声音,继续道:“腌攒们发疯,伤了公孙大人,已被在下处死,不用怕。”
公孙参胸腔大幅度起伏,一口老血差点没吐无恙脸上。
“无恙,你在外面干什么呢?回来。”
里面突然传出永熙帝的声音。
有多少人会舍得性命呢?如果真的有许多,在太后驾崩那日,李延就不会狼狈地逃出自己的家。
*
齐剑霜眼皮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一下。
愣神的一秒,北匈士兵的战斧迎面砍来,齐剑霜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往后一仰,躲了过去,随后,后剑刺出,抽回长剑的时候,那名士兵俨然倒地不起。
哈勒巴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他骨架粗大,身形魁梧,裹着厚重的黑熊皮大氅,头戴狼牙帽冠,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风雪,死死锁定在齐剑霜猛攻的身上,他身边的副将骨浪,低声向哈勒巴汇报:“查干、达兰已死,巴图败退,前锋精锐,折损大半……”
哈勒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齐剑霜……你好手段啊。”哈勒巴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吞了万吨沙子,“传令!沙狼部骨浪,白鹰部察合台,左右两翼压上!中军随本汗杀了他们!为死去的战士们,报仇!”
苍凉雄浑的牛角号响彻天地,带着无尽的杀意。
而齐剑霜嘴边浮现一抹冷笑,轻声自语:“终于把你逼出来了。”
只见北匈军阵分成两分,数百名身着诡异服饰的萨满开始疯狂敲击人皮鼓,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号。
“呜嗷——!”
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和鹰啼,瞬间压过人声和号角。
数以千计的北匈战狼,如同涌动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的高原冒出。这些战狼的体型比寻常的野狼更雄壮,獠牙外露,眼中闪烁着饥饿和狂暴的红光。
与此同时,由白鹰部驯养的海东青迅猛俯冲而下,这些鹰翼展惊人,爪喙如铁钩,锋利的鹰喙精准地啄向马的眼睛,登时,战马惨烈地嘶鸣,扬起前蹄,疯狂扭动过后,背上的骑士被掀翻,落地的瞬间,被战狼撕咬入腹。
齐剑霜发布军令:“传我将令!诸部稍却五十步,稳住阵脚!”
将令一一传开,让全军将士都听到。随后,大军开始后撤。
彭重和程绍对视一眼,开始迅速收拢残兵。
狼群并不直接冲撞严密的盾阵,而是从侧面和缝隙中突入,它们疯狂撕咬玄铁营将士们的腿甲、臂甲,试图将人拖倒。
经过改良过的玄甲,上面有锯齿状的尖锐,狼牙难以咬穿,但巨大的冲击力和撕扯力,依旧让将士们摇摇欲坠,阵型开始松动。
“臂弩上弦!”齐剑霜下腰躲过一击,回击的同时嘶吼道,“火铳填药!”
听到指令的甲士,立刻调换武器,冲前面的盾阵喊道:“坚持住!再坚持一下!”
他们火速排列,将盾牌后苦苦抵抗的将士换了下来,让他们得到了些许喘息,被咬得鲜血淋淋的四肢,在冰天雪地里,没有感受到多么强烈的痛感。
齐剑霜清理掉周遭所有敌军,顺手拔出插进肩膀处铠甲缝隙里的箭,带出一弧血线,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发现还能动,便没去在意了。
齐剑霜回眸远望。
在日光中,铳管如林,泛着冷冽的光泽,三万支火铳整齐排列成三层棱堡阵型。
滴血的刀剑别到腰后玄甲凹槽,肩窝稳稳架上大型火铳,目光如炬地死盯前方。
随着将旗重重挥下,数百支火铳同时喷出火舌!橘红色的弹道划破风雪,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火网。
哨声四起,海东青拼命向上蹿涌,战狼尖牙上还挂着人肉和口水,听到后撤的哨声时,被鲜血激发狼性的狼群,在逃跑的最后一刻还要叼走一两个活人。
“轰——!!!”
