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生计,他在直播、跑腿、酒吧驻唱等零工间疲于奔命。晚上十点,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老社区,楼下的路灯一如既往坏着,四周黑漆漆的。
迷迷糊糊走到门口,才察觉暗处蛰伏着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眼睛被蒙住的那一瞬,他以为是抢劫。可很快发现,对方不是劫财,而是来逼债的。
那些人要找的是奚永年,说他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人也不知所踪,逼他要么交代奚永年的下落,要么替父还债。
奚桥试图讲理,却发现对方根本是一群亡命之徒,所幸靠着一身蛮力,勉强制服了对方,趁机报了警。
可那群疯狗临走前,迎头泼下了一瓶不明液体。
刺鼻的气味弥漫鼻腔,奚桥赶紧去附近的社区医院做了紧急处理,虽然救治及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硫酸还是腐蚀了他的面容和声带,让他从此无法见人,更无法唱歌。
此刻的奚桥苍白着脸站在路边,等待着十分钟一班的摆渡车。
被他握得发烫的手机屏幕上,辛茸正对着镜头笑得明媚。
背景是他们曾一起布置的直播角,设备也是他们一起去买的。当初这不食人间烟火小少爷随手就挑了最贵的一套,付款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早已穷得叮当响。
那时奚桥还想着,镜头前的辛茸总是游刃有余,说不定真能靠这个闯出名堂。毕竟他只要往那一坐,就能让人移不开眼。
可惜那套设备自买回去就被束之高阁,辛茸从未正经开播过一次。
如今辛茸真的听从了他的建议,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说实话,奚桥也不知道剧情会如何发展。
那群债主,会是前世那一拨人吗?
重活一世,噩梦还会重演吗?
没人敢确定。
可他不敢去想,那曾经让他生不如死的痛,降临在辛茸身上。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赌不起。
于是,奚桥拨通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屏幕另一端,辛茸坐在直播镜头前,笑着和观众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互动。
“喜欢的朋友可以直接下单。”
弹幕刷过一片,他又扫了一眼。
“让我穿?”辛茸挑了挑眉,拖长语调,“不要了吧,这是给女孩子穿的。”
更多调侃涌上来,他眯了眯眼,被逗乐了:“比女孩子穿着还好看?所以你们是想看我试试?……行吧,等销量破千我就穿,怎么样?”
弹幕顿时炸了,刷屏速度几乎要把屏幕挤爆。
其实辛茸之前不想直播,并非有意和奚桥作对,而是不想在这个世界留下太多痕迹。
050早就告诉过他,完成任务之余,宿主在每个世界都有大把自由时间,可以用来做一切想做的事。有人纵情声色,有人体验百态,可辛茸都不想。
上个世界,他是真真切切活过的,读过军校,参加过正经的星际战争。
也正是因此,他不想重来一次。
在他看来,记忆像一张容量有限的光盘,存入一段新的,就会挤掉一段旧的。他宁可这张光盘永远保持不变,也不要任何和上个世界有关的记忆覆盖。因而他拒绝和这个世界产生过多的牵绊。只有这样,那段过去才不会被抹掉。
今天破例开播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款产品有问题,他不能让乐甜背锅。
毕竟她是自己手下带起来的第一个主播,事业刚刚起步,辛茸不想让她被牵连。
既然如此,不如他自己来扛。反正他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耳机轻轻一震,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辛茸瞥了一眼。
这个时候,他打电话来做什么?
是看见他在直播,所以来兴师问罪,问他为什么未经同意就接了选品?
谁知道呢。
无论为何,八成对任务没好处。
辛茸干脆开了免打扰。
说起来,这个主角也真是叫人操心。明明是他自己发誓要复仇,现在倒好,弄得像辛茸才是那个怕他复仇失败的人,简直倒反天罡。
刚挂掉电话,辛茸正要继续投入直播,结果没过几分钟,屏幕上赫然跳出两条付费弹幕。
【回电话。】
【辛茸,回电话。】
辛茸表情微滞,指尖顿了一下。
这人怎么还杀到直播间来了?
他原本想无视,奈何弹幕已经开始起哄,他不想节外生枝,只好笑着道了声“失陪”,关掉麦克风,回拨了过去。
几乎是刚接通电话,奚桥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你在哪?”
辛茸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听见他咬字愈发狠厉:“谁让你回家的?”
这语气实在太刺耳,辛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在直播,”他耐着性子解释,“你不是最想让我主播了吗?”
“关掉。”
辛茸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对面传来一声粗浅的呼吸:“离开那里。”
“不是……”辛茸都要气笑了,“让我播的是你,现在喊停的也是你,你以为你是谁啊,到底有什么资格这么管我?”
“辛茸!”对面那人的声线陡然发颤,“现在马上,离开我家。”
“你起码得给我个理由吧?”辛茸语气冷下来,“我播得好好的,临时中断,我也没法交差啊。”
“那里……有危险。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一个念头在辛茸心底作响。
“什么危险?”他追问。
电话那头的呼吸逐渐沉重。
“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我养父的债主,他们可能会找上门来,”奚桥说到这里,语气破碎了一下,“你……你先关掉直播,离开那里,好不好?”
辛茸一怔,脑海中迅速闪过剧本内容。
债主。
上辈子奚桥就是被父亲的债主堵上门,才被泼了硫酸,毁了容……
他突然想到什么,扭头问050:“小煤球,你说,如果我因为主角,受了很严重的伤,是不是也能拉快进度条?”
050一顿,有些结巴:“这、这个……以前好像是有先例,在系统判定里算因果业报,所以……的确存在这种可能性。”
这话一说完,050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恐地看向辛茸:“宿主你想干嘛?我、我只是说可能,没说这样一定可以拿到积分,宿主你冷静……”
辛茸依旧不应声,凝神盯着屏幕。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电话那头,奚桥的声音仍在焦急回荡,“辛——”
“奚桥。”
辛茸突然出声打断。
奚桥莫名愣住。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听辛茸认真喊自己的名字。不是小助理,也不是其他乱七八糟不着调的称谓。
那种认真的声音,让他恍惚觉得,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有了分量。
“你知不知道,”辛茸嗓音淡淡的,却像一针扎进骨缝“你真的很没种。”
对面沉默,只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透过信号传来,被这句话生生噎住。
“以后争点气吧,”辛茸的声音仍然平静,“别再让人欺负了。”
话音一落,他挂断电话,把奚桥的号码重新扔进黑名单。
直播仍在继续。
选品环节已经结束,所以辛茸也不需要多说什么话,只静静坐在镜头前,等销量上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弹幕,目光却频频飘向大门方向。
他也不确定计划能不能成功,但如今主角不肯配合他的演出,三番五次扰乱他的进度,而他又不想坐以待毙,便只能另辟蹊径。
既然他是炮灰,那只要在这个世界里因主角遭殃、落到应有的下场,不也是符合剧情的吗?
