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书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震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你真的疯了。”
两人认识二十来年，打小就是好哥们好兄弟，关书靖自然知道宋瑜并不喜欢和尸体打交道，即便学的法医，主攻的也不是法医病理方向。
这样的宋瑜会去做潜水法医，还要下水给泡成巨人观的尸体穿刺，完全是在关书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干了一票大的。
“为什么要去做这个啊。”关书靖有气无力，“安生活着不好吗？从小到大我也没发现你喜欢干救援啊，是突然开窍了觉得这件事儿特别有意义？”
这话不太好回答，至少宋瑜没有想得这么细。
同样的问题问林潜兮、问soso、问小开、问夏叔……大概都是不同的结果。
林潜兮或许真的有一些理想主义，觉得既然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就应该尽可能帮助更多的人。
soso和林潜兮差不多，成名的时间都很早，那会儿国内能干这个的就没几人，干着干着也便习以为常。
小开就不用说了，他觉得救援是一件很酷的事情，也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可以拿出手来炫耀的事情，故而他乐此不疲。
夏叔早年赚了不少钱，物质不缺，精神上就蠢蠢欲动，一个猛子扎进救援里，要为公益事业发光发热。
那么，自己呢。宋瑜想了想，有些无奈，他不是那种特别喜欢剖析自己的人，故而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
“去年十月，长江上有一艘游轮遇到暴风雨后侧翻，整个船只倒扣在水面上。全国几乎所有的潜水员都赶去了现场，整整72个小时轮班救援。”
“前几天在Z市遇到特大暴雨，一部地铁抛在隧道深处，一百来号人困在里面等待救援。我正好在那里，和黄河救援队的人一起参与了这次救援。”
“X省有个深井，抗日战争的时候日军坑杀了不少俘虏，当地政治部一直想组织潜水员打捞遗骸，林潜兮下去了两次，第二次遇到水下塌方，差点没能上来。”
宋瑜停了下来，他当然还有很多可以说的，有些是林潜兮告诉他的，有些林潜兮没说，但他从百度上搜到过，那些黄河救援队还有林潜兮曾经的辉煌履历。
见他不说话了，关书靖抿了抿嘴，问道：“你想说这些都很有‘意义’？”
“不啊。”宋瑜笑了，他回答得很快，“我觉得……大概人生最不需要的就是什么‘意义’吧。”
宋瑜抬头看了眼关书靖，后者露出疑惑的表情，宋瑜没理他，又将视线移动到不远处的水面，思绪仿佛远了。
半晌后，宋瑜接了下去：“你如果一定要问，我可以给你编很多‘意义’，每个都会让你觉得我这个人高大上的不得了，可那不是我真实的想法，我也不想骗你。”
“所以？”关书靖问，“你真实的的想法是什么？”
“我愿意。”
“啊？”
“我说……我真实的想法就是‘我愿意’。”
这句话让关书靖哽住，他张了几次口，想开口骂宋瑜，但尝试了几次，到底没骂出口。
关书靖和宋瑜太熟了，熟到他知道宋瑜这次没糊弄他，也知道他的这句“我愿意”里包含了多少对林潜兮的偏爱。
当天晚上宋瑜就把这段插曲告诉了林潜兮。
林潜兮还泡在X市，今天刚下水探索了一下，一切顺利，此时正在整理潜水数据。
闻言先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他说：“感谢你不顾一切地飞奔向我。”
林潜兮很少说情话，他学的是物理，研究的是热力学，纯理工科脑子，人生听到过最美好的修辞是毕业典礼上他们校长说的那句“终有一天，你们体内的每一个原子，都会以热力学第二定律规定的方式回归自然。但在这之前，希望你们能够用自己对真理的追求、对自由的渴望，来抵抗熵增的进程，让你们的生命绽放出最璀璨的光芒”。
然而此时此刻，他随口的一句话，宋瑜却仿佛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那哒哒的声音与几天前在鲤鱼潭民宿走廊里的脚步声重叠，他一下子便认出那是谁。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模糊的阴影中，他的小林老师抬起头，朝自己笑了一下。
哪里是自己飞奔向他，分明是他坚定地朝我走来。
宋瑜感觉到自己变得滚烫，从喉口到心间，无一不是热烈的、奔放的、渴望的。他先是想，哪怕真的有一天会死在洞里也无所谓了；可又一想，那样的话他的潜兮会多么难过，自己必然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是要和林潜兮一辈子走下去的。
电话那头还在疑惑，林潜兮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宋瑜想到了什么，更不知道就着月色的宋瑜满心相思，可这个惯会装腔作势的男人害了相思、却不说相思，只说一句。
“我喜欢你。”
第106章
这一年的夏天过得很快,又似乎过得很漫长。
之所以说快，是因为时光飞逝。七月的时候宋瑜在忙潜水法医的培训，然后等着交流会；紧接着就到了八月,他开始奔波于工作、龙宫、L县矿坑,很快就刷到了八九十瓶，也半只脚踏入了洞潜的领域。
而之所以说漫长，那是因为八月中旬林潜兮结束遗骸打捞项目的实地考察后，就飞来了B市,两人又腻在了一块。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它很清晰,能让人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的时光和以往任何时候都是不同的，每分每秒都被拉得十分“漫长”，宋瑜被一种奇妙的氛围所笼罩,经常神志不清、意乱情迷。
林潜兮的感觉则更直白一点,他说，我感觉我在深水之中。
安逸、宁静、悠远、停滞……这些东西冲刷着他的感官，使他在人间找到了落脚点。他缓慢又坚定地扎根在陆地上，向上生长、开枝散叶,长出了自己的枝枝蔓蔓。
他们会在一起看电影、逛各种展览、听音乐剧，做每一件林潜兮曾经绝对不会做的事情。宋瑜像个很好的引导者，他引导着林潜兮走进人群，逐光生长。
他们会在一起潜水,林潜兮把自己所有的经验、技术交给宋瑜,给他看自己十几岁时驯服侧挂的“黑历史”。他让宋瑜走进他的过去，也让宋瑜带着他走向彼此的未来。
八月底，在带教“十三太保”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意外。
当时宋瑜和袁齐游在前面，林潜兮和一个学生跟在后面。一开始还很顺利,谁知道在一个拐弯处的时候，那名学生突然死死抓住林潜兮，宋瑜察觉到不对低头往后看的时候，两人已经呈搏斗状抱在了一起。
