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29)
辛茸近来表现还算乖巧,奚桥对他的管束便松了不少,因此想绕过他去见张董,倒也不是难事。
张董要他直播,无非是想蹭他星二代的热度。资本投了资,自然要榨干每一分价值,这是商场常态,无可厚非。
只是这一次,辛茸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要是每次出镜都打着辛念巧儿子的名号,短期内观众或许愿意买账,可久而久之,便会引来逆反心理,甚至指责他消费国民女神的情怀。
热度是把双刃剑,靠它赚快钱容易,想真正站稳脚跟,还是得靠实打实的内容。
回到家,他也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奚桥。
得知他私下联络张董,奚桥脸色当场沉了几分,几乎要发作。但听完整段条理清晰的分析后,只淡淡地吐出一句:“可以试试。”
辛茸选择了“旅游+极限运动”作为直播方向。
第一次尝试跳伞时,眼见着辛茸险些偏离降落点,奚桥几乎要当场把计划叫停。可等到剪辑素材时,耳机里传来辛茸在高空中的笑声。
明媚,肆意,张扬,是奚桥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鲜活。
他久久无言,最后问:“您真的喜欢这个?”
“当然了!”辛茸眼睛亮得惊人,“你是不知道,在空中飞的感觉有多好玩!”
他说得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语速都快了几分,那份发自内心的快乐,赤裸裸地写在脸上。
奚桥终究没再反对。
很快,辛茸的账号逐渐成型,公司借此强力注资后也蒸蒸日上,一切步入正轨。
半年后再见张董,辛茸早已不是那个酒桌边唯唯诺诺的新人,举止落落大方,谈吐得体,已经能在会议上独当一面。
张董的公司是老牌娱乐资本,和辛茸的M公司合作,也是为了打破壁垒,试水新的商业模式,解决现在老牌公司在新互联网时代的发展困境。
他对这半年的合作成果颇为满意,提到下一步将退出新人扶持计划,从直播平台挖掘潜力股,结合双方的优势。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向奚桥,问他的意见。
“我没意见。”奚桥语气平静,“一切以辛少为准。”
他始终清楚自己的位置,尤其在辛茸事业渐稳的当下,更不能让合作方生出架空辛茸的念头。他话里那点刻意的生硬,是在给张董提醒。
张董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转头看向辛茸,笑得意味深长:“辛少,看来您的助理,对您真是忠心可鉴啊。”
说完又转头看向奚桥,笑眯眯道:“别误会,其实我和辛少早就沟通过思路,问你也就是集思广益罢了。放心,没有辛少拍板,我们不会贸然推进。”
奚桥面色如常,眼底却多了几分审慎。他低声开口:“直播与传统娱乐之间仍有壁垒,平台爆红的素人,真进了圈子,往往缺乏竞争力。在这方面前车之鉴太多。可以培养,但要选对人,不能急功近利。”
张董轻笑:“第一批人选已经定下来了,还是辛少亲自推荐的。说起来,他当初肯接直播,就是要帮那人出道。辛少对他,可是青睐有加啊。”
听到这里,奚桥怔住了。
他喉结微动,目光沉沉落在辛茸侧脸。
他竟然有……这么喜欢的主播吗?
喜欢到不惜铤而走险,为那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一时间,奚桥有些不敢相信,或者说是不愿相信。可辛茸的神情坦然,连半分否认的意思都没有,明晃晃坐实了张董的话。
胸腔里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酸涩发苦,但还是强迫自己不露声色,询问账号信息。
听见张董念出了那个熟悉的ID,奚桥整个人僵在座椅上。
就在他怔神的空隙里,辛茸已自然接过话头,继续与张董洽谈合作细节,提出明确要求,必须给推荐的那位新人配备最顶级的资源。甚至还补上了一句:如果过程中有任何风险,他愿意亲自兜底。
回程的路上,奚桥一言不发,像被棉絮塞住了脑子,陷在沉默里。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直到轿车即将抵达宋宅,辛茸终于按捺不住。
“我说,你倒是表个态啊,”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这样一句话不说,别人还以为你根本不想出道,全是我一个人在那儿自说自话。”
“不是。”奚桥立刻否认。
他本就不擅长表达,这一年多来,也不过是为了应付生意场上的社交,才勉强逼着自己伪造出一个能说会道的假面。
可是辛茸刚才轻飘飘的几句话,却一下子把他拽回了原点,变回那个面对人就紧张得结巴的愣头青。
半晌,他才哑声问出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辛茸看皱眉,“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帮你。还是说你不愿意?”
奚桥抬眸望着他,胸腔起伏了一阵,转过头看着他:“辛少,我……”
“哎呀,算了算了,”刚刚和他目光对上的那一刻,辛茸心里稍微动了一下,立刻别过脸,像是害怕肉麻似的避开他的目光,“你……别让我失望就好了。”
其实也不只是因为肉麻,还有些……心虚。
奚桥一定以为,他为了帮他冒了很大的风险,一定觉得这是一份难能可贵的、掏心掏肺的信任,却不知道辛茸早已看过剧本,自然知道奚桥注定会一飞冲天。
就像一个知道彩票号码的人下注,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任务进度条已逼近尾声,但半年过去,他依旧没有收到脱离世界的信号,辛茸也能猜出其中缘由。虽然他已经配合奚桥完成了复仇,可奚桥本人的事业尚未腾飞。
显然,奚桥的出道,是必须触发的剧情点。
果不其然,奚桥一出道便惊艳四座。
在S级资源的加持下,加上他本就过人的才华,很快脱颖而出。
比起流行音乐,奚桥更钟情于纯演奏,按理说这条路并不好走,但他偏偏技艺出众,风格独特,很快便有了开线下音乐会的机会。
一场接一场,舞台越来越大,人气节节攀升。甚至有国际一线电影团队亲自上门,邀请他担任配乐制作人,他的名字也随之登上更高的台阶。
与此同时,他也成了各大顶流歌手争抢的金牌制作人。虽然始终低调,可那张过于出挑的脸,加上耀眼到无法遮掩的才华,还是收获了一大批死忠粉。
音乐会规模不断升级,从小剧场到千人剧院。
当奚桥终于迎来首场全球巡演时,辛茸的任务进度条也终于拉满。
首演当晚,辛茸也去了现场。
他坐在人海之中,看着聚光灯下的奚桥,身穿黑白燕尾服,身影修长挺拔,自信从容地走向中央那架三角钢琴。
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面,彼时的奚桥穿着一身廉价西装,拘谨局促地走进他的房间,面试他的助理。如今,已经脱胎换骨。
奚桥的音乐一如既往地克制,哀而不伤,和他本人内敛的性子一脉相承。半露天的场馆里夜风微凉,可观众的热情却炽烈依旧。
演出完美落幕,毫无疑问为巡演打响了头炮。
散场后,辛茸迫不及待赶往后台。
走进休息室时,奚桥正站在角落卸妆,余光一瞥,意外瞧见他在四下张望,愣了一秒,随即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他身边。
“您怎么来了?”奚桥很惊讶。
“我怎么不能来?”辛茸扬起笑,语调轻快,“我的助理现在是大明星了,我当然要来捧场啦。”
奚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忽然皱起:“怎么穿得这么少?”
话还没说完,便顺手脱下外套披到他肩上,紧接着握起他的手,眉头皱得更深:“手也这么凉。”
“……”
他下意识把那只手捧在掌心,轻轻揉搓,又抬到嘴边,哈了口气。
辛茸手指动了动,想抽回来。
奚桥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动作一顿,连忙松开:“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两人陷入短暂的尴尬。
“您早说要来,”奚桥开口,试图缓解尴尬,“我就在贵宾厅给您留个位置,别让您吹风。”
辛茸没应声,只是定定看着他。
奚桥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抬手摸了摸:“怎么了?”
