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刚好在这个世界度过了二十年。而在上一个世界,他的身体正是从二十年开始衰竭。
050曾告诉他,宿主在任务世界的滞留时间会随着经历的世界变多而延长,这意味着,不出意外,他这次可以待得更久。可能久到什么程度,他也没有答案。
所以那段时间,他一直紧张着,怕熬不到入住新家的那天,又怕新房还没住热,他就要抽身离开。
最让他放不下的,还是奚桥。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他要怎么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好在那种状况没有发生。他的身体一直健康无恙,久而久之,那种随时可能抽离的焦虑才渐渐淡去。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会在这个世界长命百岁。
在这个世界,奚桥不再是什么千年难遇的SSS级Alpha,他们只是两个平凡的人,可以平凡地一起老去,他甚至还暗自期待着,这次一定能看到奚桥白发苍苍的样子,调笑着唤他一声“老头”。
只是无论如何,辛茸始终认定,自己会是先离开的那个。
可当他翻遍屋子,问遍能问的人,却始终找不到奚桥的踪迹时,脑海里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会不会……这一次,是奚桥先丢下他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将他钉在原地,良久,才攥紧拳头,从床边霍然起身。
不,不会的。
一定有别的解释。
或许他只是忘了带手机。又或许……
辛茸开始在屋里翻找,急切地想确认奚桥到底带走了什么。
抽屉一个接一个打开,柜门一扇接一扇拉开,直到他慌不择路得连厨房的储物柜也一同打开时,一个牛皮笔记本从中掉落。
他怔了一下,目光渐渐凝固,随即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时奚桥刚成为他的助理,他为了刷仇恨值,作天作地,变着法子折腾人,还勒令奚桥把他所有无理取闹的要求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可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没想到奚桥会一直把这本笔记本留到现在,甚至带进了他们的新家。
辛茸翻开扉页,几个醒目的黑字跳进视线——“助理守则”。
下面一条条写得工工整整:
一,雇主是天。
二,不可以惹雇主生气。
三,每天都要夸夸雇主。
四,和雇主聊天时不能被其他人分心。
五,必须细心照顾雇主的情绪……
辛茸盯着这几条羞耻得让人脚趾抠地的条款,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些话全是他亲口念给奚桥听的。那时他翘着腿瘫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随口胡诌,把网上看来的狂热粉丝语录挑挑拣拣,故意说得飞快,还嫌弃地催促:“写快点,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奚桥便乖乖坐在旁边,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任他怎么作、怎么闹,都不吭一声。
当时仇恨值怎么都涨不上去,一度懊恼得辛茸直咬牙,可现在回想起来……
还挺好玩的。
之后的笔记内容逐渐变得杂乱,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舒芙蕾的烤制时间:185摄氏度烤17分钟半。必须严格执行,雇主表示多了一秒他都能吃出来,会很生气。】
【第二学期课程表……】
【正午阳光过强,浇水易灼伤叶片(如果雇主坚持要浇,需要耐心劝导,语气温和,不要急,否则会适得其反。)】
辛茸想起来,奚桥刚成为他助理那段时间,他强迫奚桥学习做点心,还要求写笔记,后来又让他每天学习养护树木的技巧,总之,怎么麻烦怎么来,怎么戏精怎么造,而且还得每天交笔记接受检查。
不过这种检查,他也就坚持了两周,后来嫌麻烦就不了了之。没想到之后奚桥还一直坚持着。
辛茸指尖缓缓摩挲着那一页页字迹,心绪渐渐从混乱中沉静下来。
继续往后翻,纸页上出现了更多的烘焙和树木养护知识。直到翻到某一页,只有一个词赫然写在正中央。
【娇气。】
辛茸眯起眼,又往后翻。
【太难养了。】
辛茸眉心一拧。
这是……说小樾?
可是,小樾哪里娇气了?哪里难养了?
小樾明明好养得很,生命力顽强,只要晒晒太阳就能活。虽然他坚持要用进口露水浇灌,还一板一眼地制定了养护计划,但事实上哪怕不用那些讲究,小樾照样能枝繁叶茂。
没想到奚桥平时对他百依百顺,背地里居然小本本记仇!自己办事不力不说,还诬陷小樾娇气!
辛茸在原地气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奚桥现在不在家里,就算自己气炸了,也没法让他来哄自己。
还是别气了,不划算。
他强行把火气压下,暗暗在心里记一笔:这口气,他一定要等奚桥回来慢慢算。
辛茸重新翻开笔记。
【最喜欢的水果:草莓。】
心跳突兀地乱了一拍,他指尖微顿,视线继续往下滑。
【但必须等他开口才能买,擅自买会生气。原因不明,但雇主这么说了,自然有他的道理。
辛茸深吸一口气。
……行啊,奚桥。别以为他看不出来,这就是在阴阳怪气!
【不喜欢吃太过于甜的东西,偏爱自然的果酸。】
【说九点起床都是骗人的,叫醒必炸,气性能持续到晚饭。】
【总说早起会头疼,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前一晚酒喝多了?】
最后一行字被暴躁地划掉,旁边补了句:【别问,问就是没可能。】
【创可贴只认小鹿图案,小熊的一贴就撕。以后别买混装款。】
【对家常菜深恶痛绝,嫌油多嫌肉柴,总之不吃任何正常人类食物。】
【还怪我洗松了衣服,也不看看自己平时吃的那点猫食。】
【又瘦了。】
【非要吃蛋糕,可这里哪来的烤箱?吃顿正经米饭是不是要他的命?】
【不该同意他住进来的,这里太差了。】
【宁可吃包子也不吃我做的菜。算了,好歹包子还算健康。】
辛茸一页页地翻着,脸却莫名一直发热。
笔记里的他挑剔难伺候,一言不合就翻脸不认人,简直就是个活祖宗。虽然当初确实是他故意在为难奚桥,但现在回过头看这一页页记录,才惊觉自己到底有多让人抓狂。
……奚桥究竟是怎么忍受自己到现在的?