这个场面过于惊悚，水灌进了林潜兮的面镜，引导绳更是缠住了他的手臂，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抵挡学生，试图控制住惊慌失措的对方。
宋瑜和袁齐赶过去阻止那个学生。那是研二的陈八一，平时少言寡语，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没想到在水下有那么大的力气，差点以一己之力掀翻三人。
看到恋人受制的宋瑜激发出了他所有的潜力，他从陈八一的背后控制住他的肩颈，用手臂牢牢锁住他的咽喉，一旁的袁齐顺势掰开了他的手臂，林潜兮一下子便挣脱出来。
林潜兮不愧是国内最好的潜水员，乍然受惊的情况下他依然完美地控制了呼吸，更在脱困后第一时间解开了缠住的引导绳。
这场意外终于让吴宇华教授意识到了潜水的危险，林潜兮也找到机会和他聊了一聊，针对他的计划，提出了人选筛选。
“并不是‘淘汰’，只是必要的‘筛选’。”林潜兮说，“有的学生可能不太适合潜水，像陈八一，他的体质对‘氮’就特别敏感。”
吴教授接受了林潜兮的建议，他说：“我知道的。”
他们核对了“筛选”的名单，留下了易鑫、秦尔雅、赵珊珊、吴凯旋这四名学生，调整了后续训练课程，重新讨论了年底下水的可能性。
夏天收尾的时候，林潜兮的荣誉教授终于批了下来，他赶去学校参加了一个仪式，回来的时候就拿来了一个红本本聘书，给宋瑜炫耀。
林潜兮说：“你看，我是教授了。”
宋瑜打趣问：“那以后叫你林教授？”
林潜兮：“……”
呃，感觉一下子就老了很多。而且宋瑜以往喜欢在床笫之间喊林潜兮小林老师，若是以后改成林教授……
林潜兮：“别了吧，让人兴致全无。”
宋瑜闷声发笑，从身后抱住林潜兮，吻着他的耳朵一定要他说“什么兴致”。小林老师已经不是过去的小林老师了，他跟着宋瑜练了一阵力量，很有自信地想要挣脱……
林潜兮：“……”
嗯？
很好，失败了。
宋瑜有的是手段……还有力量。
两人抱在一起跌在床上，冷气开得很足，却架不住周身火一样的滚烫。这种滚烫从心口燃烧到理智，烧到最后，就只剩下意乱情迷了。
小布被关在了门外，它一会儿挠门、一会儿刨地、一会儿乱叫。它发挥了它狗生所有的智慧，终于无师自通学会了开门，然后，迎面被一只枕头砸了出去。
呜汪汪……狗砸委屈、狗砸嘤嘤——
在林潜兮取得荣誉教授聘书的第二天，X市政治部曹老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和他沟通烈士遗骸打捞项目的落地时间。
经过几个月的施工，项目现场拓宽了洞口、加固了水下甬道的结构。几天前林潜兮还和小开一起探查了一百米的情况，确认了作业条件。
人力、物力、经费……一切都准备完全，是时候将项目实施提上议程。
林潜兮拉了个群，把soso、小开、夏叔、孙宪君、朱聪、吴赟等人拉了进来，简单沟通了一下项目情况。
“一百米以下应该是有地下暗河，早年水流量大的时候冲刷掉不少遗骸，所以九十米到一百米相关比较干净，已经没什么遗骸散落了。”
“后来经年累月的落石掉到那个位置，渐渐堵住暗道，几乎就截断了水流，经过考察，目前坑底流很小，我和曹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此次作业的位置定在九十米以内。”
林潜兮停了片刻，又开始和夏叔确认队伍人数问题。
“最好还是扩编一下，十个人左右是最好的。每组都能有充分的休息，效率也能高一点。”
夏叔：“程卓和董朝辉来不来，九月没那么忙吧。”
林潜兮：“得问问。”
夏叔：“小宋呢？”
林潜兮：“啊？”
林潜兮回头看了一眼宋瑜，替他婉拒了：“他要上班养家糊口的啊。”
挂了电话后宋瑜就一直在笑，他先是吐槽“怎么老埋怨我上班啊”，接着又凑近贴贴，问一句“养谁的家？糊谁的口？”
林潜兮：“……”
以前也没发现宋瑜是这种“油嘴滑舌”的人设啊？
不过……算了，宋瑜长得好、身材也好，说什么话都不显得油腻，像个二十岁的男大，站在人生的巅峰期，让人怦然心动。
林潜兮不想掩饰自己对宋瑜的怦然心动，他抓住宋瑜就咬了一口——咬在嘴角，然后自自然然地开口，说一句：“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宋瑜抓着他的手，不放他走，上一句还在说“这一次是你欺负我了”，下一句就含糊在在嘴里，说“欺负我了还想跑？”。
跑不跑得了两说，门铃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响了，两人俱是一惊。
今天是周末，他们约好了在家吃火锅，宋瑜在某买菜软件上下了一单，这个点应该是外卖小哥送货上门。
宋瑜赶紧起身去开门，林潜兮也跟着他走到门口帮忙提东西，却未料门一开，宋母的脸出现在门口。
宋瑜：“……”
林潜兮尚未反应过来，一脸疑惑地看看宋瑜看看宋母，刚想开口，却见宋母气定神闲地推开宋瑜走了进来。
她在玄关处脱了鞋，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掏出一双拖鞋换上，状似不经意地打量了一下林潜兮，从容地进了客厅。
林潜兮脸盲不认人，做口型问：谁啊？
宋瑜大脑飞速旋转，还有空小小声答：我妈。
林潜兮一下子闭嘴了。
宋瑜一整个夏天都没回家吃饭，电话也很少来一个，宋母用她那干了一辈子政治工作的大脑飞快盘算了一遍，得出结论——儿子有情况。
上一次她就觉得不对了，只是突击检查没有结果，儿子又装得像像的，一时把她糊弄过去了。但宋母好歹身居高位多年，对底下那些人的小动作门儿清，更别提儿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宋瑜什么德性，她能不知道？
别人都说宋瑜乖、懂事、打小不需要大人操心，要成绩有成绩、要情商有情商……但宋母却知道宋瑜的脾气又臭又犟，喜欢不走寻常路，叛逆期更是看似没来过、实则没走过。
这一次悄咪咪地杀上门来，这不，就发现了端倪。
林潜兮是单靖以前的教练加潜伴，这一点宋母是知道的，更知道自己的妹妹“恨”死了林潜兮，怨他不该带单靖玩潜水。
这种“怨”当然有点无能狂怒的意味。单靖是个成年人，他应该知道潜水的危险性、也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从理性角度上来讲，他发生意外压根就怪不了林潜兮……
但，这只是理性角度。
宋母自认为自己也很理性，也相信宋瑜是个理性的人，所以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多数采用放养的手段。可是当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开始玩潜水、并且愈发成迷之后，她就逐渐意识到不对了。
直到Z市救援表彰下来，宋母的下属一眼看到了宋瑜，转头就告诉了宋母，宋母才发现事情已经超出她的认知。