“没事,”辛茸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其实我来,就是想说……”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动了动。
其实辛茸刚来休息室时,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的。眼下任务完成,奚桥也终于得偿所愿,如果一切顺利,几天之内,他就能脱离这个世界。
可当他看着奚桥为他哈气、把他冰凉的手捂进掌心的时候,那份显而易见的喜悦,却突然变得模糊了。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也许,奚桥……并不希望他走。
或许是两年来相互折磨的日子,让奚桥习惯了他的存在,从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执念。又或者还有别的理由,他自己也无从探究。
可无论因为什么,辛茸都不愿再想下去。
因为他终究是要走的。
不论是他的心还是他的人,他的现在与以后,都不可能属于这个世界。
距离大学毕业已经过去了一年。辛茸的极限运动账号粉丝数破了几十万。该体验的项目几乎都体验了个遍。
在经营账号的同时,他也亲眼看着奚桥一步步站上更高的舞台。
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场戏,也到了该落幕的时候。
辛茸想,他得走得远一点,越远越好,远到即便他突然消失,奚桥也不会立刻察觉,只有这样,奚桥他才能过好属于自己的人生。
于是他告诉奚桥,他打算去极地。
在这个世界,没有星际跃迁的技术能送他去往别的星系,极地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
早前做项目时,他确实和电视台有过合作意向,关于一项极地长驻拍摄计划。他打算在那里常住拍摄,观察企鹅的迁徙和生态,如果一切顺利,他打算在那里待七年。
奚桥听完,先是肯定了这项拍摄计划的意义和价值,又主动提出帮他对接,办签证,联系住处,平静得让辛茸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或许奚桥巴不得早点送走他这尊瘟神。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张董的电话。
电话那头一上来就是咆哮,问他为什么让奚桥擅自停掉巡演。
辛茸一头雾水,费了好大劲才从他歇斯底里的质问中,一点点拼凑出一个事实。
他飞快跑去核实,终于确定,奚桥早就准备停掉全部巡演,签证办了两个人的,连机票也一并订好,准备和他一起去极地。
如果不是这通电话,恐怕直到登机那一刻,才会发现奚桥做了什么傻事。
辛茸气得肺都要炸了。
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这傻子竟然想抛下一切,陪他跑到地球另一端?
去极地干什么?
弹琴给企鹅听吗?
到底有没有脑子?!
辛茸决定,等下次奚桥回家,一定要把他好好收拾一顿。
虽然现在的奚桥已经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但只要没有工作,他还是会回到宋宅,继续履行他的助理职责。
为了不想影响他的巡演行程,辛茸一直憋着火,打算等他歇口气再清算这笔账。
一周后,终于等到奚桥回家。
自从上次被奚桥从花盆里强行拔出来后,小樾的状态就一直不太好,奚桥为此格外上心,每次回来都要专门抽时间察看。
辛茸挑在他给树剪枝的时候开了口,告诉他这次去极地,他是打算一个人去的。
奚桥没有应声,只是低头,把手里那根枝条剪断。
辛茸一直站在旁边等,等到树剪完了还没听见回应,语气不由自主带上点火气:“喂,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奚桥看了他一眼:“想吃什么?”
“张董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你要是敢取消巡演,他非削了我不可!”
奚桥走进厨房,辛茸像条小尾巴似的跟过去,嘴跟机关枪一样突突突:“你现在就去取消航班,听到没有?”
冰箱门被打开,里面的食材整整齐齐,日期全是最近的,显然是刚补过。
奚桥沉默一瞬,转身走进客厅,捻起果盘里的水果,打量一眼,也是新买的。
什么都没说,他朝阳台走去。
辛茸终于忍无可忍,一步跨过去拦在他面前:“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奚桥站定,目光扫过房间。
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补满的冰箱,一尘不染的地板……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茸一个人也过得很好,已经不再……需要自己。
辛茸盯着眼前的人,胸腔里的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永远搞不懂这个闷葫芦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倔得像头牛,跟他沟通简直能气死个人。
但辛茸也不是吃素的。
比倔是吧?那就看看谁能倔过谁!
他直接放下狠话:“你要是敢跟我一起走,我就不去了。”
奚桥的目光仍然在屋内游移,直到再无处可落,才落回辛茸脸上。
然后,他笑了。
这一笑,看得辛茸一愣。
他从没看到奚桥这样笑过。安静、平和,像是卸下了所有负担,也没有任何期盼。
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受。
还没等他理清情绪,奚桥忽然伸出了手。
辛茸下意识追随着那只手的轨迹,看着它从眼前掠过,滑出视野,最终落在他头顶。
轻轻拍了一下。
一触即离。
辛茸怔怔眨了眨眼,脑子有点短路。
接着,他听见奚桥的声音。
“就这么讨厌我吗?”
第72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30)
奚桥开口时辛茸正低着头,于是他先听到的是声音。
低低的,像是贴在耳畔的轻语,蒙着层说不清的薄雾似的哀伤,叫人心里一紧。
辛茸本能地想开口否认,顺带再说几句安慰的话,比方说告诉辛茸,自己并不讨厌他。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在他仓促抬头的一瞬间,他看清了奚桥的神情。
眼尾微挑,唇边挂着一抹浅淡的笑,半点没有和语气相称的哀伤。
辛茸一时语塞,既然对方都浑不在意,自己那些安慰的话倒显得自作多情。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在他长久的、不知所措的沉默中,奚桥却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如果您是因为不想见到我,也没必要跑那么远,极地实在是太——”
“不是,”辛茸终于从哽住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急急地打断了他,“我去极地是因为,确实对这个拍摄计划感兴趣。”
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不……我没有恨你。”
奚桥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莫名地,辛茸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注视,于是垂下眼帘。
有没有恨过奚桥?
如果说从来没有,那一定是假的。
在两人最剑拔弩张的那段日子里,辛茸一度恨他恨得牙痒。
被囚禁的日日夜夜,失去自由的每分每秒,丧失对自己意志和身体的全部掌控权,在身心的双重折磨下,情绪濒临崩溃,于是口不择言对奚桥说过太多狠话,句句不堪入耳。
至于奚桥有没有把那些话记在心里,辛茸没问过,也没机会问。
在关系有所缓和的现在,谁也不再提那段鸡飞狗跳的往事。
如今时过境迁,回头看来,奚桥其实也并没做过什么真正伤害他的事。
再到后来辛茸也想明白,他那时候的恨,其实并非针对奚桥本人。
他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的壳里躲太久了,直到被奚桥硬生生拽出来,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光,被迫直面血淋淋的现实,于是把所有无可奈何的愤怒和痛苦,尽数都倾泻到了一个最顺手、最好用的靶子身上。
辛茸想说点什么,可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咽了回去。
“想吃点什么吗?”奚桥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心头翻涌的思绪。
辛茸其实已经吃过了。他现在生活作息规律,每天定时吃饭休息,哪怕是为了拍摄熬夜,也不会错过正餐。奚桥回来时,已经快到他睡觉的时间,他自然不可能还饿着肚子。
可不知为什么,辛茸却有些不忍拒绝。莫名觉得,如果这一次再拒绝,奚桥也许会真的难过。
于是他点了点头,说想喝点牛奶。
奚桥便去为他热了牛奶,还加了他喜欢的蜂蜜,尝起来甜甜的。
最后奚桥还是没有取消巡演,也没有和他一起去极地。
但他也没有取消航班。
他说,想送辛茸进候机厅。
这个要求无关痛痒,听起来体面又自然,辛茸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去机场的路上,辛茸才真切意识到奚桥今非昔比,即便戴着口罩,还是有人能认出他。
他原本想打趣几句,缓和这一路莫名其妙的沉闷。谁知话还没出口,自己也被人认了出来。
毕竟他如今也是个坐拥百万粉丝的知名博主,走到哪儿都不算完全低调。
两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甩开一路尾随的人群,进了只属于他们的VIP候机厅。
距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
这次辛茸要去的是地球另一端,是全球最寒冷的极地。
他没带助理,独自一人前往,虽然很多人都建议他,去那么远的地方最好有人陪着,可他坚持不带。
一方面是因为,他这次在极地也待不了几天,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更何况,他现任的助理工作尽责,从不出错,是全世界最好的助理。所以他找不到别人替代。
最后一项注意事项也被奚桥絮絮叨叨交代完,二人终于无话可说,空气归于沉默。
百无聊赖之下,辛茸点开手机小游戏玩了两局,时不时用眼睛余光瞟奚桥。