哈勒巴如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裂隙,他愕然看着玄铁营的火铳。
他见识过大宣的火药,先前的火铳不仅无比笨重、换药时间过长,而且射程远不及此刻。
哈勒巴最后隐藏的武器,是天赐,是自然中最残暴的生灵。
万万没想到,齐剑霜发展的是作战技术,绞尽脑汁研究出了新型火铳,一炮抵三匹的威力,让哈勒巴意识到——
自己轻敌了。
可他殊不知,齐剑霜没有这能耐,此时此刻的全天下,都没有这能耐。是云枕松带来的技术。
他不被系统认可,遭受系统的报复,让这场战争变得没有公平可言。
胜利向北匈倾斜,是他云枕松有远见,力挽狂澜,在远方护着前线作战的将士,护着他的齐剑霜。
*
“醒了醒了!主子醒了!”承恩激动地跑出屋子。
熬药的羽生闻言连忙放下汤匙,着急忙慌间烫到了手掌,他不管不顾地奔到云枕松床头,在看见云枕松睁开眼睛、冲他浅浅笑了一下的时候,羽生瞬间泪崩,多日积压在心头的紧张、无助、恐惧终于有了发泄口。
“……别……哭。”云枕松虚弱地抬手,抚上羽生埋进被子里的脑袋,气若游丝,“好了……好了。”
羽生哽咽道:“主子,我真要被吓死了,多亏瀚王拿出续命丹,主子脉象才平稳住了……”
“是么,那得……”云枕松话说了一半,李延大步迈了进来,一屋子侍从跪了下去。
李延两步跨到床前,命令大夫抓紧把脉,在听到大夫说“无大碍,好好修养”的时候,李延松了一口气。
云枕松让羽生扶自己坐起来。
“你好生躺着,不用起来。”李延摆手制止。
“臣……多谢瀚王救命之恩。”云枕松执意直起上半身,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如果后台不威胁他,他顶多就是疼,不要命,这样的话躺多久都没用,所有还是抓紧眼下的事吧。
“救你,是必然的。”李延跟他也不藏着掖着,有些话,说得直白点更显信任,“你若死了,齐剑霜会拿命找我算账的。”
云枕松听到“齐剑霜”三个字,不由一笑:“瀚王说笑了,我身子骨不好,泓客知道,他不会不讲理的。”
李延不置可否。
云枕松扭头问羽生:“我昏了几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羽生回道:“两日半,巳时。”
巳时。不出意外,泓客应该正在和北匈作战。
整整打了一夜,不知道将士们吃不吃得消。
云枕松捏了捏额角,长叹一口气。
李延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先休息,下午……我再来找你。”
“嗯?”云枕松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瀚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延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在斟酌,在思考。
云枕松趁着空档,扫了扫满满一屋子的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比平时要焦虑。
在静静等待的间隙,云枕松逐渐思考出了原因,他抬眼,平静的望向李延。
李延开了口:“韩琰攻破了巫峪关,一路北上,北宣四州正奋力抵抗,但你也了解,除了齐剑霜调整过的原青县,其余州县的兵力不堪一击。”
“原青县,将成为瀚城最后的一道防线。”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骨节分明的手抵上唇瓣,苍……
云枕松不顾旁人劝阻, 执意下床更衣,他拖着病体,拉扯着李延去往议事堂。
偌大嘈杂的议事堂, 因为云枕松的到来, 突然安静一瞬。
刚刚大家正在讨论派谁去坐镇原青县。
原以为云枕松如今病重, 担不起这个重担,可选来选去, 无一人敢接。
原青县算是他云枕松白手起家、一点一点发展起来的,县里的情况只有云枕松最清楚, 而且听说县兵是齐剑霜一手带出来的,如今县兵长官还是云枕松曾经的贴身侍卫, 到头来, 还是觉得云枕松最合适。
“我来。”云枕松挺直身子, 让自己迈出去的步子达到最沉稳的状态,他面向李延,郑重承诺道,“原青县是我管辖的地域,理应由我坐镇。无论如何, 死守城门。”
兜兜转转, 最后他的任务竟还是守住城门。
堂内鸦雀无声, 众人看向堂中央的云枕松。
云枕松身形单薄,裹着半旧的青灰色狐裘, 衬得皮肤如冷玉般透白,窗未关严,风掠过他的衣衫,衣袍随风空荡荡地微微晃动,露出藏在狐裘下的窄腰。
齐剑霜常在他耳畔叨叨, “太瘦太瘦”“要多吃点”,不怪齐剑霜唠叨,云枕松的确比相同身高的人要瘦,他本身骨架就偏轻,又不贪口腹之欲。
他天生长得好看,一张脸生得极素雅,眉眼柔和,一双桃花眼简直能勾得人心神荡漾,偏偏瞳仁黑得惊心,静幽幽望人时,叫人不敢轻浮。
眼尾微微下垂时,便会带上三分病气,鼻梁秀挺,唇色淡淡,唯有咳嗽狠了才浮起些血色。
骨节分明的手抵上唇瓣,苍白皮肤下透出淡青血管,猛咳时,血管便会凸起,变得格外明显,却也给他添了份病弱之态。
他这一晃,将衣袖间的苦苦的中药味荡了出来,很细微,但能闻得出来。
李延不忍心地瞧着他,皱眉,不放心道:“你这身子骨,真的可以吗?”