不就是泼硫酸。
怕疼的话,他随时可以开知觉屏蔽器。至于毁容那就更无所谓,反正他又不在意被谁看到。
他想赌一次。
只要赌赢,就能快一步离开这个世界。
哪怕只是一线可能,他也要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播页面上仍在缓慢积累销量数字,终于,在一个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砰砰砰——”
突兀的响动砸破沉寂,辛茸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偏头听了几秒,很快,一串焦躁粗粝的催促声随之而来。
辛茸慢条斯理地关掉直播界面,卸下麦克风。起身,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门开的一瞬,对方显然一愣:“你就是奚桥?”
果然如他所料,这些人是被临时雇来的,并不认识人,只凭一纸地址和名字行事。
辛茸垂着眼,适时露出一丝慌张:“你们是……谁?”——
奚桥一路狂奔着到了老社区楼底,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刚踏进楼梯间,便听见上头传来一阵剧烈的推搡声。
他的心脏几乎停跳,还未迈出下一步,就听见一道粗哑的男声怒吼响起。
“没钱?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唬谁呢?奚永年欠了一屁股债,倒是养了个少爷儿子在这儿逍遥快活!”
听见这话,辛茸神经猛然绷紧,立刻加快脚步,刚想将那人推开,却在下一秒听见辛茸的声音。
“我、我真不知道我爸在哪儿……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该找谁找谁去。”
脚步蓦地一顿,还来不及去想辛茸为何莫名其妙认下这层血缘关系,一声衣料被揪扯的窸窣声再度传来。
奚桥直接冲了上去,拳脚相加间,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
脑海里全是那瓶浓硫酸的碎裂声、灼烧声,连带着毁容、声带损伤的剧痛记忆一并翻涌而上。
一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后来,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时他能再小心一点,再狠心一点……
这一世他不想再错,于是只想把眼前这个人往死里揍。
血色的恨意淹没所有感官,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直到感觉有人拉住了他的肩膀。
“奚桥……”
“奚桥!!”
“够了,你会打死他的!!”
奚桥猛地回神,视线落在脚边。地面洒满斑驳血迹,手心传来黏腻滚烫的湿意。低头一看,满手殷红。
来人早已瘫倒在地,脸肿得完全变了形,两只空空的手就这么无力地垂落在地上,旁边是一根早已掉落的棍子。
没有硫酸。
他并没有带硫酸过来。
虚惊一场。
意识渐渐回神,胸膛仍急促起伏,铅灰色的眼底血丝未退,呆滞地盯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指节。
辛茸也被他这番动静吓得不轻,却还是一直拉着他的肩膀,生怕他闹出人命。直到看见他涣散的目光有了聚拢的迹象,才终于放松了些,动作从拉拽变成轻拍。
“没事了,没事了……”
声音很轻,理应让人平静,却反而在奚桥心口点燃更炽烈的怒焰。
转身时,他眼底的火几乎要燎原,吐息因压抑而颤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辛茸被这目光吓得心头一紧,本能地后退一步,结果却是作茧自缚,后背抵上冰冷墙壁,退无可退。
“怎、怎么了?”
话音未落,就被一股狠烈的力道压在墙上。
用力得仿佛要把人直接碾进墙体,唇齿相抵间满是血腥味,已然分不清是谁的。
第67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25)
两股截然不同的血腥味相互交织,狠狠撕扯着辛茸的感官。
一股是陈旧的、氧化后的铁锈味,在空气中潜伏成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轻飘飘地钻进他的鼻腔。
另一股则炽热鲜活,汩汩从口腔某处伤口溢出,翻涌在唇齿之间,挤压他的每一寸神经,一呼一吸都变得腥甜。
这根本不是吻,而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攻占,唇舌化作利刃,随时能割断他的舌头,要了他的命。
可就是这样一个与欢愉毫不沾边的吻,却诡异地给他带来一种熟悉的错觉。
意识被搅得天翻地覆,以至于等他回过神来,舌尖竟已本能地缠了上去,轻轻勾住对方,仿佛这样的回应已经发生过千百次。
忽然,那根舌头僵住了。
就是这么一瞬的凝滞,一下子就将辛茸从虚幻的梦境中敲醒。
猛地睁开眼,这里不是首都星,只是老旧社区的走廊,背后是斑驳脱落的墙皮,墙角堆着积灰的烟头。
刚刚那股压迫得他无法动弹的力道,也在这个吻里悄然软化,只需一推,对方便轻易退了一步。
辛茸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眼神空洞,一瞬不瞬,连眨眼都忘了。手缓慢抬起,机械地抬手抹过嘴唇,血腥味仍在口腔中翻涌。
等他终于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怒火倏然窜上眼眶,全身上下所有细胞都被唤醒,在血液中惊惧喧嚣。
手颤抖着扬起,毫不犹豫地朝那人扇去。
却在半空被轻巧地擒住。
辛茸不可置信地瞪着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怒吼:“放开我!”
“怎么,”奚桥声音沉沉,眼底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情绪,“要打我?”
辛茸用力一挣,反而让对方的掌控收得更紧。
“你不该打吗?”他气得牙齿都在打颤,“你……你居然……”
话说到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
太气了,太羞辱了,就连把那句话说出口都像是对自己的二次凌迟。
可没想到,奚桥竟厚颜无耻到步步紧逼:“我怎么了?”
辛茸气得语无伦次,满脑子乱成一团。明明有成千上万个理由可以控诉,偏偏在这一刻找不到哪一条该先开口,只能盲人摸象地乱抓一通:
“我是你上司,”他咬牙,“你以下犯上!”
奚桥怔了怔,实在没想到自己最后被大书特书的竟是这么一条,稍微愣了愣,继而轻笑一声,像是终于被逗乐了。
“听话?”他慢慢逼近,语气讽刺,“听话就是看着你去送死?”
辛茸被他怼得一噎,下意识梗起脖子:“你什么意思?”
奚桥的眼神忽然冷了下去,方才那抹久违的轻松笑意被抹平,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怒火。
“你很想死?”
辛茸:“……?”
“说你是奚桥,说奚永年是你爸,不就是盼着他杀了你?”奚桥一步步逼近,声音越发低哑,“你早就不想活了,是不是?”
辛茸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可那游移的眼神已经泄露了一切。
无论奚桥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并没有错。
奚桥眼底的怒意骤然凝实,他猝然欺近,再次把辛茸压回墙上。
“那你记住,”一字一顿,从齿间碾出声音,“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死。”
“……”
辛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还是奚桥吗?
那个记忆中温顺隐忍、唯唯诺诺、连句重话都不敢回的奚桥?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危险,这么……陌生?
难道他之前的懦弱全是伪装?
这几个月里的沉默和克制,都是为了今天给他最出其不意的一击?
