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因为Z市的这场大暴雨,原本定好的交流会不得不中止了两天。所有黄河救援队的人一窝蜂冲到大街上去救人（救猫？），直到第三天积水褪去，这座美丽的城市才终于恢复生机。
官方通报了此次暴雨造成的各项损失,提到人员伤亡时重点讲了十号线地铁和市区某隧道的险情。前者无一伤亡,但因抢险时破拆了一部地铁，直接经济损失破亿；而后者则更令人扼腕叹息，截止新闻报道发出时，仍有不少市民在这次险情中下落不明。
众人在Z市的第三天,交流会终于再次操办了起来。因为时间的原因,许多参会的潜水员们后天就要返程,不得已之下，只好多租几个会议室同步讨论各议题。
林潜兮的两个议题也各自压缩了议程，他把重点放在了烈士遗骸打捞的项目上,和soso、小开、孙宪君、吴赟、朱聪等一众潜水员讲了下项目重点。
林潜兮：“可能会放在九月底,天气比较合适。我过两天再去现场看看，这次如果顺利的话，我会下到90米确认一下深处的情况。”
小开：“大概多少人去啊，物资由X市政府负责吗？”
soso：“不会让你自费的,但整体团队人数和用量还是要确定一下，提前给曹老师报备一声。”
林潜兮：“初步大概10到12人吧，三到四人一组。”
林潜兮重点介绍了关于项目洞穴的结构、深度、水质、能见度等数据，还将此前一手拍摄的水下情况放给大家看。
在看到洞穴塌方的那刻,众人明显一愣。
镜头其实并不明显,因为水质本身就十分浑浊，故而在视频里突然冒出“烟雾”的刹那，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后画面微晃，顶尖潜水员的稳定性发挥了作用,然后直至林潜兮被“埋”，他将镜头轻轻放在坑道的地上时，众人才确认他遇到了意外。
林潜兮恐怖的稳定性和胆魄。
宋瑜还是第一次看这个视频，林潜兮在他面前装得像像的，一点没有心理创伤，谈论起自己的经历也从来都是轻描淡写。
此时此刻，惊慌失措再一次向宋瑜兜头撞来，那个下午所有的恐慌、惊惧、担心、害怕席卷心头，他再也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爱人。
爱人神采奕奕，表情轻松，回答问题更是游刃有余。
还好，他活着回来了。
幸好，他还能在人群当中发光。
打捞烈士遗骸的议题进行了很久，甚至挤压到了下一个议题的时间。而下一个议题其实是林潜兮准备了更久的，关于大深度潜水时的气体配比问题。
弗兰克也是为了这个议题来的，他还为了这个议题准备了很详尽的数据分析，涵盖了Octopus俱乐部近几年来的研究成果和实践经验。
这项议题过于专业，故而参与的人数骤减。
林潜兮和弗兰克、唐瑞鹏、soso等人小范围讨论了一下，主要也是成果分享，时间被压缩在了一个小时以内。
散会的时候soso福至心灵，突然拉住了准备离开的林潜兮，问了一句：“你是准备挑战记录吗？”
林潜兮上一次距离世界记录就差得不多，但他忍住了，打结、挂标、返程。
很长一段时间里林潜兮的好友们都猜测过他当时的心情，可谁都没问，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还有机会。
后来单靖就遇难了。
再后来就没人再提起世界纪录的事情了。
可soso总觉得不至于，林潜兮毕竟是国内最好的洞潜运动员，他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倒。
故而soso认真地盯着林潜兮，提出这一问。
林潜兮点了点头，笑了。
他说：“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那个地方吸引着我。”
他回答得简单明了，没有用过于浮夸的词汇去形容自己的向往，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已让身侧的宋瑜神魂颠倒。
当天晚上，回了酒店，林潜兮刚洗完澡，宋瑜就从他背后抱住了他。
他们接吻、触碰、感受彼此之间的能量和热情，不知怎么的就倒到了床上。
多余的枕头被扔到了地上，宋瑜抱着自己的恋人，从耳侧吻到咽喉。他一遍一遍地说着我爱你，把林潜兮翻来覆去地折腾，将欢愉送给对方。
这样的热情从未有过，宋瑜毕竟是一个极致内敛的人，因为过于优秀，所以对大部分人和事情都不太在乎。
可是他在面对自己的恋人时，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他似乎要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林潜兮，永远追逐着他，一辈子紧紧相拥。
林潜兮燃烧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要融化在了极致的爱意当中。这样的爱意汹涌如潮水，毫不掩饰地推攘着他，让他的灵与肉合二为一，他在极致的战栗中享受到了无上的欢愉。
爱意涌动，宋瑜伏在林潜兮的胸前喘息。
林潜兮摸了摸他的头发，问道：“怎么了？你很难过吗？”
宋瑜摇摇头：“不啊。为什么这么问？”
宋瑜抬起头，乌黑的眼眸认真地看着林潜兮，他在看着自己的爱人，在暖黄色的室内灯光中闪闪发光。
灯光将林潜兮的外轮廓勾勒出一层金边，他不说话，只是奇怪地看着自己的恋人，轻声道：“我觉得你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宋瑜一阵恍惚。光影在眼前光怪陆离，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察觉到胸口中涌现出来的爱意，那么真实、又那么滚烫。