云枕松笑了笑,他这一笑,仿佛一缕春风,润了满屋的人心。他声音轻柔,听来舒心顺耳:“可以,先前身子更差的时候,也将县里管理得井井有条,如今的身子,被泓客照顾得算是不错了。”
“瀚王,你放心。”云枕松说道,“泓客教了我好些防身的招式,真要到紧要关头了,我会扛到援兵到的最后一刻。”
趁着天亮,云枕松马不停歇地离开了。
待他走后,李延叫来了李瑀。
“七哥唤我?”安然公主推开了一个门缝,把头探了进来。
“进来。”李延冲她招了招手。
安然一个人进了李延的屋子。
李延派人去喊安然,说是只需她一人来,到自己的屋子。
“这么神秘,是有何要事吗?”李瑀轻轻坐下,双膝并拢,侧首看向隔了一个茶桌的李延。
李延说道:“有一事,需要小妹亲自去办,旁人我不放心。”
李瑀“嗯”了声,静静等待下文。
李延抬起戴了扳指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她回扣两下,安然靠近,李延一手挡在唇前,低声告诉了她。
半晌,安然渐渐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哥哥。
李延安排道:“承恩陪同,韩裴那边我会搞定,你只管去,然后拿到韩裴眼前。”
安然平复了心情,恢复端庄的仪态,点了点头:“好。”
*
马车缓缓碾过官道积雪,车帘半卷,露出云枕松清晰的侧脸。
羽生歪了歪头,试图拦一下:“主子,有风……”
“好闷……”云枕松把脸往外面伸了伸,“我透透气。”
羽生失笑:“好吧。”
云枕松原意只想透口气,他万万没想到百姓们如今竟如此爱戴他。
当马车驶到城门下,守城士兵认出了县令的车夫,连忙搬开铁栏,为其开道。
守城士兵一跪,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不一会儿,周巳从城楼上跑了下来,羽生透过马车窗帘缝隙瞧见周巳,顿时喜笑颜开。
云枕松冲周巳招了招手:“晚上回家吃饭哈。”
周巳猛猛点头,说什么都要护送云枕松回府。
一路走过街道,凡是看见云枕松脸的百姓,无一不是惊呼一声,狂拍身边人,然后再兴高采烈地跪拜云县令。
云枕松惊了惊:“哎!起来起来,不用这样。周巳,你快把人扶起来。”
周巳一边上前一边把佩刀别到身后,扶起老者,随同侍卫一齐扶起百姓。
北边打仗,南边围攻,四面楚歌的情形下,云县令从安全的瀚城回来了,虽然没改变危险的困境,但给每个人添了份心安。
云枕松回了自己的院子,刚沐浴完,小星儿带着小狗就敲响了云枕松的房门。
“哥哥!哥哥!”小星儿在外面喊着。
“进来。”云枕松放下手炉,拢了拢衣襟,下一秒便看见裹成丸子的小星儿一跑一颠地飞到自己跟前,身后还跟着个小狗,“想我了嘛?”
“想!”小星儿扬起小脸,笑嘻嘻道,“听说哥哥回来了,我迫不及待就跑来了!小荷都没追上我!”
云枕松挑了挑眉,意外道:“小荷,没追上你?”
下一秒,小荷气喘吁吁的声音出现在院门,小荷站在屋外,先是向云县令请安,后“告状”道:“星灼!你怎么能爬狗洞呢!多脏啊。”
自从有了小狗,府上打了好几个狗洞。
云枕松视线下移,果然瞧见她膝盖处的衣服沾了脏雪。
羽生弯下腰,夹了夹小星儿透红的鼻尖,乐道:“你啊,埋汰死了。”
小星儿朝羽生做了个鬼脸,没狡辩。
云枕松撑着下巴,看着他们打闹。
看着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看着他们围坐一圈,享受着短暂的欢笑。
云枕松在想,这个时候齐剑霜在干什么呢?
*
“快快快!换热水!伤口又裂了!”