那不得不承认,他成功了。
辛茸咬紧后槽牙,唇齿之间依旧残留着浓烈的血腥味,他不知道那是谁的血,却仍觉得恶心。
他居然被强吻了。
被一个……景樾之外的人。
更让人惊恐的是,在那短暂的错乱之中,他居然……可耻地回应了。
辛茸觉得自己脏了。
恶心、羞耻、愤怒,密不透风地将他包裹,他再无法忍受,偏过头去,想将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全吐出来,可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啐出来。
那股血腥没有实体,而是缠绕在口腔的每一寸肌理,渗进舌苔、牙缝、喉咙,挥之不去。
奚桥低头看着他徒劳的动作,目光幽暗莫测,直到辛茸抬起头,眼神狠戾地瞪过来:“你真恶心。”
“……”
奚桥的心脏猛地一缩。
刚才那股不知从何而来、支撑着他做出如此以下犯上之举的勇气,顷刻间轰然坍塌。
他还没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楼道外响起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那是他在冲上楼前拨出的报警电话。
红蓝交错的警灯映亮楼道,无论他想说什么、做什么,都中断在这一片闪烁的喧嚣中。
之后的几天,辛茸一直被拘留在看守所。
如果不是050还能时不时在脑内给他读书、放小电影解闷,他觉得自己迟早要被无聊疯掉。
拘留时间比预想中更长。奚桥的一时冲动,终究还是惹出了不小的麻烦。
警察赶到时,歹徒已横倒在地,昏迷不醒、伤势严重,一时也难以判断是否属于正当防卫。
虽然从现场血迹来看,辛茸并未直接参与打斗,但因两人同住,他又牵涉整个事件始末,于是也被一同带走。
说不紧张是假的。
即便知道系统会尽力保障任务推进,辛茸的心仍一直悬着。
他知道奚桥为什么会失控,换了谁,亲身经历过上辈子被泼硫酸的噩梦,这辈子再度旧事重演,都难以保持冷静。
但这些,警察显然无法理解。
如果奚桥真因此背了案底,不光任务节奏会被打乱,一个主角被贴上“有前科”的标签,自然和逆袭复仇的剧本背道而驰。
更何况……
虽然现在他的确很讨厌奚桥,每每想起二人唇舌相触的细节,心底就涌上一股古怪的情绪,可要是奚桥真出了什么事……也是为了自己。
这些天,辛茸缠着050兑换道具打探消息,甚至试图照搬上次篡改酒吧监控的办法,都被系统以“超出行动权限”为由直接驳回。
好在三天后,总算盼来了转机。
这段时间,警方持续走访街坊邻里,得知这已经不是奚桥第一次被人上门骚扰,周围邻居也都知道他家里有个整天赌博闹事的养父。
大爷大妈们纷纷出面作证,说奚桥平日里安静规矩,从没惹过事。最终,警方也倾向于认定他只是正当防卫,案情就此落定。
离开看守所那天,办案民警的态度和善,主动开车相送,临走时还不忘叮嘱他们,以后再遇上这种事,要第一时间报警。能不动手就别动手,以免招致麻烦。
这场风波,总算是有惊无险。
警车尾灯消失在巷口,天地间忽然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晨光初照,今天又是周末,整栋楼都静悄悄的,只剩他们两个人对立着,沉默在空气里慢慢沉淀。
奚桥先开口:“走吧。”
这是那场风波之后,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考虑到两个人上一次见面,是一个人将另一个压在墙上,再次见面的氛围,多少有些……难以形容。
辛茸低着头,脚像生了根,不想动。
下一秒,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响起,接着是几步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辛茸瞥见一只手伸了过来,条件反射往后一缩,声音骤然拔高:“你干嘛?!”
奚桥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不回去?”
“要你管。”辛茸瞪他一眼。
明明没见面的时候,他还一直担心这人摊上事,现在危机解除,那股被强吻的羞愤又翻涌上来。
他啐了一声:“流氓。”
这个词让奚桥眉心一跳,沉默一瞬,才低声问:“饿不饿?”
辛茸别过脸,懒得理他。
他已经对这个人失去最基本的信任了。表面老实巴交、人模狗样,内里却是个喜欢强吻别人的混蛋,还专挑他这个有夫之夫下嘴。
奚桥忽然又道:“前几天买了烤箱。”
“哦,”辛茸不为所动,“……关我什么事。”
“牛角包面团发酵好了,放进烤箱二十分钟就能吃。”
“……”
辛茸没吭声。
奚桥没再等他回应,率先迈步走进楼道。
辛茸站在原地,看着脚边的水洼出神。晨光被水面反射成一圈圈微颤的光晕,他盯了好一会儿,终于咬牙,跟了上去。
刚进门,就一屁股摔进沙发里,动也不想动。
不多时,厨房传来烤箱的提示音,接着奚桥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出来,将杯子递到他面前。
“垫垫肚子。”
辛茸没接。
奚桥垂眼看他,沉默良久,终是开口:“……对不起。”
辛茸一愣,下意识抬头,就见奚桥低垂着眼,脸上愧色明显。
“装什么装,”他冷哼一声,“这是对不起能解决的事吗?”
奚桥苦笑:“那你想要什么?”
“……”
要你还我清白。
辛茸在心里说。
算了,还不了了。
已经脏了!!!
辛茸没作声。
奚桥叹气:“你先休息。”
玻璃杯磕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哐”一声,然后,奚桥转身进了厨房。
辛茸仍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闷闷地不说话。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究竟想要什么。
比起奚桥,他更气的是自己。
一想到自己那一瞬间的本能回应,辛茸就想原地撞墙。
烦躁之下,辛茸抓起桌上的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热烘烘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圈。
他心想:就吃一个牛角包,吃完就走。
绝不再给那个流氓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
唔……
头,好痛。
冰冷的金属贴在皮肤上,手腕传来清晰的压迫感,四肢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束缚着,连动一下都费力。
怎么还在看守所啊……
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辛茸烦躁地翻了个身,却在下一秒僵住。
身下不是冰硬的铁板床,而是柔软的床垫。
等等——
不对。
记忆如同潮水倒灌而来。
清晨的光洒在楼道里,警车驶出巷口,民警笑着挥手送别。
是啊。
他不是已经被放出来了吗?
惊恐地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周围也不是看守所的环境,可手脚上却分明拴着冰冷的镣铐。
怎么回事?
他这是好端端的,在家里被人绑架了?!
“小煤球!”辛茸在脑海里尖叫,“小煤球你在吗!!”
回应他的只有死寂一片。
心脏狠狠一沉,他立刻调取系统界面。
050,被强制关机了。
系统和宿主的身体是绑定状态,一旦宿主身体被麻醉或进入特殊状态,系统也会同步关机。
就像上个世界,他因为发情期被推进急救室打了镇静剂,050也随之强制关机,直到他手动开启才恢复正常。
现在050再次关机,意味着在他意识断片之前,有人对他下了药。
辛茸脸色倏然一白,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可四肢根本不听他的使唤,整个人摔落在地。
“嘶——”
重重摔在地上,剧烈的痛感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咔哒——
就在这时,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缓慢而沉重。
“醒了?”
这个声音——
辛茸缓缓仰起头。
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将来人的身形拉长,逆光中,那张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脸逐渐浮现。
奚桥站在门口,神色平静。
“牛角包烤好了。”
他低头看向跌坐在地的辛茸,声音温柔得几乎诡异,却叫人寒毛直竖。
“要现在吃吗?”
第68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26)
辛茸从未想过,这种事会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
绑匪破门而入,房门反锁,高大的身影被窗外光线切割得明暗交错,缓步朝他逼近……一切都荒诞得像是050曾在看守所里给他播放的某部劣质悬疑片。
而现在,这位绑匪正站在他面前,温声询问他要不要吃牛角包。
辛茸垂眸扫过腕间冷硬的镣铐,随即下巴微扬,语气讥讽:“你把我绑成这样,我拿什么吃?”
