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茸急忙将脸埋进枕头里,任由那滴泪被棉絮吞没,余光瞥见景樾正望着天花板出神,像是没察觉,这才松了口气。
说来也怪,他在景樾面前哭过无数次,可唯独刚才那滴眼泪,仿佛重若千钧,他不想让对方看见。
他将微微湿润的眼角,任性地蹭在景樾胸口,闷声嘟囔:“困了。”
须臾,额间落下一吻,令人安心的低语拂过耳畔:“嗯,睡吧。”
可辛茸并不困,他罕见地失眠了。
他眼睁睁看着景樾入睡,听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
明天就要考试,理智告诉他该早睡。
可说到底,如果他真的理智,从一开始就不会参加这场考试,不是吗?
他就这么静静望着景樾的睡颜,为了不吵醒他,呼吸放得极轻。
有太多话想说,却终究不能说。
于是趁着景樾睡去之后,他伏在他耳边,用最轻最轻的气息,替代所有无法出口的话语。
——记得我吧。
记得我现在的样子。
不久的将来,你会看清我肮脏的真面目,会发现那个你捧在掌心的人,不过是个面目可憎、心狠手辣的骗子。
你会恨我入骨,将我推入虫潮,让我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可在那之前,我还是希望,你会记得今夜的我。
你眼里的那个,真心爱着你的我。
虽然一度觉得你这误会荒唐至极,觉得你自恋得不可理喻,可是……
其实我也很喜欢,你眼里的那个我。
如果可以的话,就替我,好好记得他吧。
在我离开之后。
在你恨我之前——
军校统招考生集中在一个考点,按专业分散至不同教学楼。
二人事先约好了集合地点,随后各自前往考场。
景樾站在原地,看着辛茸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建筑拐角。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刚走出不远,一名工作人员拦住他,好心提醒:“你好,考场在那边。”
“谢谢。”景樾礼貌颔首,脚步却未停。
身后传来小声嘀咕:“人都来了还弃考啊……”
景樾眉头轻蹙,未作回应,径直走到校门口,上了车,驶向李博士的研究所。
人造腺体植入手术的第一阶段,是为期三个月的激素治疗,每日口服药物,辅以定期的仪器干预。
仪器预约流程繁复,需提前协调各方人手,手续一环扣一环。
正因如此,他特意将首次仪器治疗的日子定在统招考试这天。
因为一旦改变主意,就会非常麻烦。
这样,他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车窗外景色飞速倒退,景樾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直到考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收回视线。
此刻,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
抵达研究所后,首先是一轮例行全身扫描。随后麻药推进静脉,再睁眼,已是两个小时之后。
身侧堆着一盒盒口服药,医护人员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的脑袋昏沉沉的,像是塞满了浆糊,走路也带着几分虚浮。
李博士走近,语气温和:“感觉怎么样?”
景樾半晌无吭声,只怔怔望着面前某处。
从未有过这种感受,身体像是被硬生生撕裂重组,以一种悖逆自然的方式被篡改。疼痛反倒其次,更多是来自本能的恐惧。
李博士轻叹一声:“你这反应已经算最轻的了,之前那几个,这会儿早躺床上直不起来了。”
景樾闭了闭眼,依旧无言。
李博士将一叠体检报告递过来,是关于他体质与腺体适配度的完整数据。
人造腺体的最终天赋等级,并不取决于手术过程,而是每日口服药的剂量。药吃得越多,天赋等级就越高,但对身体的消耗也越大。
为了稳妥起见,实验组默认采用B级剂量。
“按你的数据,完全可以冲A级,”李博士翻着报告,忍不住摇头,“老实说,你这身体素质,放在S级Alpha里都罕见。”
“那又怎样?”景樾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没有腺体,分泌不了信息素,都没用。”
李博士沉默片刻,见气氛凝滞,转身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怀里捧着一本册子。
“来点轻松的,选一个吧。”
“什么?”
“人造腺体的少数好处之一,”她冲景樾神秘一笑,“你可以自己选择信息素的味道。”
她将册子递给他:“都是目前最受欢迎的Alpha信息素味道。”
景樾低头随意扫了一眼:龙涎香、硝烟、威士忌、皮革、烟草……每种气味后都配了对应的闻香条,像极了高档香水专柜的试香册。
他没有翻页,反倒抬起眼:“有草莓味吗?”