军中乱作一团。
时间追溯到前些日的初战。
齐剑霜刚斩落一名北匈战士的头颅,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低沉的狼嚎,数头战狼,不怕漫天炮火,呲着染血的獠牙向齐剑霜扑来,尤其诡异的是,它们对近在咫尺的玄铁营将士视若无睹,猩红的狼眼死死盯住的只有他齐剑霜一人。
齐剑霜登时了然。
他没有丝毫烦躁,反倒对于他一人便能牵制住所有战狼而庆幸。
狼群撕咬走齐剑霜周围的所有人,不管是玄铁营,还是北匈,等到靠近到一定距离,动作放慢,缓缓踱步,它们不急着进攻,极其有耐心将包围圈缩小。
齐剑霜胯/下玄马在雪地里不停地跺蹄,他右手握着长剑,剑尖垂落,迅速调整呼吸节奏。
哈勒巴笑容狠戾,手指依次落在手中缰绳上。
远处的邓画、程绥等人很快发觉出了不对劲,在要命的猛攻之下,抽出极短的时间往齐剑霜那边扫去,所有人发出骂声。
“操你大爷!”程绥气得破口大骂,手中的动作也变得凶狠,“邓画!救人!”
因为齐剑霜在狼群里,火铳一时间无法用上,一旦发射,炸毁狼群的同时,极有可能把齐剑霜炸死。
风险太大,绝不可能尝试。
“老娘知道!”邓画破天荒地吼了一句,把对面骨浪吓了一跳,邓画恨他恨得牙痒痒,“你他妈的怎么这么烦人!怎么还不死!”
伴随话音落下的,是邓画连续不断砍落的长枪,枪枪破空,将骨浪击退数步,直到长□□进骨浪的旧伤,他发出仰天长啸的尖叫,邓画的速度才慢了下来,枪尖穿透骨缝,枪杆在他身体里旋转、扭曲。
第一头狼扑上来的时候,齐剑霜连眼睛都没眨,重达百斤的长剑在他手里如同玩具,剑斜而上,剑锋划过狼腹,滚烫的狼血喷溅在他脸上的前一刻,齐剑霜紧闭双眼,下一刻腥臭扑鼻。
剑挑飞狼尸,一连撞翻几匹。
狼尸摔在雪地里,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狼群被血腥味刺激,哨声不断催促,它们低吼着逼近。
齐剑霜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辨别出狼王,随后,眼神一压,调转马头,与狼王对视的瞬间,狼王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呲牙咧嘴,喉咙里滚出威胁的低吼。
下一秒,狼王一跃而起,直扑齐剑霜咽喉!
齐剑霜侧身躲避,剑锋横斩,四面八方的群狼一拥而上,利齿嗑在结实的玄甲上,很快便被齐剑霜用拳头击退,齐剑霜的拳力过人,难以对付。
可寡难敌众,狼王的利爪擦过他的肩膀,直接掰碎了他肩部的护甲,撕开一道血痕,因为受伤时,动作有了刹那的迟钝,四五匹狼接连咬住齐剑霜,将人拖拽下马,开始奋力向数个方向拉扯!
“将军——!!!”不止程绥,程绍、彭重、钱邱这些有各自任务的军官,此时此刻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想违背军令,跑过去救将军。
如此想,也如此干了,沉重的兵器因为怒气而变轻,全身再次蓄满了力量,他们不断加快速度,用惊人的速度靠近齐剑霜。
血肉撕裂的声音在齐剑霜耳边炸响!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是……后半句。”……
齐剑霜闷哼一声, 握剑的手腕凛冽一转,直刺狼心,血溅八方, 眨眼间, 玄马趁乱跑到他跟前, 竭力想撞开周围的狼,可反倒被啃住马腿, 疼痛嘶鸣,轰然跪地。
齐剑霜趁玄马离自己最近的时候, 忍着剧烈的疼痛,松手扔下长剑的同时, 抽离装在马腹下的大刀, 他疾速换好武器, 大刀劈砍而下,在距离左手三寸处,稍有不慎,他就能砍断自己的左手,齐剑霜呼吸未乱, 一个狼头轰然砸地, 掀起雪浪!
收回双手, 齐剑霜几乎是毫无停滞,翻身、猛踢、劈砍, 一连套的动作让他在狼王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完成了自救。
狼王跃到齐剑霜身后,找准时机,准备再次攻击。
另一边,邓画卯足了劲, 对骨浪发起猛攻。
“你不要命了!”骨浪能看出,邓画身上的伤在风雪的侵袭下开裂淌血。
“嚷嚷、什么、呢!”邓画拔出双刀,下马起跃,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朝着骨浪的头骨,直直砍去。
天光照耀之下,短刀反射出刺眼的光影,在这刀光中,骨浪头骨断成两掰,在脏污溅到脸上之前,邓画一脚把他踹远!