忽然,眼前出现一页排版与扉页极为相似的页面,映入眼帘的是那段“雇主守则”。
只是所有“雇主”二字,全被改成了另一个称呼。
一,宝宝是天。
二,不可以惹宝宝生气。
三,每天都要夸夸宝宝。
四,和宝宝聊天时不能被其他人分心。
从第五条开始,内容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条在“助理守则”中没有出现的句子,当初辛茸觉得这句话不合适,所以在念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略去。
【五,每天都要和宝宝说爱你。】
页脚还多了两个字:【爱你。】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笔记内容都很少,每天只有两个字:“爱你。”
直到某天,记录变了。
【他说希望我去死。有点难过。】
下面仍然固执地跟着:【爱你。】
辛茸心里抽了一下,看了眼日期,正是他被奚桥关起来的那段时间。
那段时间他说对奚桥说了多少诛心的话,奚桥就沉默地听了多少,然后每天夜里,就在笔记里对他说一声“爱你”。
纸页继续往后翻。
【宝宝,你应该会一辈子恨我了。对不起,可你真的不能再瘦了。】
【宝宝,毕业快乐,就知道你很优秀。爱你。】
【再忍一忍,宝宝,你马上就自由了。】
【宝宝,以后要好好吃饭。爱你。】
中间有几天空白,辛茸数了数日子,正是他决意离开、独自前往极地的那段时间。
可没过几天,记录又重新开始。
【记住,要叫他茸茸。】
【说了个笑话,他笑了。开心。爱你。】
【问我最近是不是在健身,还说我越来越像他了,开心。】
辛茸的手开始轻颤,几乎无法控制。他急切地翻页。
【结婚了。写的是我的名字。好幸福,不敢相信是真的。宝宝,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搞砸了。他爽得发抖的样子好可爱,没忍住叫了他宝宝。他不喜欢。以后不要这样。】
【又搞砸了。说我话太少。宝宝对不起,是我没做好。】
【很怕你发现,其实我和他一点也不像。】
有一行字被狠狠划掉,墨水晕开一片,却仍能辨认出扭曲的字迹。
【恨他。凭什么?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就该死了好。】
下一句:【对不起宝宝。我知道,没有他,你永远不会和我在一起的。是我太贪心了。】
【又没控制住。宝宝,你总说他对你很温柔,那是不是因为,他不够爱你?如果他有我那么爱你,一定也会控制不住。】
【宝宝,如果我早一点出现,你是不是也会爱我呢?】
【宝宝,好希望你爱的是我。好希望你是我的。】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和宝宝在一起十年了,好幸福。希望下一个十年,你可以爱我。】
句尾跟了一颗爱心,画得很认真,还被一丝不苟地填成了实心,洋溢着喜悦。
只是下一页,是冷冰冰的一句话。
【没机会了。】
后面的记录变得支离破碎、诡异难解。
【长了一厘米。】
【三厘米。】
【到脖子。】
【到锁骨。】
【又生气了,问我为什么不脱衣服。可是太恶心了,宝宝,对不起,不想让你看到。】
辛茸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
【宝宝,给你准备了完美的临别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宝宝,你知道吗?我没有那么多志向和抱负,其实我最喜欢的,就是抱着你,什么也不做,和你晒晒太阳。可我比不上他,只能努力在自己的领域做到最好。】
【颁奖礼当天,我看到以前的疤痕重新出现在我身上。真讽刺,还以为终于能和你梦里那个人一较高下,可我却要变丑了。】
【宝宝,我这一生就是个错误。没有人期待过我的出生,可能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活着,现在也该回到起点了。你跟我说过,你会经历很多个世界,我所在的这个世界不过是其中之一。那么,我不希望你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时光里,面对的是一个丑陋的我。】
【宝宝,等你去了下一个世界,会像记得景樾一样,记得奚桥吗?那么我希望你记得的,是那个站在颁奖台上的我。你知道吗,那天我看到你坐在台下对我笑。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值得被爱,值得被人骄傲。宝宝,你要记得我在颁奖台上的样子,忘记我后来的样子。好不好?】
【宝宝,爱你。】
最后一条笔记的时间是今晚。
辛茸攥着那本笔记本,听见纸张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几近撕裂的声音,然后踉跄着冲向卧室的抽屉,将最下层拉开,果然是空的。
结婚证没了,连同那张曾摆在床头的结婚照一并消失不见。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他用力咬住舌尖,血腥味混着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稳住心神。
在这个世界,奚桥是主角。既然世界还在运转,既然辛茸没被强制脱离,就说明奚桥还在。
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哪怕他现在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哪怕一声不吭地消失不见,只要辛茸还留在这个世界,就一定能找到他。
目光再次落在最后那则笔记上。
【现在也该回到起点了。】
辛茸心口骤然一紧。
他忽然明白了奚桥会去哪里。
夜风灌进胸腔,辛茸一路飙着车,冲上那座横跨新老城区的大桥。
那是当年,奚桥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地方。
白日里车水马龙,人流不息,到了深夜却鲜有人迹,只剩稀疏车灯照出的短暂光影。
刚驶上桥,他就迫切地四下张望,终于在护栏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风有些冷,吹得水面泛起碎光。奚桥面戴口罩,立在桥边,仿佛只差一脚,就要坠入无尽的永夜。
辛茸声嘶力竭地喊出了声。
他把车横停在路边,推门而出。
护栏前,那道身影微微一震,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眼看着辛茸一步步逼近。
第77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35)
奚桥依旧戴着面罩,辛茸看不见他的表情。
可他却清楚地看到,当自己走近时,奚桥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已经抬起的手,分明是想遮住自己的脸。
哪怕面罩已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他还是本能地防备躲避。这个几不可察的动作深深地刺痛了辛茸。
他的拳头倏然握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
显然,他的出现让奚桥很是措手不及,那双仅剩在外的眼睛无措地眨着。桥上很暗,路灯昏黄的光落下来,照出铅灰色的眼眸。黯淡、布满血丝。
辛茸盯着他,一言不发。
“茸茸……”最终还是奚桥先开口,嗓音干涩而紧绷,“你怎么回来了?”
沉默仍在延续。
奚桥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眼神闪躲,四下张望,想装作若无其事,但却失败了。因为辛茸看向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冷漠,哪怕是从前被关起来、被逼着做不愿做的事,他的怒气也同时有声的,会吵会闹,会直白地怼回去。
可此刻,只是这样一个无声的眼神,便让人彻底乱了阵脚。
奚桥慌乱之下,只能憋出一句:“……冷不冷?”
没有回应。但他却能从辛茸越来越阴沉的脸色里,感觉到自己给出了一个错误的答案。
他无奈轻叹了口气,:“茸茸——”
“拿来。”
奚桥一愣:“什么?”
“你拿走的东西。”辛茸伸出手,语气冰冷,“还给我。”
奚桥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却下意识地捂住口袋。
辛茸向他逼近,手伸进他的荷包胡乱摸索。奚桥被他压在冰冷的护栏上,感受到他急促而压抑的力道,却不明白他在找什么。
“茸茸,你到底——”
话没说完,辛茸的指尖触到一个熟悉的硬边,猛地抽出。
是他们的结婚证。
奚桥愣住,看着他把证书从自己手中夺走,夹在里面的结婚照也随之露出。
他一时哑口无言,战战兢兢地想说些什么,可在辛茸翻开证书的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当初他们特意飞去承认同性婚姻的极地小国,不为别的,只因为那里的结婚证设计独特,可以加入情侣自定的元素。虽然在国内并没有法律效力,但却是一份独一无二的纪念。
第一页就是两个人的小人像,是辛茸亲手画的。两个圆脑袋紧紧依偎在一起。辛茸笑得明亮,冲着镜头眨眼;奚桥神情淡一些,却在嘴角藏着一个温柔的弧度。
一阵钝痛攀上心头,辛茸继续往后翻,看到奚桥从床头柜相框里取下来的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他们安静而幸福。奚桥一直寡言寡笑,可辛茸从没怀疑过,他和自己在一起时是幸福的。
这也是他完成任务后,明明人已经走到了服务大厅,仍执意要回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因为他想让奚桥感到幸福。
可现在,一切却可笑得近乎讽刺。
辛茸抬眸,最后看了奚桥一眼,忽然举起那张结婚照,做出要撕的动作。
“别!”
奚桥的瞳孔骤然一缩,迟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照片上已经出现细微的裂痕,他急切冲上前去,却被辛茸侧身避开。
好在,辛茸并没有继续撕下去。
奚桥微微松了口气,刚迈出一步,却听见辛茸冷静得近乎无机质的声音。
“我郑重发誓,愿意接受你成为我的丈夫。”
脚步顿住。
“从今天起,相互拥有、相互扶持。”
“无论好坏、富裕或贫穷、美貌或衰老,疾病或健康……”
奚桥喉结滚动了一下,嘴里一阵燥热。辛茸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微顿后吐出最后一句。
“……都相爱、珍惜,直到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这是你结婚时亲口说的。”辛茸垂下眼,“可你没有做到。”
奚桥:“……”
“既然做不到,”辛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结婚证,唇角泛起一丝凉薄的弧度,又抬眼,“它就没有意义了。”
说完,他转过身,面对桥下的河流,扬起了手臂。
“不要!”奚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从背后抱住他,死死扣住他的手臂,带着几乎哀求的力道,“别这样……茸茸,你不要这样。”
辛茸闭上眼睛,论力气他从来不是奚桥的对手,对此他很清楚,所以也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就被奚桥完全禁锢得动弹不得。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错了。”
这一句,瞬间点燃了辛茸仅存的理智,原本已经停止了动作,现在又剧烈挣扎起来,可奚桥是真怕他将结婚证扔下去,于是抱得更紧。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这个,你还会说什么?”