宋瑜笑着歪了歪头，露出极难一见的松弛，说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他用确定的口吻说道：“很高兴遇到你。”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宋瑜还在青春期的时候他就看过很多青春爱情电影，有港台的、有日韩的、还有欧美的、大陆的。
青春电影里的色调、颜色、画面、光线总是大同小异，它们渲染了一种怦然心动的氛围，勾引起观众们的荷尔蒙，让他们陷落其中，以为现实世界也会如电影演的一样。
可是……宋瑜很早就知道影视和现实是不一样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宋瑜都不相信爱情，他孑然一身，当所有人眼中的优等生，直到他遇到了他。
六轮海子匆匆一面，昏黄灯光下的哽咽，还有光影交织成的画面。
宋瑜抱着林潜兮，重复：“很高兴遇到你。”
林潜兮翻身看他，有些困惑，便随手扯了一个枕头垫在腰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问道：“怪怪的，是因为地铁救援吗？创伤后应激反应？”
宋瑜笑了，吐槽一句：“说什么呢，不能盼着我点好。”
他停顿了一下，林潜兮知道他没说完，又扭头去看他。
室内的光线并不亮，可宋瑜看着林潜兮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宋瑜扬起头，英俊的面容朝着恋人，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你太耀眼了，我看着你，心底就长出喜欢。我实在太喜欢你了。”
他说得如此虔诚又如此质朴，没有用任何华丽的字眼去修饰自己的爱意，仿佛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
他甚至一边微笑，一边撑起手臂靠近林潜兮。两人的距离更近了，近到能察觉到彼此的呼吸，温柔的、湿热的、迷醉的。
虔诚的告白让林潜兮怦然心动，他不明所以，又不想推开爱人，便侧头清了清嗓子。
宋瑜看到他在笑。
林潜兮好像真的变得爱笑了啊，他不再是六轮海子边上那个惨白的少年，现在的他是如此生动、鲜艳、活泼，就好像一棵小树，慢慢变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林潜兮抬头，他眨眨眼，湿漉漉的眼睛犹如海水般深邃。他直视着宋瑜，轻声说道：“我也很喜欢你。”
他们又抱在了一起，肌肤相贴，爱意涌动。
“你今天可真奇怪。”
“有吗？”
“说些神神叨叨的话。”
“「我喜欢你」也算神神叨叨的话？”
“不算吗？总之很神秘，还不肯告诉我。”
“嗯……我告诉你了啊，我说‘我很喜欢你’。”
“……”
“还要继续自我剖析吗？太难了，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看到你就会觉得很欣喜，你这么耀眼，我要怎样才能追上你的步伐？”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啊？”林潜兮有些困惑，“你也不需要追赶我啊，你本身就很耀眼了。”
“可我想变得更耀眼啊。爱会让我们都变得更耀眼的。”
“我也会吗？”
“当然。你已经变成更好的你了。”
当天晚上，林潜兮带着宋瑜的这句话沉沉入睡。睡着之前他还在想，“我变得更好了吗，我怎么不知道”。不过，如果这话是宋瑜说的，那就便当做是的吧。
“哎，不想了，睡觉吧。”
“睡吧睡吧，明天我叫你。”
“……唔，不要太早。下午的航班呢……”
“知道了知道了。”
“……哦。话说老秦不安排你实习吗？”
“什么实习？你说潜水法医吗？也得看机会吧，也不是天天都有意外的，你说你，怎么能老是盼着意外呢。”
“行叭……”
“赶紧睡吧。”
“在努力睡了，刚想起什么，被你一打岔给忘了。”
“想起什么了？这也要怪我吗？”
“算了，明天再说吧。晚安。”
“晚安。”
第102章
第二天刷牙的时候,林潜兮终于想起自己昨天晚上想说什么了。
他从盥洗室探出头去，叼着牙刷，冲整理行李的宋瑜说道：“我想起来了,你如果有实习的话,就要和我一起了。”
“啊？”宋瑜抬头，“怎么了？”
林潜兮道：“和我一起啊。”
宋瑜更困惑了：“然后呢？”
林潜兮：“……”
林潜兮：“你好没劲。”
宋瑜笑了：“怎么就没劲了，别说实习机会不一定那么快遇上，就说国内涉水救援也不一定非要你出马吧？”
靠,你真的好没劲。
林潜兮无语,冲回盥洗室,吐掉满嘴的牙膏泡沫，懒得再和宋瑜多费唇舌。
下午的航班，林潜兮和宋瑜带着一猫一狗回S市。因为是周末,宋瑜准备在S市待两天（陪男朋友）,等周日晚上再坐飞机回B市，下周恢复正常上班。
宋瑜的理由是：“我怕今天一别，往后不知道要异地多久才能相见了。”
林潜兮眨巴眨巴眼睛：“望周知，S市到B市每天都有二十几班航班,高铁也有四小时直达，真不至于。”
宋瑜：“……”
“好吧。”宋瑜老实交代，“我昨天看了一下业务系统，发现在我培训的几个礼拜里,工作堆了三四页,我想到我一回B市就要面对这场景不由眼前一黑。”
林潜兮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优等生宋瑜也有这一面哈。
回到S市后，一猫一狗被暂时寄养在了宋瑜的出租屋内。林潜兮还没想好争夺哪个子女的抚养权，选择障碍症病发，且病入膏肓。
林潜兮：“我就不能猫狗双全吗？”
宋瑜：“不行,说好的，你一个我一个。况且你也没有精力同时伺候它们俩。”
林潜兮咬着手指胡言乱语：“此事古难全。世间安得双全法。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啊啊啊啊。”
宋瑜：“……”
宋瑜：什么跟什么啊。
宋瑜试图从理性层面上分析：“花花比较好打理，准备好猫砂就行，也不用遛。看它这架势，应该也比较独立。”