那人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看手机,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凝视着地板某个点。
空气凝滞,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在沉默中酝酿、发酵。
仿佛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等着什么落地,却始终没有人愿意先开口,去揭开那层纸。
终于,在距离登机还有半小时,奚桥叫了一声辛茸的名字。
辛茸抬头,摁灭手机屏幕,望向他,等他说下去。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别人。”
辛茸听见自己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并没有惊讶,反倒是一口悬着太久的气,终于长舒出来。
辛茸隐约能察觉到,奚桥知道自己恨他。也正因为如此,这些日子才会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如果不是必要,几乎不在他面前出现,即便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越来越沉默。
可辛茸就是能明白这份沉默的分量。
两年了,他怎么会看不清?一个真正恨他的绑匪,不会在意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体重是否回到正常范围,也不会关心他有没有顺利毕业。
更不会在他创业初期,为了他公司未来的发展,在酒桌上和人应酬周旋,只为说动一个不肯松口的投资人。
更不会在事业正盛时,特意赶回来,只为给他热一杯牛奶。
辛茸不是傻子,他知道一个人对他好不好。
即便那份好,曾经让他觉得窒息,压得他喘不过气,无法接受也无法回应,但那从来都不是奚桥的错。
辛茸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也是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我……”奚桥低下头,“我知道,你大概看不上我这种人。你现在过得很好,就算没有我,也被照顾得很好。我能做的,不过是给你热一杯牛奶,可是……”
他的声音很迟缓,越来越虚浮,像一个慢慢泄气的气球,辛茸几乎能听见,他的勇气在一点点从缝隙中流走。
“只是,如果哪天你需要……你记得……不管什么时候……你——”
短短几句话,却被他说得磕磕绊绊,词不达意,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最后自嘲地笑了一声:“对不起,我不太会说话。”
“没关系,”辛茸立刻安慰,“我知道的。”
如果没有奚桥,他可能早就迷失在任务世界里,分不清虚实,沉溺在过往的幻梦里,也找不到来时的方向。
是奚桥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可这些话就算说了,奚桥也未必能理解。于是他只挑了最简单的一句,也是最真诚的一句,说了出口。
“……谢谢你。”
奚桥笑了笑,没再多说,从琴盒里取出吉他,将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一点点拨进了旋律里。
那是一首欢快的曲子,节奏轻盈,旋律明亮,没有离别的伤感,反而像是在替他说:愿你前程似锦,一路顺风。
就在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时,候机厅的门被打开了,乘务员走进来,引导他去登机。
辛茸起身,提起行李,走到门边。
“那我就先——”
话没说完,手腕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攥住。
那是一只灼热而颤抖的手。
辛茸愕然回头,正撞进一双通红的眼睛。
“……别走。”
奚桥的语气压抑而哀恸,手却抓得死紧,几乎要嵌进他腕骨里。
辛茸怔在原地:“奚桥,我……”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奚桥情绪这样失控了。
上一次还是在那栋社区楼里,他被讨债的人围堵在门口,奚桥将他一把抵在墙上,眼里燃烧着惊惧的怒火,咬牙问他是不是不要命。
如今,那双眼睛依旧泛红,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祈求:“别走,留下来,好不好?”
站在一旁的乘务员默默移开视线,识趣地退后,没有催促。
可辛茸心里明白,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种奇异的痛感从心口生出,又钝又闷。
他望着那双熟悉的铅灰色眼睛,看着里面的光一点点黯下去,胸腔里某个曾被他无数次打消扼杀的念头,在这一刻突然再度冒头。
可他已经没时间细想。
他不能留下。
即使现在留下,过不了多久,也还是要走。
于是辛茸只能狠心挣开那只手:“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又是一股剧痛,从心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失去继续发声的能力。
他没再能说出后半句。
只能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候机厅。
一路都没有再回头。
在前往极地之前,那个脱离世界的按钮早已亮起。
不过,辛茸没有立刻离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给奚桥报过平安之后,才最终按下。
上个世界,他是在自然死亡后被系统强制带离的,于是050没机会施展它引以为傲的VIP服务,只在服务大厅短暂停留,便被系统一脚踹进新世界,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以至于在新世界的头几个月,辛茸都过得浑浑噩噩。
这一次终于走上正常流程,050的情绪格外高涨,尤其是经历了上个世界的重重惊险,特别是从宿主被主角囚禁开始,050几度以为任务要翻车,幸好天无绝人之路,自家宿主还是在危急关头化险为夷。
050殷勤地摆好一大桌子奖励食物,满心期待等结算。页面一亮,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宿主宿主宿主!!!”
辛茸被吵得头疼,心不在焉地抬头看了它一眼。
“你你你你你看到没有!积分——满了!满了啊!!!”
辛茸愣了几秒,视线落在那个数字上,迟疑地重复了一句:“……满了?”
在这个世界,他他触发了自由模式,完成方式又极具突破性,评分自然高得惊人。最难得的是,他的人设分终于不再拖后腿,比上个世界高出一大截。
原本在上个世界他已经是高分结算,这次更是稳中求进,直接把积分条顶到满格。
这意味着……
辛茸凝视着那串数字,声音轻飘飘的:“我可以去复仇了?”
“没错!恭喜宿主!”050用力点头,接着又补充,“你已经达成条件,可以启动时空回溯了!不过要提醒一下,时空回溯的机会只有一次,至于能不能成功复仇,就得看你自己了。一旦进入复仇世界,就算失败也不能再重来了。”
辛茸陷入沉思。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是他用两个世界的努力才换来的成果,可他内心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可是为什么……”他轻声问,“我还是想不起扶桑?”
“宿主,不是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吗?”050保持着耐心,“每个人的记忆恢复进度是不同的。不过不用担心,就算现在记不起来,只要进入复仇世界,记忆自然就会全部回来了!”
辛茸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半空某处,眼神有些游离。
050见他久久没有回应,试探着问:“那……宿主是想现在就开始复仇任务,还是先在服务大厅休息几天?”
“……”
“要不先休息几天吧?养精蓄锐,也能准备得更充分。”
辛茸忽然开口:“之前你说,我可以看档案。”
现在他正处于两个任务之间的休息间隙,050曾跟他说过,在这段时间,他可以前往档案馆,沉浸式体验以前经历过的每个世界。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们一般不建议宿主在完成复仇前就去回顾以前的世界呢。”
虽然辛茸向来意志坚定,复仇动机清晰,但他对于第一个世界的执念也同样强烈,因此050不得不有所顾虑。
可辛茸却笃定地摇了摇头:“不会的。”
如果是刚刚结束第一个世界,或者是上个世界中途的自己,或许真的会有沉迷的可能。
可现在不同了。
有人把他从壳里拉出来了。
是奚桥把他拉出来的。
所以,他不会辜负奚桥的努力。
那是自己唯一能留给他的东西了。
“我想去档案馆看看。”辛茸说。
之所以他不想立刻去复仇,是因为自从离开上个世界起,心头那种强烈的不安感就始终没有散过。
050的确说过,记忆恢复缓慢属于正常情况。但它同样也说过,越接近任务尾声,记忆便该越发清晰。
而现在他的积分已经攒满,对于扶桑的记忆却比上个世界还要稀薄。
他也说不上是哪里出了问题,只是直觉告诉他,他必须弄清楚,否则,他没法安心踏上复仇之路。
档案馆里,辛茸在管理台上输入ID号,片刻之后,一个柜格弹了出来,里面静静躺着两张光盘。
虽然名为“档案馆”,这里却见不到一本纸质卷宗,存放的全是光盘。其实也不是真实的光盘,而是数据以具象化的投影形式呈现,方便使用者理解和调阅。
辛茸抽出靠近自己的那一张,看见上面写着两个字:奚桥。
除此之外,就是一长串数字,几乎霸占了整张盘面。
050告诉他,这是档案馆独有的编码系统。
辛茸原本只是随手翻看,却在下一秒,视线在页面左下角顿住。
他怔了一下,眸光逐渐凝聚,像是被什么击中。
一串数字从密密麻麻的资料中跳出来,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换作旁人并不会专门留意,可是对他来说,这串数字意义非凡,哪怕只是一眼,也在瞬间攫住他的呼吸。
30840423。
那是……
景樾的生日?
第73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31)
辛茸立刻抓起另一张光盘。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数字,毫厘不差地落入眼底。
他盯着那串数字,整个人像是定格住了,呼吸滞住,许久都没有动静。
050察觉出异样,小心翼翼地出声:“宿主,你怎么了?”