奚桥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吃东西用的是嘴,不是手。”
辛茸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奚桥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出了房间。
门合上那一刻,辛茸强撑着神智清明,迅速打量四周。
这是他一直以来居住的卧室,是整套房里最舒适宽敞的主卧。他太熟悉这里,正因如此,变化之处一眼便知。
第一,原本半掩的窗户如今被紧紧关死,不仅如此,原本的纱窗被换成了金属栏杆,外侧还上了锁,显然是防他翻窗逃跑。
第二,床头柜上原本放着的老式座机电话消失无踪,闹钟也一并不见。目之所及,都没见着自己的手机。
刚才奚桥的语气稀松平常,和他昏睡前的对话恰好能无缝对接,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只不过是睡了个午觉醒来。
然而,从他绵软无力的身体状况中,辛茸能清楚感知,他绝不只是睡了一个下午,而是沉沉昏睡了整整几天。
意识逐渐回笼,等到辛茸终于重新找回对系统的控制权,得以给050开机,他迫不及待询问时间。
果然,距离他当初昏迷,已经过去了三天。
一般的迷药无法让人昏睡如此之久,更何况这期间还有人进出房间换窗装锁而不被惊动。因此辛茸合理怀疑,在他昏迷期间,奚桥不止一次给他继续上了药,确保他睡得昏天黑地。
一番盘点下来,他不得不接受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他是真切地,毫无疑问地,被绑架了。
而他的绑匪不是别人,正是这几个月以来,不管出于任务还是别的原因,他最亲近、最信任的那个人。
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求助的人。
这意味着,现在他在这个世界,是当真举目无亲了。
不过……
辛茸深吸一口气,努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不能慌。不管处境再糟,只要任务能顺利完成,一切就都有意义。甚至换个角度看,这种被软禁的状态,也未必对任务全然无益。毕竟,他本来就是来当炮灰的,不是吗?
就在这时,一个关键问题浮上心头。
在他昏迷之前,哦不,准确说是在他被带入警局之前,他正在完成一项任务。故意让主角设局坑了自己,接下涉嫌抄袭的原创品牌,为了确保剧情发展,他还瞒着奚桥,偷偷跟品牌方联系。
如今直播已经完成,如果一切顺利,任务就该进入下一阶段。
于是辛茸屏住呼吸,打开系统面板,查看任务进度。
结果,进度条依然卡在原地,毫无变化。
……完了。
合着之前都白忙活了?!
这下辛茸当真有些绝望了。
就在这时,门再度被打开。
伴随着一股浓郁的烤黄油香味,他的绑匪端着瓷盘翩然而至。
辛茸条件反射地往后缩,镣铐随之哗啦作响。他现在神经紧绷,整个人草木皆兵,根本无法预估,眼前这个走火入魔的疯子到底还能干出多么离谱的事。
他抬头看奚桥,眼珠一下一下滴溜乱转,因为被迫仰头的角度,原本圆润的眼睛睁得更大,平白多了一丝不设防的无辜。
奚桥径直蹲下来,与他视线齐平。这个本该减轻压迫感的姿势,却因为骤然缩短的距离反而更具侵略性,那只手一伸过来,辛茸整个人几乎原地弹起。
“你、你干嘛!”辛茸一边说着,一边浑身抖动,手脚的铐链发出急促的碰撞声,“我警告你,这是法治社会,你、你别乱来啊!”
“起来,”奚桥的手悬在半空,“地上脏。”
辛茸才意识到,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跌坐在地板上,这的确是个非常狼狈的姿势,但和他当下沦为阶下囚的处境相比,早就不值一提。
辛茸整个人都呈现防备状态,奚桥稍一靠近,他就疯狂挣扎,用手脚铐链激烈碰撞的声音来宣泄抗议。
奚桥静静看了他几眼,然后语气平淡地说:“那就坐在地上吃。”
他说完,拿起床头柜上的盘子,将那只热气腾腾的牛角包撕下一块,送到辛茸嘴边。浓烈的黄油香扑鼻而来,辛茸却咬紧牙关,脖颈绷得死紧,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要张嘴才能吃,”奚桥的拇指蹭过他紧绷的下巴,“还是说,需要我帮你?”
“你敢!”辛茸后槽牙都快磨碎了,冷笑着开口,“谁知道你有没有下药?”
听着这句咬牙切齿的控诉,奚桥仍然面不改色地回答:“高温会分解药物分子。”
“……”
辛茸没料到他会如此坦荡地承认自己下药的卑劣行迹,而且脸上看不出半点悔意,仿佛只是在科普一条显而易见的科学常识。
“万一你把药磨碎了,洒在面包上呢?”
“那样太麻烦了,”奚桥似乎笑了一下,俯身靠近,“用来对付你,没必要。”
“……”
辛茸后背倏地一僵,寒意从脊椎一路窜到后颈。
眼前这个人和他曾经认识的那个安静的小助理,实在是差别太大了,不由得叫人心头一阵发慌。
他本来还在想着,会不会这就是奚桥的下一步任务,他在这个世界作为炮灰的结局,就是沦为奚桥折辱的对象,被他玩弄致死。
可眼下这局面,怎么看都不像剧情的一环,奚桥毕竟是主角,怎么可以干出这种违法乱纪的事呢?这不合理吧。
“你到底想要什么?”万念俱灰之下,辛茸说话时都用上了求饶的口气,“要绑架我,敲诈我家里的人,那你就直说好了,没必要把我绑起来吧,我又不是不配合你。你能不能……先把我解开?”
“……”
奚桥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太过安静,反而让人发毛。
辛茸被他看得心底发虚,硬着头皮继续劝说:“你仔细想想,我都被宋家赶出家门了,你绑我又能换来什么?难不成他们还会关心我的死活?你好不容易从看守所里出来,是还要再进去一次吗?你——”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步逼近的奚桥低声开口,打断了他:“没人关心你的死活。”
辛茸眨了眨眼:“……”
奚桥继续:“包括你自己,是吗?”
“……”
“因为你巴不得和你那个……老公,”说到这里,奚桥稍微顿了顿,神情短暂地闪过一丝别扭,“——一起去死,所以才总是喜欢让自己受伤,所以明知道品牌有问题还要接。”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些过载,辛茸脑海里充满了问号,简直一团乱麻。但他知道轻重缓急,迅速抓住最关键的一点。
“你……知道品牌的事了?”