“小布体型大，运动量也比较大，养他的话你需要每天早晚各遛一次，否则精力过于旺盛会拆家。”
林潜兮听出门道了，他怒目而视：“你想养小布就直说！怎么还弯弯绕绕的！其心可诛。”
“怎么就其心可诛了！”宋瑜和他掰扯，“那你养小布也行，花花归我。”
林潜兮：“……”
等会儿等会儿，让我捋捋，这怎么有一种协商抚养权的诡异既视感，哪里不对。
林潜兮：“这样，我想了个主意。”
宋瑜：“什么？说来听听。”
林潜兮：“我先养小布，你养花花。过上一个月再交换。”
宋瑜：“……有点折腾吧。”
林潜兮不依不饶：“你就是想要小布！”
宋瑜：“……唔。”
见自己的恋人已经打定了主意，一猫一狗也在一旁殷切地看着两人，宋瑜无奈，只得点头同意。
宋瑜：“行叭。那换一下，我先养小布，你先养花花，过一个月再视情况交换。”
两人终于就子女问题谈妥，一人一个，皆大欢喜。
晚上，林潜兮和宋瑜一起吃了晚饭后，就提着花花的笼子打了计程车回家。
回家前林潜兮还煞有其事地给林母发了一条微信消息，内容言简意赅，说的是：【我打车回来了，今天要给你介绍一个新的家庭成员~】
收到短信前，林母正穿着睡衣歪在沙发上看综艺，手机一响，她瞄了一眼，然后就坐直了身体，表情一脸凝重地定格了数秒。
这位精明能干的资深律师，在确认短信内容后的短短三十分钟里，洗了澡、洗了头、敷了面膜、卷了头发，还画了一个精致的淡妆。她如同所有婆媳剧里精致的婆婆那样，把自己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还换上了一套相对不那么严肃的职业套装。
准备完毕后，就听到了门禁铃声。
林潜兮这个儿子吧，有所有独生子女的通病，那就是但凡家里有人，他就没有钥匙。
林母给他开了门禁，又在门后等了一会儿，听到了电梯运行的声音。不一会儿，外侧走廊响起脚步声，有点模糊，但好像哪里不对。
门铃响了，做贼心虚的林母不想让儿子知道自己在门后等他，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到第二遍门铃响起，她才佯装匆忙地赶过来。
“怎么那么着急，正忙着呢。”
林母一边抱怨一边开门，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视楼道，咦？怎么就儿子一个？新的家庭成员呢？
林潜兮看到自家亲妈，一怔，战术后仰：“你大晚上的穿成这样？”
林母出庭打官司也不过就这套装备了，反正以林潜兮对他妈的认知，大晚上的整这一出，事有反常必有妖。
林母解释道：“开电话会议呢。”
林潜兮疑惑：“电话会议要露脸？”
林母：“……”
镇定自若找补：“视频会议，刚结束呢你就回来了。”
林潜兮：“哦……”
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奇奇怪怪的。林潜兮不太懂他家母上整的哪一出，脱了鞋子放下行李，提着猫包就走了进去。
“来，看看我家新成员！”林潜兮举起猫包展示，“它叫花花，是这次在Z市救下的流浪猫，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林母：……
林母：呵。漂——亮。
搞半天原来是这，白瞎了大晚上的沐浴更衣，林母简直无语。什么人啊，管一只猫叫家庭新成员……哎，不对，好像这么说也没错，所以搞错状态的我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林母信仰崩塌，有气无力，不想说话。
“喵~”
说话间林潜兮解开猫包，不认生的花花迈着自信的猫步走出猫包，弓身抖了抖背毛，扬起巴掌小脸，冲着林母叫了一声。
林母第一反应：呀，哪里来的可爱猫猫。
林母第二反应：“唔，好可爱，让妈妈抱抱。”
林潜兮：“？”
等会儿，你刚自称什么来着？
林母：“呜呜好可爱，哥哥有没有照顾好你啊，是不是饿了？几岁了呀，要不要喝奶，妈妈给你叫个羊奶外卖好不好。”
林母一边说一边抱起花花，可爱乖巧的花花在林母昂贵的套装上翻了个身，黏上一片黄毛，又喵喵叫了两声。
“好好，马上给你点外卖哦~就知道你那没用的哥哥照顾不好你。”
林没用的哥哥潜兮：“……”
呵，谁亲谁疏一目了然了吧。
几个小时后，林潜兮痛失花花抚养权。林母将花花带到了她的卧室，聪明的花花自然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它在林母床上打了个滚儿，露出肚皮，喵喵叫了两声，彻底把林潜兮抛之脑后。
林潜兮愤愤不平，但没敢和他亲娘掰扯，躺着床上气鼓鼓地刷朋友圈。
一下划，好家伙，他看到某人拍了张和狗子的亲子照。
路灯下，那街那人那狗。某人夜跑跑了一身汗，狗子乖巧蹲在一旁，吐着舌头大口喘气。
配文是：我和小布。
好极了。林潜兮怒丢手机。算了。睡觉——
这个周末还挺充实。
林潜兮要撸猫，要铲猫砂，还要出门找小布玩，顺便陪一下自己男朋友。
顺便。
宋瑜抱怨：“怎么对我这么敷衍了。”
林潜兮表情酷酷：“老夫老妻了嘛。”
宋瑜：“？？？”
呵。无情的小林老师。
两人疯玩了两天，宋瑜这个J人证明了做攻略的重要性，他提前在社交媒体上收集资料，然后带着小林老师赶场子玩。
他们去看了话剧，听了场音乐会，还看了林潜兮以前从不感兴趣的画展。恋爱本来就需要仪式感，从宋瑜的认知来看，给爱人最难忘的体验是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们在傍晚登上某商场顶端的摩天轮，在塔楼钟声响起的时候拥吻。远方的地标建筑闪着霓虹，把整个氛围都衬托得好似赛博朋克。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霓虹灯光映在脸上、衣服上、手臂上，红的、黄的、紫的各种颜色斑驳在一起、光怪陆离，让整个画面充满了不真实感。