辛茸握着光盘的手指微微发颤,强迫自己冷静。
两张光盘出现一段相同的数字,未必就能说明什么,可这串由系统随机生成的识别码,本该是每个角色的唯一标识,现在却出现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主角档案里。
更别说,那串编号在第一个世界里,具有特殊的意义。
辛茸很难说服自己,这只是个巧合。
他曾经问过050,每个世界有那么多角色,这些角色都是从何而来,而050告诉他,大多数都是系统生成的数据。
但还有另一种情况。
当系统超负荷运转时,会安排多位宿主共享同一任务世界,以此节省运行成本。
在这种情况下,世界中的角色便不再是数据,而是由真实存在的宿主扮演。这些人一开始都带着各自的某种目的进入系统。辛茸是为了复仇,而其他宿主则可能是签署了不同的契约,在任务里扮演的角色也各不相同。
那么,会不会有可能,在两个世界里,撞上同一个宿主扮演的角色?
理论上是有可能的,但由宿主扮演的角色本就屈指可数,所以这种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万一呢?
万一……辛茸就是撞上了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不管真相如何,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这件事,他还不能声张,至少不能惊动了系统。
上一个世界,他为了景樾选择滞留在系统里,与对方走完了一生。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开始之前,050便多次提醒他,如果宿主对主角动情,将触发系统警戒,严重者甚至会被强制抹除。
而如果在景樾的背后,还藏着另一个宿主,一个和他一样,带着某种目的进入系统的人,那么他就更不能轻举妄动。因为稍有不慎,他就会连累另一个人一起遭殃。
辛茸的手抖得不受控制,却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平静道:“我想回去。”
050一愣:“什么?”
“你刚才不是问我,是想休息还是直接去复仇吗?”辛茸抬眼,目光平静却坚定,“我都不想。我想回到上个世界,为复仇养精蓄锐。”
050迟疑地说:“可是……在这里不能养精蓄锐吗?”
辛茸没有立刻回答。虽然他知道,050对他算得上忠诚,不会主动背叛他,但他仍然不能冒险。
“不好。我不习惯这里,”于是他说,“毕竟我刚演完大少爷,对于生活品质的要求很高。”
050眨眨眼,仍想劝说:“我也可以给你申请VIP套房的——”
“不要,”辛茸截断他的话,顺势装作嫌弃地一皱眉:“我都说了,我在这里休息不好,我要回去。”
050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
辛茸不给他机会,语速骤然加快:“现在任务刚结算,通道还没关闭,我是可以回去的,不是吗?”
“宿主……”
“而且我所有任务都完成了,只剩最后一步复仇,如果我没休息好,导致复仇失败,你的绩效也会跟着泡汤,你真的想那样吗?”
050神情一滞,被他这番话噎住。
见他没再阻拦,辛茸转身走进尚未关闭的传送通道。
自从宿主脱离后,世界就被按下暂停键,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辛茸是在给奚桥发完报平安的消息后脱离的,所以当他重新归来、再次睁开眼时,手机便立刻震动不停。
【好,到了就好。】
【三天之后可能有飓风。】
【这几天不要出门。】
【冷的话记得告诉我。】
一条又一条,接连不断地弹出。
辛茸看着屏幕,眼眶就有点酸。他咬了咬嘴唇,没多想,立刻拨通了奚桥的电话。
他太急了,急到拨出去的那一瞬才意识到,现在他这里是傍晚,而奚桥那边应该还在深夜。
可还没来得及挂断,电话就被接通了。
“辛少?”听筒里的声音里满是急切,“您还好吗?冷不冷?”
辛茸一怔,半晌才问:“你还没睡?”
“嗯,”奚桥低声应着,“马上就有飓风,您看到天气预报了吗?您的房子要加固——”
“你等等……”辛茸打断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声音都发哑了,“我有事……一件很重要的事,得跟你说……你等我,我马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像是人在走动,风声夹杂其间,隐隐灌入屋内。
辛茸一只手紧攥着电话,另一只手已经迫不及待地点开订票软件,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
这时他才想起,按照原定计划,奚桥这几天应该还在巡演,他不确定对方现在到底在哪里。
“你先告诉我,你现在到了巡演的城市了吗?”
他本不该在这个节骨眼打扰奚桥的工作,可心头的焦灼逼得他再也忍不住。
电话那端静默了片刻:“怎么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说。”辛茸一边说,一边焦急地点开航班页面,“你快告诉我你在哪,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那边依旧没回答,他索性先随便选了个国内的城市。可界面一刷新,页面空空如也。
“……没有航班?”他怔了一下,低声呢喃。
又试着刷新了一次,仍是空白。
奚桥的声音响起:“马上飓风了。极地会封城,未来几天所有航班都会停飞。”
“怎么会这样……”辛茸被一记重击,呼吸乱了节奏,“可是我……”
“到底出什么事了?”奚桥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急切。
辛茸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方百计赶回来,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拦住了归路。
可他真的……太想见他了。
再多的语言,再多的解释,都不如亲眼看一眼他来得安心。只要能看一眼奚桥的眼神,他就能确认,自己心底的猜测,究竟是对是错。
“我……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他低声呢喃,声音发颤,“我只是……真的很想见你……”
“辛少。”
“我再想想别的法子,如果后面几天没有航班,我再看看今天,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他越来越语无伦次,急得几乎要哭出来,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奚桥抬高音量、一声接一声的呼唤,他才从混乱中回神,艰难地安静下来。
“您先开门。”
“……什么?”
话音刚落,门口便响起敲门声。
辛茸脑中“轰”地一声炸开,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冲了出去。手指刚搭上门把,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门就被猛地拉开。
风雪扑面而来。
奚桥就站在门外,身上裹着厚实的羽绒服,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脸颊被风吹得发红,连呼吸都裹着冷意。
辛茸怔住,指尖一松,手机“啪”地掉在地板上。
“你……”
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荒唐地怀疑,奚桥是不是也学会了瞬移,毕竟如果他恶毒猜想没错,那么奚桥也是有自己的系统的人。可紧接着,他想起了之前对方提起巡演时的迟疑与闪躲。
心口猛然一紧,他脱口而出:“你根本没去巡演?”
语气太急,甚至有些凶。
奚桥的嘴唇抖了一下,呼出的气在风里打散。
“对不起,您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跟着您来的,”他的语速急促,“我只是……只是想看看您住的地方。我本来打算看一眼就走的,真的。”
门外的风灌了进来,冷得刺骨,而奚桥就站在那里,嘴唇发紫,喉结微动,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得发抖。
“可这里太冷了。”他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又抬起头看了辛茸一眼,“您又不爱添衣服,这种天气……我……”
他哑住了一瞬,又连忙低下头:“我不是想监视您,如果您不需要,我不会出现在您面前的……只是……”
“只是这里太冷了。”
奚桥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一句,说“这里太冷了”,一番话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混乱,可辛茸竟然听懂了。
他想说,他不是故意留下来,都是因为极地太冷。
他怕辛茸误会他赖着不走,于是笨拙地搬出了一个客观的不容辩驳的理由。仿佛只要辛茸选择的是个春暖花开的地方,他就会潇洒离去,继续他的巡演,假装辛茸从没在他生命中出现过。
辛茸的心脏一下子酸得厉害。
奚桥还在笨拙地解释着,可他已经一句也听不进去。
风呼呼地往屋里灌,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因为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正替他挡住所有的寒意。
辛茸扑过去抱住了他。
怀里的人一僵,嘴角残留着未说完的话语,最终都随着这个拥抱静默下来。
羽绒服还带着未干的风雪,贴上来冷冰冰的,湿漉漉的,像一团没有温度的棉花。
可辛茸依然觉得很暖,很安心。
因为他知道,抱着的人是谁。
在门打开的那一刻,在奚桥慌乱解释、反复念叨“太冷了”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根本不需要确认什么。
因为奚桥好笨。
太笨了。
这么笨的人,在这个世界,任何一个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
三天后就是飓风,奚桥进屋后便没停下过,检查房屋结构,检查阳台排水是否通畅。
辛茸始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搬动阳台上的花架,嘴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把他上个世界经历的一切试探性地吐露给他。
直到最后终于确认,奚桥并不记得过去的事。
于是他索性豁出去了,将自从他进入系统以来所有离谱到让人觉得是臆想的事全都一股脑摆在奚桥面前,想看看这样能不能刺激他想起些什么。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辛茸语气郑重,一双眼睛黑亮亮的,“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说这句话时,奚桥正半跪在窗前,专心致志地给窗缝贴胶带。
“你到底有没有在说啊?”辛茸终于忍不住问。
奚桥手下动作一顿,抬眸看他:“听到了。”
辛茸不满地皱起眉:“那你说,我刚才都说了什么。”
他是真的忍不住有点失落。这些话他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讲出来的,本以为能换来对方一点回应,可奚桥自始至终只埋头忙活,仿佛压根没把他的话听进心里。
结果下一秒,奚桥就把他刚才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辛茸一下子哑火了。半晌,他才低声问:“那你……信吗?”