她想找儿子谈一谈——这个是初衷，却没想到门一开，第一眼看到儿子，第二眼就看到了林潜兮。
“妈，你怎么来了？”宋瑜依然是那副淡定的模样，他甚至帮宋母拉开了椅子，让她坐到餐桌的主位上，顺势介绍林潜兮，“这个是我朋友，小林。”
“我知道。见过一次。”宋母礼貌地点点头。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单靖下葬那天，一别数月，当初一脸苍白的林潜兮已经脱胎换骨。
还待说什么，门铃又响了。林潜兮赶忙去开门，这一次倒是外卖小哥。
趁着林潜兮去开门，宋瑜坐到她妈身边，发出邀请：“留下来吃饭吗？今天准备了火锅。”
宋母眼皮抬起来看一眼宋瑜，眼神也不锐利，但宋瑜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只是被看穿也不能表现出来，他知道怎么和自己的母亲打交道，故而轻松地笑了一下，语气诙谐：“好了，别那么严肃，吓到朋友了。先准备吃饭吧。”
第107章
吃饭的时候林潜兮有点紧张,他实在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当这个陌生人必须要打交道的时候。
对方是宋瑜的母亲，看上去很严厉,和林母那种“女侠范”的完全不一样。
林潜兮一会儿想“完了完了不能公然出柜吧这也太尴尬了”,一会儿又破罐子破摔想“算了算了，大不了打包跑路，宋瑜不能要了”。
宋瑜还不知道林潜兮已经绕到“宋瑜不能要了”的念头上，他甚至莫名其妙地想到某一次从L县回来的车上,林潜兮和他开玩笑,说“如果我妈棒打鸳鸯的话,我就选她不选你”。
于是宋瑜突然没憋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宋母差点破功。她多了解她儿子啊，干啥都游刃有余,别看现在局面似乎挺严肃的,但其实儿子压根没放心上，还有空笑。
笑笑笑，就知道笑。
林潜兮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他瞅瞅这个看看那个,社交恐惧症发作，希望有个英雄能脚踏七彩祥云来解救他。
然而直到晚饭吃完、满桌杯盘狼藉，英雄都没有出现。倒是宋瑜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衣摆，又趁着宋母不注意,比了个OK的潜水手势。
晚饭吃完,宋母又在屋子里巡视。她看了看卧室——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又瞅了瞅卫生间，表情没变，但宋瑜知道她内心一定惊涛骇浪。
宋瑜很轻松,还有点想笑。他人生头二十多年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难得一次，还被他妈逮个正着。
十分钟后，宋瑜一手牵着小布，一手拉着他妈出了门。
九月初的B市还有着夏天的余威，晚上不太热，有风吹来的时候还挺凉快。宋瑜带着他妈往小区门口走，路过一个水果摊，停下来给他妈挑了个柚子。
宋母看着儿子背对着她在水果摊前忙活，叹了口气，说道：“你可想好了。”
宋瑜也不正面回答，他好像从来就是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骨子里那些死犟藏得很深。他说：“我当然想好了，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宋母一噎，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好发作，她也不想和儿子发作，只抓住生死攸关的大事问了一句：“别的先放一边，我问你，你就非要玩潜水？”
宋瑜不说话，宋母又气又急，继续问：“玩这种极限运动有什么意义吗？”
宋瑜一笑：“怎么都这么喜欢问意义？单靖以前还老说‘活着是狗屎’呢，也没见你们给他纠正啊，怎么一遇到点事儿，就开始抓着‘意义’不放了呀。”
这是歪理，也代表宋瑜不想和宋母正面“切磋”，既然争论的结果是谁也不服谁，那就绕过争论，求同存异。
宋母只好退而求其次，问了别的。
宋母问：“你喜欢林潜兮？”
这回宋瑜没犹豫，他点点头：“是啊。”
宋母叹了口气，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宋瑜点点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宋母：“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瑜道：“暂时好像没有。怕说重了你不高兴，说轻了我自己又过意不去，还不如不说。”
他顿一顿，到底还是补充了一句：“总体来说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别庸人自扰。”
“我庸人自扰？！”宋母提高了音量，又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在大街上，下意识地瞟了眼左右，见路人没有关注到这边，这才定神，“你觉得你们的感情能长久？更别提你们现在还聚少离多。”
宋瑜古怪地看了他妈一眼，很肯定地说道：“当然都考虑过了，只是没必要都说出来。”
他一手插着提着柚子，一手牵着小布，小布乖乖地蹲在一旁，相当自觉地充当背景板。宋瑜活了二十多年，一直都很清醒，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很多念头自他向林潜兮表白起就在心中勾勒，只是他向来不喜欢昭告天下，故而无人可知。
夜风一吹，宋母发热的大脑冷静了片刻。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宋瑜性格底色中倔强的一面，她绝对不能逼他，这样会把他推到对立阵营，那么……难道要赌吗？赌死犟的儿子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放弃潜水、放弃恋情，重新回归到原本正常的生活？
宋母抿嘴：“我怕你会后悔。”
宋瑜笑着把柚子递给他妈，警报解除，他开始赶客：“我不会。行了，你快回去吧。”
宋母一拳头打进棉花里，宋瑜太知道怎么对付他妈，不硬不软地挡回了她的试探。宋母明显还想说些什么，可是那么多年政治工作带给她的影响太甚，在明知道无用功的情况下，她终究是瞪了儿子一眼，扭头走了。
宋瑜在夜风里吹了会儿风，直到小布开始焦虑地踱步，他才回过神来，带着小布遛弯去了。
小布是个很懂事的狗，可能之前流浪过一阵，所以特别懂得人情世故，大约玩了二十分钟，他就开始往家走了。
宋瑜没拦它，悠闲地踱回家。