奚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最初从宋鑫那里接到有关这个品牌的指示时,他自己也一头雾水,不明白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直到他趁着辛茸昏睡,翻看他的手机,发现那一串国外潮牌官网的浏览记录。
他并不确定辛茸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摆在眼前的事实无比清晰:辛茸明知品牌有问题,却依然接受合作,甚至亲自要求直播。
很多事在这一刻连成了线,他抛出了那个反复推敲过的问题:“你早就知道,我和宋鑫在害你。”
问出口的时候,其实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当他看到辛茸的眼神在那一刻闪烁,他就知道,推测是对的。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当初辛茸在酒吧被人设计、监控被篡改时,明知道真相却依然愿意背锅,被赶出家门。
为什么对自己的未来毫无希望,故意搞砸一切。
为什么在债主上门时不但不躲,反而认下自己就是奚桥,故意自投罗网。
“你早就想死。”奚桥弯了弯嘴角。
“……”
辛茸一时无言以对。
“但我告诉你,没门。”
奚桥不知道辛茸和他那个老公到底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又怎样刻骨铭心的感情,才能让他在失去之后甘愿毁掉自己,完全失去活下去的欲望。
他只知道,自己曾经在梦里看到过辛茸的下场,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辛茸声音发哑,眼底染上深深的疲惫。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主角根本不走任务线了,公司如何,主线如何了,他已经全然不知。唯一能确认的,是他的意图已被主角识破,而剧情的走向也彻底脱离掌控。
之后的几天,除了吃饭的时候,辛茸手腕脚踝上的镣铐始终没解,而奚桥也整日陪在房里,寸步不离。
每天,他都会端着各种饭菜和营养补剂走进来,监督辛茸吃掉。
他制定了计划,要求辛茸每天完成三千卡的进食,直到他的体重比现在增长十公斤。
每天早上,他都定时带着辛茸去上称,记录他的体重变化。
奚桥跟了他不过半年,就眼睁睁看着他从一开始的偏瘦,变成现在已经到了危险临界线的地步。
辛茸大多数时候都在吃各种零食,很少正经吃饭。哪怕是在上个世界,他在饮食上也一直随心所欲,只求满足口腹之欲,从来不管健康。
而现在奚桥不仅要他增重,还要他健康,每天只给他送来朴实无华、几乎没有加工的食物。要靠这些东西吃到三千卡,可以想象是怎样的份量。
辛茸无比抵触,觉得自己连吃的自由都被剥夺,连嘴巴和胃也不再受自己支配,屈辱至极。
一开始还会给他做牛角包的奚桥打的都是先礼后兵的主意,如今那台烤箱形同虚设,再也没有用武之地。
辛茸吃的每顿饭都味同嚼蜡,堪比受刑,被奚桥用筷子一口口逼着往嘴里送。
“张嘴。”奚桥夹了一块水煮豆腐,送到辛茸嘴边。
辛茸紧抿着唇,死不开口。
奚桥眸色沉了沉,没再说什么,直接上手掰开了他的嘴。把豆腐塞进去。
“嚼。”
辛茸僵着不动。
奚桥仍然用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语气说:“是要我嚼碎了喂你?”
辛茸脸色煞白,可能是怕他真这么做,最终屈辱地动了动下巴,缓慢地咀嚼起来。
好不容易咽下去一块豆腐,奚桥又端来小米粥,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小米粥寡淡无味,不是辛茸喜欢的味道。他一口一口被逼着喝,灌得难受。
奚桥目光盯着他喉结的起伏,忽然一凛,抬手扣住下巴:“不准吐。”
辛茸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扣得更恶心,眼泪都涌了出来。
“你如果敢吐,”奚桥的声音低低的,却像刀尖割在耳边,“我会一勺勺把你吐出来的喂回去。”
辛茸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哭了出来。
他哭得毫无形象,眼泪糊满了脸,忍无可忍地把面前的桌子吐得一塌糊涂,嘴里不停呜咽着重复:“我恨你,我恨你……”
奚桥低头看了看那摊狼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起身清理。也许是辛茸哭得太惨,他那原本强硬得近乎变态的控制欲,总算缓了一些,也没有真的把那些呕吐物一勺勺给他喂回去。
甚至短暂地放了他一马,转身进了厨房,重新下厨。
这一次做的是糖醋茄子。
酸酸甜甜,是辛茸爱吃的味道。
和前几天的小米粥、清水煮菜相比,简直是天堂的恩赐。
辛茸吃得狼吞虎咽,全然忘了几天前自己还拼死抵抗任何家常菜,现在有了小米粥这种参照物,甚至觉得能吃糖醋茄子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饭后,奚桥细致地帮他擦了嘴,离开片刻。
辛茸听到外面传来洗碗声,不一会儿,奚桥回来了。
辛茸看见他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眼神一动。
难道奚桥终于善心大发,决定让他回归现代人的生活?
美好的幻想刚刚燃起,就被现实无情击碎。
只见奚桥将平板架在书桌上,把他按在椅子里坐好。
下一秒,屏幕亮起。
一个戴着眼镜、神情呆滞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画面中,背景是一块绿底的黑板。
屏幕底部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A大名师网课第五讲:公司法与企业法》。
第69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27)
辛茸整个人都懵了。
眼睁睁看着奚桥将纸笔和一本厚厚的教材推到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用眼神示意他记笔记。
屏幕上的课件一页页翻动,板书密密麻麻堆满整块屏幕,讲课老师的声音从喇叭里流出来,平平淡淡,听得人昏昏欲睡。
辛茸盯着屏幕,半晌才接受一个诡异至极的事实。
他居然被绑匪按头……上网课?!
迷迷糊糊间,他捕捉到老师的话,更觉得哪儿不对。
“这是……大一的课程。”
奚桥挑了下眉。
辛茸脱口而出:“我下学期不是都大四了吗?”
奚桥静静看着他,让他不禁心里一虚,压低声音,犹疑着补了一句:“是……是大四吧?”
印象中应该是的,他记得上学期雇奚桥帮他写作业时,课程表上明明白白写着大三。可他已经好久没认真看过剧本了,被奚桥这么一盯,记忆也开始摇摆不定。
正打算在脑子里调出剧本确认,奚桥却冷声开口:“你现在的水平,还不足以听大四的课。”
说完,他将笔记本翻开,俯身解开辛茸右手的手铐,将圆珠笔硬塞进他手心。
“自己记笔记,有不懂的或者要暂停就说。”
辛茸这才注意到,奚桥面前也放着一本笔记本。
“我和你一起记。你写完给我,我会标出重点。跟不上就慢慢来,不急。”
辛茸盯着桌上的笔记本,又抬头看他。视频继续播放,他却没看一眼,只一眨不眨盯着奚桥的脸,眼神越来越深。
奚桥察觉出他的异常,按下暂停键,目光沉着、不带催促,仿佛在等他爆发。
辛茸低头扫了一眼笔记本,忽然站起身,啪地一声把笔摔在地上。
奚桥不动声色地弯腰捡起,放回桌上。
辛茸火气更旺,干脆把笔记本也掀下去。
奚桥依旧不恼,慢条斯理地一件件拾起,语气平静:“太难了?””
辛茸看着他这副好脾气的样子,只觉得讽刺透顶。
说实话,这些内容对他根本不算难。奚桥把他当成一个头脑空空的的学龄前儿童,但他不知道,辛茸不仅能学,曾经还是个实打实的学霸。
哪怕这个世界和上一个设定不同,比起他曾钻研过的尖端药理学,这点死记硬背的内容根本不值一提。
更别说,他曾创下三个月速通帝国第一军校的纪录。
真要认真学,他怎么可能学不下来?