“骨浪!!!”哈勒巴撕心裂肺地喊出声。
终于解决掉这个麻烦,邓画翻身上马,火速赶往齐剑霜身边。
齐剑霜站在雪地里,刚才脑袋在坚硬的冻土上撞了好几下,此刻他感觉脑袋昏涨,视线不太清晰,浮现出了重影。
他向前踉跄两步,竭力想稳住状态。
狼王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瞬间猛扑,獠牙直取他喉咙!
齐剑霜拼尽全力侧过身,右臂送入了狼王的齿间。
经过刚才群狼围攻、摔下战马,他身上的玄甲早已四分五裂,伤痕无数。
齐剑霜清楚地听见了骨骼崩裂的闷响,是嵌入骨髓的疼痛,比其他伤痛,更加尖锐,更加要命。
疼痛如烈火般炸开,从咬合处一路烧向肩膀,顺着经脉窜进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一阵阵不容忍耐的强烈战栗。
越是这个时候,齐剑霜越是要保持清醒,他费力地格挡其他攻击,但明显力不从心,剧痛淹没的神志,眼前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喘息和心脏的跳动。
狼牙上的倒钩撕扯着大臂的肌肉组织,稍稍挪动一寸,没入狼口的筋肉便会痉挛,血涌而出,滚烫而粘稠。
右手怕是要废……
齐剑霜心里这样想着。
突然!邓画换上长枪,刺入狼王腹部,与此同时,程绥长刀落下,砍断了狼王的头颅!
程绥一把接过将军。
齐剑霜摘下头盔,大口呼吸,刺骨的冰雪拍打在他脸上,让他的意识逐渐回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扯了下嘴角。
“……没事,暂时死不了……”齐剑霜冲程绥摆摆手。
周围狼群骚动起来,几人连眼神都来不及对,齐剑霜掏出军哨,程绥接过吹出尖锐的一声,齐剑霜大吼:“火铳——!”
几人立刻上马,飞驰而出,火雨擦着马尾泼洒而下!将剩下的狼群吞噬在火海,焦黑的浓烟中,碎肉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肉焦味。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哈勒巴目眦欲裂,他以为齐剑霜必死无疑,可他竟然活下来了!在几十头战狼的围攻下,竟然还能活下来!
骨浪被邓画杀了,头狼死了,换来的只是齐剑霜的一条胳膊。
察合台奋力一拦,没能拦住独自冲到敌军阵营里的哈勒巴,察合台扭头一吼:“来人啊!等着可汗送死去吗?!”
后面的亲兵看齐剑霜狼口逃生都看呆了,齐剑霜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毫秒之差都有可能让他瞬间丧命,难以复制、行云流水的一套自救招,旁人不知道要学多久才能学会。
程绥看着哈勒巴冲过来的架势,不由后退两步:“呃……他疯了么?”
邓画瞥了一眼程绥,转而对齐剑霜说:“将军,撤吗?”
“不撤。”齐剑霜捂住断裂的右臂,眼珠又黑又沉,看向撞翻众人、势不可挡地飞驰奔向他,“如果可以,杀了他。”
邓画和程绥皆是一惊,猛地扭头看向齐剑霜。
这么快……吗?
在没有看军医之前,齐剑霜无法确定右臂伤到了什么程度。
彻底废掉,半残,有救,都有可能。
不过此时此刻,他右手是绝无提剑可能。
齐剑霜抬起左手,轻轻耍了两个招式,他左右手都练过,就是以防哪天在战场上碰上只能用一只手的情况。
“将军你先回,我们来对付哈勒巴。”邓画后向一瞥,看到了压过来的援兵。
火铳攻势不减,幸存的狼群听着哨声指令,撤退到了安全区域,敌军不断后撤的队伍,证实了他们扳回些许优势,但将玄铁营士折损半数,被鹰啄瞎眼的战马数都数不过来,双方继续下去,也只是两败俱伤,输赢谁都说不准。
齐剑霜额角沁出冷汗,控制着粗气,尽力平稳气息:“我离哈勒巴越近,他才越有可能过来。他已经疯了……”
视线陡然一转,哈勒巴横砍倒一排人,独眼死死钉在不远处的战损的齐剑霜身上,不得不说,这个时候让遍体鳞伤的齐剑霜对战哈勒巴,必输。
但齐剑霜就是要看看哈勒巴到底还剩多少理智,他要是敢孤身前来,齐剑霜便敢豁出命和他博一场。
双方遥远对望,哈勒巴眼看就要闯入玄铁营的包围圈,齐剑霜的手早已别到身后,只等哈勒巴踏入半步,蓄势待发的弩手便会射下矢雨。
齐剑霜的手缓缓抬起……
哈勒巴的马儿被火焰燎了下马腿,身形剧烈一晃。
就在下一秒,察合台突然出现,拦腰截住哈勒巴,未等哈勒巴破口大骂,北匈士兵从后方包围过来,在哈勒巴身前形成一堵人墙。
齐剑霜眉骨一压,左手下落!