“草莓?”李博士愣了一下,“这在Alpha信息素里……有点小众了。”
景樾耸耸肩,语气半真半假:“小众才独特。”
李博士欲言又止。
她实在难以想象,这个顶A气场的人,身上飘出草莓味的信息素……光是想想就觉得诡异。
但她还是维持了基本的职业尊重,只是委婉地旁敲侧击:“其实,雪松很适合你的气质——”
“不用了。”景樾打断。
脑海中浮现出某人吃草莓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唇角染着点红,比草莓还要娇嫩。
“定了,”他唇角弯起一抹笑意,“就要草莓。”——
军校选拔考试结束后,辛茸陷入一种无所事事的迷茫。
没有任务,没有考试,每天只围着一件事打转——录取名单什么时候出。
为此,他都要把军校官网刷烂了。
据050说,任务完成后不久就要脱离世界,为此他每天都提心吊胆,担心成绩还没出,人就被迫离开。
那他岂不是要难受一辈子?
整天百爪挠心、坐立难安,为了转移注意力,辛茸索性回到竞技场打工。
卡恩一见他回来,开心得不得了,特意给他在VIP看台包了个场。
恰好那天有景樾的比赛。
这还是辛茸第一次坐在这样绝佳的位置看他比赛。还记得自己刚传送到这个世界,就径直到了VIP看台,而当时场中央比赛的人正是景樾。
当时他无暇细看,现在终于能静下心来,细细观赏那人场上的风采。
可这一看,辛茸却察觉出些异样。
景樾的拳,似乎没有以前利落了,动作也略显迟缓。
虽然最后还是稳稳赢下,可辛茸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有几次闪避明显迟疑,甚至有一拳没能挡住,骨盆处结结实实挨了对手一记,好几秒才稳住身形。
大概是因为备考,导致他疏于练习,毕竟这段时间,景樾只有周末才能打拳,状态下滑也不稀奇。
辛茸心想,见面后得好好取笑他一番。
可等到比赛一结束,当他看到景樾脚步踉跄、一瘸一拐地走向休息室时,原本酝酿好的损话,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辛茸第一时间冲过去,二话不说,直接替他脱下格斗服。
衣服内层早被血浸透,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剜得人心口疼得发闷。
上药的时候,辛茸始终一言不发,只留给景樾一个倔强又圆滚滚的后脑勺。
“茸茸。”
许久,头顶传来一声轻唤。
随后又是好几声,辛茸却都当没听见。
直到一声叹息落下,一只大手托住他的下巴,强硬又小心地抬起他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
朦胧泛红的眼睛,紧抿发白的嘴唇,无遮无地暴露在景樾眼前。
“我没事的。”景樾笑着,指尖轻轻拂过他眼角。
辛茸吸了吸鼻子,嘴角一撇:“……谁管你有没有事。”
说着试图一扭头,甩开那只手,结果对方顺势一用力,捏住他软软的脸颊,像在给炸毛的小动物顺毛。
心口翻涌的情绪也被那点温度一点点抚平,没坚持几秒,辛茸还是不争气地靠过去,在他手心蹭了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轻佻的声音:“哟呵,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
辛茸一看来人是卡恩,正要开口打招呼,却被景樾一句冷飕飕的一句“你知道就好”堵了回去。
“唉,我也不想啊,”卡恩摊手,“只是,有个东西,我想你们会想看。”
说着,他晃了晃手机。
辛茸心里猛地一跳,几乎下意识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点开那个他日夜蹲守的官网。
最新公告——统招考试录取名单已发布。
手指抖得几乎不听使唤,他艰难地点进“精神力与指挥”专业,目光一扫,看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整个人激动得直接蹦起来,冲过去紧紧抱住景樾。
“景老师,我考上了!!!”
话一出口,辛茸才想起景樾身上有伤,忙不迭松开手。
刚想道歉,景樾已笑着回应他:“就知道你没问题。”
“看吧,我就说不会让你失望!”辛茸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声喊道,“以后我们就能一起上军校啦!”