硬要说的话,比起被软禁、被喂饭、被夺走自由,上网课已经是目前为止所有惩罚中最轻、也最容易应对的一种。
可偏偏他在这一刻,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抗拒。
奚桥继续心平气和地说:“哪里听不懂?”
“……”
“如果接受不了这个讲师的风格,也可以我来讲,”他翻开教材,“让你学这些,是为以后管理公司做准备。”
辛茸冷笑,打断他:“你?”
奚桥抬眼看他:“怎么?”
辛茸一字一顿:“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教我。”
奚桥不置可否,像是根本没听见。
辛茸脸色沉了下来,干脆转头不再理他,用两只手堵住耳朵,虽然这样做可以说是无济于事,枯燥得如同催眠曲的讲课声还是飘进耳中,但他还是固执地要摆出姿态。
奚桥也不再多说,只是把笔重新放到他面前,见他不动,就自己先低头开始记笔记。
僵局持续了许久,久到辛茸已经开始走神放空,这才听见奚桥毫无征兆地打破寂静。
“可他已经不会再教你,不是吗?”
辛茸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奚桥目光仍然落在屏幕上,手中圆珠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平静得让人不禁怀疑,刚才那句话只是幻觉。
可下一句,又清晰地落入辛茸耳中。
“因为他死了,”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死人是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给你讲课的,对吧?”
轰的一声,辛茸只觉后脑被重锤砸中,暴怒的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乌黑的眼睛里蔓延开去,将他的眼眶染得猩红。
一时间,他根本顾不得脚上仍戴着的镣铐,只想立刻扑过去奚桥撕成碎片。
虽然他这段时间被强行喂食,身体状态是好了一些,可在绝对力量上也远远不是奚桥的对手,没挣扎几下,手腕就被对方死死扣住,纹丝不动。
“怎么,”奚桥声音低冷,面色如常,“我说得不对?”
辛茸抬起头,迎上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也是在这一刻,他才发现,奚桥的唇角正在微微颤动,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硬,反而像是隐忍着某种极端隐忍的激烈情绪。
奚桥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松手起身,转身离开。没过多久,他抱回一个花盆。
辛茸的树。
“既然你不想听课,就换个方式。”
辛茸心头猛地一紧,警觉骤起:“你要干什么?”
奚桥没回答,只是拎起那棵树的根,轻轻一提。
“你要是不听,我就拔掉它的根。”
辛茸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总是平静得近乎麻木的人身上,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纯粹而锋利的意志。
奚桥恨他。辛茸一直知道这一点,毕竟剧本里也设定得明明白白。上一世,是他亲手把奚桥推入深渊,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那样的恨再正常不过。
可此时此刻,他才忽然觉得,奚桥仿佛挣脱了剧本,脱离了任务,整个人真正活了过来。那份恨跨越了系统设定的羁绊,跨越了剧本赋予的恩怨,而是从奚桥心底生出来的,独独针对他本人的恨。
就在这时,奚桥抓着那棵树的力道骤然一紧,根系眼看着就要彻底脱离泥土。
“我数到三,把笔拿起来,开始记笔记。”
“你以为你是谁?!”辛茸声嘶力竭地吼着,双眼通红,“你不过是个懦夫,只敢对我横,有本事你去找奚永年算账!”
“一。”
“你只会凶我、绑我,你还能干什么?你以为这样就很厉害?你就是个窝囊废!”
“二。”
“你凭什么说他?!就算我再也见不到他,他也永远是我心里最好的人!不像你,没有人会爱你,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爱你!”
“一。”
奚桥低头,面无表情地将那棵树拔起,扬手扔到一旁。
树根被连根拔起,泥土四溅,枝叶落地。
“我恨你!!我恨你!!!”辛茸嘶声吼叫,泪水疯狂决堤。
他当真哭了,哭得整个人抽噎抖动,眼泪鼻涕一把糊,比前几天被迫喝下小米粥还要惨烈。
他扑过去想把那棵树捧回来,重新栽进盆里,可脚链骤然一拽,他狠狠摔倒,肩膀撞上桌角。“砰”一声,平板掉在地上碎裂,尖锐的玻璃扎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辛茸又哭又叫,双手在手铐中死命摩擦,手腕一圈圈被磨破,眼泪、鼻涕、血混成一团。
漫无边际的囚禁、无边无际的黑暗,本就让他的精神濒临溃堤,他被逼到绝望崩溃,直到被奚桥猛地箍住,四肢被牢牢禁锢,才没让他再做出更多自毁的举动。
辛茸哭哑了嗓子,却仍在喊:“我希望你去死,你该去死。”
耳边传来奚桥的低声回应:“我不会去死。”
“那你让我去死吧,”辛茸的声音近乎央求,“你杀了我吧,我不想继续了,我真的不想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个的世界待多久,不知道还要再待几个世界。
他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能一直强迫自己去相信,这个世界是假的。因为只有这样,上个世界才是唯一真实的。
可是就在刚才,眼看着奚桥将他的树连根拔起,辛茸这才感觉那层一直将他和这个世界隔开的雾,突然烟消云散。
他再也无法假装一切是虚假的,因为眼前发生的所有事都真实得刺骨。愤怒是真实的,疼痛也是真实的。
所有的防线和伪装轰然崩塌,自进入这个世界以来被钝化、被封死的感官,全都尖叫着复苏,让他赤裸裸、毫无逃路地承受着这份由真实带来的痛苦。
“你也不能死。”
奚桥抱着怀里颤抖的人,伏在他的耳边:“活着就是这么痛苦,但还是要活下去。”
他死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彻底的死。所以他更清楚,还是活着更好。活着再苦,也比死好。
“你不仅要活,还要好好活,”奚桥收紧怀抱,几乎要把辛茸揉进身体里,低声呢喃,“要健康,要去上课,要毕业,要靠自己赚钱,被人敬重、被人喜欢。”
“为什么?”辛茸喃喃,“我活不活,活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奚桥没有回答。
他呆呆望着空气,机械地一下一下拍着他颤抖的背,感受到那血水、泪水、汗水混成一片,浸透了他整件衣服,感受自己怀里抱着的是这样一条鲜活而又脆弱的生命。
奚桥曾经无数次质问过自己,他到底想从辛茸身上得到什么?