箭矢如流星般,从齐剑霜一众人马身后的斜上方飞出,精准射在人墙外围。
哈勒巴眼中倒映出血色,瞬间回神,察合台不敢耽误下去,紧紧勒住哈勒巴的腰,拼命奔回军队后方。
“撤!!!”
登时战场上出现四处逃散的士兵。
始终绷在脑中的弦,“啪”的一声断了,痛感如百蚁般啃食内外躯体,额头眨眼间冒出豆大的汗珠,齐剑霜再也挺不住,身体脱力,直直向后倒去……
*
军医艰难地从齐剑霜身上扒下粘连筋骨的玄甲,纯黑的玄甲之下,是支离破碎的血肉之躯,右臂被狼王生生咬断,断口处的筋络稀稀松松连接着,摇摇欲坠,白骨森然。
相比之下,其余伤的紧急性根本比不了,军医们顾不上将军身体的其他部位,四名军医埋头处理这危在旦夕的右臂。
主医官迅速用烈酒冲洗伤口,刺激的酒液冲刷到血肉的瞬间,齐剑霜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脖颈青筋暴起,却仍死死咬住口中皮棍,未发一声。
透过憧憧慌忙的人影,邓画一把推开为自己治伤的军医,侧过头咬住纱布,口手并用,裹紧胳膊上的箭伤,含糊道:“我自己能处理,你快去看看将军。”
帐内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铁锈和腐肉的味道,熏得人直反胃。
有位军医声音发颤:“太细了……太细了……”
主军官急得满头大汗,手却稳得惊人,他厉喝道:“接筋!”
话音刚落,周围军医手上忙了起来。
泡过药酒的针尖刺入血肉,在翻卷的皮肉间穿梭,断裂的筋脉被一点点缝合,而每穿一针,断臂便不受控地痉挛,鲜血汩汩涌出,药棉浸湿了一块又一块。
齐剑霜面容雪白,毫无唇色,整个人紧闭双眼,躺在床上,不断提高自己忍痛的阈值。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伴随齐剑霜从齿间泄出的一声闷哼,最后一针缝合完毕,齐剑霜整个右臂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木板夹合,军医再三叮嘱临时派来侍奉齐剑霜的冲子。
“将军醒来后,一定一定要说明白,右臂千万不能动!只要再伤一次,就彻底救不回来了!不能动!听清楚了吗?”
冲子紧张地应下一连串“知道了知道了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这时,邓画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原本治疗她的军医一转身看到了邓副,顿时一拍大腿:“哎呦!您咋还走过来了?您这腿也不能动啊!”
“小伤,小伤。”邓画摆摆手,拍了拍冲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要是将军敢动一点,你就说,‘这胳膊要养不好,留下后遗症了,云大人后半辈子这心里都踏实不了,就像根刺,扎在云大人心里,日日滴血’……”
“邓画。”齐剑霜冷不丁冒出一句。
“哟,醒着呢。”邓画乐道。
齐剑霜有气无力地瞥了她一眼,咬着牙警告她:“闭上你的乌鸦嘴。”
邓画拄拐,微微俯身说道:“您要好好听医嘱,我这些话都成不了真。”
“是……后半句。”齐剑霜疼得再次闭上了双眼。
他齐剑霜哪里在乎自己的身体,一颗心全系在云枕松身上呢。
第80章 第八十章 苦味停留在舌根,久久散不下……
北宣池、瞿、源三州相继投降, 永熙帝一路攻来,几乎是畅通无阻,抵达最后一个州——裕州的时候, 距离齐剑霜与北匈第一轮正面对抗已经过去十日。
永熙帝要赶在齐剑霜与北匈结束之前, 攻破瀚城, 否则等齐剑霜腾出空来,大宣的卫军根本抵抗不了久经沙场的玄铁营。
城楼上, 云枕松拢着披风,站在女墙边, 看着城内外设防的县兵,转身的时候, 有县官来报:“禀大人, 大宣卫兵已攻入裕州地界。”
身侧县丞闻言一下子慌了, 侧头看向云县令,急忙道:“裕州?!那不还有三个县就打到我们这儿来了?!城防工事哪样都没弄好啊!”