辛茸转过身来,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通红,泪珠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奚桥顷刻间六神无主,下意识伸手去为他拭泪,却被辛茸一把拨开。
然后,他听到辛茸沉痛的控诉:“你就是想看我难过,是不是?“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不是,不是——”奚桥慌乱否认。
“如果我做得不好,你就跟我说啊,我可以改的的,”辛茸的声音越来越委屈,“我脾气是不好,可我又不是不讲道理。你告诉我,我就改。可你什么都不说,一个人闷着气,你——”
“你没有做得不好。”奚桥立刻反驳,“你……你别这样想。”
“那你要我怎么想?”辛茸抬眼,泪水一串串滑落,“你病了也不肯让我陪着面对,宁可一个人去死……这不就是说明,我做得很差吗?我就是个很差的爱人,不然你怎么会宁愿死,也不跟我说实话呢?”
残酷的现实摆在辛茸眼前。
如果自己真的做得好,奚桥就会像自己这样,珍惜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天,连一分钟都不想浪费。
又怎么会舍得主动离开呢?
“不是,”奚桥的声音发紧,心像被刀割,“不哭了,我们不哭了,好不好……”
“我不要,”辛茸摇头,“我老公都不要我了,我哭哭怎么了?”
“没有不要你。”奚桥轻叹。
这下辛茸的眼泪彻底决了堤,从看到那本笔记开始,他一开始感到愤怒,可是见到奚桥之后,那股怒意很快化为汹涌的委屈。
他被奚桥抱在怀里,握着两只手,没办法动弹,只能用没什么指甲的手指徒劳地擦刮他的掌心。
奚桥环住他,从背后低声开口,生平第一次尝试剖开心口:“我只是怕。”
辛茸抽了下鼻子,侧过头凝视他,认真问:“怕什么?”
奚桥酝酿了一阵,长久地没说话,但辛茸努力地控制住抽泣,耐心等着。
良久,终于等到奚桥哑声开口:“怕你会走。”
“怕你其实找错了人,怕你发现……我不像他,”顿了顿又继续,“你可能不知道,我的脸现在有多丑,我……”
“那你问过我吗?”辛茸打断他,“我从没希望你像谁,是你自己自以为是,从来不问我……我那么时候,告诉你你和景樾是一个人呢,只是因为我太高兴了,我……”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爱人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个真实存在的人;因为他们还有无数个可以共同走过的世界,可以在任务结束后真正地在一起。他喜不自胜,才迫不及待地回来,把一切告诉奚桥。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奚桥解释这一切,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带着一片空白、失去全部记忆地闯进这个世界时,他心里唯一的执念是复仇。他也没想到,会在任务世界里收获那么多,体验那么多。
可在过去这二十多年里,辛茸从没把奚桥当成过别人。
奚桥就是奚桥。
他认真地爱着的,一直都是奚桥。他会静静倾听他创作的每一段旋律,对他所有的作品如数家珍,为他拿到的每一项荣誉自豪。
辛茸承认,自己也有做得不好的时候,可他可以改啊。
为什么奚桥要把他整个人都否定呢?
他哭得有些乏力,蜷着身靠在拉杆上。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奚桥见状,立刻过去,将外套披到他身上。
却被他扯下来:“我不要穿这个,我只穿我老公的衣服。你已经不是我老公了。”
“……”
看着眼前的人那么抗拒,奚桥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连劝都变得小心翼翼,“先回去,好不好?回去再说。”
于是好不容易把辛茸哄上了车,奚桥要去开车的时候,辛茸又说:“你干什么,你不要开车,我说过的,再也不要你开车。”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哭得发抖,奚桥实在是不放心他开车,只好强硬地把他抱到后排,按住他所有的挣扎,自己坐进驾驶座。
奚桥的确很久没碰过车。自从辛茸知道他有车祸的阴影,就再没让他握过方向盘。指尖重新攥住方向盘的那一刻,奚桥意外地发现,自己早已不像从前那样紧张。
这才意识到,原来前世那场车祸,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
辛茸闹累了,在副驾驶上睡过去,睡梦里眼角还挂着泪。
奚桥将人抱回家,放到床上,自己去洗了块帕子,回来替他擦脸。等走出来时,辛茸已经醒了,神情仍恍惚,双眼红肿,像哭蒙了。
“来,擦擦脸。”
辛茸抗拒地把脸缩进了被窝里。
奚桥叹了口气,站在一旁,又试着开口:“那要不要吃点东西?”
“……”
“舒芙蕾怎么样?”
“……”
“冰箱里还有草莓,给你做成草莓味。”
“我不要,”被子里终于传来一声闷闷的反驳,“我老公不要我了,我要挽回我的婚姻,你别打乱我的节奏。”
奚桥站在旁边,沉默片刻问:“你想怎么挽回?”
“……”
辛茸还没想好,但是让他老公给他做好吃的,肯定不是挽回婚姻的方式,显得他很没诚意。
“先吃点东西吧,”奚桥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挽回。”
辛茸:“……”
别说,他是真饿了。毕竟他坐飞机赶回来,路上也没胃口,已经一天没进食了。
咬了咬唇,他终于闷声道:“那你快去做。”
很快,厨房飘来奶香,盘子被放到床头柜上。
辛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从被窝里慢吞吞钻出来,背倚着床头,神情还带着睡意未散的茫然。
奚桥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
辛茸却没张口,视线却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目光在下半区徘徊。
这时候奚桥才意识到,他仍然戴着口罩,到现在都没摘。
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伸手去解。
却被辛茸抓住了手腕:“你要干什么?”
“我……把口罩摘了。”
“你想摘吗?”辛茸盯着他问。
短短几个字,奚桥怔了一瞬,张了张嘴没说话。
辛茸却已经读懂了答案。
“那就不用。”
辛茸抽了抽鼻子,在床上坐直,看着奚桥的眼睛,声音很哑,带着哭过头的疲惫感,却努力吧每个字咬得分明:“我不希望你是为了让我高兴才摘掉,我会等你准备好。”
到了这个时候,其实辛茸早就知道,不管他让奚桥做什么,奚桥都会照做。
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为了让自己高兴,可以不计一切,甚至心甘情愿给人当替身。
他会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让辛茸高兴。
但那不是辛茸想要的。
他不希望因为自己哭得狼狈,奚桥就心软回到他身边,那样,他们的问题永远得不到解决。
奚桥从小到大的人生经历,塑造了他现在的认知和思维。想要改变谈何容易。
甚至有可能,永远都变不了。
但他想告诉奚桥,那也没关系。怎样都没关系。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如果你想祛疤,我就陪着你;如果你暂时不想见人,那也没关系,”
说到这里,辛茸又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受控地抬高了些:“但你不能偷偷误会我,把我想成很坏的一个人。不能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走掉!”
辛茸垂了垂眼:“也不能觉得我不喜欢你。我没有。”
他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爱人,他们的爱情也不是一段完美的爱情。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自己从来没把奚桥当成景樾的替代品,可他对他们的感情又确实是一样的,
这一切很诡异,他不指望奚桥能立刻理解。
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在一起,而奚桥能感受到,他在这段感情里面,他不需要考虑别人的感受。
最终,奚桥还是摘下了面罩。
他告诉辛茸,他想祛掉疤痕。
那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面诊时连医生都感到诧异,不理解为什么好端端的会出现这种陈年旧伤,但是还是给出了治疗的方案。
奚桥停掉了一年的台前工作,潜心幕后。辛茸则重新回归忙碌的生活,因为他知道,只有自己活得有声有色,奚桥才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拖累。
终于,奚桥的疤痕不见了。
之后的日子都过得很快,也很充实。并不是所有伤口都会彻底痊愈,但有些东西,确实能随着时间逐渐淡去。就像奚桥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平静开车,却在那天载辛茸回家的路上,才发现自己的手稳得出奇。
他才知道,并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
他曾在车祸中死去,带着执念重生,一度以为完成复仇就能获得救赎。可是直到爱人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怎样都没关系”的时候,他才终于真正获得了新生。
在这个世界,他们一直走到了寿终正寝,辛茸也终于如愿看见了他白发的模样。
作为主角,只要奚桥离开,这个世界便会终结。最后一天,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一会儿见。”那道白光亮起之前,辛茸对奚桥说了最后一句话。
“嗯,”奚桥笑着回应他:“一会儿见。”
伴随着一道白光,他们同时离开了这个世界——
辛茸睁开眼,耳畔响起050熟悉的声音。
“欢迎宿主回来!”