曾经的他以为自己想要复仇,想让这个曾经将他踩进泥里的仇人,也尝尝万劫不复的滋味。
所以他答应宋鑫,与他联手将辛茸拉下深渊。
可这一切并没有让他如愿获得快意,换来的只是一个又一个噩梦,噩梦里全是那个人凄惨的下场,让他夜不能寐。每次从梦魇中惊醒,他都冷汗淋漓,心脏像被硬生生撕开。
这样翻来覆去重复无数次后,他终于能直视内心最深层的恐惧。
他害怕。
害怕一旦辛茸行差踏错,再一次走上那条肮脏的老路,变成他记忆里那个满身污泥、令人作呕的模样。
后来他才终于明白,拯救自己,和拯救辛茸,其实没有区别,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他们的命运早已紧紧缠绕,谁都无法甩开谁——
辛茸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记得这段时间里和奚桥说了些什么。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偶尔清醒一会儿,就会被奚桥强行喂食。他也不再挣扎,只是机械地张嘴、咽下,一口接一口。
他做了很多梦,大多数时候,梦里的人都是景樾。
他梦到自己完成了所有任务,实现了复仇。他不确定是怎么做到的,因为梦境破碎模糊,但他记得,他手上握着一把刀,刀锋上还带着未干的血。
他想,那大概就是扶桑的血。
050为他庆功,说他自由了,一切都结束了。
于是他回到首都星,怀着雀跃的心情,第一时间冲向景樾,一把将他抱住,声音颤抖着告诉他,他回来了,再也不会走了。
可就在拥抱的瞬间,他察觉到了异样。
景樾的嘴唇,是苍白的。
辛茸低头,这才看到,自己手上还握着那把刀。
那把还沾着血的刀,就这样在他喜极而泣的怀抱里,穿透了景樾的身体。
他从梦里惊醒,带着哭腔尖叫出声,浑身湿透,剧烈颤抖,有人抱住了他,在他背后轻轻拍着。
这样的梦,他做过无数次,乱七八糟,支离破碎,直到某一天,终于一夜无梦,他清醒地睁开了眼。
模糊的视线里,奚桥坐在床边,神情疲惫,脸上布满细碎的抓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挠过。
地上还有不少泥土残渣,让辛茸想起不久前那场不可开交的争执。
就在这时,他的的目光扫向花盆。
那棵树,又重新栽回了土里。
辛茸蹒跚着走上前去,伸手碰了碰枝叶。
小樾还活着,生命力依旧旺盛。他松了口气。
这时他才察觉到一件事。他手腕上的链子不见了,脚踝也自由了。
他怔了怔,下一秒又望向房门。
门是开着的。外头安安静静,没有阻碍。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可就在自由近在咫尺的时候,他却忽然迷惘起来。
真的逃了,又能去哪儿?
他总归还得回来完成任务,不是吗?
桌上放着那块破碎的平板,屏幕碎成蛛网状。
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是奚桥的。辛茸默默地将它拉过来,翻开第一页。
清清楚楚的手写笔迹映入眼帘,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教材,重新坐回桌前。
他确实对这个世界的法律一窍不通,与军校时接触的系统完全不同。
但也并非难以理解。
辛茸翻开书本,一页页看下去。直到把一章看完。
这时,一声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他怔了怔,点开任务面板。
紧接着,瞳孔一缩。
剧情进度条,不知何时,已经过半了。
第70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28)
就这样,在反复从梦魇中醒来又睡去的这段日子里,辛茸莫名其妙触发了剧情的“自由模式”。
对于一贯不学无术、好吃懒做的纨绔少爷来说,被迫上学、被强制管教、被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助理指挥得团团转,无论身心都是一场酷刑。
剧情就这么峰回路转地,以一种荒诞又合理的方式推进。当初拼了命也没能解锁的“自由模式”,就这样无心插柳柳成荫地被开启。
只要乖乖学习,配合奚桥的安排,进度条就会缓慢地向前爬。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辛茸不再反抗,把过往落下的课程一门门补了回来。
暑假过去,大四转眼而至,辛茸终于获得了自由。
虽然这样的自由极其有限。
奚桥允许他出门,却全程监督,他每天被送到教室门口,下课就被接回去。为了跟上现代学习的节奏,他也重新获得了接触互联网的权利。
趁着奚桥不注意,他趁机偷偷刷起近期新闻,想看看这两个月与世隔绝的日子里,自己那家M公司究竟如何了。
这一看却让他大跌眼镜。
公司非但没有垮,反而蒸蒸日上。除了乐甜之外,又新签了好几位主播,涵盖多个领域,排面越做越大,营收也一片红火。
那个困扰他多时的问题又浮上心头:明明他当初已经完成了直播,为什么任务仍然没有成功?
他点进乐甜的账号主页,试图寻找蛛丝马迹,翻了没多久,一封长文声明映入眼帘。
信里写着,公司在接到直播邀约时并不知品牌涉嫌抄袭,第一时间展开核实,随即承诺全额退款并向用户致歉。再往下是转发的品牌方发布的道歉信,不仅认了抄袭,还主动与辛茸的公司撇清关系。
行动之快,抢在宋鑫发难前就斩断祸根,如今两个月过去,这场风波早已沉寂无声,没人再提。
辛茸盯着屏幕,一时沉默。
不过现在再计较这些已无意义。剧情既然已经进入了自由模式,他也算是歪打正着,闯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破局之路。
自由模式的进展诡谲难料,就像蒙着眼在钢丝上行走。辛茸试过总结规律,却发现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顺着自己的本心走。
他得留在奚桥身边,却不能太过于乖顺。要挣扎,要抗拒,要在不情不愿中被逼着妥协,进度条才会向前挪动。
比如他不想上课时,就大吼大叫,极力挣扎,然后被奚桥毫不费力地摁在椅子上,乖乖坐回去听讲。
这种表演,对辛茸而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与其说是演纨绔,不如说是本色出演。
大四课程本就不多,大多数学生不是在闭关冲刺考研,就是在外找实习攒履历,只有他因为前几年翘课太多,选修学分欠了一大截,只能老老实实往返学校补课。
渐渐地,奚桥开始让他参与到公司管理里来,每周雷打不动地向他汇报运营情况。
辛茸对此毫无兴趣,每次听汇报都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或者干脆捂着耳朵装聋作哑。奚桥却向来不以为意,只淡淡看着他,好像再胡闹的孩子也在预料之中。
有时候辛茸实在搞不懂奚桥,一个人怎么能一点情绪都没有呢?