县丞老胳膊老腿的,一着急就自己绊自己,每次羽生瞧见都会笑出声,今天他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云枕松连忙扶了县丞一把:“小心啊。”
“哎哎哎没事。”县丞捋了下长须, 仰头问云枕松, “怎么办啊县令?”
云枕松叹了口气, 视线远眺出去,看城楼下加固墙体的士兵, 每个人都很卖力,没有杂念,一门心思地听从县令的命令,没有恐慌,仿佛只要有县令在他们就能平平安安。
一如先前, 县令一点点发展原青县。昔日穷得揭不开锅的贫困县,在县令的带领下,成了灾年时全国产粮最高的县;在面临特大水患的时候,县令井井有条地部署防洪,县内无一人伤亡。
百姓也从最初对县令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偏见,逐渐产生信任,到现在彻底信服,奉县令的话为圭臬,谁也不能忤逆县令,说他的不是。
就连县令自己也不可以。
因此,在云枕松叹了一口气之后,旁边埋头架弩的小士兵“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言辞热忱真切:“县令!您就是我们的主心骨!只要有您在,我们就不怕!不就是守城嘛!我们这么厉害,还怕他们不成!”
他一跪,女墙边设防的一排士兵都跪了下去,他们没有正式的盔甲,多数穿的还是带补丁的棉服,身上也没有什么肃杀之气,只有身为农夫的憨厚和义无反顾。
云枕松一袭素青官袍在朔风中猎猎翻飞,瘦削的指节扣在斑驳的城墙砖上,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字字清晰:“今日卫兵压境,本官不敢保证顺利守住城门,但敢担保的是,城在我在,城亡我亡。传令!”
云枕松声音陡然拔高,惊起寒鸦掠空。
“吊桥升锁!落闸封门!”
他们出不去,韩琰也绝想进来。
“还有……”云枕松回身,揽了下专门负责传达情报的县官。
“嗯?”县官受宠若惊,被揽住的胳膊肌肉一下子绷紧,点头哈腰地对云枕松道,“县令,有何吩咐呀?”
云枕松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递到县官手里,说道:“你多拓印几份,每到一个驿站,就给当地驿丞一份,这份原本,给瀚王。”
“是、是!”县官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妥帖地放在胸前,顿了顿,犹豫道,“县令,拓印的话……里面的内容不可避免的会被看……”
“哦哦,没事。”云枕松拍了拍县官的胳膊,宽慰道,“里面没写什么机密,就是提醒他们,永熙帝北上攻城的消息不要传到玄铁营,以免齐将军打仗分心。”
县官松了口气,不由感叹道:“县令,你和齐大将军的感情真好。”
“咳!”一直默默听着的羽生突然咳了一声。
县官猛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下官不可随便议论上官,这点规矩自己竟得意忘形到抛脑瓜后去了。
待他刚想颤颤巍巍抬头认罪,县令早已走远,只给他留了个单薄的背影。
泓客……我瞒着你,你是否也在瞒我呢?
“滚回来……!咳咳咳!”齐剑霜喝住要跑出去的小五。
小五脚步顿了顿,还欲往外走:“不行……我得告诉云大人,将军您受了重伤……”
齐剑霜半倚在榻上,上半身被素麻绷带层层裹缠,从肩颈盘绕至下腹三角区,像一把入鞘的凶刃,被迫收敛锋芒,奄奄一息。
右臂的处洇出的血最多,纱布交接处是丝丝暗红,胸腹的布带勒得太紧,随着呼吸起伏时绷出肋骨的凌厉轮廓,看着触目惊人。
齐剑霜阴恻恻打断小五:“好啊,你去告诉云大人,说我快死了!成了个废人!然后呢?能解决什么问题?右臂该断还是断的,主将的位置没人接替,昭告天下说本将成了个残废了么?!除了自乱阵脚,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齐剑霜越说越急,胸肺瘙痒难耐,止不住咳嗽,冲子赶忙上前,拍抚齐剑霜的后背,对小五说:“将军伤还没好……五都尉您……”
“我知道!”小五瞪向冲子,语气十分冲。
“都干什么呢?”邓画正好掀帘进来,“在外面就能听见你们的声音,吵什么呢?觉得将军病了,压不住你们了是吧?”
冲子“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邓画睨向小五,抱胸,好整以暇道:“小五,你年纪还是太小,去,自己领军罚。”
小五震惊地看向邓副。
邓画挑眉威胁:“怎?需要我去把鲁仪喊来么?”