一瞬间,景樾的目光黯淡了些许。
这时,门口响起一声:“等等。”
卡恩缓缓转过头来,收起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不可能吧。”
景樾没有出声,默默转身,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辛茸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头看向卡恩,又望向景樾,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重新点开网站,打开“机甲战斗系”录取名单。
从上到下,一行行翻看。
短短几十个名字,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却始终找不到那两个字。
景樾,没考上。
第30章 痴恋假少爷的舔狗Omega(30)
休息室陷入一片凝滞的沉默。
景樾目光垂落在桌面上,指尖紧握着水瓶,一口一口地抿。
一抹人影闯入他的视野。
辛茸哐当一声拉开椅子,直挺挺地杵在他面前,倔强的目光像两簇火苗,逼得他不得不抬头。
“怎么了?”景樾避无可避,抬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没考上,是吧?”
少年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视线直直地钉在他脸上,眼尾洇着一抹水润的红,像是在极力忍住委屈。
景樾心口一软,叹了口气,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没事,多大点事,”他放柔声线,像是在哄一个失落的小孩,掌心覆上对方微凉的手背轻轻摩挲,“考完就觉得发挥不好。再说今年竞争大,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怀里的人却倏然挣开,眸色由迷茫骤然变得清明,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我们去军校。”
“干什么?”景樾蹙眉。
辛茸声音发紧:“重新验分。”
景樾怔了一瞬,原以为他只是情绪上头,直到被硬生生拽起身,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他沉下脸:“你冷静点。”
冷静?
从看到榜单那一刻起,辛茸就冷静不下来。
哪怕是景樾最差的一次模拟,也能比这次榜首高出整整二十分,
发挥不好?鬼才信。
要么是统分出了问题,要么是有人动了手脚。
总之,他要替景樾讨个公道。
“现在都下班了,”景樾耐着性子,语调平稳,“况且军校审查很严,出错的概率几乎为零。”
辛茸一屁股坐回椅子,开始噼里啪啦敲起手机:“那我就写邮件。”
“茸茸,”景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别闹了。”
“我闹?”辛茸声调倏地拔高,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怒火猛地从胸口冒上来。
他对景樾生过无数次气,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架在火上烤。
他不理解,为什么景樾可以这么平静。
难道他对自己的未来和梦想,一点都不在意吗?
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着急?
明明说好了一起上军校,难道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只有他这个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当了真?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就在此时,景樾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五脏六腑里硬扯出来,浸透了胆汁般的苦涩。
“我没去考试。”
门口的卡恩闻言,眉毛微动,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手轻脚地替他们带上了门。连他也知道,这种家务事,还是别插手的好。
门扉合上的刹那,室内仿佛坠入真空。
许久,一道轻微却带着颤意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
一时间,辛茸的怒意像是骤然熄灭了,他变得很平静,但从他微微发抖的唇角仍可看出,他只是在忍。
他努力克制情绪,努力维持平静,只为了成为那个可以让景樾安心倾诉的对象。
他是真的想知道,景樾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放弃最珍视的梦想。
这个认知让景樾喉头发紧,心里升起一种濒临失控的渴望。
忽然间,他很想把一切都告诉辛茸。
想告诉他,自己正在被药物一点点掏空,每分每秒都在忍痛。
想坦白,今天站在格斗场上时,他就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过不了多久,他就得彻底挥别拳场。
他恨自己,恨这副破败的身体,恨命运逼着他必须在辛茸和梦想之间做出选择。
他多想让辛茸抱抱他,哪怕就一小会儿,这样再苦再难他都能熬过去。
可他不能。
辛茸才十八岁,本该拥有一段光亮纯粹、没有负担的恋情。
这副身体是景樾一个人的十字架。一旦他说出口,就是将本该由他独自承担的痛苦强加到别人身上,无异于耍赖,逃避,走捷径。
于是他收起所有情绪,淡声开口。
“就算考上了又能怎么样?”景樾的语气一寸寸冷下去,“元帅不过是因为一顿饭才给我签了推荐信,那以后呢?军校的人会不知道我是个残废?他还能一辈子给我撑腰?”
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辛茸心上,也割在他自己心头。
辛茸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中闪过难以置信:“所以你就打算这样放弃了?”