还不如像最开始那样,会爆发,会失控。哪像现在,辛茸觉得自己所有的抗争都像在唱独角戏,一拳砸进棉花里,听不到半点回响。
大四下学期,辛茸终于修完了所有课程,只剩毕业设计。
商科讲究实践,导师要求他们结合真实案例展开分析。
此时剧情进度条已经推到了80%,胜利近在咫尺。辛茸心里暗暗猜测,如果一切顺利,或许只要咬牙坚持完成论文,就能真正脱离这个世界。
于是他收起浮躁,将奚桥平日里在他耳边反复唠叨的那些公司架构、经营瓶颈与解决方案等等内容,一条条写进了论文里。
奚桥看完开题报告后沉默了许久,仿佛是没想到,那个每次听汇报都翻白眼堵耳朵的辛茸,竟然真把他说的话记在了心里。
毕业设计完成得出乎意料地好。即便辛茸再不情愿参与公司事务,但在奚桥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下,他的论文仍展现出远超普通应届生的成熟见解。
初稿提交时,导师甚至怀疑他找人代笔,直到答辩当天,他对答如流的表现才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就这样,一个曾几度濒临退学的纨绔少爷,竟然拿着优秀论文顺利毕业。
毕业后没多久,辛茸接到消息,父亲病重,时日无多。
他去了医院,看见宋家众人围在病床前,神情哀戚。
辛茸也配合地演了这场诀别,即便他们之间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但那毕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父亲。如果他表现得不够哀恸,少不得要招来宋家人群起而攻之。
只是这一次,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从踏进医院那一刻起,周围人的态度便微妙得不对劲。
没有冷嘲热讽,没有指手画脚,反倒下意识给他腾出最显眼的位置。
往日动辄当众训斥他的宋明泰,这次竟完全没来找茬。而那个总是装得跟他兄友弟恭、实则处处算计的宋鑫,更是连正眼都不敢看他一眼。
半个月后,父亲葬礼结束,遗产分割正式开始。
辛茸并没有想到这事情会和自己有关,按照原本的剧情走向,他理应早就被逐出宋家,遗产分割压根轮不到他来参与。
可当他们回到宋宅,一份份文件递上来,他终于明白了那些人眼中异样又惶恐的眼神从何而来。
出于某些难以言说的原因,在众人眼里,辛茸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私生子,而成了深藏不露、蛰伏多年的宋家大少。
谈判桌上,辛茸偏头看了奚桥一眼。
奚桥正慢条斯理地喝茶,低眉顺眼,神色平静。
辛茸心里蓦地一沉,瞬间懂了。
原来在他被软禁的这段日子里,奚桥早已以他的名义替他铺好了局,让所有人都对他心生忌惮,误以为他才是那个藏得最深、掌控局势的人。
最终,辛茸顺利分得整套宋氏老宅的继承权。
甚至连家族企业那边,都有董事看中他在M公司展现出的嗅觉和手腕,提议他回去接班。
只是这个提议,被奚桥一口回绝。
这些年宋明泰做事极不干净,集团内部账目混乱、灰色操作频出,此时接手无异于替人背锅。
与其收拾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不如从零开始,打磨好自己亲手创立的公司。
如今辛茸顺利毕业,重新住进宋宅,奚桥对他的看管也松了不少,起码不再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可若想真正避开噩梦中注定的命运,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奚桥始终希望辛茸能找到一件真正热爱的事。如果他愿意接手公司独当一面,自然再好不过;但如果另有所爱,他也愿意支持。
只是他根本看不出,辛茸究竟喜欢什么,更不敢主动开口问。
现在的辛茸,对他的厌恶几乎刻进骨子里,无论他说什么,辛茸都只想跟他对着干。所以他不想把辛茸逼得太紧,害怕他为了故意和自己作对,赌气做出自毁前程的事。
两人的关系早已僵到极点,所以除了每天到点监督他吃饭,其他时候奚桥都会刻意避免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当奚桥破天荒带他出门吃晚饭时,辛茸看他的眼神活像见了鬼。
这次要见的是一家潜在的投资方。奚桥已经和对方谈判了好几个月,可对方始终咬死一个条件。他们之所以愿意投资,看上的还是辛茸本人的商业价值,所以希望他能出镜直播。
奚桥当然知道辛茸对直播有多排斥,一直拖着没答应。可拖得太久,对方终于没了耐心,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辛茸亲自露个面。
前往餐厅的路上,奚桥递给他一份资料,左一句“这个不用管”,右一句“我来处理”,听得辛茸莫名火大,忍无可忍扔出一句:“那你到底带我去干嘛?”
奚桥沉吟片刻,答得一本正经:“他们家的蓝莓山药还不错,您可以尝尝。”
辛茸:“……”
“啪”地一声,资料被他重重甩回座椅,故意弄出不小的动静,然后一言不发地把头扭到一边。
到了餐厅,刚落座没多久,奚桥就自然地夹了块炒蟹放进他碗里。
辛茸立刻抬眼,咬着筷子冷冷盯他,那眼神明摆着说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奚桥只淡淡地道了一句:“这个好吃。”
辛茸:“……”
什么意思?把他当三岁小孩哄呢?
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对这种场合确实有点无所适从。
来的三位所谓的投资方,一个个油腔滑调,满嘴虚与委蛇,说话绕来绕去,说了半天也听不出个重点。简单来讲,辛茸感觉自己被拉来和三个宋明泰吃饭。
虽然他能独立写完一篇还不错的毕业论文,可商场这一套东西,他是真提不起半点兴趣。
更别说他们嘴里全是些虚头巴脑的废话,吹捧、套话、空话连篇。
辛茸烦得要命,干脆放弃挣扎,低头认真吃起奚桥给他夹的菜。
吃着吃着,他渐渐发现一件事。
奚桥竟然应付得游刃有余。
陪笑、敬酒、接话,一点都不拘谨,甚至比起某些老狐狸还要更得体。
明明过去跟自己那群狐朋狗友聚餐时,都能局促得手足无措,如今竟然能在酒桌上从容周旋,说得人模人样……
不多时,对方再次重申合作前提,要求辛总亲自出镜直播,哪怕一个月一次也行。
辛茸还没来得及开口,奚桥已经先一步截了话头:“张董,您也知道,辛总并不喜欢抛头露面。咱们后续合作方向,还是希望能往更稳健的方向推进。”
张董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悦,奚桥见状,率先举起杯子:“今天大家都尽兴,我先自罚一杯。”
话音落下,他抬手仰头,一饮而尽。
中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酒喝得痛快,就是兄弟。
可惜兄弟归兄弟,生意还是没谈下来。
回去的路上,奚桥醉得厉害,整个人窝在副驾,背微微佝偻。
辛茸坐在后排,看着他略显萧瑟的背影,一时不知道他是因为生意没谈拢而沮丧,还是单纯是喝多了。
车行至半路,奚桥突然喊停,跌跌撞撞冲进旁边的商场。
辛茸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终究坐不住,也跟着进了商场。刚走到洗手间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隔间门大敞着,奚桥瘫坐在马桶边,领带扯得松松垮垮,满脸涨红,汗水濡湿了鬓角。
辛茸气得太阳穴直跳,这人根本不能喝酒,居然还敢这么往死里灌,他冲上去拍他背,半拖半抱把人弄回车里,费力扛回宋宅。
把人安置到床上后,辛茸终于忍无可忍:“喝那么多干嘛?自己什么酒量心里没数?”
奚桥的声音哑哑的:“谈生意,哪有不喝的。”
辛茸嘴一撇,毫不留情:“……那也没见你谈下来。”
“是,”奚桥低笑了下,带着一点自嘲,“没谈下来。”
辛茸:“……”
他这话原本是想气气奚桥,结果这人不但不还嘴,倒还认真反省起来,反而让辛茸觉得欺负了老实人。
越想越气,语气不善地怼回一句:“不就是一笔投资吗?至于这么拼命?”
奚桥靠着床板,胸膛起伏,缓了口气才开口:“我们现在资金链很紧,很多资方因为宋氏娱乐,不敢投您的公司。”
“如果这次能开个口子,就会顺利很多,”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辛茸的眼睛,“这样,您以后的路才更好走。”
辛茸心口微微一震,涌起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呢?”他板着脸,“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你不过是个领工资的,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奚桥靠在枕头上,唇角弯了下,笑意很浅:“是没关系。”
辛茸怔了怔,下意识觉得他还有下文。
总该有个“但是”吧?
可奚桥什么都没说。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辛茸坐在床边,目光停在那张因酒意染红的脸上,胸口闷得慌,像被乱麻生生塞住。
良久,他掏出今天在饭局上拿到的名片,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
【张董您好,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否单独见一面?您今天提到的直播合作,我也有些想法,或许我们可以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