他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服务大厅。此刻,他正站在通往下一个世界的传送通道里,队伍长得看不到尽头。
还来不及和050说什么,一种突如其来的念头攫住了他。
刚才,他是和奚桥一起离开的。
所以他一定和自己一样,也在排队。
只要他找一找,和自己一样刚刚出现在这里的人,就一定能找到奚桥的本体。
辛茸离开队伍,沿着长长的人龙寻找,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心里却无比笃定,一定能找到那个人。
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那样的身高,那样的肩线,连站姿都一模一样。
辛茸几乎一路小跑过去。
“你好,我——”
闻声,那人转过头来。
铅灰色的眼睛,和景樾、奚桥都无比相似。辛茸心口骤然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下一瞬,那双眼眸里闪过的,却只有陌生与礼貌的困惑。
他立刻意识到什么,心一沉,试探着问:“你……不记得我了?”
“我们……见过?”对方语调平淡,带着小心的疏离。
拳头越握越紧。
他……不记得自己了。
倒也正常,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带着记忆穿行每个世界,可对方似乎每个世界都会失忆。
那人问:“你好?”
辛茸压下情绪,不敢贸然多说。对方同样是宿主,必然有自己的任务,万一他强行搅乱,让他恢复记忆,说不定会搅乱了他的任务线。
“没事,是我认错了。”辛茸退了一步。
那人只是淡淡一笑,恰好队伍开始前移,他冲辛茸点了点头,做了个“失陪”的手势,转身离去。
不知道为什么,辛茸又追了上去,拽住他的衣袖。
“我……我只是想说,”辛茸看着他,声音发涩,犹豫许久,最后说,“希望你下个世界任务顺利。”
对方微愣,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客气道:“谢谢。”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通道口,辛茸才意识到,刚才匆匆和对方见上一面,竟慌乱到连名字都没问。
当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心里便一阵莫名发慌,甚至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那种古怪的熟悉感让他一瞬间失了神。
可是转念一想,那张脸不就是景樾和奚桥的结合体吗?
所以他觉得眼熟,或许也不奇怪。
这么想着,辛茸迫不及待地对050说:“小煤球,我们去复仇吧。”
050有些激动:“这么快?宿主,你不休息一下吗?”
辛茸想,等复仇完成,他就去寻找那个人所在的世界,就算他仍然不记得自己,他也会让他记起来。若真的记不起来,那也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再一次让他爱上自己。
不管要走多少个世界,不管他身在何处,自己都会去到他身边。
现在,最重要的是杀了扶桑。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正永远在一起。
“不用,”辛茸的目光逐渐坚定,“我们走。”——
【姓名,扶桑。隶属人类庇护所,战斗型哨兵。】
【五年前自愿绑定逆天改命系统,完成扮演任务即可逆转时空,保护指定对象得偿所愿,免受一切伤害。】
【现申请特殊权限,请说明你要申请的特权。】
男人静立不动,背脊笔直,声音沉稳而冷淡:“易容。”
他的神色未曾波动,铅灰色的眼睛像覆着一层雾的玻璃,映不出任何人类的情绪,只是空寂、冰凉。
眨眼间,他顶着一张陌生的面容,转身离开服务大厅。
肩头乖巧地悬浮着一颗白色小球,圆滚滚地跟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偶尔翻个身打个滚。
扶桑低下眼,扫了它一眼,嗓音淡漠:“想问就问。”
“啊……”小白球被点破心思,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忍不住问,“宿主,为什么你要申请易容啊?特殊权限申请只有一次机会,你就这么用掉了……”
“因为被人认出来了。”扶桑不急不缓地答道。
“啊?”小白球转了转,忽然恍然大悟,“不会是刚才那个人吧?”
扶桑没有说话。
“那……他是你的仇人?”
仍然没得到回应,小白球当成宿主默认了,自顾自沉浸在猜测中:“所以你怕下个世界他认出你,然后会想杀了你?”
“不是。”
扶桑看向前方,脚步忽而停下。
那双向来寡淡无情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轻、极隐秘的柔色。
“我是怕他会手软。”
(世界二完)
第78章 末日庇护所(1)
辛茸睁开眼的那一瞬,刺目的白光几乎要把他吞没。
天地间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死寂单调,所有色彩都被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片苍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像被强行拽入一场梦境,唯一知道的,是他面前有一座塔。
那是他的目的地,至于是怎么知道的,他也说不上来。就像有人在脑海里预先写好了指令,告诉他往那座塔去。
积雪越来越厚,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费力,寒意顺着靴口渗进骨髓。
“小煤球……”他虚弱地唤了一声,“还有多久啊……”
无人应答。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从进入这个世界,050就没再跟他说过话。
恐惧倏地攥住心脏。以往无论多陌生的世界,至少还有那只毛茸茸的小黑球跟着他,哪怕帮不上什么忙,起码不会让他觉得孤单。
而此刻,这片死寂比严寒更令人战栗。
“……小煤球?”
微弱的电流声终于响起。
【姓名,辛茸。隶属人类庇护所,治愈型无害实验体。恭喜,你已进入终极任务。】
“你是谁?”陌生的机械音让他浑身紧绷,“050呢?”
【我是你的终极任务指引者,在最后一个世界,你将独自行动,无法获得系统的指引或道具帮助,完成指引后,我就会离开。】
辛茸明白,他已经进入复仇世界。
【系统已为你启动时空回溯。这里就是你的现实世界。你的仇人就在这里,他曾害你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现在,我们将你送回关键时间点,你需要做出和前世不同的选择,夺回属于你的东西,并向仇敌复仇。】
辛茸扫视四周,一片冰封。没想到,他真实生活的竟是这样一个世界。
很快,他收敛心神,打起斗志问:“那我什么时候能遇到扶桑?”
【时间到了,自然会遇到。】机械音不急不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恢复记忆。根据系统判定,你连扶桑是谁都不记得,不是吗?】
“……”
辛茸撇了撇嘴。
好吧,是他太心急了。
【每触发一个关键词,你就会恢复一段记忆,】机械音继续道,【你需要依靠这些碎片拼凑出真相,在关键节点做出不同选择,听明白了吗?】
辛茸点头,几次欲言又止,还是没憋住。
“那个……我有个问题。”
【请讲。】
“既然我已经知道仇人是谁了,就不能见了面一刀捅死他吗?”
【好问题,几乎所有人都这么问。请你记住,作为时空回溯者,如果你的行为和原主差异过大,将会引起当前世界警觉,不仅任务会失败,系统也会遭到威胁。所以,你必须尽量贴近原主,任何超出允许范围的行为都会触发警报。】
“懂了,”辛茸琢磨了一下,“就跟前几个世界的OOC警告差不多嘛。”
【不一样,这一次,你没有失败重来的机会。】
“好吧。”他嘀咕一声。
随着最后一丝电流声消散,四周彻底陷入寂静,只有寒风呼啸着掠过耳际,冰冷而空旷。
辛茸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白茫茫的尽头,那座塔矗立在地平线上,露出尖尖的角。在这片失去一切参照的苍白中,根本判断不出距离。
一时间,辛茸感觉既疲惫又迷茫,懈怠得迈不动步子。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既然他已经进入新世界,那……那个人呢?
他记得对方排在自己前面进入传送通道。不知道现在被分配到了怎样的世界?
辛茸想,等完成这个任务,就可以去找他了。
这个想法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冰天雪地里给了他一丝暖意。于是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然而天公不作美,就在他往前走的过程中,风雪愈发狂烈,直到最后演变成遮天蔽日的飓风。
从前好歹有050提供的各种道具傍身,如今却要拖着这副病躯在末日般的冰原中挣扎,实在让他对未来的日子捏了把汗。
白塔的轮廓渐渐清晰,他的双腿却像灌了铅。又一阵狂风袭来,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刺疼得他睁不开眼,一脚踏上,整个身体失去平衡,狠狠摔在冰面上。
不行了。
真的撑不住了。
意识开始模糊,连最简单的起身都成了奢望。
在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辛茸依稀看见冰面倒映出的影子: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鹿,正用湿润的眼睛望着他。
彻底昏迷之前,他自嘲地想:果然冻傻了,都出现幻觉了。
再次睁眼时,鼻尖沁入一股草木的气息。
温暖干燥的空气包裹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已经死了,被送回了服务大厅,迎接失败的惩罚。
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就要掀被起身,却被一只手拦住。
“哎,别动啊。”带着笑意的女声响起,“你刚才失温了,是我把你捡回来的。这个味道你应该很喜欢吧?”