“军校开销不小,”景樾继续道,“你一个人去,我还能打工赚钱。要是我们都去,将来靠什么生活?”
这理由听起来像模像样,却处处透着破绽。
辛茸脱口而出:“那也该是你去,这是你的梦想啊。”
景樾眉心微蹙:“也是你的。”
“……”
辛茸哑住。
他没法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景樾,他连考试的名都不会报。
景樾反握住他的手:“你很聪明,心思细腻,这些都是天生的指挥官素质。茸茸,你不比我差。”
如果是在考试前听见这番话,辛茸怕是能高兴得尾巴都翘起来,可现在,心口只觉得闷得慌。
“那你以后怎么办?”辛茸低声问,“就留在竞技场打拳?”
“我打算找份稳定的日间工作,军火公司那边有人介绍岗位,待遇还不错。”
景樾说这话时一如既往地冷静平和,他一条条列出职位优劣,认真给辛茸分析利弊。
看着他计划得如此周密,滴水不漏,辛茸终于有些相信他不是临时起意,心里却还是难以释怀。
良久,他闷声嘟囔:“……谁要你养我了。”
“不是养你,”景樾轻笑,眉眼温柔,“是养我们的家。你主外,我主内,不好吗?”
这句话里的亲昵意味太过明显,仿佛把他们的一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辛茸脸唰地红了,偏过头去,轻哼一声:“……少来。”
“未来的指挥官大人,”景樾眨了眨眼,语气揶揄,“伤员申请医疗支援,现在能包扎了吗?”
辛茸这才想起来,景樾身上的伤刚包扎到一半,就被放榜的消息打断。
他默默转身,从药箱里取出纱布。
景樾坐在他面前,任他清理伤口,轻描淡写地提议明天出去吃顿大餐,庆祝辛茸高中,列出了一长串餐厅名单,清一色全是辛茸爱吃的。
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中,辛茸渐渐丧失了意志力,稀里糊涂答应了明天去试一家口碑极佳的特色餐馆。
回到公寓后,辛茸感觉有点饿,景樾主动去厨房做夜宵。
番茄土豆汤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辛茸坐在床沿,才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从头到尾,景樾都在避重就轻,而他竟然毫无防备地被牵着鼻子走!
如果景樾真的早就打算放弃考试,为什么事先什么都不说?
明明已经走进考场,为什么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根本说不通。
辛茸越想越觉得蹊跷,大晚上的无处可倾诉,只好盯上了方圆十里内唯一的类生命体。
他抱着050盘腿坐下,将景樾的种种异常一一道来,末了一本正经地问:“小煤球,你说,他是不是很可疑?”
050沉默了一瞬:“……宿主,你还没发现吗?”
辛茸一脸茫然:“发现什么?”
050无声叹气,它惯会装聋作哑,每当宿主与主角互动过于亲昵时,就会自动开启屏蔽模式,眼不见为净。
但现在,已经到了他不得不出面干预的时候。
“你要不要看看你的任务面板。”
辛茸怔了一下,随即点开界面。
原本已经清空的任务栏,此刻正跳动着一行鲜红警告——【剧情偏离】。
辛茸:“……”
怎么会这样?
之前他也曾偏离剧情,可系统从未像现在这样,直接弹出警告。
“可我任务全做完了啊,‘偷推荐信’不是最后一个任务吗?”
050耐着性子解释:“是这样没错,但你想过没有,你偷推荐信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刺激主角,在宴会厅觉醒分化,从而触底反弹。现在主角连考试都没参加,你偷信还有意义吗?”
辛茸头皮一紧。
对啊。
如果主角根本没去考试,甚至已经放弃军校梦想,那么他后续乔装侍应生潜入宴会厅、受到刺激觉醒分化的剧情……根本无从展开。
一步偏差,环环出错。
“那现在该怎么办?”他声音低了下来,眼底泛起迷茫。
“剧情已经偏离轨道,只能靠你自己亲手拉回来。你的任务时限还没结束,换句话说,你还有机会补救。”
050继续分析:“你仔细想想,你在这个世界的根本使命是什么?你扮演的是炮灰,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给主角制造打击,把他逼到绝境,让他受刺激分化,实现绝地反击。”
“照我的经验,只要你继续对主角施加同等级别的打击,就有机会让剧情回归正轨。”
辛茸心下了然。
还有机会。
但念头一转,心又沉了下去。
对主角施加同等级别的打击……
那得是怎样的打击,才能将已经承受过无数非人痛苦的景樾,再度逼至崩溃边缘?