小区里一片岁月静好，老大爷们就着路灯下象棋、阿姨们正在空地上跳广场舞，遛狗的、遛娃的、谈情说爱的东一堆、西一堆，每个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生活，谁都没空管别人家的三长两短。
这样真好、这样也挺好。
宋瑜穿过两排房子走到自家的门洞口，刷了门禁走了进去。黑黢黢的走道因为他的到来突然亮了起来，那排声控灯驱散黑暗，宋瑜从容地走进光明之中。
家里的林潜兮正在看电脑，他把拖鞋踢到一旁，两只脚收在沙发上，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心理学上好像说这是一种自我防御的姿势，宋瑜记不太清，书房里的大部头才啃了一半。
林潜兮正在整理潜水数据，听到他回来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你妈妈怎么说？”
宋瑜就笑了，小林老师愿意开口问他，是个好兆头，说明他俩才是一伙的。
“还能说啥，让我别玩潜水了。”宋瑜一屁股坐到林潜兮边上，顺势凑过去看林潜兮的电脑，“哟，在看啥呢。”
林潜兮侧头看他，上下打量一下，狐疑道：“就这？”
宋瑜想了片刻，“哦，还说我们‘聚少离多不会长久’。”
“啊？”林潜兮愣了愣，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但是好像也是人之常情？他顺着宋瑜的思路想了下去，意识到这是个大问题，“好像是聚少离多啊。”
“你现在才想到这个啊。”宋瑜去揉他的头发，“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林潜兮放下两只脚，把笔记本放到一旁的茶几上：“你别岔开话题，所以你妈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他说得稀松平常，好像从没设想过电视剧里出现的情形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他打定主意刨根问底。
“喂喂，你问这个干嘛？”宋瑜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想着和我分手吧。”
“没啊。”林潜兮一本正经回答，“我怕你经受不住伯母的考验……”
“那不会。”
“这么自信？”
“对啊，我妈了解我，我也了解她，我和她说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又是什么哑谜？”
“就是说……她觉得我们不会长久，或者说她觉得站在人生任何一个节点上谈‘永远’都不太客观。她带着这种消极的判断看待我们，就会觉得凡事不用着急，她只需要等待，时间自然会被把我们‘拆散’。”宋瑜一手拦着林潜兮，扭头在恋人侧脸亲了一口，“她是做政治工作的，她有她考虑问题的方式。”
“啊？”林潜兮想了想，“所以你和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挑衅你妈？你妈居然不揍你？”
“对啊，我说了啊，毕竟我对我们的关系很有自信。不过她也反过来怼我一句‘聚少离多’……嗨，没事儿，母子间正常切磋，她知道我什么德性。”
“好厉害哦。”林潜兮笑了，指指点点，“但你妈妈说的也没错啊，‘聚少离多’……先说好，我不会放弃潜水的，也不希望你放弃你的事业。”
“事业？”宋瑜瞪了一眼林潜兮，“什么年代了，谁还把‘工作’当‘事业’。”
林潜兮：“……”
林潜兮不服，怀疑宋瑜嘲讽他老土。
宋瑜没理他，站起身，跑到厨房打开冰箱，取了一只特小凤出来。小刀劈开插上勺子，一半递给林潜兮，一半自己捧着吃。
夏天果然还是得吃西瓜吹空调，管那么多破事儿干嘛。
宋瑜忙活了一通，见林潜兮还看着自己，很执着地等他的回答。这样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的林潜兮很有趣，宋瑜到底没忍住，叼着勺子回头去揉林潜兮的脑袋。
“因为八字还没一撇，所以原本没打算和你说……不过既然你想知道，和你聊聊也行。”宋瑜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从哪里开始说起，半晌后才接了下去，“我妈以前想让我进体制内，不说继承她衣钵吧——毕竟现在什么年代了，岗位也不是世袭的，但多少是觉得我在体制内她更好安排一些。”
这就是宋瑜的过去？林潜兮坐直身子，认真听他说。
“不过这种事情毕竟还要顾及我的意愿，而我比较……”宋瑜思量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叛逆。所以最终去了鉴定所。”
叛逆。
这个词能和宋瑜扯上关系也挺不容易的。
宋瑜笑了，“你别不信。”
林潜兮敷衍地“嗯嗯”了两声：“信，我信，然后呢。”
宋瑜没好气地瞪了林潜兮一眼，后者压根不理他，托着下巴笑眯眯地望过来，眼神里全是期盼。
宋瑜没再卖关子，他说：“然后就是我‘后悔’了啊，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不想留鉴定所了，我想进体制。”
“啊？”
“前阵子和老秦在商量呢，看看有没有高校需要鉴定学方向的讲师，不拘高校档次，只要是个公立就行，先从兼职讲师开始干起。”
“我还想考个博士，托以前硕士时的导师帮忙，他把我推给了S市一所高校的教授，如果最终确认的话，过几周我就得去S市拜访他一下。”
“我以后想在高校发展，你看，既都能满足我妈想让我进体制内的愿望，同时也满足我自己对时间的调配。高校老师好歹还有寒暑假。”
“当然了，因为考虑的还不成熟，所以没来得及和你说，也还没和我妈提。不过早晚得和你们商量的，现在只不过提前了一点点。”
“好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第108章
还能有啥想问的呢？反正林潜兮是听呆了。
这个念头宋瑜其实已经盘算了很久,一直没说出来，是怕林潜兮有什么心理负担，也怕自己太想当然。他做事向来有计划,也不喜欢事儿还没干就到处嚷嚷,只是今天情况特殊，宋母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不得已只能和林潜兮剖白。
林潜兮愣了有一会儿，才慢慢放下勺子,认真地问：“这对你不公平吧？”
他或许会说“对错”、或许会谈论“是非”、也或许会对宋瑜“表白”,但这些宋瑜猜测的反应都没有,林潜兮说了“公平”。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换成别人可能压根理解不了林潜兮的意思，但宋瑜却瞬间明白了过来。
林潜兮以为宋瑜是为了他才调整职业方向的,而感情应该共担风险和责任,不能只靠单方面的付出或索取，所以他觉得不公平。
宋瑜也放下了勺子，他揽过林潜兮，两人挤到了一起,亲密无间。