辛茸浑身绷紧,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让他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察觉到他的防备,女人语气放得更轻:“认不出我了?”
辛茸死死咬住下唇。系统警告言犹在耳,他必须尽力伪装成这个世界的一员,不能暴露时空回溯者的身份。
于是,他只是沉默观察,不敢多说一个字。
“不认识也正常,”女人自顾自接道,“自从你被带回研究所,我们就再没见过。不过,第一次发现你的时候,我可是在场的哦。”
“那时候你啊……”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才这么一小只,蹄子还没我手腕粗呢。”
蹄……子?
辛茸眉心一跳。
好……古怪的用词。
但至少有一点确认,原主和她久未谋面。所以,他不用担心露馅。
“我是祝融,‘五行计划’火之队队长,”女人笑盈盈地自我介绍,“很高兴见到你,小家伙。”
辛茸乖乖回应:“姐姐好。”
“你也太可爱了吧,”祝融笑得眉眼弯弯,又拿起床头的仪器,“来,测测数据。”
辛茸思索片刻,装作随意地问:“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是个足够安全的问题。
“怎么,刚到白塔就想回庇护所?”祝融语带打趣,“看来,他果然把你养得很好。”
他?
辛茸没听明白,但怕引起怀疑,只低下头,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嗯……”
祝融果然没起疑,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你现在已经是完全体向导了,接下来几年都得在白塔接受训练。”
向导?
如同钥匙撬开闸门,大量记忆涌入脑海。
末日已至,人类庇护所是这个星球最后的堡垒。进化出特殊体质的战士们分为“哨兵”和“向导”。而白塔则是所有战士的管理和训练基地。
不久前,原主刚刚觉醒为向导,前来白塔报到。
只不过觉醒只是开始。要成为合格甚至优秀的向导,还得在白塔接受严苛而全面的训练,才有资格踏上战场。
“那我现在该做些什么?”辛茸问。
“本来该去检测精神体,不过你倒是不用了。”
精神体……
又一段记忆被唤醒。
每个战士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精神体,通常是动物或植物形态,是战斗伙伴,也是灵魂的具象化。
这么看来,昏迷前看见的那只雪白小鹿,八成就是辛茸的精神体了。
“然后呢?”他追问。
“然后就是选择战队,在我们这里一共有五支战队,所以叫‘五行计划’。比如我嘛,就是火之队的队长。”
辛茸眨眨眼:“可以自己选的吗?”
“当然,全凭自愿,”说到这里,祝融的笑意透出几分狡黠,“不过,你去哪支战队,这还用问吗?”
辛茸不解:“为什么?”
“就算你想去别的队,也没人敢收啊,”祝融促狭地眨眨眼,“不然你家属还不得把白塔掀了啊。”
“家……属?”辛茸怔住,“谁?”
这个词让他心里一惊。
在前几个任务世界里,他习惯了孤立无援。第一个世界如同石头里蹦出来的,第二个世界虽然有一大家子亲戚,却不过是一群窥伺他的豺狼虎豹,还不如没有。
“宝贝,你不会是糊涂了吧?”没想到的是,祝融似乎比他更意外,“你还能有哪个家属?”
辛茸看着祝融此刻既疑惑又带着担忧的表情,心里暗道不好,这下要露馅了。正琢磨着该怎么圆,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夹杂着急促的喘息,从风雪里闯进来。
“情况怎么样?”
一听见这声音,祝融立刻回头:“你可算来了,这次得请我喝一个月的酒。”
辛茸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肩头覆着尚未融化的雪粒,正摘下防护面罩,露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冰天雪地里,他的面庞泛红,却丝毫不减那份凌厉的英俊。
“我刚找到他就给你打电话了,”祝融接着说,“都怪你,总是不肯把人带来白塔给我们瞧瞧,一开始没认出来,差点当成未知生物送去实验局了。”
她的语气很轻快,可男人脸上的凝重并未减轻分毫,连与祝融对视的时间都没有,径直越过她走向辛茸。
“抱歉,刚才带队训练,一收到消息就赶回来了,”男人在床边坐下,垂眸对上辛茸的眼睛,“来,我看看。”
一边说着话,一边扯下身上的防护服,摘下手套,随手扔到一边,不由分说掀开被子,双手顺着辛茸的手臂、腰腹、侧肋一路按下去,动作娴熟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辛茸全身僵直,瞳孔微震。
这、这什么人啊?!
初次见面,就敢对他这样动手动脚!
“喂!!”火气直冲脑门,他反手将人推开,耳尖气得发红,“你干嘛!别碰我!!”
用力过猛,被子被掀飞大半,反而露出大片肌肤,辛茸又慌忙拽回被角,把自己裹成个密不透风的茧。
这番动静总算让男人停了手。
隔着被子,外头的对话模模糊糊传来。
男人:“怎么回事?”
祝融小声道:“还没清醒,好像不认识人了。”
“那也不能连我都不认识了。”男声骤沉,透着难以置信。
辛茸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你谁啊?
还得全世界都认识你?
后面的话逐渐模糊,不知他们又说了什么,渐渐归于寂静。
辛茸闷得不行,小心探出半个脑袋。
正好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条件反射要缩回去,却被男人一把捏住下巴,另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转而抚上他的额头,发现不烫之后,男人眉宇间的紧绷才稍稍舒展。
下一秒,又倾身逼近。
辛茸吓得心神一阵,以为又要惨遭毒手,整个身体都在抗拒。结果那人只是伸手调整他背后的枕头。
“好点了吗?”
靠着枕头的确舒服些,辛茸抿了抿唇,这次没再挣扎。
男人凝视他半晌,轻声开口:“不是说好等我送你过来吗?”
见他不答,男人微叹:“刚觉醒的向导都会经历一段思绪混乱期。是我不好,不该这个时候离开。接下来几天,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辛茸从被子边沿露出湿漉漉的眼睛,一下下地眨着,愣了好一会儿,才呆呆地“哦”了一声。
男人眉尖轻动,随即漾起一声轻笑:“真不记得我了?”
修长的手指再度探来,辛茸目光追随着那只手,猜测对方想摸自己头发,立刻又缩进被子。片刻后,才露出一双眼睛偷瞄。
男人眼底闪过一瞬错愕,继而被笑意取代:“警惕性不错。”
辛茸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初见时如临大敌,可短短几个来回下来,他竟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抗拒对方的靠近。
声音低沉,乍一听很冷,细听却带着温暖的底色,像有人在不动声色间接住他,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松下来。
这种熟悉的安全感……似曾相识。
辛茸不由自主望进男人的眼睛。
瞳色淡淡的,饱和度极低,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错觉。
很像。
但不是他记忆里的那抹铅灰。
心底掠过一丝失落,转念又松了口气。
也好。
如果又在任务世界重逢,只怕自己又会分心,反而徒增变数。
辛茸早就想明白了。与其在一个个世界里重逢又别离,不如早点完成任务,一劳永逸。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人,想起祝融那句“家属”。
“你……”辛茸试探着开口,“是我什么人啊?”
男人只是笑:“你觉得呢。”
答案已经在辛茸心里浮现,可他迟迟不敢确认。
不会吧。
也不太……像啊。
辛茸张了张嘴,又迅速抿紧。
男人看出他的犹豫,对他挑眉,像是在鼓励他别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辛茸咬了咬嘴唇,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爸……爸?”
空气瞬间凝固。
只见男人那张始终沉静稳重的脸当场破裂,连嘴唇都惊得张开。
辛茸立刻闭紧嘴巴。
就说嘛,果然是喊老了。
“那……”硬着头皮改口,“哥哥?”