他真的要成为那个亲手伤害景樾的人吗?
良久,他低声开口:“小煤球……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放弃这个任务,会怎么样?”
050一怔:“如果只是一个世界失败,那倒也没什么,只要你在限定时间内攒够积分,就可以通关。”
“不过,”050顿了顿,“要是时间到了,积分还是没攒够,那你就会彻底失败,在现实中永久死亡,复仇也再也没办法实现。”
辛茸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膝侧。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那……景樾呢?”半晌,他轻声发问,“如果我放弃任务,他会怎么样?”
“这就不知道了,”050凝视着他,“宿主,为什么你会在意这个?”
辛茸低下头:“你之前说,我是他绝地反击前的最后一道坎。如果……这道坎没了,他还能反击吗?”
放弃任务,对他而言并非不能接受。
但如果因为他的放弃,改变了景樾原本的人生轨迹呢?
辛茸怕的是这个。
050沉默良久,拍着翅膀缓缓靠近他,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
“宿主,你有意识到,主角其实只是一串数据吧?”
辛茸倏然抬头,眼里浮现出一片茫然,混杂着天真与受伤,叫谁看了都忍不住心软。
但050还是不得不残忍地戳破真相。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无论主角还是配角,都是系统生成的数据。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你履行主神的意志。”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等你完成任务,回到现实世界……那才是真的。”
辛茸怔怔看着它,说不出话。
老实说,从得知景樾落榜那一刻起,他没有一秒想过任务的事。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景樾怎么会落榜?
他会不会难过?
他的梦想怎么办?
如果不是050提醒他查看任务界面,辛茸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只是个闯入这个世界的任务者。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汤好了,快来吃。”
辛茸怔怔抬头,望向门的方向。
汤香缭绕,穿堂而来,温热又真实。
耳边却回荡着050冰冷的提醒——
数据。
可他明明能那么真切地听见景樾的声音,闻到汤的香气。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景樾看看着他说“我永远不会放开你”时,那双眼睛有多么坚定,多么炽热。
难道这些……
也只是数据吗?——
还没等辛茸捋清这一切,时间已经自顾自往前走。
他没能完成任务,自然也无法脱离这个世界。
也就是说,他是真的,要去上军校了。
事到如今,辛茸竟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松弛感,非但不焦虑,反倒趁机将首都星的景点逛了个遍,还被景樾带着跃迁去其他星球,走马观花地旅行了一圈。
现在景樾找了份日间工作,两人相处的时间骤减,到了晚上才能见面。
景樾进的是一家军火公司,担任研发岗。因为是初创公司,对履历要求并不苛求,见他思维活、点子多,便破格录用了。
据他所说,那岗位不太见光,整日窝在实验室里,推演、推翻、重算,循环往复。
辛茸好几次提出想去他工作的地方看看,都被景樾三言两语打发回来,说他看了也不会有兴趣。
以至于到现在,他连景樾在哪个区上班都不清楚。
这种未知感始终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尤其是最近,他明显能察觉到景樾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
虽然景樾嘴上不承认,可两人天天腻在一起,他哪怕黑眼圈深了一点,辛茸都能第一时间察觉,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这几个月,在他的悉心监督下,好不容易把景樾的黑眼圈养淡了,结果不过一个月又打回原形,他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新生报到前一晚,景樾替他整理行李,辛茸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好杵在一旁。
借着这个机会,他忍不住开口:“我在想,既然我都要去上学了,你是不是也该歇歇?反正这段时间,你也赚了不少钱了。”
景樾闻言抬眸,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低头拉好行李箱拉链,随后走向他。
“笨。”
他伸手捏住辛茸的脸颊,尾音都浸着宠溺,“要用钱的时候,才刚刚开始。”
正如景樾所说,第一军校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名利场。
保送生与统招生之间泾渭分明,而辛茸考取的精神力与指挥专业,更是军校金字塔尖的存在,统招生寥寥无几。
宿舍四人,只有他一个不是保送。
辛茸自己倒是无所谓,景樾却为此操碎了心。
刚入住宿舍,辛茸一打开行李箱就愣住了。
景樾给他置办的全套生活用品样样价值不菲,连衣物都全部换新,甚至比他那几个出身优渥的舍友还要讲究。
校门口分别时,景樾还在絮絮叮嘱:“熨斗说明书在抽屉里,不会用就打电话——”
“知道啦,”辛茸拖长音调,不满地撇嘴,“我又不是小孩子。”
景樾神色未松:“受了委屈要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你来给我出头啊?”