“「爱」为什么要讲公平？”宋瑜温和地说道，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小的时候我妈妈就很忙,有的时候她甚至忙得焦头烂额,连下班在家都不得安生。我的父亲看在眼里，就会主动负责买菜做饭。你看，「爱」的形式多种多样，它本就不应该计较得失、更不应该讲究公平。”
林潜兮想反驳,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的东西无法准确反馈到嘴上，不善言辞的林老师又一次词穷了。
宋瑜捏着他的手，又重复了一遍：“你已经有很多让你焦头烂额的事情了，别再担心这些。还不如想想以后我有暑假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哪里潜水。”
“我们可以去四方线船宿、可以去坎昆看玻璃水，还有你喜欢的各种洞穴，你说过很多次，我却一次都没见过。”
“可是……”林潜兮皱眉，“我认为人都应该更关注自己的需求。”
“对啊。”宋瑜大大方方承认，“我需要有你的未来，这就是我深思熟虑得出的结果。”
林潜兮看了眼恋人，又扭过头。他的视线停在不知名的地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宋瑜看着却觉得他有些悲伤。
或许也不是悲伤，那是林潜兮从未和宋瑜谈起的内心世界，那藏在自疚深处的底层逻辑，构筑成了林潜兮这样一个独特的个体。
宋瑜凑近，亲吻他的侧脸，轻轻问道：“怎么？不高兴？”
林潜兮依然没有收回他的视线，他喃喃道：“我希望你是高兴的，不要为了任何人去做一件不高兴的事情。”
宋瑜心头一热，万般滋味涌了上来。他抛开书，俯身吻住了林潜兮，挑动恋人的唇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氲开暧昧的水声。
他们在一起好像已经很久了，久到可以通过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他们又好像在一起没多久，他们对彼此的爱是那么热烈，他们的热恋期一眼望不到尽头。
林潜兮说：“‘你需要有我的未来’，但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
恋人说着丧气的话，宋瑜一下子警醒了，可他却不动声色。他们两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牢牢抓住对方，就好像在深水之下抓着自己的引导绳一般，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手。
深水的水压和窒息感凭空袭来，连宋瑜都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他的感官，而是林潜兮的。
“我曾经在六轮海子的深处，看到过一个像年轮一样的石刻，一圈一圈层层叠叠……”
林潜兮的话在耳边响起，宋瑜靠在他的身侧，鼻息呼在他的耳畔，没有言语，安静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那个石刻是不是记录着那个地方的年轮，如果一圈代表一年，那它可能有一百多年。它在那里存在了一百多年，我却在二十来岁的时候看到了他，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我感觉很多事情都在一眨眼间‘发生’和‘结束’，我不记得太多事情，童年的回忆也很少，从出生到学会潜水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再后来我长大成人，在圈内小有名气，直到父亲遇难，也是一眨眼的功夫。再再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又是一眨眼，我失去了我的潜伴、我的好友。”
“我知道洞潜是个危险系数很高的运动，可能再一眨眼，我也不在了。我不知道到时候我在别人的回忆里会是什么样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但我应该去想的，因为我最爱的是你。”林潜兮重复了一遍，“因为我最爱的是你。”
林潜兮说得很慢很轻，这些话他没有打过腹稿，只是情绪恰到好处，便一口气说了出来。说完后他叹了口气，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卸下了一切，而后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宋瑜。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暖黄的灯光、纤长的睫毛、望着人的时候眼睛里似乎含着一汪水。
宋瑜靠过去，坚定有力地抱住了他。
常年锻炼的臂膀没有多余的脂肪，抱着人的时候能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林潜兮没有挣扎，他安静地凭依在宋瑜的身上，感受被深水包裹似的触感。
“不想也没关系的，我会考虑好一切。”宋瑜说，“你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不用为了我改变自己。”
他又说：“因为我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你。”
那些以往看到过的、读到过的诗篇、随笔、散文在脑海里纷至沓来，宋瑜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但它们又在顷刻间远去，宋瑜回过神来，便只能看到眼前的林潜兮了。
“如果我有机会和你一起去那个地方潜水，去看那个年轮，我们就在那边挂一个箭头标吧，那是我们对深渊说的一句‘你好’。”
“你看，即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们也到过了那里，我们的生命就是由这无数的‘眨眼间’组成。”
“所以啊，你不用考虑未来。”宋瑜环住他，将他整个儿抱在怀里，“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我一直都在。”——
倒在床上的时候，林潜兮想到了S市出租屋里那只香薰灯，好像曾经在差不多的场景下，他看着那只香薰灯吐泡泡，一下一下，还变化着颜色。
宋瑜实在是个很好的恋人，他会照顾林潜兮的感受和情绪，不论是在山巅还是在深渊，都把最好的欢愉带给了他。
这种热烈又温柔的爱意让林潜兮内心的冰封缓缓融化，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晰地认知到自己深爱着这个男人。不仅仅因为当初那一句“不怪你”，而是自此往后他无所不在的关怀和包容，给了林潜兮前所未有的体验。