奚桥沉默了几秒,随即反问:“你希望我信吗?”
辛茸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奚桥想的不是“信不信”,而是自己“希望不希望他信”。这个切入角度和他所想完全不同。
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拿出更多的证据,去证明、去让对方相信自己所说的一一切,但被奚桥这样问着,被他这样认真地望着,他突然有些撑不住了。
心防被撬开了一道缝。他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他当然希望奚桥信。
因为他太想他了。
想到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去想。
然后他看到奚桥平静地看着他,说:“我信。”
辛茸怔住,反应慢了半拍:“……真的?”
这回应太轻易,轻易得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就这么相信了?
难道是因为奚桥自己也经历过重生,所以对于这些超出常理的事接受度更高?
正胡思乱想间,奚桥已经走到他面前。
辛茸眼睁睁看着二人距离一点点缩短,脑子突然卡顿,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辛茸怔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点。
奚桥脸色顿时一变:“对不起,我——”
话还没说完,辛茸就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能不能别老说‘对不起’啊?”他撅起嘴,有点委屈。
也不知道为什么,印象里的奚桥总是在道歉,明明没做错也道歉,明明做的是他喜欢的事,他还是道歉。
奚桥点头:“好的,辛少。”
“也不要叫我辛少!”辛茸更委屈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叫我。”
奚桥又问:“那该叫您什么?”
辛茸咬了咬嘴唇:“你以前都叫我茸茸的。”
“好,”奚桥从善如流地改口,“茸茸。”
辛茸忽然有些绷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怎么能有人这么呆,这么笨,这么……好。
眼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奚桥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捧住他的脸:“怎么了?”
他的目光很担忧,就这么看着他,辛茸抬头与他对视,眼泪未干,手却忍不住伸过去,捏了捏他的脸。
他摇摇头,哽咽着说:“你还是老样子。”
那种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模样,那种一旦认真便全心全意的样子,就是他。
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啊。
辛茸心想,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一旦勇敢正视这份可能性,他就发现,这一切其实早就无比清晰了。
奚桥是第一次来到极地,对付飓风的经验大多也都只是道听途说,真遇上了难免有些风声鹤唳。所幸辛茸现在愿意让他留在身边,哪怕真出了什么事,至少他的身边还有自己。
一切收拾妥当,他才在辛茸身侧躺下。辛茸似乎很累,他刚一上床,就自然地往他怀里缩。
奚桥抬手将人揽进怀里,看着那张安然入睡的脸庞,耳边回响着刚才他说过的话。
他不知道辛茸说的是真是假。实话实说,那些话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他的大脑。
他只听得到辛茸说,想见他。
在得知他偷偷跟来极地后,辛茸非但没有大发雷霆,还冲上来抱住了他,说想见他。
从那一刻起,所有理智全都被击溃,只剩下一个念头:不管辛茸要什么,他都愿意给。
只要他还允许自己出现在他面前。
奚桥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又俯身靠近,在他耳边轻唤一句:“茸茸。”
辛茸的笑容就软了下来,眉眼放松。
奚桥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主动靠近的脑袋,片刻后又唤了一次:“茸茸。”
怀里的人伸手将他搂得更紧,即使是梦里,也模模糊糊地回应着他。
奚桥屏住呼吸,几乎不敢动作。
心就要冲破胸膛,一下一下,鼓胀到几近炸裂。
这是真的吗?
他下意识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做梦。
可他仍觉得整个人像是要飘起来。
晕眩、发热、失重……他被突如其来幸福砸得七荤八素,就像武侠小说里某个跌落悬崖的无名小卒,误打误撞捡到一本武林秘籍。
而秘诀只有两个字——“茸茸”。
只要念出这两个字,他就可以拥有幸福。
奚桥从未想过,命运会对他这样慷慨。
重生已是意外之喜,此刻的他却又被赐予了第二次生命。自这一瞬起,人生便有了唯一的使命——他要让辛茸开心。
为此他曾学着做饭,学着烘焙,学着怎样养护一棵树,怎样撑起一家企业,怎样替他解决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
这些,奚桥全都学会了。
所以现在再多学一件,也没关系。
奚桥低头,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听进他安宁而舒缓的呼吸。
他知道自己很笨,也知道这一次会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难。
但没关系。
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学。
学会如何……成为另一个人。
第74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32)
按照系统规则,一旦辛茸脱离世界,他的角色就会被系统接管。
如今他既然已经回来,就意味着极地拍摄任务得由他亲自完成。
飓风把他们困在极地一周。航班恢复后,辛茸本想让奚桥先回去,自己留下来完成拍摄计划。当然了,也不是要他真在这待上七年,两个月就能回去。
那天奚桥异常沉默,收行李慢吞吞的,到了机场也一直磨磨蹭蹭拖着箱子,眼神幽怨地盯着辛茸,一句话也不说。
辛茸看着他那副低头不语的模样,心口一软,终究还是答应让他陪自己完成拍摄,再一起回去继续巡演。
一来巡演反正已经推迟,二来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了,其实辛茸也舍不得和他分开。
飓风过境,天光终于放晴,他们得以真正领略极地的奇幻之美。辛茸来之前就算好时机,现在正是最适合拍摄极光的时候。于是他们驱车一路北上,追光而去。
等待极光是一个漫长又枯燥的过程,车窗外是无边的雪原,辛茸百无聊赖,靠在车窗上,随口和奚桥聊起上一个世界的见闻。
他说,那是一个科技极度发达的时代。与这里只有极少数人通过层层选拔才能进入太空不同,在那个世界,太空航行就像普通旅行一样寻常,人们甚至拥有私人飞艇,足迹遍布星海。
奚桥听得很认真,称赞那真是一个好世界。
辛茸也这么觉得。正是因此,他刚来这个世界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入不了眼,食物保鲜技术落后,医疗手段低下,交通更是慢得无法忍受。
可当他们等了一整天,终于等到幽绿色的光辉洒满天穹,辛茸仍然高兴得跳了起来。
哪怕他见过比这壮丽百倍的太空奇景,眼前的景象仍让他兴奋不已。也许是因为他毕竟在这个世界待了那么久,也开始用这个世界的眼睛去看风景,所以那份激动,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于是辛茸想,他终于开始适应这里的一切。
结果当晚,他就被狠狠打脸。
极光太美,氛围正好。两人回到屋里时仍带着意犹未尽的悸动。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睡在同张床上,可经过辛茸的细细观察,他发现奚桥这个人……实在老实得让人费解。
除了偶尔搂着他,从来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他给了那么多暗示,主动亲亲抱抱,结果每次奚桥都像卡机一样,僵在那里,不上不下。
今晚也是一样,明明在外面氛围还好好的,一回到屋里,辛茸就迫不及待把人按进床里,亲昵地蹭来蹭去。结果那人又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愣是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
这样以来,反倒显得辛茸特别急色,特别傻。
他脸上挂不住,懊恼又委屈地一把将人推开,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嘟囔:“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老实说,他是真有点怀疑。
毕竟是自己主动找上奚桥的,而对方至今没亲口说过一句喜欢。
说不定就算是喜欢,也只是那种单纯想和他盖着被子聊天的喜欢呢?或者,是那种只想给辛茸当奴隶,但对他并没有欲望的喜欢。
谁知道呢。
反正那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辛茸也无从得知。
“不是,”就在他的怀疑就要冲破天际的时候,奚桥给了他一个快速而肯定的答案,然后目光沉沉地看了过来,嘴唇动了动,“……你确定吗?”
辛茸眨了眨眼。
有什么好不确定的?他可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
真要说不确定,那也是不确定奚桥这个纯情小处男的技术。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到底会不会做、能做成什么样,还是个未知数。
奚桥带着他洗完澡,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沉默片刻,忽然道:“等等,我出去一趟。”
辛茸一愣:“干什么?”
他衣服都脱了,这人还要走?
“买点东西。”
辛茸眨眨眼:“买什么?”
奚桥没解释,只说很快就回来。
等奚桥提着一袋东西回来时,辛茸拿起其中一个小瓶子,翻来覆去地研究,满脸新奇。
听到奚桥低声说是为了方便进入,需要慢慢适应时,他皱了皱鼻子,不以为意地说:“这……有必要吗?”