辛茸调笑着反问,却在撞上对方严肃的目光时,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当初这人能在以为他约人开房时直接杀进酒店,三拳两脚把那三个Alpha打得找不着北……
别说,这种事,他还真干得出来。
辛茸叹了口气,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他们。
反正开学第一天,谁也不认识谁,他索性把心一横,踮起脚尖,在景樾脸颊飞快地啄了一下。
景樾显然没料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下来这么一下,怔忡间眉眼柔和下来,像是春雪初融。
结果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声惊喜的呼唤——
“景樾?”
好巧不巧。
这军校里是没人认识他,可有人认识景樾啊。
辛茸眯起眼睛,循声望去,看见一名身着军校制服的青年快步走来,眉眼间竟莫名透着几分熟悉。
景樾短暂地僵了一瞬,随即上前:“马修?”
两人很快陷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辛茸歪着脑袋,借机将对方打量得更仔细些,终于想起眼熟的原因。
他在卡恩给他看的老照片里见过这个人,那时他举着香槟,站在景樾左侧,看来也是景樾曾经的同学。
不过,与上次偶遇陈艾伦时的客套疏离不同,此刻景樾眼中流露出的是真切的欣喜。
这时,马修注意到一旁的辛茸,自然地伸手打招呼。
没问辛茸的身份,毕竟刚才那个吻已经说明一切。
寒暄间气氛融洽,但辛茸敏锐地察觉到,两人言语间隐隐绕着弯,想来是有些话不适合在他面前说。
于是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社团招新摊位,借口要去逛逛,蹦蹦跳跳地溜走了。
他刚走远,马修就单刀直入:“你脸色很差。”
景樾笑笑:“最近工作忙。”
“工作重要,前途更重要。”马修顿了顿,话锋一转,“今年怎么没参加统招?”
景樾指尖微顿,语气依旧平静:“我这情况,考了又能怎样?”
“先考了再说,总能想办法,”马修靠近几步,声音放低,“我有个亲戚刚进招生办,要是你明年愿意——”
“不行,”景樾斩钉截铁地打断,语气冷硬,“别为我坏规矩。”
见他神色坚决,马修只好叹了口气,话语吞回肚子里。
忽然,他扯了扯景樾袖子,朝前方挑眉。
顺着视线望去,辛茸正站在徒步社摊位前,头上歪歪斜斜戴着个花环,冲他用力挥手,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的得意。
景樾失笑,抬手竖了个大拇指。
那个笑容顿时又灿烂了几分,即使隔着人群,依然明亮得晃眼,让景樾不自觉跟着扬起嘴角。
“他很漂亮,”马修低声感叹,“刚才看到他亲你,他看起来很爱你。”
他真诚地看向景樾:“恭喜,你很幸运。”
“是啊,”景樾的目光仍停留在辛茸身上,他正和徒步社的学姐聊得开心,笑得眉眼弯弯。
他轻笑了一下,低声重复:“……我很幸运。”
半晌沉默后,马修清了清嗓子,言归正传:“景樾,我是真的希望你好好考虑。你突然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这些我们都理解,也尊重。可如果你拿自己的前途当笑话,我……”
“谢谢你,马修。”景樾轻声打断,“但我现在真的没法考虑这些。”
马修深吸一口气,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泄露几分。
从被好友断崖式绝交,到眼睁睁看着对方自暴自弃,他怎么可能不生气?