林潜兮翻身抓住了宋瑜的手，他甚至大胆地推倒了对方，轻声说道：“……我希望你更自私一点，我是这么想的。”
宋瑜没有说话，他躺倒在床上，温和地看着半跪在他身上的小林老师。
小林老师两只膝盖靠在他的腰线两侧，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俯身去拥抱他。他不知道自己还应该说什么，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对自己的不善言辞感到无措。
宋瑜伸手搂住自己的恋人，拍了拍他的后背，想安抚几句，还没开口，林潜兮已经低下了头。
林潜兮用极其别扭的姿势吻了上来。他很镇定，一如他在每一次的潜水、每一次的救援、每一次的高难度作业时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刻在骨子里的性格特质牵引着他的灵魂。
然而他的爱意又如此浓烈，它们准确无误地传递给了宋瑜，宋瑜被汹涌的海浪淹没了。
咸湿的海风迎面拂来，林潜兮露出微笑，“我很喜欢你，你会变成更好的你，我也会变成更好的我。”
宋瑜偏过头，轻声笑了一下。这一瞬间他又好像回到了他们互诉衷肠的薄荷岛，海水、海风、海浪……所有的一切都包裹着他，恍惚间他又闻到了椰子的清香，一回头，于人潮人海中，看到了抬起头冲着自己笑的林潜兮。
宋瑜说：“谢谢你告诉我你有多么喜欢我。我们都会变成更好的自己，我保证。”
大概很久以前，宋瑜看到过一句话，说“好的爱情会让彼此越来越好”。彼时他还是单身狗、没什么社交，用关书靖的话来说就是“六根清净、眼里没有红尘”。那个时候他也不是很懂这句话，更不认为一个人会因为另外一个人改变。他一直很独立、也很清醒。
然后，他就遇到了林潜兮。
林潜兮身上有一种特质，宋瑜说不清楚，但是那种特质深深吸引着宋瑜的灵魂，让他在见到林潜兮的第一眼，就不知不觉沦陷进去。
对宋瑜来说，林潜兮是特别特别特别好的存在，这样的好的林潜兮给了宋瑜一种向上的力，让他趋于平淡的生活又一次激起了涟漪。
宋瑜说：“你知道吗，我其实从小到大，都从未有过这么清晰的目标，因为做什么都太容易了，所以反而更容易对一切都觉得乏味。”
林潜兮看着他：“和我在一起不会觉得乏味吗？”
“不会啊。”宋瑜一字一句的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让我沉醉。”
第109章
隔日是周五,宋瑜下班前收到林潜兮的消息，说他和老秦约了饭，晚上不回去吃饭,大概得九点才能回。
老秦最近在B市,忙得也是脚不沾地，林潜兮这个点找他八成是要讨论自己的事情。
宋瑜犹豫了一会儿，知道步步紧逼不是一个好的恋人，遂暂且放下。他准备按自己的节奏,先回父母家一趟,不论怎么说,他爸妈的情绪总要顾及好。
宋父宋母平时都很忙，今天儿子要回来，还是放下手上的事情赶回了家。
宋母有很多想和儿子说的,她也的确如她所愿拉着儿子一顿促膝长谈,然后就听到了儿子的重磅炸弹。
宋瑜说，我要考博，要进高校，已经想好怎么走了,谢谢老爸老妈的关照。
这一通乱打属实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了，宋母噎住，猛吸一口气，发现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期。
直到宋瑜吃完饭、刷了碗,提着垃圾袋推开大门说“那我走了”的时候,宋母还没太反应过来。宋父倒是老神在在，一句定乾坤“孩子大了，你就由着他呗，还管天管地不成”。
宋母：“由着他、由着他,你看看他……”
宋父：“这不挺好的，他毕业你就想让他进体制内，现在这不歪打正着，甭管是为了什么，你就说是不是体制内吧。”
宋母：“我是希望他——”
宋父：“这不是一样嘛，在高校如果走的顺利，一样可以向上发展，你那么急干嘛。”
宋母：“他和那个林潜兮是那种关系。”
宋父一推眼镜：“少见多怪个啥呀，首先这不是病。其次，年轻人的感情问题不要管，思想开放一点……我年轻的时候在德国留学，可看见……”
“闭嘴吧你。”宋母毫不留情地打断。宋父一旦提起早年留学经验，就会滔滔不绝说上很久，宋母不想听，只想情绪输出，“自己儿子的事情都不上心。”
宋父不说话了，摸摸鼻子，尴尬地拐去了书房。
就在宋父宋母为了儿子那点事情焦头烂额的时候，林潜兮已经和老秦结束饭局，一边打车回家，一边收到了他妈的微信消息。
林母大概闲来无事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开口却反客为主：【你是不是忘记自己在S市还有个家了？】
往年林潜兮虽然也常年在外，总还是十天半个月回一趟家，夏天也会和林母一起外出旅游。今年倒好，满打满算在家待了不到两个月，要不是有花花这个二胎，林母都快忘了自己有个长子。
林潜兮搪塞道：【今年特别忙啊。】
林母冷笑：【我看你是有情况。】
林潜兮：【我能有什么情况。】
林母逗他：【是要我猜吗？那我猜你有对象了。】
林潜兮看着这行字沉默三秒，退出微信聊天框，决定冷处理。
宋母的事情还没摆平，他可不想同时面对自家母亲的“审问”。宋瑜看上去有充分对付家长的经验，他可是没有，不如装死算了。
晚上回到家，林潜兮就和宋瑜提了一嘴，“我感觉我妈有点古怪。”
宋瑜停顿了片刻，说了一句：“看这语气，像是已经知道了。”
“啊？”林潜兮否认三连，“不能啊，不可能，怎么会呢。”
他拒绝接受现实。
宋瑜还是想说些什么的，在他看来和父母沟通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他刚想开口，小林老师就硬生生转了话题，手法很生硬，效果却很明显。
林潜兮问的是：“诶，你是不是快百潜了？我们潜圈惯例——”
宋瑜的思路一下子被带跑偏，他迅速表态：“我拒绝。”
林潜兮憋出最后两个字：“——裸潜。”
宋瑜：“好了，不许说了，我已经拒绝了。”
林潜兮凑过去继续逗他：“很好玩的啊，我们下次去仙本那？或者你想去哪里都行，试试呗，绝对考验技术，还能留下纪念。”
宋瑜：“我技术好着呢，不需要考验。”
什么套个袜子、什么拉个横幅、什么拍段视频，他，宋瑜，能给自己留下这种黑历史？必然不可能，没门，绝对没有。
宋瑜：“不如聊一下考Rescue，我记得你提过，考这个能提高安全意识，这不比裸潜更重要？”
“……”林潜兮不死心，“那裸……”
宋瑜不容置喙：“Rescue救援潜水员。”
“好吧。”林潜兮沉默了好一会，痛下决心，“你真的要考？”
宋瑜扣了个问号：“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对我会是个很大的考验吗？”
“不。”林潜兮说，“对我才是个很大的考验。”——
直到两人抽空跑了一趟H岛，宋瑜才知道为什么林潜兮谈起Resuce考试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