“和你在一起真有意思啊。”林潜兮感叹道，他托着下巴靠在窗边，“好想停留在这一刻。”
“以后会更有意思的。”宋瑜握住林潜兮的手，“所以让时间往前走吧，不必停在这一刻。”
“好。听你的。”林潜兮想了想，又轻轻笑了，“夏天还有一个多月，你有什么打算吗？”
“要上班啊。”宋瑜发出牛马的感慨，又笑着反问，“你呢？”
“我？去X省看遗骸打捞项目的进展，这次尽量下到一百米，看看底下的情况。”
“怎么没有和恋爱对象的行程？”
“有啊有啊。”林潜兮摇头晃脑，“继续带你考证，等我忙完了就去找你，我们的目标是100米以下！”
“100米以下可没有证书。”
“我不就是你的证书。”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林潜兮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仿佛置身于水底深处，原本由深渊之水托举着的他，在陆地之上也找到了凭依。
翌日，宋瑜打包回了B市。
恢复正常上班后宋瑜浑身不自在，他明明只培训了一个多月，却好像已经和“正常”生活格格不入了。怪不得林潜兮就爱开着皮卡四处找洞玩呢，他不上班，向往深渊，憧憬与世隔绝的生活。
林潜兮对此的说法是：“你只是不想上班罢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到X省，他一边和宋瑜打电话，一边检查自己的潜水装备。
宋瑜试图反驳：“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想上班。”
“那你想上吗？”林潜兮忙活半天，没听到电话那头的回复，以为信号断了，诧异地看了眼手机。
信号没断，只是宋瑜没说话，隔了老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不想。”
林潜兮便笑了。
异地恋有异地恋不好的地方，就像这种时候，明明很想拥抱、想接吻，但却只能隔着遥远时空，隔空思念一下恋人。
在宋瑜的预期里，他和小林老师的下一次见面大概会在半个月后，可能是他忍不住飞去找林潜兮，也可能是林潜兮自己突发奇想，结束行程后立马跑来B市看他。
只是万万没想到，有些重逢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宋瑜刚复岗没两天，还在埋头分析卷宗写报告呢，老秦一个电话打给了他的上司赵主任，后者沉着脸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赵主任：“G省鲤鱼潭有自由潜运动员遇难，现场正在组织打捞，秦老师那里申请了你的实习，你准备一下，尽快赶过去吧。”
“自由潜？鲤鱼潭？”宋瑜对自由潜圈的事情关心的不多，几个潜水大群他也设置了免打扰的，并不知道几天前有个自由潜大神在鲤鱼潭失联。
赵主任：“具体事宜你问一下秦老师，据说人已经找到了，水下机器人尝试捞了一下，没拽住，又滑了下去，现在已经准备人工打捞了。”
宋瑜：“打捞的潜水员是谁？”
赵主任：“好像姓林。”
第103章
姓林的潜水员是谁,好难猜哦。
宋瑜不动声色地走了外勤出差流程，和老秦联系了一下，顺便定了晚上的机票。
老秦告诉他：“遇难者叫欧阳浩,似乎是那绮傲的朋友。事发那天不知道为啥没挂安全绳,下第四次60米的时候失联。”
“那天那绮傲也在训练，意外发生时她在一分钟内把引导绳收了上来，没看到人，才知道欧阳浩没挂安全绳。”
“一群教练下水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没办法只好叫了水下机器人来搜救。”
宋瑜：“据说水下机器人找到遇难者遗体了？”
老秦：“找着了,靠近二百八十米的地方找到的。机器人直接挂了钩子,大家伙把人拉到四十米处停留排气，那个位置浮力有点变化，机器人上的钩子脱落了,他又掉了下去。”
“……”宋瑜心底叹了口气,又问，“那现在……”
“机器人又下去看了一下，在接近一百五十米的地方被一个凸起的石壁挂着呢，机器人不敢再去挂钩子,怕一不小心把遗体碰落——再掉下去可未必能找到了，鲤鱼潭下面有各种暗流，鬼知道会被冲到哪里去。”
“所以准备人工打捞？”
“对。其实唐瑞鹏在现场，那个深度他可以下去,但他也有些犹豫,怕自己不能深水作业，所以那绮傲只好喊了林潜兮。”
老秦把来龙去脉简单讲了一遍，信息量不是很大，但对法医来说也够了。宋瑜听得很认真,没打岔、也不紧张，内心默默回顾了一遍培训班上教过的内容，自觉成竹在胸。
而且……这么快就能见到恋人了，虽然场合不太对。
当天晚上快22点的时候，宋瑜跟着老秦赶到了鲤鱼潭。
航班落地其实才21点，但是从机场去鲤鱼潭相当折腾。当地某个民宿兼潜店的叶老板接待了他们，老秦和他是熟人，互相打了个招呼，把宋瑜介绍了一下。
叶老板很有意思，眼皮一抬，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感叹了一声：“我怎么老是和法医打交道啊。”
鲤鱼潭这个地方其实很出名，国内能满足自由潜和大深度技潜训练条件的地方就没几个，它是其中之一，每年都有大量潜水爱好者来此潜水和训练。
和世界上知名的几个蓝洞相比，鲤鱼潭有它的优势和劣势。它是个淡水湖泊，能见度不算高，浮力和海水也有差别；但是它无浪无流，没有明显的跃温层，已知深度也能满足潜水训练需求。
名气大，自然来这里潜水的人也多。叶老板开店十几年，接待了成千上万的潜水员，当然也见识了不少知名潜水员的罹难。
这话一般人不好接，但老秦不是一般人，他一本正经地建议：“要不然换个行当吧，否则你早晚还得见法医。不是我也是小宋，你想想看有没有道理？”
叶老板就呸他，说你们法医都是乌鸦嘴。