男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辛茸觉得自己脑袋刚才被冰撞的那下,可能真的不轻,思维混乱,索性放弃:“到底是什么啊?”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气音凑近。辛茸的睫毛随着他的靠近不停翕动,像受惊的蝶翼。
“笨。”
轻飘飘落在耳畔的一个字,却让他莫名屏住了呼吸。
辛茸正想继续往后猜测,就在这时,祝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扶桑,有你的通讯。前线来的。”
一声惊雷在颅顶炸开,火星顺着脊椎一路蹿进四肢百骸。
第79章 末日庇护所(2)
人类庇护所的历史与末日几乎同龄。
浩劫降临,异星污染肆虐,人类濒临灭绝,所幸大自然向来公平,在带来杀戮与死敌的同时,也赐予了人类自我防御的机会。
哨兵与向导,正是从人类中进化而来。
漫长的抵抗之后,秩序开始重建,但外敌与变异种的威胁从未远离。庇护所依旧矗立在地球最边陲,作为第一道防线,迎击一切来袭的危机。
五行计划是人类庇护所的核心,由金、木、水、火、土五支战队组成,象征重建与生机,至今仍在前线巡逻,守护脆弱、亟待重建的人类文明。
作为木之战队的队长,扶桑今天本该在前线执行巡逻任务,一接到祝融的通讯,立刻马不停蹄赶回来,连工作都没来得及交接。
接到电话后,他抽身到一旁,迅速交接事务。手下问他何时归队,扶桑却目光不自觉地落向辛茸的方向。
不知为什么,辛茸的神情比之前更迷离,情绪也更不稳定,指尖还在轻揉太阳穴。
也难怪。辛茸刚刚觉醒成向导,这几天难免有些脆弱,再加上,他的性格本身就要娇气一点。
有自己在,或许会好一些。
于是他淡淡回道:“小朋友身体不好,得陪陪。”然后将接下来半个月的工作交代妥当,转身回到辛茸面前。
他在床边坐下,语气轻松:“好了,假请好了,想吃——”
辛茸原本低着头,一听到这声音立刻抬头,满眼通红地望着他,扶桑话没说完,就被他目光里赤裸裸的仇恨堵住了喉咙。
“怎么了?”他忧虑地俯身靠近。
辛茸侧身躲开。
积压了两个世界的恨意在胸口翻涌,终于得以就这一刻化作实质,沉甸甸压在心口。
如果可以,辛茸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
就在刚才,前世和扶桑之间的所有恩怨,都已经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碎片化的记忆稍加拼合,真相便清晰无遗。
前世的他怀着满腔热血踏进白塔,在扶桑的花言巧语下,毫不犹豫加入了木战队。当他从扶桑手里接过一顶印着木战队标志的帽子,耳边还回响着那人带笑的声音:“祝你好运,成为一名优秀的向导,守护人类文明。”
当时,辛茸笑得灿烂,心底满是光明。
不久后,他迎来了资质评估。
这是所有白塔受训者的必经流程。天生资质差异,决定了他们的上限。
当他看到评估单上醒目的S级时,兴奋得第一时间跑去找扶桑,主动给了一个拥抱。那时,队长是他最信任的人,任何事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扶桑也笑着祝贺,说他果然很优秀。
现在时过境迁,再联想起扶桑之后的小人行径,辛茸便会记得,当时队长的眉头始终微蹙,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之后的三个月,他在白塔度过了单纯又忙碌的训练时光。扶桑每周只回一次,他便将一周的成果一股脑地汇报,遇到难题便请教。
那一届学员中,他始终稳居第一。
结业考临近,前十名可直赴前线实习,落后者则只能留在白塔,做些后勤工作。
考试形式是模拟演习,毫无悬念,辛茸依旧位列第一,可就在他笃定自己能以头名进入前线时,结果却冷得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他落榜了。
辛茸百思不得其解。回想种种,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
受训者能否上前线,并不完全取决模拟演习。结业成绩分两部分:一是演习分数,二是入塔资质测试。
如果他模拟演习成绩取得第一,最后还会落榜,那就说明有人对他的资质做了手脚。
资质评估一直是严格保密的事项,刚做完评估,白塔就提醒过他,千万不要对不信任的人泄露结果。辛茸谨记教诲,只告诉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扶桑。
辛茸心想,既然扶桑知道他的资质,而且是队长,他一定知道自己被人陷害。接触不到管理署,也不敢信任其他人,他能做的唯一选择,就是相信队长。
于是,他写好申诉状,交给扶桑。
队长爽快答应,他便安心等待。毕业尚有一个月,他坚信扶桑会帮他。
可同学们都已奔赴前线,他却依旧杳无音信。每次见面,队长总是淡淡说着:“正在努力。”他只能在白塔做后勤,耐心等待。
就这样,快半年过去。他几乎心灰意冷。某天打扫办公室,无意间翻到抽屉里那份申诉状,就这么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被骗得彻彻底底。
辛茸拿着申诉状去找扶桑对峙,换来的却是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敷衍。后来,他试图加入其他战队,却处处碰壁。终于从别人嘴里得知——扶桑早已下令,禁止任何战队接收他。
那个他最信任的队长,竟然是这样的卑鄙小人,不知是出于嫉妒,还是别的不可告人的私心,如此打压一个天赋卓绝的向导。
而现在,辛茸眼看着这个全世界最面目可憎、最卑鄙、最该死的大坏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自己面前,道貌岸然地、装模作样地,一次次地问他哪里不舒服。
就好像……真的在关心他一样。
辛茸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撕了他,可脑海里不断闪现系统的提醒,他不能现在就引起扶桑的怀疑。更别说两人的力量差距明显,更别说两人的力量差距明显,扶桑又绝非省油的灯,否则当初也不会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他必须谨慎。
于是,辛茸咬紧牙关,努力按捺情绪,看着扶桑伸出的手,心底翻涌着恶心,勉强挤出一句:“……没事。”
声音在颤,显然无法让扶桑信服。
扶桑的表情愈发关切,连问了几句都没有回应,便转头看向祝融。
“不是说没事吗?”他沉着脸,“怎么还是傻傻的?”
辛茸心里暗骂:你才傻傻的。
忍不住了刚要反击,扶桑却突然靠近,再次摸了他的额头。
辛茸大叫:“喂——”
对于他的抵抗,扶桑置若罔闻,平静地拿起刚才祝融记录数据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又低声喃道:“数值没问题。”
说完,他再度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人龇牙咧嘴、下巴发抖的样子,认真大量思索了一通,终于若有所悟。
“牙又疼了?”
辛茸继续咬牙,不作声。
扶桑审视他:“我不在的时候,又偷吃了多少糖?”
“……”
“张嘴,”扶桑抓住他的下巴,轻轻一扳,“我看看。”
辛茸几乎要崩溃了,只觉得这个人的心那么脏,手肯定也不干净,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他的靠近。
接着,扶桑扭头对祝融说:“最近注意他的饮食,多吃粗粮。”
辛茸深吸一口气,正想反驳:“我——”
结果扶桑头也不回,用手捂住他的嘴,同时托着他的下巴,把他的两瓣嘴强行合上。
祝融顺从地点头:“会注意的。”
“甜食不能有,水果也断了。”
“好。”
辛茸:???
怎么还管他吃糖啊。
水果都不能吃?
他以为他是谁啊,仗着自己是队长了不起?