可景樾向来油盐不进,这他也不是不知道。
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临走前,他拍了拍景樾的肩膀,那句没说出口的“好自为之”明明白白写在眼里。
站在军校校园中央,景樾四下环顾。
这里的一切都亮得夺目。
玻璃幕墙的教学楼在日光下反射出闪耀的光芒,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泛着金色光泽。参天大树枝叶婆娑,风过沙沙作响,就连头顶的天空,都比首都星其他地方更加湛蓝澄澈。
人潮熙攘,高年级生制服笔挺,步履生风;新生们脸上是藏不住的憧憬与期待。
每个人都自信张扬,眼里装着无限征途、星辰大海,装着遥远却触手可及的未来。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
也许,就在一个月前,他还有机会重新站在这里。
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药物副作用混杂在一起,糅合成一股撕裂般的恍惚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景樾下意识抓住围栏,却还是抵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蜷缩着蹲了下去。
回过神来时,辛茸已经蹲在他面前,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惊慌,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他勉强支起身子,咬牙扯出个笑:“没事。”
辛茸哪里放得下心?
这段时间景樾的身体状况实在令人担忧,他催了他好几次去体检,却都被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
现在他要开始住校,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原本还能盯着景樾按时吃饭睡觉,现在连这点监督的机会都没了。以景樾那副死撑到底的性子,他都不敢想象他能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我警告你,”辛茸拧着眉头,板起脸来故作凶狠,“你要是不好好睡觉,我是能知道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景樾被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逗笑了。
“笑什么笑!”辛茸恼羞成怒,“我是说真的,我很有手段的!”
景樾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好,怕了你了。”
辛茸这话并不是虚张声势,他确实有手段。
道具商城里有一款叫作“望远镜”的道具,能实时观测主角的动向,不过时效只有十秒,几乎没有实用价值,常年在销量榜里垫底。
夜深人静,辛茸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眠。
凌晨两点,他睁眼盯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睡觉了。
终于,他坐起身,低声唤出050。
050还在半梦半醒间,嘟囔着揉了揉眼:“宿主,这都几点了啊……”
嘴上抱怨着,却还是乖乖为他兑换了那个冷门的望远镜道具。
虚拟投影在他眼前浮现。
画面里,景樾正蹲在地上,光线昏暗冷清,从背景的陈设判断,是卧室的墙角。
辛茸心里一揪。
果然,他不在,景樾又不肯好好睡床了。
辛茸刚想开骂,忽然顿住动作。
只见景樾从身边拾起一团东西,轻放在曲起的膝盖上,鼻尖靠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辛茸的眼睛陡然睁大。
他认出了那团熟悉的布料。
那是……他的睡衣。
景樾把脸整个埋进那件睡衣里,一下又一下嗅着,动作小心而贪婪,像是抱着什么救命的稻草,死死不肯松手。
仿佛他怀里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辛茸本人。
十秒很快过去。
投影消散,视野归于漆黑,只有辛茸越发急促的喘息在空气中回荡。
他怔坐在床上,胸膛起伏,过了好一会儿,猛地掀开被子,怒火涌上喉头。
“骗子!!!”
050被他吓得浑身一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宿主抄起手机冲出宿舍,赤脚踩在冰冷的走廊地板上,气呼呼地一路碎碎念。
“我就知道!就知道他又不好好睡觉,就知道他又骗我!!”
“睡衣有什么好闻的?!他根本闻不到我的信息素!!!”
手机屏幕被辛茸戳得噼啪作响,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给景樾打电话,好好质问他为什么总是骗自己,从军校考试开始,一路骗到现在。
是单纯觉得他好骗?
还是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茸茸?”
景樾的声音低哑疲惫,却强打着精神。
辛茸忽然语塞。
三秒后,听筒那头的呼吸骤然紧张。
“怎么了?”
所有的怒火,都在听见那一声“茸茸”时,劈头盖脸地熄灭了。
“茸茸,说话,”景樾的声音越来越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什么,”辛茸吸了口气,原本堆在舌尖的质问全数哑火,“我只是……”
声音低得细如蚊蚋,压抑着几乎要涌出的鼻酸。
“……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一连串急促的响动砰然炸开——
翻身起身的骚动、衣物摩擦的窸窣,门被猛地拉开又紧紧带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紧,伴随着心急如焚的呼吸声,一声声透过听筒信号传来,回荡在沉寂的夜色里。
而后,是一句掷地有声的回应。
坚定干脆,不带丝毫犹豫——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