这句话扫射的范围有点大，没说话的宋瑜躺着中枪，于情于理他应该和老秦统一战线，但是他还没加入战局，一抬头，就看到民宿尽头的走廊光线突地一暗。
这个民宿谈不上破旧，但和那种小资情调的民宿绝对不能比。走廊上方拉着的是老式电灯泡，都未必是节能款，瓦数也不高，底下但凡有个人走过，就能遮住不少光线。
此时此刻光线一暗，下一秒才听到哒哒的脚步声，不轻不重，每一声都踏在了宋瑜的心里。
这一瞬间宋瑜想到了读书时候学的一篇课文，好像是《项脊轩志》还是哪篇文言文，要全文背诵的那种，现在已经不太记得。只记得里面依稀提到一句，说小轩门口人来人往，久而久之，能以足音辨认。
这好像是熟人与熟人之间的一种本事，小时候尤其厉害。那会儿他躲在客厅偷看电视，对大门外的风吹草动门儿清，宋母的脚步声有她独有的规律，是那种“笃笃”声，每次回来都能让他一激灵，迅速整理好“案发现场”。
这项能力似乎随着年龄增长逐渐退化，宋瑜很久没再去辨认过他人的足音，也不认为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可是……
原来只要是他在意的人，哪怕未加关注，那哒哒的脚步声，也早已录入到他的灵魂。
宋瑜突然就笑了，他扭头看向走廊的尽头，在那个昏暗的电灯泡下，一个朦胧但熟悉的黑影停在那里。面容模糊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却分明在笑。
他笑得真好看呀，他就应该多笑笑。
宋瑜朝着那团黑影走了两步，顿住，没忍住，快步跑了过去。
他跑的时候好像带起了一阵风，人还没到林潜兮的跟前，风已经提前到了。
林潜兮举了下手，打招呼道：“我就知道是你。”
哦。知道是我，所以就不打电话不留言啊。
宋瑜叉着腰，又好气又好笑，甚至想开口抱怨两句。可是话到嘴边，他看到了林潜兮扬起的脸庞，这一瞬间，什么都不重要了。
“可不就是我。”宋瑜说，“你还想是谁。”
两人并肩向老秦的方向走去，林潜兮边走边聊，回一句：“没想是谁啊，多的是人想和我搭档。”
宋瑜就应和：“是是，知道了小林老师，那这次商量一下，就带带我呗。”
林潜兮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哎，注意措辞，这是个严肃的事情。”
“好好。”宋瑜从善如流，表情一秒钟变得严肃，“注意措辞。”
当天晚上他们又睡在了一间房间。民宿的房间不多，旺季更是人满为患，林潜兮大发慈悲地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宋瑜同学。
待到第二天上午，宋瑜又在现场看到了小开。这活宝是凌晨左右赶到鲤鱼潭的，整个人精神好的不得了，容光焕发的，简直闪闪发光。
林潜兮十分好奇：“你家生意的事情解决了？”
小开大大咧咧回复：“差不多差不多，突然就肯放款了，但是好像调结构，但是快了快了。”
林潜兮：“姓贺的想通了？不给你使绊子了？”
小开一挥手：“什么姓贺的啊，都是兄弟，我和他吃了顿饭，冰释前嫌了，以后有机会一起潜水哈。”
林潜兮：“……”呵。
小开：“不枉我豁出命来救他妈，我和你说，我要提前知道那是他妈，我得把老人家背回站厅层好好安顿，我……”
林潜兮打断施法：“哦对了，我们对一下救援方案。”
小开瞬间被转移注意力：“哦哦，好的。这次我和你下去吗？”
林潜兮：“唐瑞鹏也在，我们三个商量商量吧。目标位置在一百五十米左右，他对鲤鱼潭比较熟悉，或许更稳妥一些。”
唐瑞鹏就是之前在Z市一起参加交流会的那个潜水员，去年他在鲤鱼潭完成了二百六十米的深度挑战，是目前国内大深度潜水领域冒出来的新星。
找唐瑞鹏商量的时候，那绮傲也在，她状态很差，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宋瑜是见过那绮傲的，不知道她怎么变成这样，故而问了一声。老秦大概知道些前因后果，当着众人的面没说，回头偷偷告诉了宋瑜。
老秦：“机器人把人扯到四十米停留排气的时候钩子脱落了，那会儿大家从监控里看不到尸体，情急之下就说赶紧下去个人挂钩子。”
宋瑜：“那绮傲下去了？”
老秦摇摇头：“没。她没敢。所以她现在很自责。”
宋瑜了然地点点头。
别说是那绮傲这种从没见过泡发过尸体的人了，就算是林潜兮这样“见多识广”的，当初在月亮号沉船事件中面对一沉船的尸体，也发出过“害怕”的感慨。
她害怕，是作为人类的本能。她自责，是作为朋友的遗憾。
林潜兮当然知道那绮傲在想什么。他不善言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她，只能笨拙地向她保证，和她说——我会把欧阳浩带回来的。
当天下午，救援团队第一次下水做准备工作，顺便探查一下水底情况。
林潜兮也在鲤鱼潭潜过，对这里并不陌生。唐瑞鹏则更熟悉一些，他的个人最好记录就是在这里创下的。
两人和小开一起下水，顺着引导绳找到合适的位置布置减压帐篷，又顺便探查了环境，摆放备用气瓶、备用CCR。
这也是唐瑞鹏和林潜兮第一次潜水，他早就听闻林潜兮的大名，不熟的时候想当然地觉得对方也不过如此，谁知道水下一试，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减压升水之后天已经黑了，三人状态不错，但也没托大，各自回民宿洗澡睡觉。
第二天，晴空万里。
宋瑜和林潜兮在岸上说了会儿话，主要是宋瑜说、林潜兮听。宋瑜口才很好，挑了些网络段子、评论区笑料讲了一通。
应该是很轻松的话题，但林潜兮不买账，开口还很低落：“如果‘救援’能是真正的救援就好了，我每次打捞遗体的时候都觉得十分难过。”
宋瑜就不说话了，他轻轻靠过去，靠在了小林老师的身上。
他们两人挤在鲤鱼潭的一个小角落里，贴得很近、又避着其他人，看上去颇为鬼鬼祟祟。
不远处的小开看到，指着两人冲唐瑞鹏叨叨了一句：“他们在干嘛呢。”