程卓对此的说法是：“哟，好久没见林老师带教这个课程了，这不得观摩一下。”
理论课一开始还算正常，正常教学了一些紧急事故处理流程、装备故障应急方案等，直到聊到救援心理学时，林潜兮给宋瑜播放了一段恐慌潜水员的视频，把宋瑜看呆了。
宋瑜问：“这是什么？”
林潜兮回答：“实操演练啊，水面遇到恐慌潜水员时的处理方法。”
宋瑜：“这不是在‘搏斗’？”
“差不多吧。”林潜兮说，“所以我说你考的这个，其实很考验教练啊。”
宋瑜愣愣地问：“考验教练啥？”
“……”林潜兮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演技。”
宋瑜：“？？？”
不理解吗？不理解就对咯。
林潜兮破罐子破摔，实操课的时候，他让宋瑜好好见识了一下什么叫做“恐慌潜水员”。
两人一起进到泳池里，林潜兮迅速进入角色，开始使劲地扑腾。
因为提前上过理论课，宋瑜虽然感觉有点尴尬，但好歹反应过来，便迅速靠过去，试图按理论课上讲解的方案控制“恐慌潜水员”。
谁料“恐慌潜水员”压根不给他机会，林潜兮翻身一扑，直接把宋瑜摁到了水里，两人迅速在水中“缠斗”在一起，搅出大量气泡。
宋瑜：“……”
嚯，玩真的。
岸上的程卓戴着遮阳帽穿着沙滩裤，劈开腿蹲在池边，恨不得拿出手机“记录美好生活”，怎么说呢，这不就是小开总想要的1080P高清黑历史嘛，嘿，谁让他不在的。
林潜兮在水下有如神助，在岸上他不是宋瑜的对手，在水下他一个顶十个。
在一把将宋瑜摁到水下后，他反手抓住宋瑜的一级头，这个位置只要他用力扭动一下就会脱落，气体整个儿泄露，对救援人员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宋瑜察觉到他的动作，再想控制住他就已经晚了一步，林潜兮敲了敲一级头的位置，迅速放开宋瑜，然后示意升水。
“你看，光有理论知识不行吧，救人的时候会有各种意外。你光顾着面镜和二级头了，没想到我会抓你气瓶吧。”
林潜兮简单点评了一下宋瑜的细节，总体意识不错，但架不住林潜兮是个“见多识广”。
宋瑜领悟过来：“行，再来，这次一定控制好‘恐慌潜水员’。”
两人又一次下水。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林潜兮这回更是放开了手脚，他开始不顾形象地在水面扑腾，把“恐慌潜水员”演绎得十分逼真，溅起的水花还洒了程卓一脸。
宋瑜试图靠近，林潜兮拼命地“踹”“蹬”“抓”，嘴里惊呼：“救命啊。”
宋瑜：……
他差点笑场，果然这种考试不能跟熟人考，尴尬症要犯了。
林潜兮已经豁出去了，他迅速靠近宋瑜，想要故技重施再次把他摁到水里。哪知这一次宋瑜做了充足的准备，他顺着林潜兮的力潜入水下，然后迅速转身，和林潜兮“缠斗”在一起。
两人在水下抱在一起，你推我、我拉你，完全看不清在干嘛。期间宋瑜挣脱林潜兮的束缚，顺着池壁往前游，又被林潜兮拽住，进行了又一轮搏斗。
好在宋瑜体力充沛，否则还真不好说在这种场合下该怎么自救，好不容易把林潜兮从水里捞上来，已经精疲力尽。
两人一起趴在池边喘气，宋瑜说：“我看视频还没这么大感觉，我看到你，终于知道什么是‘恐慌潜水员’了，也太恐慌了。”
林潜兮道：“好久没演了，还挺累。”
宋瑜吐槽：“你还知道累，我以为你乐在其中。”
林潜兮笑笑，他下巴一指程卓：“你问卓哥是不是都得这么练的，考试的时候让你知道难度，以后实践才能更好地处理问题。”
程卓闻言点了点头，先应和了一句：“是啊是啊，倒是说的没错。”
接着又画风一转，“不过……今天是潜兮过于‘戏精’，我证明，他故意耍你。”
林潜兮倒抽一口冷气，冲宋瑜道：“这是污蔑，你别信他的。”
宋瑜左看看右看看，信了程卓的话，但没好意思拆自己恋人的台。半晌后宋瑜同学不耻下问，他问程卓：“那如果真的遇到这么‘恐慌’的潜水员，该怎么办？没学过巴西柔术可搞不定这种。”
程卓哈哈大笑：“想什么呢，真要遇到这么‘恐慌’的，你等他游累了、游不动了再去救啊，哪有上来就猛猛干的。”
宋瑜：“……”还能这样。
第110章
其实对考生来说,Rescue考试还是挺好玩的。它不会太严肃，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实用，反而有很多启发。正如林潜兮说的那样,这个证可以让潜水员有更好的危险认知,培养他们的应对能力，同时，极大地提升了安全意识。
当然，对宋瑜来说,主要是挺好玩的。
其中有一项练习是救援水面无意识潜水员的。宋瑜练习时偶遇其他组的考生正在考试,那名考生是位女生,个子小小，最绝望的是，她的教练人高马大。
女生拖带教练的前半程还算顺利,后半场可能是体力不济,没有很好地托起教练的下巴，还卡住了他的喉咙，那教练当场就“翻白眼”了。
上岸后教练“大发雷霆”，一个劲喊“救命啊,我的学员刚刚想杀了我”。一圈人笑成一团，打趣说当教具是这样的啦、下次就有经验了。
程卓也在一旁笑了半天，顺便冲林潜兮小声逼逼，“我上次给自由潜救援当教具,还给自己绑了安全绳,那学员竟然说我不信任她。笑话，我怎么可能信任她。你要不要一会儿也做点防护措施啊？”
林潜兮瞪大眼睛：“不用吧，宋瑜很靠谱的。”
程卓道：“我怕你演上头了。”
林潜兮：“……”
林潜兮反驳：“我哪有！”
程卓：“刚才你演‘被割伤潜水员’，我在另一边示意‘没气了’,我都比划老半天了，你还拉着宋瑜不让他走。”
林潜兮有话要说：“这是考验他紧急情况下的应变能力和判断能力，一个合格的潜水员需要知道什么情况是最紧急的、是最需要第一时间抢救的。”
宋瑜为自己开解：“我后来不是去救卓哥了吗。”
“和你没关系。”程卓指指林潜兮，“我看见他拽着你不放了，他就是演上头了。”
宋瑜：“……”
三人在岸上逼逼了一会儿，隔壁组的完事后，轮到他们下水。
林潜兮先游到目标位置，然后翻身面朝下趴在水里一动不动，从远处看去真像一个飘在水面的“浮尸”。
宋瑜下水后快速接近林潜兮，先评估一下“遇难者”的状况、呼喊对方，确认没反应后交叉抓住对方双手，将其翻转了过来。
而后他按照事先教学的那样，去掉“遇难者”的配重、建立起正浮力，最后移除了呼吸头。
戴着面镜的林潜兮此时仰面躺在水面上，日光有些晒，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等待宋瑜的下一步救援。
这样一动不动的林潜兮有点好玩，宋瑜装模作样凑近，探了一下颈动脉，便直接去掉了面镜，然后压额抬下巴开放气道捏紧鼻子一气呵成，低头就准备做人工呼吸。
林潜兮：“……”
“遇难者”不干了，推了宋瑜一下：“你要先确认心跳和呼吸，还没到做人工呼吸的时候！”
宋瑜：“我已经确认了，我还探了颈动脉。”
林潜兮：“考试的时候要先询问、确认是否有意识，然后探查心跳和呼吸，你这步做得太不明显了。”
宋瑜一愣，脑子里立马出现曾经在网上刷到过的护士考核片段，敬业的护士对着假人嘘寒问暖，每一步不达标就要扣分。