奚桥没回答,只把瓶子拿回来:“可能会疼,受不了就告诉我。”
辛茸眨眨眼,自信满满:“不会,这算什么。”
十分钟后,刚刚还拍着胸脯夸下海口的辛茸,已经哭得泪眼汪汪:“怎么还没好啊……”
“再等等,”奚桥耐心道,“很疼?”
“你说呢?”辛茸把脸埋进手臂里,抽抽噎噎的,“你到底会不会弄啊?”
“……都说了会疼。”
辛茸听见他这态度,气得直想翻身踢他一脚,但现在他动都不敢动,只觉得一阵阵刺痛从身体深处扩散出来,疼得他眼角都在颤。
他也没想到会这么难。
以前明明轻轻松松就能进去,根本不需要涂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最多一开始有点紧,后来都很顺畅。
他哪知道会这样?
怎么……
怎么就不出水了呢?
奚桥看着他哭得乱七八糟,头疼道:“……别哭了。”
辛茸也知道自己不该哭成这样,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给这小处男留下心理阴影了。可他就是忍不住,身体的疼痛混着情绪的委屈,一发不可收拾,意识逐渐模糊,嘴里的话也越发口不择言来。
“好疼……一点都不舒服,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做这个啊……”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奚桥的脸色彻底黑了:“放松。”
冷冰冰的两个字,让辛茸更委屈了。
“难怪你们这个世界都不支持同性恋呢……我也不支持了,谁要支持啊,太疼了……”
“第一次都会疼的,”奚桥轻叹,语气尽力放缓,“……你太紧了。”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当同性恋了……”
“别说了,”奚桥打断他,“越说越累。”
“你还好意思凶我?明明是你把我弄这么疼……”
“……”
“别哭了,”奚桥终于叹了口气:“好了,不做了。”
“不行!”辛茸一把拽住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不准停,必须做完……不然我不就白疼了……呜……”
第一次的惨痛经历,让辛茸彻底老实了。
在这个没有ABO设定的世界里,作伪承受方和一个男人上床的体验,远比他想象中痛得多。此后他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在准备阶段就急吼吼催奚桥快点。
好在,奚桥很快便摸索出了些门道,逐渐得心应手,那种疼痛也变成了另一种难以言说的……舒服。
辛茸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猜想他私下没少下苦功夫。
无论如何,他都非常庆幸。
不然,他可能就要恐同了。
和床上的事一样,很多事一旦熬过最初的适应期,便会自然地顺理成章。
奚桥虽然没有上个世界的记忆,却总爱问他以前的事,而那些遥远的记忆似乎也在一点点唤醒沉睡的本能。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像景樾,虽然不必上战场,但依旧每日健身,身形愈发挺拔结实。
话也渐渐多了,不再像初见时那样沉默寡言,偶尔甚至会逗逗他,不再毕恭毕敬地喊“您”。
这样的变化让辛茸诧异,却要暗暗欢喜。想来也可以理解,毕竟本就是同一个人,刻进骨血的习惯和本性,无论在哪个世界,总会以某种方式重新生长出来。
后来的日子里,辛茸作为旅游博主满世界跑,脚步踏过高原雪原、森林荒漠;奚桥的国际邀约也纷至沓来,两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发光发热。
只是,比起上个世界,他们的爱情多了一层枷锁。
奚桥身在聚光灯下,公开恋情本就风险重重,更何况还是同性恋情。辛茸不想影响奚桥如日中天的事业,所以一直都遮掩着。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只是事与愿违,他越不想要发生的事情,越是会发生。
自奚桥出道起,奚永年就没消停过。这些年,奚桥彻底断了奚家的供养,他们连半点红利都没捞着,再加上奚望还没出道,签的那家公司就宣告破产。
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几次上门纠缠都被奚桥冷处理,最后干脆对媒体放料,先是骂奚桥忘恩负义,后来又编排他背后有金主撑腰。
辛茸本想着低调,结果一听这造谣顿时火冒三丈,直接在采访中怼回去:“你们城里人管这叫金主吗?我一般叫老公。我和我老公恩爱得很,关你们什么事?”
几句话直接官宣,原本只是气头上的顺嘴一句,却成了二人货真价实的婚约。
二人也就顺势办了婚礼。
他们都一致决定,要将婚礼选在极地,他们定情的地方。
婚礼的规模不大,两人都没什么家人可请,来宾多是业内好友,连喜帖都是请曾为奚桥操刀过专辑封面的老友设计。
拿到喜帖的那天,辛茸正忙着筹备,排座次、写名牌、挑选音乐与蛋糕,各种事情忙得不亦乐乎。忽然抬头,见奚桥抱着一张喜帖怔怔地看,神情出奇专注。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辛茸凑过去,好奇地问。
奚桥摇头,眼睛却舍不得移开。
辛茸低头一看。
奇怪了,这纸上什么也没有啊?
“这里,”奚桥缓缓抬头,看着他说,“写的是我的名字。”
说这话时,他的嘴角漾开一丝笑意,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好像得到了某种天大的奖赏。
可是辛茸实在不理解他的惊喜从何而来。
“那不然呢?”辛茸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我和你结婚,不写你名字,写谁的啊?”
奚桥看着他,自己也笑了,摇摇头,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傻。下一秒,他忽然用力把人揽进怀里。
辛茸猝不及防,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回抱住他,发现他在微微发抖。
五年来朝夕相伴,一纸婚书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有没有这场婚礼,他都早就将奚桥当成一生的丈夫。
所以,看到奚桥光是因为一封写着他们名字的喜帖就这么激动,辛茸是有些诧异的。
奚桥向来不擅表达,情绪也藏得很深。几年相处下来,虽已有所改观,可此刻,他忽然又变回了那个让人难以看透的模样。
“没事,”奚桥说,“只是要结婚了,太高兴了。”
辛茸稍稍拉开距离,看清他脸上那份毫无保留的喜悦,心里才渐渐安定。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调侃:“傻不傻。”
婚后时光如白驹过隙。奚桥的粉丝圈层虽经历震荡,但他本就打算转向幕后专注纯音乐创作,反倒因祸得福,频频受邀为国际大导演配乐。
辛茸暗自庆幸,如果真如原剧本那样,成为顶流歌手,公开恋情的代价恐怕要沉重得多。
这一年,奚桥为一部国际顶级电影担纲配乐,作品入围最佳原创配乐奖。他受邀前往全球最负盛名的电影颁奖典礼,而辛茸以家属身份随行。
颁奖典礼前,辛茸执意给他刮胡子。
奚桥本人对奖项看得很淡,但辛茸却比当事人还紧张,过去几个月里时刻关注着各大电影节的动向。
他拿着刮胡刀蹲在床沿,眼看就要下手,又开始犹豫:“要不还是你来吧……万一刮花了怎么办?”
他本人毛发稀少,这些年唯一练手的对象就是奚桥。
奚桥老老实实坐在那里,抬起下巴,望着他:“你来。你会带来好运。”
这一说就把辛茸哄住了。
他认真想了想,也是,他的运气确实不错。如果刮胡子能把好运传给奚桥,那当然再好不过。
“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啊,”刀片掠过下颌线,带起细密的泡沫,辛茸笑着调侃,“还记得刚开始那会儿嘛?你连句话都不敢跟我多说,我还怀疑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全是我自作多情。”
奚桥轻笑:“怎么会。”
“可你那会儿就是那个样子嘛,又闷又笨,我问十句你才答一句,真愁死人了。”
奚桥反问:“现在呢?”