唐瑞鹏第一次参加这种救援还有点紧张，闻言看了一眼，“大概沟通一下救援方案吧。”
小开：“啊？沟通方案要凑那么近？”
唐瑞鹏直男思维：“很近吗？”
两人定睛看了一会儿，一会儿觉得怪怪的，一会儿又觉得没啥奇怪。
十五分钟后，一切准备妥当，林潜兮走了过来，与两人各自确认了状态。
状态良好，三人组准备下水。
林潜兮提前预估了打捞时间，冲岸上的法医们交代了一句，最后比了个OK。
老秦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宋瑜已经比了个相同的手势回去。
林潜兮收到，戴着面镜看不清表情，但宋瑜知道他笑了一下。
第104章
救援非常顺利,三个国内顶尖的潜水员在目标深度找到了遇难者遗体，默哀、检查、收殓，而后慢慢将他往上拖。
一开始还很沉,遗体宛如灌了几十公斤的铅块一样直往下坠,林潜兮和唐瑞鹏废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拖了上去。
到了一百米以内，浮力开始缓慢增加，作业难度就降低了。再到四十米停留排气，林潜兮熟门熟路地固定好遗体,犹豫了一下,再次默哀。
小开大概知道他想起了谁,差不多十个月前，好兄弟单靖就在G省遇难。
只是小开不知道的是，单靖的遇难差点成为林潜兮迈不过去的一个坎,让他每次凝视深渊都不得不想起自己的错误选择,但……幸好他遇到了宋瑜。
幸好。
如果没遇到宋瑜，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林潜兮不知道，但是他可能会惧怕深水，又或者在哪一次洞潜时想起那些故人,然后被一点点地被拖垮，把自己葬送在那里。
减压的时候林潜兮胡思乱想了一些，他觉得自己十分清醒，却又怀疑自己受到了氮醉的影响。那些凌乱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现,明明是没有什么光线的深渊,但他却看见了各种光怪陆离的光斑。
——这些光斑在眼前形成一块块碎片，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在天边，他伸出手去，却无法触及。
几个小时后减压完成,三人上岸。
林潜兮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端倪，相当专业地和法医组确认等待时长、约定第二天穿刺的时间。
但宋瑜看了他几眼，觉得哪里不对，默默地靠了过去，站在了林潜兮的身侧。
林潜兮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短暂交错。仅仅一个瞬间，漆黑的深渊仿佛迎来了一束光线，这光线径直照了进来，将深渊照亮，也将冰冷驱散。
“明天的穿刺由我操作。”宋瑜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又侧头看向林潜兮，露出温和的笑，“放心。”
他的嗓音清冽又温暖。
回到民宿后林潜兮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和宋瑜并排走在一起，穿过庭院、穿过走廊、在木制栈道上留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明天的穿刺有把握吗？”林潜兮突然问，“我记得你平时也不面对尸体吧？不会害怕吗？”
“在担心我吗？”宋瑜靠过去，贴在林潜兮的耳边，“没事的，我已经克服对尸体的恐惧了。”
“真的不怕吗？”林潜兮疑惑道，“我第一次可害怕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客房前，宋瑜掏出房卡开了门，室内的灯光瞬间亮起，一切黑暗与冰冷都被驱散。
宋瑜把林潜兮推进房间，顺手接过他的潜水服和潜水设备，说了句，“你去休息，我帮你来清理。”
“这么好。”林潜兮笑了，他没有推辞，径直走进房间，蹬掉鞋子，跳到了沙发上，“哎，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宋瑜不说话，生硬地岔开话题：“总要有第一次的啊。”
林潜兮：“所以还是怕的？”
宋瑜：“……”
嗯，不能认怂：“不怕。”
林潜兮笑得眉眼弯弯：好啊。果然是怕的。
这也不怪宋瑜。
培训课上看到的大体老师和实际碰到的遇难者遗体还是天差地别的，那毕竟是泡成巨人观的遗体，光是从监控里看到都吓个半死，这也是为什么那绮傲那样的猛人都不敢下水去挂扣子的原因。
林潜兮终于笑完了，他清咳一声，郑重其事地说：“我很担心你。”——
林潜兮对宋瑜的担心持续到了第二天潜水前，他几次欲言又止，被宋瑜捕捉到，还要宋瑜反过来安抚他。
“最差情况还有秦老师负责兜底呢，别担心了。而且……”宋瑜想了想，“我是真的觉得还好，不至于让你担心成这样。”
宋瑜说得十分坦然，既没有夸夸其谈、也不是掉以轻心。这种态度极大地缓解了林潜兮的情绪，他吹了会儿风，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大概真是关心则乱。
害，谁让他是自己男朋友呢，这也是正常的吧。
直到真的开始下水作业的时候，林潜兮才终于相信宋瑜是真的“还好”。
一行人挨个儿下了水，林潜兮和唐瑞鹏打头，两名法医紧跟其后。
老秦自不用说，国内搞潜水的多多少少都知道他，也是业内老将了，技术和心态都是一流。
宋瑜的表现却是让所有人大开眼界。唐瑞鹏是不知道他才接触潜水半年，看他的姿态和脚法以为很资深；但小开是知道单靖遇难的时候宋瑜还是只菜鸟的，这才过了多久啊竟然这么娴熟，当年自己刚玩潜水的时候可是挂着一圈配重还飘呢。
接近四十米的时候，已经能看到欧阳浩的遗体了。