更糟的是,刚才差点伸进他嘴里的那只手,仍然捏着他的下巴,一边跟祝融说话,一边揉捏,像在玩弄一只无助的小动物。
辛茸彻底受不了,直接从床上坐起。
“我好了!”一边甩开扶桑的手,一边厉声道,“不是说可以去选战队了吗,我要选战队。”
话音未落,便被扶桑一巴掌按回床上。
“不急,先休息,你现在状态还不稳定。”
“不用,我好得很,”辛茸转向祝融,笑得很甜,近乎撒娇,“姐姐,你带我去选战队吧,我想注册了。”
祝融眨眨眼,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扶桑,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恐?仿佛在默默问他的意见。
辛茸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
按理说,他们两个都是战队队长,地位平等,可祝融跟他说话却小心翼翼。
看来,这个扶桑不仅不尊重自己,对其他人也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态度。真是惯于霸凌、深藏城府的坏人。
他要是能顺利复仇,也算是替民除害了。
这么一想着,辛茸一下子又有了动力。
斗志瞬间被点燃,他从被窝里钻出来,冲到祝融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姐姐,你带我去吧,我真的没问题,你看我的数据都正常。”
他翻开数据表,虽然完全看不懂,却满脸坚定:“让我去吧,姐姐。”
祝融又想瞟向扶桑,但辛茸不给机会,直接拉着她往外走。只是躺了太久,手脚不听使唤,两腿一软,险些栽倒。
扶桑上前扶住他,低声道:“慢点。”
“放开我!”辛茸拼命挣脱,“我要去注册!”
“你知道去哪儿吗?”
辛茸不知道,但他相信,这么正规一座塔里,总该有路标吧。
“注册地在另一座塔,需要穿过一片雪地,你打算就这么走过去?”
“……”
想到之前天寒地冻的,辛茸难免有点犯怵。
扶桑叹了口气,对祝融说道:“联系登记员,让他过来。”
“好。”祝融应声。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是,”扶桑咳了一声,“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吗?”
辛茸板着脸,却在心里打鼓:那天的事……
这是扶桑第二次提起这件事,而他至今都不知那天到底是哪天。
“那是事出有因,”扶桑又说,“以后……不会了。”
虽然辛茸根本不明白扶桑在说什么,但光是那语气,就让他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天他拿着申诉状去质问他时,扶桑也一定用同样的语气回答:“事出有因。”
辛茸在心里狠狠地呸了三声。
不久,登记员便风尘仆仆地赶来,态度恭敬到令人发指。这让辛茸心里更是火起,看来这扶桑在白塔里简直是一手遮天,谁都得看他的脸色。
他本想抗议,可转念一想,他也实在不想在冰天雪地里走路,于是暂且忍了,把这笔账记下日后再算。
一个个问题,他都认真回答。直到最后,登记员问:“选择加入的战队?”
辛茸捏紧拳头。
上辈子他最大的悲剧,就是错信了不该信的人。
这次,他绝不再做扶桑的队员。
“我选择火战队。”
登记员愣住:“什么?”
“火战队。”
登记员更加迟疑:“你确定吗?”
辛茸看向祝融,冲她笑了笑。刚才和她打交道很愉快,而且他看得出,姐姐也很喜欢他。
可祝融只是匆匆瞟了他一眼,立刻移开了视线。
辛茸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难道祝融不想收他?
不管了。话都说出口了,就算耍泼撒混,他也要让祝融收下他。
“我很喜欢祝融姐姐,”辛茸凑近她,小心又急切,“姐姐,你不会不要我吧?”
祝融被吓得连退两步,目光紧紧盯着扶桑,结结巴巴地摇头:“我……我发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辛茸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心里暗暗揣测:平时扶桑得有多残暴,才能让周围的人噤若寒蝉,连一个毫无关系的人选战队,都得看他的脸色。
真是岂有此理!
辛茸咬紧牙关,心里暗下决心:他绝不会向这种霸权低头!
于是声音更硬气了几分:“我不管,你刚才说是了选战队全凭自愿,我就是要选火战队。”
祝融与登记员面面相觑,登记员犹豫片刻,还是看向扶桑:“木队,这……这怎么办啊?”
扶桑静静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眸子像罩着一层冰雾,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叫人本能发怵。
辛茸的腿一阵发软,死撑着与他对视。
“没事,”沉默良久,扶桑终于开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辛茸心头微松,还未来得及呼一口气,就听见他慢悠悠地补了句:“他脑子不清楚,不用在意。”
声音轻柔、清晰,透着让人无法质疑的力量,以至于辛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嘴里说出的话是多么卑鄙无耻。
“你说谁脑子不清——”
话还没说完,脚下一空,扶桑直接把他抱了起来。
“你干嘛,你……喂!!!”
扶桑把他扣在怀里,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用双臂将他彻底禁锢住,不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
“你带我去哪儿?”辛茸气得直蹬腿,“放开我!流氓!无耻——”
“通知影像室,”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而易举地捏住辛茸乱扑腾的手腕,“准备脑部扫描。”
第80章 末日庇护所(3)
直到被送进影像室的前一刻,辛茸仍觉得一切荒谬得令人难以置信。
更可怕的是,现场除了他自己,竟没有任何人对此提出异议。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没选扶桑的战队,那就一定是脑子出了毛病,必须立刻检查。
刚才还在他心里温柔可靠的好姐姐祝融,不知被扶桑灌了什么迷魂汤,听到指令后跑得比谁都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切张罗妥当。
辛茸没了反抗的力气,任由扶桑抱着,身体已然麻木,脑子却在飞快转着。
原来他所生活的,就是这样一个黑暗晦涩、充斥着剥削与不公的地方。所谓的人类卫士,竟是如此横行霸道、只手遮天,而周围所有人都对这种赤裸裸的霸权习以为常。
辛茸想,如果是这样,那么人类的覆灭也不算冤枉。
他的脑袋被迫埋进扶桑的胸膛,眼前被对方的衣料遮得一片漆黑,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很熟悉。
想了想,这不就是他刚醒来时,在病房里闻到的那股宜人气息吗?
正出神间,耳边传来一声恭敬的“木队”。
辛茸看不见前方,只觉怀中胸膛轻微一震,随后一声低沉的“嗯”痒痒地钻进耳廓。
“都准备好了?”
是扶桑。
“嗯,木队放心。”
下一刻,辛茸的身子被放低,然后置于一个平面上。刚一睁眼,强烈的光线猛地灼进眼底,他眉头一皱,却还没来得及适应,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眼。
“别睁眼。”
紧接着,眼睛被覆上一层布,将光线隔绝在外。
手掌被人握住。
“怕了?”
“走开。”辛茸咬牙切齿挤出一句。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他想抽回手,却力气全无,只能象征性地在扶桑掌心挠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留指甲,顿时更加懊恼。也不知道扶桑是会错了什么意,反手捏住他的大拇指,摩挲着那截光秃秃的指尖。
“很快就好,我会一直在这儿。”
身下的仪器开始嗡鸣运转,身体被反复传送折腾了十几分钟,直到又有人握住他的手,将他重新抱起。
眼罩被揭开,久违的光线刺得他眼睛一阵酸涩。
视觉刚一恢复,迎面就看到扶桑那张假惺惺的脸。
“怎么样,眼睛疼不疼。”
“……”
还不如不恢复。
辛茸的神情当场垮了,移开目光打量四周。洁白得刺眼的房间里,一圈白大褂正齐刷刷对着他笑。
这画面诡异极了。
辛茸扫了他们一眼,那群人反倒笑得更灿烂。
怪,太怪了。
辛茸下意识缩了缩肩。
扶桑察觉他的动作,顺着目光望过去,对那排一脸姨母笑的人淡声道:“好了,去忙吧,今天谢谢你们。”
人很快散去,他又看向辛茸。
“别怕,”扶桑说,“他们只是很喜欢你。”
说着,伸手想去拉辛茸,却被直接躲开。
“到底怎么了?”扶桑的表情微沉。
辛茸冷着脸,拒不理睬。
“去催催结果,”扶桑眉心更紧,对祝融吩咐,“他脑部好像伤得很重。”
“我脑子没问题!!”辛茸立刻炸毛。
“好的。”祝融应声,神色同样凝重,快步离开。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茸——”
“你别过来。”辛茸盯着他逼近,立刻后退。
一步,两步,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再无退路,索性转身面壁,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这种尊严尽失的感觉。
扶桑的霸权实在可怖,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辛茸便完全失去了自由,被摸,被抱,被随意控制。而最可怕的是,周围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正常,心安理得地看着自己被霸凌、被羞辱。
孤立无援的压迫感让辛茸真正生出了恐惧。他不禁怀疑,自己落到这里,真的有机会复仇吗?