辛茸笑弯了眼:“现在好很多啦,嘴甜,话多,还懂哄人了。”
奚桥说:“你喜欢就好。”
辛茸正要继续,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奚桥颈侧的衣领边缘。
“你这是怎么了?”他眉心微蹙,抬手就去拨他衣襟。
奚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衣领遮掩处,隐约露出一片狰狞的暗红。
他垂眸应道:“没事。”
“让我看看,”辛茸立刻凑上来。
奚桥动作极快,起身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不严重,昨天不小心烫的。”
“怎么会烫成这——”辛茸不信,伸手再去拉。
“别耽搁了,该入场了。”
辛茸还想追问,但红毯时间迫在眉睫,只得暂时作罢。
等候更衣的间隙,奚桥独自站在浴室镜前,拉开衬衫衣领。
那片疤痕彻底显露出来,狰狞地蔓延在颈侧,皮肤起伏翻卷,带着不自然的暗红。
显然不是普通的烫伤。
这样的伤口很难以任何日常的方式出现在人的身体上。
可对于奚桥来说,却再熟悉不过。
那是硫酸灼烧才会留下的疤痕。
前世,他曾在镜中无数次凝视过同样的疤痕,从胸膛到颈侧,再一路攀上面庞。
原以为过去这么多年,前世的记忆早该淡化消失,可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那些伤痕他仍记得分毫不差。
每一道纹路,每一处走向,都历历在目。
而如今,在奚桥重生的第二十个年头,那片曾经毁掉他一生的疤痕,再次以同样的形态、同样的位置,出现在他的身上。
第75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33)
颁奖结果毫无悬念,奚桥斩获最佳原创电影配乐奖。
掌声雷动,他在万众瞩目中走上舞台,接过那座实至名归的奖杯。
聚光灯下,他的轮廓被勾勒得冷峻分明,下颌被辛茸修剪得干净利落,身上的晚礼服是为今天特别定制的,剪裁熨帖,领结也是辛茸亲手替他系好。
走上台的每一步,他都迈得沉稳从容,早已褪去初出茅庐时的青涩与紧张。他的气质依旧淡漠,却更像是一种从容不迫,沉静却不卑微。
在麦克风前站定后,奚桥开始发表获奖感言,他感谢了导演、编剧、制片人,感谢曾带他入门的琴行老板,感谢每一个一路支持过他的人。
说到最后,他轻轻顿住,目光越过人群,精准无误地看向辛茸。
他们的感情早已是圈内公开的佳话,所有人都知道,他会把压轴的那句感谢留给谁。
导播恰到好处切换了镜头,辛茸的身影定格在大屏幕上。他坐在观众席中,神色专注,眼眸清亮。
“我的幸运星,我的伯乐,我的贵人——”奚桥唇角带笑,声音低柔,“也是,我的爱人。”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漫天礼花绽放,辛茸望向舞台,目光穿越重重人海,温热而坚定地落在那人身上,同样弯起了眉眼。
典礼结束后,辛茸穿过后台的混乱找到了他。
奚桥一见他,第一反应就是把奖杯递过去。他知道,这个奖杯对辛茸来说意味着什么。在颁奖季的数月奔波中,辛茸比自己还上心。
可辛茸并没伸手,而是一头扑进了他怀里。
奚桥手里的奖杯险些脱手,好在他反应及时,利索地把奖杯搁到一边,不然辛茸这一头撞上来,怕是真的会磕到额头。
怀里的那人头发软软的,贴着他胸口蹭来蹭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他,感受到他在自己怀里仰起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怎么了?”奚桥问。
辛茸抬起手指,轻轻扫过他眉间:“沾了金粉。”
奚桥站得笔直,任由辛茸一点点替他拂去额角细屑。下一秒,那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一个轻吻落在眼皮上。
奚桥下意识闭上眼,随即感觉到自己的鼻尖、脸颊,又被接连亲了几下。
这一串亲吻让他怔神,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低低笑出声来:“你这是……干嘛呢?”
“给你的奖励,”辛茸眸光闪亮,唇畔带笑,俯身贴近他耳畔,低声呢喃,“被幸运星亲过的人,会一直幸运哦。”
奚桥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盯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怎么也移不开,接着收紧手臂,将人搂进怀里。
辛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的伤,我看看。”
奚桥眼底的笑意滞了滞,刚要说话,辛茸已探手去解他的领结。
“别看了,”奚桥偏过头,试图避开他的动作,勉强勾出一抹笑,“这里不方便。”
“我就要看,”辛茸却不肯让步,手下强硬,直接拉开了他的衣领。
白天还能被领结遮住的伤口,此刻已经蔓延出来,深红的痕迹蜿蜒着从锁骨爬开,触目惊心。
“怎么比白天更严重了……”辛茸喃喃。
奚桥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没有……你看错了。”
辛茸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更近距离看,却被奚桥避开,全身都在排斥靠近。
他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上个世界他学过医理,此刻一眼扫过,就足以判断出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烫伤。
纹路深得可怕,像是陈年的旧伤,隐约像是战场枪伤,但又不全是。
“到底怎么了?”辛茸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漫出来。
奚桥没有作答,只是伸出手,捏住了他的指尖。
辛茸说得没错。
那道伤,确实比白天时大了一点。
不管是走向,纹理,还是形态,都与他前世那道被硫酸灼烧的疤痕一模一样。
奚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继续下去,迟早有一天,那道曾经毁掉他一生狰狞疤痕,会一点一点地重新爬回来。
从锁骨,到颈侧,最终爬上他的脸。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
他本来就是靠着重生捡回来一条命,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如果这时有哪位神明突然反悔,决定收回那份恩赐,又或是他的幸运已经走了尽头,他也没资格抱怨什么。
在这个世界,他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偷来的幸运。
更别说,他还能有幸在辛茸身边,度过这么多年。
奚桥知道,辛茸最喜欢的就是他的眼睛和鼻梁,那是他这张脸上,最像景樾的部分。
可那也是他前世被毁得最彻底的部分。
鼻尖几乎烧毁,塌陷扭曲,眼睛虽然勉强保住了视力,但眸色早已浑浊昏沉。
等那道伤疤真的再度爬上来,等这张脸重新变得丑陋不堪……辛茸还会像现在这样摸他、亲他吗?
奚桥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只是握着辛茸的手,缓缓抬起,模仿他的动作,一寸寸再次抚过自己的眉骨、鼻梁、脸颊,然后用尽全身每一根神经去感受,去铭记他指腹的温度。
自从获奖以后,各方邀约纷至沓来,好几家顶级时尚杂志都主动抛出橄榄枝,力邀奚桥拍封面、做专访。
这无疑是乘胜追击的绝佳时机。
可就在这时,奚桥却提出暂停所有工作,要去度假。
换作从前,辛茸肯定不会答应。在他心里,奚桥就该心无旁骛地搞事业,一路高歌猛进。
奚桥曾打趣说,这是他对自己以前逼他写作业、听网课的报复。对此,辛茸也毫不客气回敬:“就是,怎么了?”
所以,奚桥提出休假时已经做好了被辛茸拒绝,甚至被数落一通的准备,可让他意外的是,辛茸这次并没有反对。
其实辛茸也看得出来,奚桥最近太累了。而让他真正放不下心的,是奚桥身上那道愈发诡异的伤疤。
他问过很多次,奚桥始终避而不谈,甚至好几次出现严重的抵触情绪,让辛茸不敢继续问。
再后来,更是不需要问了。
因为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辛茸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重生是如何运作的,当初脱离系统时太过仓促,他没来得及弄清一切。但很显然,那道伤痕必定与前世被泼硫酸脱不了干系。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那道伤疤会再次浮现。
如果只是皮肤表面的损伤,倒也不难应对。虽然这个世界的医疗技术和上个世界没法比,但修复疤痕还是绰绰有余。
可他怕的是奚桥会疼,怕他又一次经历那种被灼烧的剧痛。
所以当奚桥提出想休假时,辛茸便爽快地答应了,一来是想让他换个环境好好休息,二来也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跟他谈谈疤痕的事。
这一年恰逢他们结婚十周年,这场纪念日之旅也顺理成章地展开。
二人停了两个月的工作,去了全球十几个国家,趁着这段时间,从平时忙碌的生活中找到了喘息的空间。
只是,奚桥身上的伤疤,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到了旅程尾声,那道暗红的痕迹,已经攀上了下颌线。
那一夜在床上,奚桥意外地失控了。
那是他们在一起以来,他最用力的一次。
也许是因为初次时辛茸实在哭得太惨烈,之后奚桥总是小心翼翼,克制至极,每一次都要反复问他“疼不疼”。
可这一次,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问,哪怕在辛茸喘不过气,哑声求他慢一点时,他仍扣着他的后颈,丝毫不肯松手。
辛茸被吻得应接不暇,意识都快消散,还是闭着眼努力用记忆中奚桥最喜欢的方式,回应他
“宝宝。”他听见奚桥低唤,“宝宝……”
辛茸怔了怔,随后笑了。
大多数时候,奚桥都不习惯肉麻。辛茸想,或许是因为早年的经历让他成了一个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当初让他从“辛少”改口叫“茸茸”,都用了好久时间。
后来有一次到了动情的时候,奚桥突然喊了他一声“宝宝”,直接把辛茸吓得蒙圈,奚桥也像意识到什么,慌张改口,之后就再没这么叫过。
辛茸想,奚桥大概还是觉得那太肉麻了。
由此可见,今晚他是真的尽兴了,才会再一次唤他“宝宝”。
“宝宝,”奚桥又喊了一声,“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辛茸抬眼看他。
是啊,明天就要回程了。这段旅程也将画上句点。
可不知怎的,当这句话从奚桥口中说出来时,他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我给你准备了惊喜。”奚桥忽然说。
辛茸眼睛瞬间亮了。
他一向没法抗拒“惊喜”这两个字,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也瞬间烟消云散。
“什么呀?”辛茸兴奋地追问。
“说了是惊喜,”奚桥伸手揉了揉他的鼻尖,最终还是在他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神攻势下败下阵来,透露了一句,“是你一直以来最想要的。”
最想要的?