宋瑜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不过好学生的自尊让他控制住了自己，他没有表现出来，装得镇定自若。
林潜兮简直佩服死他了，频频回头看他，试图从他平静的表现中察觉到一些端倪，未果，宋瑜不露破绽。
遗体默哀结束，宋瑜开始正式操作。他握着穿刺工具的手丝毫不抖，中性浮力也控制的很好，整个人的姿势在水中稳定的不得了，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潜水法医。
老秦很欣慰，觉得后继有人；林潜兮却突然有点彷徨，大概是恋人之间的感应让他察觉到什么，宋瑜越是不着痕迹，他越觉得可疑。
这算是恋人之间的默契吗？还是两人之间心有灵犀？他们从原本的素不相识发展到如今的亲密关系，似乎已经可以从一些细枝末节中知道对方的情绪。他们依然你是你、我是我，却已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穿刺结束，一切很顺利。
一一升水成功后，宋瑜终于舒出一口气。
老秦、小开都围着他，小开最先开口，说了句：“宋哥牛啊。”
他们都知道他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工作，说不担心是假的，最终却不得不折服于他的心态和能力。
只有林潜兮靠过去，捏了捏他的手，感觉到他湿漉漉的掌心，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湖面有风吹来，带来潮湿的水汽，林潜兮歪了歪头，笑着问：“没事？”
“还好吧。”宋瑜笑着回答。
宋瑜没有在恋人面前逞强，工作开始前他不能动摇军心，但工作结束后他可以尽情向恋人倾诉。
他其实多多少少是有一些恐惧的，不多，就一点点。那是人类面对同类尸体时本能的畏惧，或许还有一些别的。
想到水就想到林潜兮，想到遇难就想到单靖，想到单靖就想到林潜兮曾经失去的一切。于是，那些恐惧最终就化为了对恋人的心疼——他越知道恋人害怕什么、畏惧什么、难过什么，就越心疼他。
当天晚上，他们在鲤鱼潭过夜。
林潜兮刚洗了澡，头发都没擦干就出了浴室，丝毫不把昼夜温差放眼里。宋瑜正在刷手机，听见动静看了一眼，没好气地把手机放下，招呼林潜兮过来。
林潜兮乖乖背对坐下，宋瑜找了块干净的毛巾，替他细细擦拭。
“就这么湿着头发准备睡啊。”宋瑜埋怨道，“也不怕感冒。”
潜水员感冒是要命的事情，林潜兮自知理亏，也不说话，刷着朋友圈不理宋瑜，把宋瑜气笑了。
朋友圈里一排人都在悼念欧阳浩，那绮傲也发了个蜡烛，配了个在鲤鱼潭边默哀的合影。自从宋瑜赶来鲤鱼潭后，那绮傲只出现了这一次，她状态很差、面容苍白，有那么一瞬间，让宋瑜想到了当初的林潜兮。
林潜兮的拇指悬停在那张合影上，没有点开，顿了半晌，没头没尾说了句：“他潜伴在的话，可能就不会出这事儿了。”
潜伴的话题太过微妙，宋瑜不敢深入，只好装作不经意地扯开话题：“潜伴不在吗？”
林潜兮：“好像是固定潜伴崴脚了，那天就没去。欧阳浩本来没准备下深度，不知怎么就下了水，还随便拉了个人当潜伴，彼此都不太了解。那临时潜伴技术没欧阳浩好；意识也不到位，对危险和救援没有概念，更没注意到欧阳浩下了第四次60米有什么不对，只觉得他技术好。”
宋瑜对自由潜不了解：“下四次不对吗？”
林潜兮：“考虑到人体承受能力，通常一次训练只下一次60米。而且……他没有带安全绳。”
安全绳是个新名词，林潜兮简单讲解了一下，大致就是挂在手腕上的一个装置，另一头会扣在引导绳上。一旦发生紧急情况，现场其他人可以快速把引导绳收上来实施救援。
林潜兮：“一般安全绳系在手腕上，连接引导绳。AIDA课程里就有一项快速收绳的训练，所有自由潜潜水员都学过，可以在一分钟内将引导绳回收。那天临时潜伴发现欧阳浩没上来就立刻喊人了，现场所有人都跑去帮忙收绳，结果发现欧阳浩压根没系。”
林潜兮讲得很缓慢，末了才叹了口气。
他说：“好可惜……明明是可以避免的意外。”
这看似普通的一句话再次击中了宋瑜的内心，恋人之间的那点默契让他瞬间知道了林潜兮到底在可惜什么。
——并不单单是为了欧阳浩，而是……他想到了他父亲、想到了单靖。
欧阳浩的遇难有迹可循，若是更谨慎一点，是可以避免的。但是像他父亲、像单靖，那是穷尽了一切准备，依然遇到了意外。
甚至于……林潜兮自己也曾思考过，被业内称为大神的他，会不会有一天，也会在做了万全准备的情况下，葬身于深水。
宋瑜不敢想下去，于是他只好抱住了林潜兮。
林潜兮猛然惊醒，伸手拍了拍宋瑜的胳膊，问了句：“你怎么了？我没事的。”
宋瑜想叹气，又担心叹气会让林潜兮有不好的情绪，生生压抑住了。他露出一个笑，去揉恋人的头发。
“真的没事？看你想事情想的出神，在想什么？”
“在想……”林潜兮回忆了一下，“大概在想，如果哪次喊我「救援」真的是「救援」就好了。”
这是林潜兮的遗憾。
林潜兮遇到的所有「潜水救援」，其实都是「打捞」。一个潜水员在深水失联，通常是活不下来的。然而他明知如此，依然一次一次的下到深水，去期待奇迹的发生。
“我希望能真的把人给救上来，而不是拖着一具遗体，从两三百米带回人间。”林潜兮喃喃道，“你不知道，那太痛了。”
这是林潜兮第一次诉说“救援”的感受，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多余的字眼，他似乎用最平淡的口吻诉说一件极普通的事情。
但他用了“痛”这个字。
宋瑜的心脏就突然密密麻麻地疼痛起来。
宋瑜轻轻抱着林潜兮，亲吻他的发顶、他的耳廓、他的眼睛。温柔的鼻息扑在林潜兮的侧脸，有些痒意，让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我说胡话呢。”林潜兮伸手勾住宋瑜，“我没事的。”
“嗯，我知道。”宋瑜忽视了林潜兮那生硬的转场，他揉了揉他的头发，“早点睡吧。明天我要坐高铁回B市了，你呢，还是回X市吗？”