起初他还担心自己一见到扶桑就会冲动得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现在看来真是想多了。就算拼,也不一定打得过。
不对。
是肯定打不过。
这时辛茸突然察觉,似乎很久没听到扶桑的声音了,便松开了一点耳朵,依稀捕捉到些许粗重的呼吸声,提醒他屋里依旧有另一个人。
门开了,他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远,没忍住好奇,扭头看了一眼。
祝融走了进来,而扶桑已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报告。
目光在纸上停留片刻,扶桑的神情渐渐平静,吐出一口气,然后走到辛茸身边,半蹲下来。
辛茸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见他并没逼近,才停下。
“还好,没有问题。”扶桑露出宽慰的笑意。
话音未落,他伸出手,试图摸他的脸,辛茸立刻看穿意图,灵巧避开,认真板着一张脸:“既然没问题,那我就是清醒的,我要选战队。”
扶桑沉默两秒,试着靠近:“训练很辛苦。”
辛茸:“所以?”
“如果你在我的战队,要是累了,可以允许你多休息。”扶桑说着,还冲他挑了挑眉。
这下辛茸是真的震惊了。
这个人竟能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而且还当着祝融的面,而祝融竟然也不觉得有问题。
当真是只手遮天了!
“谁说我需要你帮我了?”辛茸冷声回道,“而且训练辛苦又怎么了?我会按规矩来,这种投机取巧的事,我才不会做。”
看着他那么认真的样子,扶桑似乎被逗乐了,笑了一下。
这让辛茸更加不悦:“你笑什么?”
“好,我们茸茸很正直,不稀罕做那种事。”
“你叫我什么?”辛茸听到那个称呼,猛地抬头,“不准这么叫我!”
“不是你让我这么叫?”
“我什么时候——”
污蔑!
绝对是污蔑!
“那不叫茸茸,”扶桑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也可以像以前那样叫。”
以前?
他正纳闷着扶桑以前会怎么叫自己,愣神的刹那,那人就凑了过来,俯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喊了声:“……宝宝。”
辛茸瞬间僵住。
一股说不上是悲愤还是什么的情绪从心底升起,他听见自己的心脏一点点加速,即将到达临界值,然后不管不顾地用很大的力气将扶桑推开,看见那人踉跄了一下,嘴角僵住。
趁着他恍神,辛茸立刻就想逃,手腕却被扣住。
“茸茸——”
“都说了不准这么叫!”
“好,不叫,”扶桑叹了口气,“真的不想加入我的战队吗?”
“当然不想,”辛茸说。
这一次,扶桑的声音和笑意都淡了下来,显得格外认真:“你这样,我以后会——”
“会怎么样?”
扶桑似乎咽下了还是什么话:“……会很难见到你。”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辛茸脱口而出。
这句话说出口后,扶桑就不说话了。
他仍然蹲在他身边,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表情有些空白,手伸出来悬在半空中,也忘了收回去。
压抑的气息迅速蔓延开来。
不知为何,辛茸心口有一丝说不清的不舒服。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逃脱时机,这才从墙角窜出,冲到祝融身边。
而这一次,扶桑没有追,只是静静坐在地上,看着他离开。
祝融拍了拍他的肩,笑了笑,然后喊:“扶桑?”
喊了好几声,对方才抬头。
浅色的眸子里,浮着一抹茫然,像是对什么完全无法理解。但最后,他还是轻轻笑了:“你带他去吧。”
祝融怔了怔:“你……没事吧?”
“没事,缓缓就好,”扶桑摇头,“完了你带他去宿舍。”
于是,辛茸跟着祝融离开。
一路上,他心里还有些不可思议——就这么放他走了?
看来这个扶桑,也不是完全坚不可摧嘛。
纵然能在白塔翻云覆雨,但只要自己意志坚定绝不低头,他也未必能奈何得了自己——
办理入学的过程前面还算顺利。
直到登记员在听到他选择火战队时,再次求助地看向祝融,再三确认他有没有问过木队,最后还是拖拖拉拉,不肯录入,
辛茸也不想继续跟他纠缠,继续听他满口糊弄鬼的话,他心里知道,要是扶桑不松口,自己这个战队是选不了的。
选不了就选不了,他就继续耗着,反正他绝不可能加入木战队。
祝融对他格外照顾,带着他一路认识其他学员。一路上,辛茸好奇心越发旺盛,追着问五大战队的关系,还问哪个最厉害。
祝融告诉他,五战队之间并非单纯竞争,而是一种制衡——就像五种元素,相生相克,环环相扣。不过如果硬要比,木队的确战绩最辉煌,而那都归功于他们的队长,扶桑,人类庇护所现役最出色的哨兵。
听到这个名字,辛茸脸色不大好看,只觉得复仇之路比想象中更加崎岖。
“怪不得他那么霸道。”他撇撇嘴,心底反而生出更炽烈的斗志,“没关系姐姐,以后我一定会超过他,不会再让他有机会欺负你。”
祝融失笑,看样子并没把这话太当真。
“宝贝,可以问你个问题嘛?”她忽然神色认真,“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加入扶桑的战队啊?”
这个问题让辛茸微微一愣。
乍一听正常,可它带着一个默认的前提,那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去扶桑的战队。
这种被推定的感觉,让他很不愉快
“抱歉,可能我多嘴了。”祝融似乎看出他的排斥,马上补了一句,“我知道那是你们的私事。只是……如果扶桑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也许你可以给他个改进的机会。他要是惹你生气,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而且,有了你之后,他已经变了很多。”
辛茸正一头雾水,却被一句话攫住了心神——
“什么叫……有了我?”
祝融怔了怔,像在斟酌:“就是说,把你捡回来之后。你可能不知道,扶桑以前那性子又孤又偏执,几乎是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是在遇到你以后,他才慢慢变得……像个人。当时你还没成人形,住在白塔,是他一勺一勺兑奶粉,用奶瓶把你喂大的。”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砸得辛茸一时发懵。
他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那天见到的小鹿,并不是扶桑的精神体,而是……他的本体?
第二,祝融的意思是……他是被扶桑养大的?
所以,他最恨的仇人,同时也是把他养大的人?
怪不得,他当初会那么信任扶桑。
可信任再深,也终究是被辜负了。
“那我也是自由的,”辛茸胸口的愤怒,渐渐被酝酿得有些发酸,他咬着牙,极力忍着情绪,“就算他养大了我,我也有权选择自己的路。我就是不想去他的战队,这没什么问题,他没资格限制我的自由。”
“那你也可以去其他战队嘛,比如水战队啊。”
辛茸说:“有什么区别吗?”
祝融耐心解释:“火木相克,你进了火战队,获得了火相的力量,会跟他冲突,要是他以后毒发,就没得治了。”
“毒发?”闻言,辛茸相当震惊,可情绪只溢出一瞬,就想起了系统警告,他佯作平静,探口风地问,“毒发又怎么了?那我也不能为了他,牺牲我自己的未来啊。”
祝融叹了口气:“这是当然。从扶桑中毒到现在一年情况比一年差,有你在,也只是能让他稍微好些,可要是你不在……能撑多久都是个问题。”
辛茸从她的叙述里,迅速拼凑出关键信息。
原来虽然扶桑是人类最强哨兵,却不知怎的感染了不解之毒,更诡异的是,只有辛茸能缓解他的毒性。
“所以,”他在脑海中将这条信息和其他信息整合,一边思考一边自言自语,“他是因为我能给他治病,才把我养大的?”
祝融的神情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明显凝重了几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她的语气太过严肃,令辛茸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心虚。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会这么生气,我相信扶桑肯定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这种话在别人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千万别当着他的面讲。他要是听见了,估计真就撑不过去了。”
辛茸怔住,不大相信。可祝融的神色,认真得没有一丝玩笑的余地。
“不就是一句话吗,”他小心试探,“有那么严重吗?”
“别人当然不重要,以扶桑的性子,估计连都不会听,我甚至都怀疑他的耳朵有开关,谁的话都入不了他的耳朵。”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辛茸身上。
“可你不一样,”祝融的语调变得很轻很慢,“你的每一句话,他都会往心里去,哪怕只是随口一句,都足以要他的命。”