辛茸心想,那会是什么?
他是个贪心的人,想要的东西太多,得到了也总想着再多一点。所以他更加好奇,在奚桥眼里,他“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望着奚桥,心头那点隐隐的不安被轻柔地抚平,只剩下满腔的期待。
次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时,辛茸发现身侧是空的。
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一份刚做好不久的早餐,热气还未散尽,碗碟整齐有序。
他们旅程的最后一站,是南半球一座气候温暖的小国,窗外是盛夏的艳阳,花开得正盛,藤蔓缠绕的庄园别致宁静,门外的花田一整片蔓延到天际。
辛茸走出门,扑面而来的花香浓烈馥郁。
他一眼就看见奚桥。
他正逆着光朝自己走来,身上是一袭剪裁合身的军装,胸口绣线在日光下隐隐闪光,肩章整肃,领口扣到最顶,腰带收得极紧,整个人挺拔如松。
辛茸怔住了,几乎没能回过神来。
那身军装……太熟悉了。
不仅是样式,连扣到最上方的领口、腰带的紧致程度、袖口折起的角度……全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你……”辛茸喉咙发紧,却说不出话来。
奚桥在他面前站定,笑着问:“像不像?”
像。真的像。
简直就是一个人。
不对。
本来就是一个人。
可他没来记得为奚桥的一身军装震惊多久,就看到他领口下一抹若隐若现的红色。一时间,他没有心思再去关心别的,快步走到他面前。
“你……这样会磨到伤口。”
“没事,”奚桥笑着说,“你忘了,我以前就喜欢把扣子扣紧。”
那确实是景樾说过的话。
奚桥以前总爱问他,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于是辛茸也经常跟他分享,说他无论多热都不会松开领口,也从不敞袖。
可现在是夏天,这样穿着,肯定会不舒服。
奚桥没再多解释什么,只是牵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指尖落下的那一刻,辛茸触到了一阵冰凉。
他低下头,看见一枚泛着冷光的黑色宝石。
“没有星曜石,就用这个代替,”奚桥说,“戴在脖子上不显眼,所以做成了胸针。好不好看?”
一时间,辛茸心里涌起一阵很古怪的感觉,可是他也说不清是什么,但在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注视下,他最终也只能回了一句“好看。”
这一整天,奚桥都穿着那身军装。
他们从花田走到山坡,又走到海边,一起拍下了很多照片,合影、背影、牵手……阳光炽热,军装的布料厚重不透气,奚桥的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却始终不肯松开他。
辛茸其实觉得有些闷,不太舒服,可他始终没让他放手。
行程结束回到房间,辛茸第一时间给辛茸解下军装,层层褪去,终于露出高领遮住的那一块皮肤。
还好,并无大碍,辛茸才稍微安下了心。
夜里,他们靠得很近,几乎是脸贴着脸地躺着。
“宝宝,”忽然,他听见奚桥叫他,“我有没有让你失望?”
失望?
辛茸怔了怔。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两个字都不可能和奚桥沾边。
他如今的成就,早已远远超出了剧本为他设定的轨迹。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奚桥又问:“和我在一起,你开不开心?”
这更是一个不需要犹豫的问题。
辛茸点头点得很快。
奚桥笑了:“那就好。”
辛茸凝视着他,没说话。
一开始他也曾经嫌过奚桥话少,可是后来发现,和奚桥这样躺着,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他也会觉得很安心。
“那你呢?”鬼使神差地,他也问了一句,“和我在一起,你开不开心?”
明明只是随口一问,可不知怎么的,话一出口,辛茸却发现自己格外在意答案。
期待之余,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害怕。
好在奚桥给了他及时的回应:“宝宝,你让我很开心。”
“有多开心?”辛茸松了口气,随即又得寸进尺起来。
“开心到,这辈子都没遗憾了,”奚桥说着,抬手轻触他的眼角,“够了。”
“这才哪到哪啊,”辛茸撅了撅嘴,故作不满,“我们还有好多辈子要一起过的。”
正说着话,目光又不自觉落在奚桥颈间那道疤痕上。
指尖轻触过去的瞬间,奚桥的身子明显一颤。
“疼不疼?”辛茸压低声音。
奚桥摇头。
他没有说谎,那疤痕并不会疼。就像他在毁容后的那些年里,也再也没有疼过。
可有些东西,比疼更致命。
他宁可疼,也不想让辛茸看见他变得丑陋的样子。
“我们回去就去看医生,好不好?”
奚桥点头:“好。”
那夜辛茸已经开始筹划回去后的安排,第一件事就是约专家面诊,尽快开始祛除疤痕,这样才不会影响奚桥之后的演出行程。
旅行结束后,他们回到了家。
辛茸停了两个月的工作,回来之后堆积了许多事务等着处理,档期被迅速填满,刚落地没几天,又要启程出差。
其实他并不想去,只想第一时间陪奚桥去见专家。那道伤口蔓延得太快了,如果再这么拖下去,很快就会长到脸上。
可是他平时总爱跟奚桥念叨“工作为重”,要是这时候说一套做一套,以后恐怕没办法给奚桥树立好榜样。所以哪怕满心不舍,他还是在机场和他告别。
安检口前,辛茸反复叮嘱,面诊一开始就给他打电话,他要全程和专家视频连线。
奚桥笑着答应,说好。
辛茸到了拍摄地,刚安顿下来,就被各种行程挤得满满当当,一整天忙着走位、和各方面人员协商拍摄计划,直到深夜才得空拿起手机,问奚桥有没有去面诊。
迟迟没有回复。
起初他告诉自己,大概是奚桥也忙得抽不开身,可几天过去仍然没有消息,胸口那团说不清的焦躁愈烧愈盛。
拍摄中途,辛茸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点开他们旅途中拍下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地翻看。
身穿军装的奚桥肩背挺拔,眉眼沉静,从最初只是神似景樾,到现在连外形都和他别无二致。
可不知为何,照片翻得越多,辛茸心里的异样就越发强烈。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张合影。
花海中央,奚桥站在他身侧,笑得张扬从容,光芒万丈。
那一刻,萦绕心头多日的不安,终于达到了顶点。
一个在心底潜伏许久、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念头破土而出。
的确很像景樾。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奚桥是不会那样笑的。
那根本不是奚桥的笑。
第76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34)
辛茸叫停拍摄,连夜订了最早的返程航班。
飞机落地时已是凌晨,家中却空无一人。
奚桥不在。
行李还好端端放着,没有出远门的迹象。他拨通电话,想确认对方是不是还在外面工作,可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夜已深,但辛茸实在担心得厉害,最终还是拨通了奚桥助理的电话。
那头的人显然没睡醒,声音还带着困意,接到他的电话愣了一下,几秒后才逐渐回神,继而陷入更深的困惑:“……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辛茸悄然收紧了手机,嗓音涩哑:“他说,他跟我在一起?”
“对啊,他说你有个拍摄任务,他要陪你一起去,还把工作全推了,让我好好休假。”
“……”
手机握得越来越紧,喉咙一时哑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电话那头察觉不对,连声问他们俩是不是吵架了,还是说出了什么事。
辛茸没再听,直接挂断电话。
他走回卧室,步履发虚,在床沿坐下。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照片换了。
结婚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在花田的合影。穿着军装的奚桥笑容灿烂,眉眼熠熠。可辛茸看着那笑,却只觉得胸口发冷。
呼吸仿佛被堵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在体内搅动,牵扯得五脏六腑一阵绞痛。他下意识抱起枕头,紧紧抵在心口,试图用这种方式减缓疼痛。
辛茸忽然想起,刚搬进这栋房子那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