行叭。再来一遍。
这一遍宋瑜奥斯卡附体，不仅口齿清楚地喊了好几遍“你好吗？请问你是在观鱼吗？请问你还有意识吗？”，还非常大幅度地探查了“遇难者”的心跳和呼吸。
之后，才移除面镜，准备做人工呼吸。
当然理论上来说，救援练习中的人工呼吸不需要真的做，但谁让他们是情侣呢，安全员又离得那么远。
宋瑜相当认真地低头做了人工呼吸。而后计时、数数、确认状况，呼唤救援。
回到岸上的时候日头正烈，程卓叉着腰带着草帽站在岸边，冲林潜兮嘀嘀咕咕：“你怎么不说话了？脸怎么那么红？我刚看你演得挺起劲的啊。”
林潜兮淡定回道：“太阳太毒，给晒的。”
程卓：啊？
宋瑜不说话，光顾着在一旁闷声笑呢。
总体来说，Rescue救援潜水员考核很有收获，课程也相当全面。或许是因为林潜兮经常奔波在救援的一线，他有很多自己的见解和想法，有些给了宋瑜不小的启发。
比方说在水底寻找失联潜水员时，如何通过洋流的方向、流速来判断可能的位置，又或者在相对平静的水域，根据当地的地形来确认重点搜查的位置。
在溺水者急救课程时，林潜兮还带着宋瑜复习了CPR。
宋瑜当然是学过CPR的，操作起来也精准无误。
一般没有接触过CPR的人容易在按压频率上出错，不是太快就是太慢，或者根据网络段子以为按照《最炫民族风》的节拍就绝对不会错。
然而《最炫民族风》的节拍要比标准CPR要求的100-120拍快那么一点点，操作人员紧张状态下也可能乱拍，正规教学是不推荐做CPR时唱歌的。
宋瑜跟着林潜兮复习CPR的时候，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他就是在读大学的时候学的CPR。那个时候也没多想什么，只当一门技能去学，却未料到兜兜转转好几年，竟又回到了原点。
有一瞬间他在想，人生真奇妙啊，他的学生时代明明没有太多故事、也没有太多画面，连具体的记忆也很少，可是当他看着紧挨着自己的林潜兮时，那些回忆宛如青春电影里的画面一般，带着柔光滤镜向他扑面而来。
他被撞了个满怀。
林潜兮当然不知道宋瑜在想什么，他回头的时候只见到宋瑜看着自己，眼神亮亮的，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林潜兮忍不住问：“在想什么呢？”
宋瑜说：“我在想——”
想我们应该一起过一个情人节或者七夕节，在漫天繁星的夜晚在月下拥吻，做那些学生时代没有做而现在很憧憬的事情。
想我可能该给你买一束玫瑰，如果玫瑰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是绣球、可以是雏菊，然后一起合影，用开了美颜的手机定格这样的画面。
想我们在海底深处，让周遭的海水托举着我们，在远离空气的地方成为彼此的“空气”，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想……
“你CPR是不是节拍不对？”
“……”林潜兮瞪他，“就这？”
宋瑜笑笑，他们两并排蹲在那里，练习用的假人摆在面前，但两人谁都没看假人，他们在看彼此。
林潜兮有些狐疑，觉得宋瑜在骗他，但宋瑜哪好意思说自己上课的时候走神了，所以他咳嗽了一下，指指假人，试图拉回上课的节奏。
宋瑜：“我再练练？我觉得这部分可以快速PASS。”
林潜兮：“行。”
宋瑜又练了一会儿，获得了林潜兮和程卓的一致好评。程卓甚至不知道夸啥，口不择言来了一句“不愧是当医生的啊”。
林潜兮看看程卓又看看宋瑜，奇了怪了：“可他是法医啊，法医也算医生？”
程卓疑惑：“不算吗？”
林潜兮摇头：“我觉得不算。”
宋瑜想了想：“算司法鉴定吧，严格来说……比较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程卓“哦哦”了两声，没再纠结这个话题。
三人一起收拾好了道具和装备，趁着晚霞，在飒飒的海潮声中兴尽而返。
之后两天，宋瑜顺利地通过了Rescue的考试，结束了H岛的行程。
返程前一天，两人窝在酒店里休息。因为这两天高强度潜水，他们需要等待禁飞时间过后才能启程，便也给了他们充足的闲暇时光。
Rescue考试难度不大，用时也不长，总体体验好过此前所有的潜水考证，最关键的是，重新认识了戏精版林潜兮。
戏精版林潜兮上线的时间极短，考完试后他就翻脸不认人。
宋瑜：“你忘了你在泳池里对我‘拳打脚踢’了？”
林潜兮：“有吗？别污蔑我。”
宋瑜戳他，说“你怎么就翻脸了”，然后一翻身抱住恋人，埋怨一句“我在水里治不了你，在岸上还不行吗”。
两人闹作一团，连林潜兮都笑得十分畅快。他好像真的在宋瑜的引导下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再隐匿在人群的最后，他变得更加明媚、也更加轻松自在。
“这次回去后就要准备去X市了吗？”宋瑜问，“我看你昨天和卓哥聊了几句，是聊打捞项目吗？”
林潜兮点点头：“嗯，我和他比较熟，虽然项目难度不算太大，但我希望参与的潜水员能彼此熟悉一点，万一有任何突发状况也好处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卓哥当了很多年的教练，他经验丰富，安全意识也高，我觉得他能帮到我们。”
提起专业领域，林潜兮条理清楚。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记事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项目的情况、人员的编组、排班，还有不同深度的安排。
“最难的一段由我和小开下去吧……这里，九十米这个位置。”林潜兮指给宋瑜看，“再往下就意义不大了，地下暗流早冲走了。”
“和曹老师商量了一下，他的意思是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希望能同步拍摄一些水下素材、最好还能直播，好作为后期的宣传素材，我也同意了。”
“之前正好认识一个做潜水设备的厂商，提过有套水下直播设备，不知道投产了没，还得抽空问一下。”
林潜兮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宋瑜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一直是个很好的听众，不会太打扰，却永远那么专注。
林潜兮停了下来，宋瑜歪了歪头，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椰子味。
抬眼，看见恋人乌黑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吻在了眼角。
林潜兮：“……”
林潜兮忍无可忍，掰过他的脑袋，主动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