“嗯，准备工作差不多了，准备下去看一次。”
……
他们躺在床上、抱在一起，又聊了几句。话题兜兜转转都围绕着潜水，偶尔插上几句别的，天南海北，有啥聊啥。
聊到最后也不知道说到哪了，宋瑜问了一句，林潜兮半晌都没回答，已是睡着了。
睡着的林潜兮十分安静，只有轻轻的呼吸声，相当规律。宋瑜听着这规律的声音，也沉沉睡去。
第105章
翌日,宋瑜启程回家。
林潜兮把他送到了高铁站，分别的时候恋恋不舍，躲着人群偷偷接了个吻。
这对于i人来说实属不易,宋瑜努力憋着笑,告诫自己不要太得意忘形，免得小林老师尴尬症犯了，下次再也不肯在大庭广众下亲昵。
宋瑜的实习工作着实完成得不错，老秦给他打了个高分,鉴定所的领导也十分满意,赵主任更是口头提了句升职加薪。
宋瑜对升职加薪兴趣一般,他有别的打算，只是暂时不方便说出来，但……倒是可以提点别的需求。
赵主任一愣：“怎么,你又想啥坏事了,看你这表情就不对劲。”
宋瑜犹豫了一下，提了要求：“八月份可以请假吗？”
赵主任大惊失色，什么也没说，慌不择路地跑了。
宋瑜：“……”
没有林潜兮陪在身边的日子里,宋瑜也一刻没有闲下来。周末的时候他会驱车去L县找袁齐练潜水，平日里也会在龙宫练一下踢法。
他一直是一个很有计划的人，既然目标大深度，那么努力追赶就不能是随便喊喊的口号。
关书靖最早发现他的异常,至少在他看来,宋瑜的练习量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爱好者”了，如果非要比较的话，当年单靖也不过就这个程度。
周五下班后，关书靖就在龙宫逮到了宋瑜。后者刚完成训练,和场馆的教练打了声招呼后，把关书靖领到一旁的休息区。
关书靖表情凝重，宋瑜困惑地问了句：“怎么了？”
关书靖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你不会在找死吧？”
“？”宋瑜浅浅扣出一个问号，奇怪地问，“嗯？我怎么了？”
关书靖：“我怀疑你疯了？”
宋瑜笑了：“有事儿就说事儿，怎么还夹枪带炮的，谁惹你不高兴了。”
关书靖翻了个白眼，告诫自己要冷静，“你给我说说，你现在在干嘛。”
宋瑜：“练习潜水啊，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关书靖：“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练这个！我以为你随便玩玩潜水，你现在来真的？搞那么认真，是准备玩更高级的了？像单靖那样的？”
宋瑜不以为意：“你说洞潜吗？如果你说的是这个，那的确是有这个打算。”
关书靖要疯了：“你弟就死在洞里，你也想找死？你被那林潜兮迷得五迷三道了吧？”
关书靖说前半句的时候宋瑜还想反驳，但关书靖一句话说完，话头断在“五迷三道”上，宋瑜就只想笑了。
好像也没说错，宋瑜心底这么想，但肯定不能这么说。他拉着关书靖坐下，随手在水柜里拿了瓶喝的丢过去，没急着辩解，先顺毛安抚一下。
“看你红温的，先喝口水。”宋瑜坐在关书靖的身旁，“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你有见过我不靠谱的时候吗？”
关书靖一噎，先发制人的气势被打破，他顺着宋瑜的话想了想，的确没在记忆中翻出宋瑜不靠谱的画面。
怎么说呢，从小到大宋瑜一直是大人眼中的优等生，他好像天生就有摆平一切的能力，不论是单靖还是关书靖捅了娄子，他都能一手摆平，两人从小就对宋瑜佩服的不得了。
当然关书靖和单靖不同，单靖只以为他哥是个乖乖牌，但关书靖知道自己的发小天生会装腔作势。宋瑜太知道什么样的特质能让家长们放心了，他所有的外在表现都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最大的自由度。
“你等会儿等会儿。”关书靖反应过来，“你别岔开话题。”
宋瑜作出无辜的表情：“我怎么就岔开话题了，你就说是不是吧。”
关书靖又有点上头：“千年的狐狸还能被宁采臣坏了道行呢，以前靠谱又不代表一直靠谱，我看你现在就不对劲。”
“什么跟什么啊。”宋瑜无语，“宁采臣跟狐狸精有什么关系？聂小倩是女鬼不是狐狸精，而且……”
“这不是重点。”关书靖打断，“重点是你现在跟着林潜兮玩潜水，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死在洞里啊，你可真是气死我了。”
宋瑜“啧”了一声，“怎么老是动不动就‘死’啊‘死’的，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你别打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伎俩，对付我没用。”关书靖一扬下巴，威胁道，“我知道你俩好上了，你爸妈还不知道吧，要知道了还了得！”
“喂喂，打小报告可没品。”宋瑜依然不动声色，顺便疑惑道，“玩潜水而已，值得你大惊小怪？”
“我大惊小怪！”关书靖提高音量，“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听说前几天G省又死了一个大神。”
关书靖说的自然是欧阳浩，宋瑜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消息，但这事儿如果不解释清楚，关书靖恐怕就要盯着自己了。
宋瑜：“我知道啊，救援还是我去的。”
关书靖：“……”
关书靖：“什么！”
宋瑜把他参加潜水法医培训、以及外出实习的事情简单陈述了一遍。这个事情没给关书靖说过，大家虽然是老朋友，但各自有各自要忙的事情，一些职业规划的事情没必要说得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