鲁仪是小五的顶头上司,可以这么说,鲁仪看着挺和蔼一人,可全军上下他真正认的只有齐剑霜一人,除此之外的任何人,但凡惹恼了鲁仪,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小五忙不迭地跑了,溜之前喊了句:“将军药还没喝!”
冲子瞪圆了眼睛,邓画瞥了他一眼,说道:“哎知道你没消极怠工,你去把药端来,让将军喝了。”
等帐内安静下来,齐剑霜才睁开眼睛,他看了看邓画,刚要开口,邓画非常善解人意地抢在他前面说了。
“您老省些力气,别说话了。我知道啊,你伤重的消息我会替你瞒着云大人的,不过你也清楚,云大人脑子好使,不是那么容易能瞒住的。”
“……能瞒一时,算一时。”齐剑霜拒绝了冲子给自己喂药,他左手端过碗沿,一股浓郁刺鼻的药膳味直冲天灵盖,药汤顶层漂浮着几块碎药渣,他仰头,一口喝光。
苦味停留在舌根,久久散不下去。
这时,齐剑霜突然非常想念云枕松。
想念他的一颦一笑,想念他和自己耍流氓的模样,想念他躺在自己怀里把自己胳膊压麻的感觉。
只有从这些一点一滴具体而真切的小事中,齐剑霜才能真实感受到云枕松带给他的力量。
齐剑霜低头看了看空碗,思绪开始飘飞。
他知道药苦,但不知道这么苦,怪不得枕松喝一次药,就像要他命似的。
接下来几日,齐剑霜的日子非常单调。起床、换药、左手练剑。
即便冲子等人百般阻挠,齐剑霜依旧要做那些大开大合的动作,幸好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做多么大的动作,都没让右臂的伤口崩开。
齐剑霜单手往后一撑,坐到了练兵场的栏杆上,接过冲子递来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微微喘着粗气问道:“军粮还剩多少?能挺到开春吗?”
“够呛,今年冬天出奇得漫长,也就再吃半个月的。”鲁仪站得笔直,一板一眼地回答,“不过明日第二批辎重就会送来了。”
齐剑霜说道:“等着吧,不出三日哈勒巴就坚持不住了,他要不劫粮,要不开战。告诉一营,增加夜巡人数,二营的守卫也打起精神来。”
“遵命。”
接过,当天晚上,巡逻抓回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女人带孩子骑着马,马上栓了整整三麻袋的重物,巡逻士兵刚要解开,便听女人轻声说道:“里面都是蛊虫,火把最好不要离太近。”
于是,巡逻士兵找来彭重,听女人说她叫“阔阔”,阿父是“孛边”之后,彭重找到了邓画,邓画翻开了麻袋,看清里面的东西后,这才把齐剑霜喊醒,众人的说话音量随之恢复到正常。
齐剑霜从虎帐里间走出来,他瞧见有女人,拢了拢大衣,一屁股坐在帅椅上,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冲女人扬了扬下巴:“你,谁派来的?”
“回大帅,”阔阔用生疏的中原话回答齐剑霜,“是孛边,枯骨部的长老。”
齐剑霜思索一番,想起的确有这一号人物,当初还信誓旦旦说要和自己交什么狗屁朋友,如今把这孤儿寡母地送到玄铁营,搞不清楚要做什么。
齐剑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阔阔身上,以及她脚边的三个麻袋。
阔阔说道:“大帅,您曾经和阿父提了个要求,说想要蛊虫,如今阿父派我送来,只求大帅能在战争结束后,收纳我们枯骨部。”
齐剑霜怀里抱着自己的右臂,沉默了一会儿,皱眉道:“收纳你们?那得看看你们只求一个‘活’字,还是附加上尊严和体面了。”
阔阔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然后问道:“可以都要吗?”
帐内其他人闻言不由一笑,这姑娘倒怪天真的,将军哪里在和她商量,她还认真起来了。
齐剑霜漫不经心地轻微耸了下肩:“你阿父看着挺老实,怎么还卖起国了。”
阔阔突然抬起头,冷不丁上前一步,两旁侍卫“唰”地拔出剑,对准阔阔,阔阔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又退回原位置,看着依旧是那幅懒散模样的齐剑霜,心里的猜想不断加深,最终说出了口。
“不知……大帅是否知道韩琰,哦不,是大宣皇帝通敌一事。”
“咚”一声闷响,齐剑霜手中的茶杯落地,虎帐里是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齐剑霜坐直,身子前倾,半眯起眼睛,刚才那点睡意全无,徐徐开口:“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